簡介
第一回　白衣少女
第二回　險谷劍影
第三回　八臂神翁
第四回　真假秘笈
第五回　鄱陽湖邊
第六回　孤島漁隱
第七回　野道搏殺
第八回　客棧奇僧
第九回　金環二郎
第十回　深山古墓
第十一回　玉簫仙子
第十二回　燭影搖紅
第十三回　大覺三老
第十四回　地下怪僧
第十五回　不速之客
第十六回　隱身奇人
第十七回　陰險義弟
第十八回　道姑之戀
第十九回　師兄師妹
第二十回　畸形戀情
第二十一回　水上小蝶
第二十二回　愛恨之間
第二十三回　峨嵋夜戰
第二十四回　情敵相遇
第二十五回　鐵劍書主
第二十六回　委屈求全
第二十七回　萬年火龜
第二十八回　奇劍奇情
第二十九回　主僕關係
第三十回　花樹迷陣
第三十一回　蘭黛公主
第三十二回　天機石府
第三十三回　石室秘議
第三十四回　幫主嬌女
第三十五回　殺機四伏
第三十六回　脣槍舌戰
第三十七回　女傑縱情
第三十八回　峨嵋老僧
第三十九回　父女情深
第四十回　密林陷阱
第四十一回　五派聯手
第四十二回　翻雲覆雨
第四十三回　攜手少女
第四十四回　特殊傳授
第四十五回　真情女魔
第四十六回　群雄聚會
第四十七回　英俊後輩
第四十八回　斷魂崖下
第四十九回　奇花異樹
第五十回　麗人遠行

《飛燕驚龍》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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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一九五八年，臥龍生開始書寫他第三部作品《飛燕驚龍》。這本書發表後，使臥龍生成為台灣重要的武俠小說作家。

　　故事剛開始，就以崑崙派一陽子被開除的門徒蔡邦雄身懷「藏真圖」，被天南雙煞追殺這件事，描述出武林九大門派排名之爭、武學奇書《歸元秘笈》的由來。各門派為求「天下第一」的威名，莫不處心積慮，圖謀這歸元秘笈。一陽子既得藏真圖，立刻就按圖前往括蒼山尋找歸元秘笈，並命令徒兒楊夢寰、沈霞琳回鄉躲避災禍。但是這時各大派高手、江湖草莽，以及新崛起的天龍幫紛紛聽到消息趕到，將楊夢寰拖入爭奪秘笈的漩渦中。而天龍幫主李滄瀾之女李瑤紅、括蒼山中的神秘女子朱若蘭，先後對夢寰一見鍾情，加上師妹沈霞琳，更讓楊夢寰暈頭轉向。

　　一陽子在括蒼山順利找到歸元秘笈，眾人隨即群起爭奪，不但秘笈得而復失，師妹慧真子還因此身中劇毒。到後來群雄發現那秘笈並非真本，白忙一場，反而造成了九大門派與天龍幫之間的爭端。

　　一陽子為解慧真子之毒，前往祁連山大覺寺求靈藥「雪參果」，被大覺寺囚禁；沈霞琳給仇家綁架走以後，也輾轉落入大覺寺惡僧手上。朱若蘭因楊夢寰的緣故，一次又一次的相助崑崙派諸人解毒脫困，終於被大覺寺惡僧打傷，由楊夢寰護送回括蒼山療養。

　　楊夢寰在前往祈連山搭救途中，認識了李滄瀾的徒兒陶玉。陶玉與沈霞琳相見，情難自已，見她癡戀楊夢寰，由妒生恨，正好自己另有奇遇，武功大進，決意下手除掉夢寰。那時楊夢寰已經半年沒有回崑崙山。原來他辭別朱若蘭後，路上又因相救李瑤紅，與峨嵋派起了衝突。李瑤紅率天龍幫中高人前來援手，但夢寰已身受重傷，陶玉乘機暗下毒手，傷上加傷，連朱若蘭也不知道該如何救他。

　　朱若蘭為救夢寰性命，捲入天龍幫與各大派高手爭奪萬年火龜的風波。辛苦捉得萬年火龜，竟被師父趙海萍奪去，只得趕回括蒼山向師父求情，在偶然的情形下明白自己身世與歸元秘笈下落。那歸元秘笈的真本早就被趙海萍得到了，現在在他的女兒趙小蝶手中。當時趙小蝶為了身世問題，已尋上括蒼山，因通曉歸元秘笈全文，治癒夢寰傷勢。群雄得知她身懷秘笈，重返括蒼山，再掀奪書之戰。陶玉加害楊夢寰不成，反令師妹李瑤紅失身斷臂，自己也隨歸元秘笈墮下懸崖，不知所終。天龍幫與各大派屢次衝突結怨，於是藉機訂下比劍的約定。

　　朱若蘭雖然深愛楊夢寰，不願再陷身複雜的情網裡，與趙小蝶合力協助夢寰修習歸元秘笈上的武功，揚威英雄大會，遏止天龍幫與九大門派的紛爭，並促成他和沈霞琳、李瑤紅三人姻緣，終以一首樂曲送別，只剩下感傷想念的感情。

　　本書情節之曲折多變、感情之冤孽糾纏，固然各見作者功力，最精采的還是在描寫眾人爭奪《歸元秘笈》時的種種爾虞我詐、明爭暗鬥，敵友之分隨情勢瞬息萬變。而得寶後的兩難情境，如崑崙派一陽子為救師妹性命，甘願放棄到手的秘笈；天龍幫主李滄瀾在秘笈與愛女性命之間的猶豫掙扎，在在突顯出人心的各色面貌。

　　臥龍生於《飛燕驚龍》中首先提出「武林九大門派」名稱，並大力渲染「武林秘笈起風波」、「爭霸江湖大會戰」等情節，影響深遠，此後一再為其他作家沿用，已成武俠小說中的常見模式。難怪《飛燕驚龍》是當時最暢銷的武俠小說。

第一回　白衣少女

　　「漁舟逐波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坐看紅樹不知遠，行書清溪忽值人──」

　　「當時只記入山深，青溪幾度到雲林？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辯仙源何處尋。」

　　以上兩折樂府，是唐代大詩人王維所作，用來描述天下聞名的桃花源。

　　這片人間樂土，在湘北沅陵和桃源之間，由洞庭湖乘船沿沅江逆水而上，過常德、桃源，經張家灣到水溪，棄舟登岸，滿山桃林掩映著一座規範宏大的廟宇，那是後世修道人所建立的玄都觀。

　　這正是陽春三月，桃花怒放時節，沅江岸畔，玄都觀外，遍地桃花盛開，如錦如繡，忽然由桃林深處，走出一個白衣少女，左手捧著一束桃花，右手輕提白綾羅裙，碎步輕盈，繞林而出，緩緩向江邊走去。

　　白衣女本來長的就美，再襯著一身雅淡白裝，愈覺著迥出塵表，清眼高華，人面花光，相互映照，玉貌珠輝，容光絕世，真個是洛水神妃，出浴的太真。

　　白衣女走近江邊，凝眸望著那急湍江流，嘴角邊淺笑盈盈，意態甚得，忽得她把手中桃花，摘下幾朵，投入江心，被急浪旋流一捲，立時逐水沉浮而去，白衣女微微嘆一口氣，笑容忽斂，一張勻紅嫩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幽怨神色──

　　這當兒，突然由上流急馳來一隻小型漁舟，江水流速，小舟如箭，不大工夫，已可見那小舟上站著一個慈眉善目，六旬開外的灰袍僧人，白衣少女看清舟上人後，立時又浮出一臉淺笑，嬌聲喊一聲：「師父──」把手中一束桃花盡投水中，跟著蓮足一點，白衣飄風，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子，直向那湍急江流投去，雙腳微在水面那束桃花一點，兩臂一張，二次躍起，直向那漁舟上僧人身邊飛去。

　　老和尚一聲笑道：「十七八大姑娘啦，怎麼還這樣頑皮。」

　　說著話，右手抓起漁舟鐵錨，猛向岸上投去，老僧臂力實在驚人，鐵錨出手，宛如流星飛矢，白衣女不過剛剛落到船上，那鐵錨已深入岸上土中，船身被急流向下一沖，扯直錨繩，橫裡向岸邊蕩去，老和尚闊大袍袖一展，人如弩箭離弦，橫躍過兩丈五六的水面。

　　老和尚回頭望著那白衣少女，也向岸上躍來，身到中途，似乎力盡，由空中直墜下來，眼看就要落入水中，猛見她雙臂向上一抖，人又飛高八尺，白裙又變成一個車輪大小的圓圈，嬌笑聲中，落到那和尚身邊，說道：「師父，你看我這個燕子穿雲的工夫，是不是有了進境？」

　　老和尚點點頭道：「進步是有了一點，只是火候還差，如在強敵環攻之中，不能分心，你就不能這樣得心應手了。」

　　白衣女聽老和尚不讚揚她，反而說她火候不夠，心中很不高興，小臉蛋兒緊緊一繃，嘟著嘴不再說話。

　　老和尚慈眉一皺，微現慍色，心中暗想：再這樣對她放縱下去，那還了得，不如趁機責罵幾句，煞煞她的野性，爾後才好管教。回頭看她傍花玉立，粉臉上薄帶嗔意，手握辮梢兒，一派嬌憨之態，那神情和她母親生前兒時，一般模樣，三十年前塵如夢，往事舊情齊湧心頭，一陣傷感，那裡還忍心責罵出口，不自禁低聲感道：「琳兒，你過來。」

　　白衣女正自負氣，猛聽師父低叫，轉頭一看，只見老和尚身子微顫，目含淚光，心中一驚，啊呀一聲，猛向和尚撲去，跪在地下，抱住師父雙膝，哽咽著說道：「師父不要氣惱，琳兒以後不敢再氣您老人家了。」

　　老和尚挽著她一隻右臂，扶她起來，笑道：「玄都觀主，一陽道長，是崑崙派三老之一，分光劍法天下無雙，為造就你，我特定和他約定，各以絕藝互換授徒，他傳你分光劍法，我傳他徒弟北十八羅漢掌法，只望你將來能有所成，親手替你父親──」

　　說到這兒，倏然而住，慈眉愁鎖，怔神不語，浸沉在往事回憶中。

　　白衣女看師父神色悽然，不禁大急，拉住老和尚一隻手，撒嬌的說道：「師父，不要再傷心啦，琳兒說過，以後不再惹你生氣了嘛。」

　　話未說完，猛然想起一件事來，接口問道：「師父剛纔提到琳兒父母，這件事多年來一直縈繞在琳兒心頭，師父就是不肯告訴琳兒身世，可憐我連自己生身爹娘，什麼樣子都記不得，師父不告訴我，琳兒真要痛心死了。」

　　說罷，粉臉上淚珠一顆接一顆滾下來。

　　老和尚肅穆的臉上，也浮現出悲傷神色，輕拂著白衣女秀髮，說道：「這件事將來總要告訴你的，現在時機還不成熟，你要好好的用心學一陽子師叔的分光劍術──」

　　老和尚講到這裡，瞥見桃林幽徑中，走出來一個丰神如玉的少年，青綢長衫，粉底薄履，文雅中透著剛健，玉面朗目，映花生輝，繞林而來，衣袂飄風，他走近老和尚躬身一禮，說道：「家師知澄因師伯今天要來，派弟子迎接觀外，不想師伯佛駕早到了。」

　　老和尚笑道：「三月來琳兒叨擾寶觀，不但妨礙你師父清修，恐怕也累你武功進境了。」

　　那少年慌忙垂手答道：「霞琳師妹，聰明絕頂，又已得澄因師伯武學絕傳，家師說好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弟子愚劣之質，三月來得和霞琳師妹切磋武技，使弟子獲益不淺，怎能說是叨擾呢？」

　　白衣少女聽那少年讚她，心中高興已極，不由眉飛色舞，嘴邊笑意復現，把剛纔的愁眉苦臉一掃而空，側頭凝睇，深情款款的望著那青衣少年，可是那少年卻目不斜視，垂手靜立，一派拘謹。

　　老和尚看到眼裡，暗暗嘆了一口氣，心想；琳兒自前年和他見過一面後，常常鬧著我要到玄都觀來，雖然她說喜歡這裡桃花，但這無非是藉口之詞，看這樣子對他一往情深，但人家冷漠神色、似乎對琳兒毫無情意，──憶自己兒時一段情海風波、幾乎鬧得埋骨荒山，雖然機緣湊巧，得遇高人，因禍得福，學成一身出奇武功，可是回首前塵，恍如惡夢，醒來猶覺情恨嬝嬝，揮之不斷，二十年面壁拜佛，仍不能消除這點痴念，每當午夜夢迴，腦際仍然浮現她的音容笑貌，──如今她已經遭人毒手送命，臨死前傾吐愛意，含淚託孤，琳兒是她唯一骨肉，如果她再重蹈覆轍，抱恨一生，叫自己如何對得起她娘的在天之靈呢？──想到這覺頂門上冒出冷汗，抬頭看，西斜春陽，透過桃林照射在霞琳臉上，眉間嘴角，似笑非笑，嬌痴無邪，出神的看著那青衣少年，再看人家臉色凝重，渾如不覺，心中暗想：一陽子收這徒弟，真是與眾不同的人物，琳兒嬌美無匹，玉容如花，他竟是視若無物，這人真是天地間的奇男兒了。

　　正當老和尚想的神往，那青衣少年又躬身一禮道：「家師候駕丹室，請師伯移步觀內吧！」

　　老和尚點點頭，轉身繞桃林幽徑，向玄都觀中走去。

　　三人剛剛轉身走了幾步，突聞幾聲淒厲的嘯聲傳來，那聲音恍如傷禽怒嘯，夜梟悲鳴，尖銳刺耳，聽得人毛髮倒豎，澄因大師兩道慈眉一皺，轉頭見青衣少年和霞琳卻停住了步，併肩而立，略一沉吟，逕向觀中走去。

　　那嘯聲愈來愈近，已聽到呼喝叱吒的聲音，驀的嘯聲忽停，隱隱傳來了金鐵交鳴之聲，想是雙方已交上手。

　　青衣少年劍眉一鎖，心想：這玄都觀外，沅江水面上一向平靜，這聲音聽來似乎就在岸邊，難道真有強盜敢在玄都觀外面打劫商旅不成，這倒不能不去看看了，心念一動，立時轉步向江邊走去。

　　霞琳童心未退，最愛熱鬧，一見青衣少年向江邊走去，那裡還能忍耐得住，嬌喊一聲：「楊師兄等等我，我們一塊走！」

　　那青衣少年聽她叫得親熱，停步回頭，見她如飛跑來，滿臉歡愉，嬌憨可愛，心中一陣感嘆。

　　就在這剎那時光，前面桃林幽徑上跑過來一個滿身血污的大漢，手中提著一柄單刀，身後緊追著兩個老者，三人來勢都快，疾如流星飛矢，不過轉眼工夫，已近兩人，猛見追的較前那位老者，揚手打出一蓬銀芒，全中那滿身血污提刀大漢背上，那大漢雖中暗器，仍是拼命急跑，一眼望見攔在路上的一男一女，立即高聲喊道：「快去請玄都觀主。」

　　那大漢說話，腳下略慢一步，已被身後兩個老者追上，四掌齊出，直似排海倒海一般，那大漢一個身子，被震飛起七八尺高，砰然一聲，摔在地上。

　　口中鮮血直噴出來，路旁兩株碗口粗細的桃樹，也吃那兩個老者掌力震斷，滿天桃花瓣直灑下來，猶如降下一片花雨。

　　青衣少年看那兩個老者掌勢這等威力，也是心驚，不過聽那大漢在中掌之前，叫他去請玄都觀觀主，想必和師父有些淵源，動了救人之念，無暇想到利害，兩足在地上一蹬，飛身而起，橫落在那兩個老者前面，擋住去路，這時兩個老者看那提刀大漢，連中龍鬚針和排山掌力，已倒栽地上，也不再怕他逃走，青衣少年縱身一攔，兩人也就同時收住腳步。

　　這青衣少年名字叫楊夢寰，是玄都觀主一陽子的愛徒，一陽子是崑崙派三老之一，以分光劍法和天罡掌馳名武林，楊夢寰追隨一陽子十二寒暑，已得崑崙派大部真傳。

　　楊夢寰縱身攔路擋住兩人，定神一看，不禁嚇得一跳，見兩人都是五十以上的年紀，靠東面一個生得八字眉，三角鬚，一張陰陽臉左面黑，右面白，留一頭三寸多長的蓬髮，西邊一個面色倒是很白，只是沒有一點血色，好像死過幾年的人還魂復生一樣，顎下留著一綹黃鬚，兩個人都穿著白麻布及膝大褂，赤足麻履，越覺襯的兩人陰氣森森，望而生寒。

　　霞琳一見楊夢寰縱身攔擋，怕他一人吃虧，也跟著一躍而上，等她看清兩人生的怪的怪樣子之後，嚇得啊呀一聲！向楊夢寰懷中偎去。

　　那張陰陽臉的怪人，冷笑一聲問道：「你們這兩個男女娃娃，是玄都觀主的什麼人？快些閃開，不要礙事！」

　　楊夢寰心思機敏，見剛纔兩人掌震桃樹的威力，心知這兩個形狀醜怪的人，不是江湖上負盛名的大盜，就是風塵俠隱之流，目前摸不清人家來路，自是不便開罪，何況自忖非人家對手，只有先用話穩住對方，耽延時刻，等候師父到來再說，心念已動，立時低聲對倚偎身邊的白衣女道：「琳師妹快去請師伯、師父。」

　　霞琳點頭翻身向觀中跑去，楊夢寰卻躬身向兩個怪人一揖說道：「晚輩是玄都觀主弟子，請問兩位老前輩大名尊號，好讓晚輩通稟家師迎客。」

　　那知兩個怪人已看透了楊夢寰的心意，同時嘖嘖兩聲怪笑，陰陽臉的怪人笑聲落後，冷冷地答道：「你這娃兒倒很工於心計，大概你認為一陽子的威名，可以震懾住我們──」他話未說完，西邊那面色慘白的怪人接道：「老大，你和這娃兒囉嗦什麼，我們先把東西拿到手再說。」

　　說著話，身形一晃，直向那中掌倒地垂死大漢撲去，這種形勢下，楊夢寰不出手是不行了，看人家來勢如離弦弩箭，快速已極，祇得潛運功力，施出天罡掌法中「橫江截斗」橫裡一擋，只聽砰的一響，如擊敗革，楊夢寰整個身子被震飛五六尺遠，那面色慘白的怪人，也沒想到楊夢寰功力這樣深厚，出其不意，也被這一擋之力，震退出三四步遠。

　　楊夢寰身子落地，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幾乎昏倒，勉強定住神，再看那受傷臥地大漢，帶著滿身血污，著地滾過來八九尺遠，怒睜著兩隻環眼，口、鼻中仍不停向外流著鮮血，這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那兩個怪人已分左右猛撲過來，陰陽臉的怪人，口中還說道：「你這娃兒找死，可別怪你王大爺心狠手辣了。」

　　楊夢寰剛纔擋人一下，已感不如，現在兩人同時撲到，其勢更是凌厲，只要自己再當其鋒，輕則重傷，重則殞命，可是他已看出那受傷大漢，必懷有重要的物件，說不定這物件和自己恩師有著切身關係。事情擠到這一步，楊夢寰無法再顧生死危險，兩臂一張，全力迎去，楊夢寰剛一發動，突聞一聲斷喝：「寰兒快退，你不要命了嗎！」

　　楊夢寰聽出師父聲音，百忙中急收前衝勁力，施展出「燕青十八翻」的身法，猛一提丹田真氣，在半空中橫裡一翻，饒是楊夢寰應變夠快，仍是略慢一步，只覺得一股強勁無比的潛力，擊中全身，一個身子如斷線風箏般直飛起來，一時間氣血翻湧，心裡一迷，恍惚裡身子被人接住，同時一陣香風撲面，覺得胸前有一隻手在替自己推拏。

　　就在楊夢寰身子被兩個怪人內家掌力震飛的同時，桃林樹頂上破空落下一僧一道，雙掌齊出，同時打出內家劈空掌力，兩道強猛的勁道一接，立時捲起一陣勁風，只吹得附近幾株桃樹上花葉粉飛，這一僧一道同覺微微一震，那兩個怪人被震得落地後，連退了三四步才拏樁站住。

　　玄都觀主一陽子，回頭看愛徒似乎傷勢不輕，不由長眉一揚，對著兩個怪人喝道：「你們天南雙煞，和我玄都觀下井水不犯河水，何以到這裡取鬧，又下這樣毒手，打傷我門下弟子，貧道雖已封劍多年，不問江湖是非，但你們這種欺人太甚的行徑，是不是逼我啟劍出手？」

　　天南雙煞還未及答話，那滿身血汙大漢突然挺身坐起，指著自己前胸，大聲說道：「師父歸元秘笈──」

　　可惜他話未說完，那臉色慘白的怪人，揚手一飛刀電射而出，一陽子沒想到雙煞會突上毒手，警覺要救，已來不及，九寸長短一柄雙刃飛刀透胸而過，那大漢已中了一把龍鬚針，再吃內家掌力震傷內腑，本已難支，全憑幾十年內功火候，和他未完心願所生出的一種精神力量，勉強支持著不即死去，那裡還能再受這致命一擊，大叫一聲，倒地氣絕。

　　一陽子細看那死去大漢，竟是二十年前被自己逐出師門的大弟子蔡邦雄，不由心中一陣難過，激起這位世外高人怒火，冷笑一聲，還未及發作出來，瞥見那陰陽臉的怪人，一晃身捷如飛鳥，凌空撲來，攫搶蔡邦雄的屍體。

　　一陽子這時有了準備，那還容得他得手，大喝一聲，一招「風雷交擊」猛劈了過去，澄因大師也因天南雙煞對一個滿身重傷的人，再下這樣毒手，不由也激起了無名怒火，袍袖一拂「流螢舞空」向那面色慘白的怪人攻去。

　　一陽子是當代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這時又含忿出手，蓄勢而發，內勁外吐非同小可，那陰陽臉的怪人又只顧去搶蔡邦雄的屍體，待覺掌風襲到，閃避已是不及，祇得右掌向後一揮，硬接掌力，只聞一聲悶哼，一條右臂，已被震斷，身子也被打出七八尺遠，撞在一株桃樹上，花葉繽紛中，樹身一折而斷。

　　澄因大師搶攻那面色慘白的怪人，也是用了全力，借袍袖一拂之勢，集全身功力打出，看似輕逸，實則凌厲，那面色慘白的怪人雙掌推出一接，立覺被一種絕大勁道，把自己打出內力彈回，心知不好，趕忙後退，然已過遲，只感到前胸驟似千斤鐵鎚一擊，一跌坐在地上，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天南雙煞陰陽判官王玄，勾魂無常李通，各接了一陽子和澄因大師一招，都受巨創，不過雙煞武功都非平庸，負傷雖重，尚不致命，立時一躍而起，陰陽判官王玄仰天一聲狂笑道：「玄都觀主，澄因大師，兩招恩賜沒齒不忘，我兄弟如有三寸氣在，此仇必報。」

　　說完後，雙煞各發一聲厲嘯，聲如荒野鬼哭，其聲難聽已極，厲嘯聲中，身子在桃林中閃了幾閃，隱沒逸去。

　　一陽子掛念夢寰傷勢，澄因不願多造殺孽，均未追去，眼看著天南雙煞留下兩句狠話，狼狽逃走。

　　一陽子回頭看夢寰臉色逐漸好轉，放下心來，移步到蔡邦雄屍體旁邊，看他臉上傷痕累累，滿是暗器，上下衣褲盡被鮮血浸透，想起過去一段師徒情份，不覺黯然神傷，垂首一聲長嘆，緩緩蹲下身子，在胸前一摸，早已屍體冰冷，剛想站起，猛然憶起他在中刀身死之前，幾句未完遺言，心中一動，伸手一陣搜摸，果然在他胸前找到一個小巧玉器，上面滿是血跡，所幸尚未損破，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尺來長的方形長絹，畫著一幀山水畫。

　　三座高峰，兩前一後排成品字形，一道瀑布由正中一峰頂倒瀉而下，山勢雄奇，意境深遠，一陽子看了半晌，仍是不解，不由把白絹一翻，看背面似是經過人工縫連，心中犯疑兩指一搓，原來絹是雙層，經人工縫連一起，一陽子兩手輕輕撕開一看，立時一陣傷心，兩眼淚落。

　　一陽子低頭望著蔡邦雄屍體，怔怔出神，良久後，又一聲長嘆道：「可憐你一番苦心，竟難如願以償，你雖身死，仍返師門，列入崑崙派弟子！」

　　玄都觀主這種舉動，看的澄因大師站在一邊發愣。

　　再說楊夢寰為阻擋天南雙煞攫拏來負傷大漢，捨命攔截，幸得玄都觀主及時趕到，喝令退避，才未接實雙煞掌力正鋒，但仍被雙煞掌風餘力擊中，人由空中直摔下來，恰巧霞琳趕到接住他身子，替他推穴活血。

　　楊夢寰在閃避雙煞掌力時，已運內功護住要害，人並未受重傷，經霞琳替他推宮過穴，血脈一暢，人便清醒過來，睜眼看自己上半身偎在霞琳懷中，心中一陣感愧，趕忙躍起，霞琳見他躍起時快速矯健，心裡一喜，問道：「楊師兄沒有受傷麼？」

　　楊夢寰點頭答道：「一時閉氣，尚無大礙，有勞師妹救護了。」

　　沈霞琳搖搖頭，一笑答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過話，覺得不對，羞得雙頰泛紅，低下頭玩弄衣角。

　　楊夢寰看她對自己如此關懷，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難過，暗暗嘆息一聲，別過頭去，正見師父抱起那大漢滿身血污的屍體，慌忙跑來去，說道：「師父，這人是誰，讓弟子抱吧？」

　　一陽子見他未受內傷，心中略慰，沉聲答道：「他是你入門師兄蔡邦雄，快行大禮！」

　　楊夢寰聽得一怔，因為一陽子門下就他一個徒弟，平時又未聽師父談過，還有弟子，怎麼憑空多出一個師兄來呢？看師父臉色凝重，那裡還敢多問，師父既叫行大禮，祇得對那具滿身血污屍體，恭恭敬敬叩了一個頭，雙手接過屍體。

　　一陽子回頭對澄因道：「讓我先葬了徒弟屍體，今晚上咱們再挑燈夜談，我還有要事和道兄相商，你和琳兒請先回觀中一步吧！」

　　澄因大師被他鬧的莫名其妙，又不便開口追問，只好帶著霞琳，繞桃林先回玄都觀去，這邊一陽子帶著楊夢寰把蔡邦雄屍體，用火化去，裝入瓷壇，葬在觀後，一陽子運用大力金剛指神功，在墓上寫了道：「崑崙派一陽子入門弟子蔡邦雄之墓」。

　　葬好蔡邦雄，已到酉時，東方天際，明月初升，清輝似水，映照著萬樹桃花，一陽子滿懷沉痛，緩步回觀，數十年恩怨往事，齊湧心頭，忽然她回頭說道：「徒兒，你師兄當年因一時氣忿，誤傷了少林派門人，幾乎傷了兩派和氣，被我逐出門牆，但他事後思過向善，千方百計想再返師門，三度跪求丹室，均被我拒絕，當時他指天立誓，泣血苦求說，只要我准他再返崑崙門下，不管我出給什麼難題，他都能辦到。當時答道，除非他尋得武林奇寶藏真圖，否則今生不要再作此想，那知我一句氣忿戲言，他卻認真起來，二十年來竟被他找到此圖，準備晉獻求我再收門下，可憐他到了玄都觀的門外，卻被天南雙煞追蹤擊斃，你以後技成出師，對好人固是不可妄傷，但對那些江湖中為惡之徒，儘管施下辣手吧！」

　　楊夢寰聽得半懂不懂，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應，師徒兩人，緩步明月回到觀中，已是初更天氣，澄因大師就自等的不耐，本想發作幾句，可是玄都觀主一臉肅穆沉痛，倒使他不好再出口，呆立丹室一角，看著老友反常情形出神。

　　一陽子移步在案前，開了抽斗，取出一個紅漆木盒，恭放案上，先肅容跪拜一禮，然後打開，取出一幅圖像掛在案後壁上，楊夢寰抬頭細看，只見黃緞底面上，用白線繡著一個道裝老人，背插長劍，栩栩欲活，楊夢寰正覺奇怪，陡聞一陽子喝道：「徒兒快來參謁祖師遺像，拜領崑崙派鎮山劍法。」

　　澄因大師心中一凝，趕忙雙掌合十向壁上圖像一禮，輕輕拉著沈霞琳退出丹室，楊夢寰卻對著壁上圖像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一陽子等他拜畢，收好祖師圖像，鄭重地說：「武林中都誤為崑崙派分光劍法只有九十六式，其實大謬不然，這套劍法共有一百另八招，其中有十二式為全套劍法的精華所在，故又稱追魂十二式，變化神奇異常，因為我和你兩位師叔相約有言，非經三人同意，這十二招殺手，不傳下代弟子，今夜破例讓你參拜祖師遺像，決意授你追魂十二劍，從明天起，我每天傳你一招──」

　　說著一頓，嚴肅的面色中，略帶悽然，嘆了一口氣又道：「你出去，請你澄因師伯進來，今夜月色很好，可和琳兒一起練一會拳劍，沒有召喚，你和琳兒都不准涉足丹室一步。」

　　楊夢寰雖覺出事非尋常，但卻不敢追問，躬身一禮，退出丹室，澄因正在大殿跨院中，指點琳兒練拳，楊夢寰轉告了師父的話，自個兒和琳兒去觀外練習拳劍，沈姑娘一聽夢寰陪她習劍，高興地凹著臉上酒窩兒憨笑，那裡還有心去問老和尚的閒事。

　　且說澄因大師步返丹室，一陽子正全神注視玉盒中所藏的白絹圖案，玉鼎中香煙嬝嬝，氤氳飄渺，桌上兩支紅燭高燒，光耀如晝，澄因走近身側，低頭一看，不禁也是一驚。

　　桌案攤著那幅白絹，絹上橫題著三個褪色大字「藏真圖」，下面四句似詩非詩的偈語，寫的是：

　　萬功歸秘元，一劍神州寒。
　　蒼松篩明月，石上流清泉。

　　偈語下面畫著幾座連綿的山峰，挾持著一道幽谷，谷內峰迴路轉，曲折盤旋，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月光透松下照，滿地碎舖銀星，一道清溪繞過松下巨石，直向一個深澗中流去，溪水不大，如一條水簾下垂，只是那深澗深不見底，圖上也沒有顯示出洞底景物，一陽子回頭望澄因一笑說道：「這幀藏真圖是天下武林人物心目中第一奇寶，百年來為尋這藏真圖，不知道毀掉多少江湖高手性命，我卻不勞而獲。」

　　說著，又憶起逐出蔡邦雄的一段往事，不覺面色悽然。

　　澄因大師慈眉一揚答道：「武林中傳言藏真圖，歸元秘笈一事，我不過略有耳聞，而且傳說紛紜，莫衷一是，你們崑崙三子，位列武林名宿，亨譽江湖數十年，見多識廣，必知個中真象，敢請一道其詳，老和尚洗耳恭聽？」

　　一陽子微微一嘆道：「提起歸元秘笈，應回溯三百年前兩位奇人，玄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人一個皈依三寶，一個入了玄門，同懷絕技，世無匹敵，內外功夫都達登峰造極，當時武林中門派分立，分少林、武當兩派最盛，弟子眾多，華山，崑崙、點蒼、崆峒、雪山、青城、峨嵋七派次之，其餘名門各派雖亦各有其獨特武功，但均無和以上七派相提並論，是時九派均出奇材，極中國武術人才一時之盛，九派掌門人各以正宗自居，相約比劍中嶽少室峰頂，各以獨門功夫以決名次。」

　　一陽子接著說：「天下英雄無不存一睹為快之心，少室峰前集武林空前絕後之盛會，九派各推好手三人出場，循環比賽，以定勝負，比劍七日，各派好手各有傷亡，華山、點蒼、崆峒、雪山四派首遭淘汰，少林、武當、崑崙、青城、峨嵋五派再作決賽，五派人選，都是當代精英，一人傷亡，不知要使多少絕技失傳，──」說著一頓，又嘆了一氣。

　　澄因大師急於要聽下文，接口說道：「那比賽結果，究竟是那一派勝了呢？」

　　一陽子笑道：「如果真的那一次論劍結果，決了勝負，定了名次，當時雖然要傷亡幾位前輩，失傳一部份武學，或許能換得日後太平，偏巧在五派高手將要動手之際，玄機真人及時趕到了少室峰頂，力勸罷手息戰，不過五派各代掌門人數百年來，都為這次苦惱，好不容易，集各派精英一決名次，那肯就此罷手，玄機真人見勸解無用，立時以一雙肉掌挑戰五派高手，少林、武當、崑崙、峨嵋、青城，都存爭勝之心，看他如此狂妄，藐視五大宗派，果然聯手攻他，那知玄機真人武功早已入化境地，在五百招內憑一雙肉掌打敗五派高手，榮獲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五派論劍決名次的爭執也就此打消，中嶽少室峰比劍之會，就這樣半途而散。」

　　澄因大師點點頭道：「那玄機真人可算作了一件大善事，使你們五大武林宗派之元氣精英都有保留下來，才能有現在武林中這樣鼎盛氣象。」

　　一陽子微笑道：「那次中嶽比劍被玄機真人技服五派，半途而散，可是五派對名次之事，並未就此息念做罷，相反的更是各自積極鑽研本派武功之長，並派弟子，混入別派，偷學他派武學，以備將來二次比劍爭名之用，這樣一來，各派對收徒一事，都是謹慎非常，資質、稟賦固然重要，身世來歷更要查明，以免被別派弟子混入，騙學武功，幾百年來這種明爭暗鬥，無時休止，致形成各派主腦人物均不敢以絕學授徒，可是各派武功卻因此日益精進，可惜只是三兩主腦人物通其精要，門下大多數弟子，不過略學過一點皮毛而已。」

　　一陽子嘆息一聲說：「即使是選傳下一代衣缽弟子，也必慎重再三，選了又選，才從千百弟子中選出一二，開壇拜祖，先讓他們立了重誓，永衛師門，才肯傳以絕學，數百年來，代代如此，各派武學自少室比劍之後，雖然突飛猛進，日益精深，但會的人卻是愈來愈少了。」

　　澄因大師合掌宣一聲號道：「名氣二字害人不淺。」

　　一陽子又一聲嘆息道：「就拿我們崑崙派說吧！那次少室比劍之後，上幾代長老，苦心鑽研，用盡心血，才創出分光劍法，和天罡掌法，可是分光劍法中最精要的追魂十二劍，卻不准傳授弟子，目前本派除了我和師弟師妹之外，遍天下武林同道，只知我崑崙派分光劍法有九十六式，其實這全套劍法共有一百另八招，那不准授徒的十二招才是全套劍法的精華，我們兄弟妹，相約有言，必要經三人相商之後，選出繼承本派的衣缽弟子，才能把追魂十二劍授他，不過我已經改變了心意，拼違我們三人約言，決定把追魂十二劍授予夢寰，這孩子天資稟賦都是上上之選，更難得的是他人雖聰明機智，但心地卻很純厚，十二年來已盡得我所學，如再學會了追魂十二劍後，我這師父也沒有什麼可傳的本領了。」

　　澄因大師聽了一怔問道：「你雖是一片愛護他的心意，私授追魂十二劍，可是你們崑崙三子相約有言，以後你如何對師弟、師妹交代呢？」

　　一陽子放聲大笑，其聲直似龍吟虎嘯，震得丹室內燈焰搖擺，澄因大師聽老友笑聲特異，似有著極度的悲壯，也有著無限的歡樂，老和尚聽了一皺眉頭，還未來及說話，一陽子忽然停住笑聲說道：「事情的關鍵就在這幅藏真圖了，五派論劍中途而廢，名次未決，雖都心念未息，可是玄機道人技服五派高手之後，臨去留下警句說，武術之道，萬流歸宗，紅蓮白藕一家人，何苦用來作名、氣之爭，自相殘殺，今後那一派如再存比劍爭名之心，他絕不袖手旁觀，他本是一片善意，那知卻給他本人招惹來一生麻煩。」

　　澄因大師開言問道：「像他那樣的武功，還會有麻煩不成。」

　　一陽子答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玄機真人出奇武學，據聞是從一本拳書劍譜上得來，既無師承，也無人教授，他的身世經歷，也沒人知道，九派比武中嶽少室峰之前，江湖上也沒聽說過他，自那次他技服五派高手之後，聲名震蕩了大江南北，受武林推崇為天下武功第一，這個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卻害了他。」

　　澄因大師奇道：「怎麼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會害了他呢？」

　　一陽子搖搖頭道：「武林中人，就算內功武學到了超凡入聖的化境，視利祿富貴珍寶古玩如糞土草芥，甚至超然無我無相，勘破情關，靈臺淨明，但對這名字仍難完全掙脫，玄機真人以一雙肉掌力服五大宗派高手，聲威震寰宇，固然是暫時壓服了五派爭名之心，消弭了一場殺劫，保留下一些精英元氣，其實說穿了，還是為了爭一個名字。他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又引動了那時代一位蓋世奇人的眼熱，那人不但是女人，而且還是一名沙門弟子，法號三音，佛家講無我無相，無嗔無念，可是她仍難拋卻嗔念二字，就在玄機真人掌服五大宗派高手的第三年，這位三音神尼萬里迢迢由阿爾泰山出發，找上了浙南括蒼山青雲巖，要和玄機真人一較武功，青雲巖上開始了一場驚天動地泣鬼神的惡鬥，兩人武功真入了仙境，力拼了三天三夜，對拆五千餘招，仍是難分勝負，第四天上各以上乘內功相拼，到最後鬧了一個兩敗俱傷，兩人受傷都重，對坐運功調息，這時候兩人都知難再久於人世，大徹大悟後化敵為友，兩人又都沒弟子，遂把絕世武學合錄成三本秘笈，藏在括蒼山一座石洞中，命名為歸元秘笈，意思是說天下武學，萬流歸一宗，千變不離其宗，秘笈完成後，又繪了一幅藏真圖，隱示歸元秘笈的埋藏所在，據說這幅藏真圖用一玉盒盛裝，埋藏在兩人交手的青雲巖上，兩位蓋世奇人也就在括蒼山中坐化。這件事流傳到今已三百餘年，武林各門各派，都在挖空心思，欲得歸元秘笈，就是超然於門派之外的俠隱高人，江湖上一班綠林大盜，也都竭盡智力，尋找秘笈，聽說這幅藏真圖百年前為一位江湖獨腳大盜尋得，可是兇殺慘禍隨至，偷覷歸元秘笈的人太多，任你武功如何高強，只要露了風聲，必難免兇殺慘禍，此圖輾轉流落百年，不知傷了多少人的性命，迄今未聞歸元秘笈被人尋得，蔡邦雄不知從那裡尋得此圖，天南雙煞想必是為奪這藏真圖，追到玄都觀來。」說罷，又是一聲長嘆，面上神色悽然。

　　澄因問道：「藏真圖現已落你手中，你準備怎麼辦，也要去尋那《歸元秘笈》？」

　　一陽子答點頭道：「我把追魂十二劍私授徒兒，就是準備把這堆老骨頭，葬送在括蒼山裡，三百年來各派之所以能暫保和平相處，其實都在集全力搜尋歸元秘笈，不管那派到手，武林殺劫立起，近百年來華山派一支獨秀，自八臂神翁聞公泰接掌門戶之後，更是能人輩出，日漸強大，對少室峰一次比劍之辱，無時忘懷，天龍幫崛起黔北，短短幾年其勢力遍及江南，天龍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與其屬下紅、黃、藍、白、黑五旗壇主，本都是息隱風塵的奇人，嗔念一動，竟置數十年清修之身不顧，組織天龍幫，網羅江湖上無門無派高手，企圖在武林中九大門派外，另豎一支主脈，目前江湖局勢，表面上看風平浪靜，其實骨子裡劍拔弩張，看來二次比劍定名之爭，為期當在不遠。這歸元秘笈關乎今後武林劫運，萬一所得非人，後果的悲慘實難想像，為著這一層關係，我不得不上括蒼山一盡人力，是成是敗自難預料，不過這件事非我一人力量能辦，有心約你一行，可是你這老和尚一向自命清高，不知是否願冒這次風險，如果你不願去，我也沒法強你所難，等我傳過寰兒追魂十二劍後，就要動身，現在聽你一句話，是不是願去？」

　　澄因大師低頭沉吟了一陣，答道：「此事有關武林後日劫運，老和尚自難推諉，再說我活了六十多年，生死也算不了什麼，只是霞琳這孩子我放心不下，她孤苦無依，又身負血海深仇，──」

　　澄因大師說到這兒，一陽子微笑接道：「琳兒的事，我已代你籌謀，如果你願讓她投入崑崙派中，可由我寫封薦入我師妹慧真子門下，天南雙煞負創逃去，藏真圖風聲已洩，玄都觀勢難久留，不出一月必有人找上門來，在我們動身之前，必先讓這兩個孩子離開。」

　　澄因大師笑道：「她能投入崑崙門下，造化不淺，老和尚埋骨括蒼山，死而無憾，不過話得說到前頭，霞琳身世牽扯到一件江湖中仇殺恩怨，她娘臨死留下血書，要她長大後手刃元兇，這件事我不能瞞她一輩子，勢必要讓她知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將來要是給你們崑崙派惹上麻煩，可不要怪我老和尚事先沒有說明。」

　　一陽子正色問道：「沈姑娘是不是藍衣秀士沈士朗的女兒？」

　　老和尚面色一變道：「怎麼，你──知道這件事？」

　　一陽子嘆息道：「十五年前沈士朗夫婦遇害潛山的一檔事，江湖上早有傳言，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讓她知道身世，害死沈士朗夫婦的百步飛鈸齊元同，已投歸天龍幫內，現掌紅旗壇，報仇這件事只有等待機緣，妄動不得，你早告訴她，是害她。」

　　澄因大師慈眉徒豎，雙目神光閃動，接道：「這麼說，只有我老和尚替她出面，鬥鬥齊元同了。」

　　一陽子微笑道：「你鬥齊元同，我信得過你不致失敗，問題在天龍幫人多勢眾，海天一叟李滄瀾，確為近代武林中傑出怪才，你大概聽說他一拐服四醜的事吧！川中四醜在鄂、蜀一帶綠林道上，算得上最難惹的人物，武當、峨嵋、青城三派弟子，屢次圍殲均難如願，為此三派還傷了不少高手，李滄瀾路過鄂西，無意中遇上了四醜，一夜工夫折服了四個魔頭，把他們收羅到天龍幫中，這件事三年前曾盛傳於中原武林道上，照目前情勢發展下去，天龍幫實大有駕於九派之上的趨勢，如果我看法不錯，十年內武林中必大變化，也許各派精英都要毀在這次浩劫之中，沈姑娘報仇的事，何必急在一時，她既已入崑崙門下，我們崑崙三子自是不會坐視。」

　　老和尚長長的嘆嘆氣道：「本來我已是世外人了。因為為這丫頭一點恩怨糾纏，竟自無法擺脫，看來一個真想要修行到無嗔、無念的地步，談何容易，既不能躲避塵劫，還談什麼飄然世外，我這就回遮陽寺打點一下，老和尚要是死在那括蒼山，總不能讓遮陽寺沒有了住持方丈，三天後我再來玄都觀，借機把我壓箱底的十八羅漢掌，最後幾招傳給你徒弟。」

　　說畢，霍然離去，兩雙寬大袍袖一抖，人已離了丹室，接著一個騰步，宛如巨鳥般凌空而去。

　　三天後澄因大師果然又來，只是手中多了一柄禪杖，一僧一道盡半月工夫，把追魂十二劍和十八羅漢掌，傳授給楊夢寰。

　　因為那十二追魂劍是崑崙派中最精妙的招數，沈霞琳在未拜列崑崙門牆之前，一陽子是自是不能傳授。

　　十八羅漢掌法，沈姑娘早已學會，所以這半月中最忙的還是楊夢寰一個，白天習掌，晚上練劍，那追魂十二劍雖只有十二個招式，卻是繁雜異常，一招出手，後面十一招變化都藏在那一招之中，楊夢寰學了半月，才算勉強學會。

　　一陽子急著要趕去括蒼山，無暇再待徒兒習練純熟，就把夢寰和霞琳喚入丹室，取出兩封信，交給夢寰說道：「你已追隨我十二寒暑，也該回家一趟看看你爹娘，省親之後不必再到玄都觀來找我了，把這封信送上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親交你兩位師叔拆閱。」

　　楊夢寰接過信，拜伏丹室，十二年師恩似海，一旦別離，不禁悲從中來，伏地流淚不止。

　　一陽子笑喝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這樣哭哭啼啼那裡有丈夫氣概，快起來吧！」

　　楊夢寰祇得站起，垂手靜立一側。

　　澄因大師撫著霞琳秀髮道：「你一陽子師伯憐你孤苦無依，已准你列身崑崙門牆，此去金頂峰拜師之後，要好好用心學習武功才好。」

　　說過幾句話，慈眉微鎖，一臉黯然神色。

　　沈霞琳聽得一怔，兩隻圓圓的大眼睛裡，湧出兩眶淚水，問道：「怎麼，師父不要琳兒了麼？」

　　澄因大師勉強一笑道：「你能拜在崑崙門下，是天大的造化，怎麼這樣大孩子了，連一點世故都不懂。」

　　霞琳又問道：「那麼琳兒要一個人去崑崙山了？」

　　一陽子微笑接道：「和你楊師兄一塊去！」

　　小姑娘一聽說和夢寰一起走，笑顏頓開，站一邊不再說話。

　　一陽子從澄因大師手中接過一個白布小包，交給夢寰說道：「此物必須珍藏，親交你三師叔手中。」

　　楊夢寰接過藏入懷中，一陽子又吩咐道：「你到家後，可留住一月，再趕赴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去，一路上要好好照顧你沈師妹。」

　　楊夢寰躬身答應，一陽子立即催促兩人動身登程，兩人當天上午就離開了玄都觀。

　　楊夢寰和沈霞琳走後不久，一陽子把觀中幾個道人喚到丹室，這玄都觀規模雖大，香火卻是不盛，除了桃花盛開季節，偶有遊人來此賞玩之外，平時就很少有人到此，觀中除了一陽子和楊夢寰師徒之外，就只有四五個打雜的香火道人，玄都觀主交代了幾個香火道人幾句，立即和澄因大師飄然直奔浙南括蒼山去了。

　　且說楊夢寰和沈霞琳，拜別了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離開了玄都觀，乘小舟沿沅水而下，這一帶河狹流速，小船如箭，楊夢寰掌著舵坐在後梢，低頭看著水面上幾面桃花，逐波浮沉，沈霞琳站在他身側，回顧那漸漸消失的萬株桃樹，臉上掛一份微微的笑意，眼眶裡卻含著兩溺淚水，似有著無限的歡愉，也有著無窮傷感。

　　直到船過剪家溪，玄都觀景物全失，她才慢慢轉過頭，看著楊夢寰問道：「楊師兄，你到過崑崙山麼？」

　　楊夢寰搖搖頭答道：「十二年來除了師父帶我回過兩次家，探望爹娘之外，就沒有離開玄都觀。」

　　沈霞琳嗯了一聲，貼著他身邊坐下，說道：「我不大記事的時候，就被我師父帶到遮陽寺，十幾年除了遮陽寺和玄都觀，我就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師父又一直不告訴我的身世，我想我的爹娘一定是不要我了，要不，這多年來他們為什麼不來看看自己的女兒呢？」

　　說過話，抬起頭，望著天上悠悠白雲，兩行淚珠兒簌簌落下。

　　船如奔馬，勁風拂面，沈姑娘身上幽香襲人，楊夢寰面對玉人，感慨萬千，看她一臉戚苦神情，不禁心動，很想勸慰幾句，又不知從那裡說起才好，一時也怔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沈霞琳緩緩低頭，猛見楊夢寰發愣模樣，不由一驚，連忙說道：「楊師兄！我說了錯麼？」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一笑說道：「沒有。」

　　霞琳又問道：「那你為什麼出神發愣呢？」

　　夢寰道：「我想勸慰你幾句，可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對。」

　　霞琳嫣然一笑，愁容盡斂，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伸手把住舵說：「休息一會兒，讓我掌舵吧？」

　　楊夢寰不忍拂她好意，祇得讓他。

　　天色已快要入暮的時候，已到了洞庭湖中，看煙波浩瀚，帆影千葉，停泊湖中的漁舟，晚霞裡飲煙嬝嬝，漁家女布衣赤足，坐船頭補網談笑，沈霞琳那見過這等景物，不禁眉飛色舞，她玉腕搖櫓，單從那停泊漁舟最多處，穿繞而過，她看人家，別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覺得一個嬌柔美麗的小姑娘，那來那大臂力，搖櫓裂波，其快如飛，沈姑娘小時候就被澄因大師送入遮陽寺，很少和生人接觸，心潔如玉，雖然千萬道目光齊注著她，她竟是毫不畏懼，仍然運櫓拔水，穿繞漁舟而走。

　　驀地裡，兩隻梭形快艇，分左右急駛而來，猛向沈霞琳和楊夢寰所乘小船撞去，小姑娘正玩得高興，猝不及防，眼看右邊快艇就要碰上小船，楊夢寰猛的伸出右臂，單掌迎著急來快艇，潛運真力，一擋一撥，梭形快艇被這一撥之力，打個旋斜過一邊，沈霞琳也自驚覺，右腕用力搖櫓，翻起一個水花，小船驟然衝起八尺，裂開了一道水痕，避開左邊快艇，耳聞快艇中傳來幾聲冷笑，破浪如飛而去。

　　沈霞琳目視兩艘快艇走去，越想越覺氣忿，掉過船頭，就要追趕，楊夢寰卻低身說道：「算了，他們船快，我們追不上！」

　　沈霞琳茫然問道：「我們又沒有招惹他們，他們為什麼要欺侮我們呢？」

　　這一問，問的楊夢寰瞪著眼答不出話，為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怔了一怔才答道：「我常聽師父說，江湖上無奇不有，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我們還是趕路吧！」

　　霞琳點點頭一笑，掛上風帆問道：「寰哥哥，我們往那裡走呢？」

　　楊夢寰聽她越叫越親熱，乾脆由楊師兄變成了寰哥哥，不禁呆了一呆，心想：看樣子她對我越來情意愈深，師父叫我好好照顧她，話中含意深刻，這位小師妹本來生性嬌蠻，連他師父澄因大師都不怕，對自己卻是處處遷就，絲毫不肯違拗，可是自己心目中已有愛侶，勢將辜負她一片深情──他心裡想著，抬頭看霞琳正瞪著大眼望他，秀目裡情思無限，一陣感傷，低聲應道：「往東走，今晚上如果風順，明天就可以到我的家了。」

　　沈霞琳轉舵揚帆，小船破浪東進，她卻在夢寰對面坐下，皺著眉頭問道：「寰哥哥，你家裡都什麼人，不知道伯母會不會喜歡我，我從小就沒有爹娘管教，變成個野丫頭了。」

　　楊夢寰聽得一凜，淡淡答道：「我媽媽最是慈愛，她一定會喜歡你！」

　　霞琳柳眉一展，笑道：「真要這樣，我就變得最聽話，不要讓她生一點氣。」

　　說過話滿臉歡容，轉身伏在船上玩水，楊夢寰只看得心中冒上來一股寒意。

　　洞庭湖縱長三百餘里，碧波如鏡，茫茫無涯，風帆蕩漾，船行頗速，沈霞琳意怡神快，縱目四望，看滄茫暮色中漁舟如梭，不少船上也燃起燈火，乍明乍暗，如千萬隻流螢舞空，楊夢寰卻無心欣賞暮色湖景，抱膝坐在船頭，心潮洶湧，起伏不定。

　　忽然，一隻雙桅巨船，揚帆而來，不大功夫，已追近楊夢寰和霞琳所乘小舟，同時右側又急駛過來四隻梭形快艇，沈霞琳從艙中取出兩把寶劍，一把給送夢寰，說道：「寰哥哥，你看他們又來了，這一次不給他們一些顏色看看，他們還以為我們好欺侮呢？」

　　就在霞琳說話工夫，四隻梭形快艇，已一字排開，攔在小船前面，每隻快艇頭上都站著一個短裝大漢，楊夢寰也有點冒火了，接過沈姑娘手中長劍，冷笑一聲，問道：「楊某人和各位素不相識，我們又不是腰纏萬貫的商旅行賈，各位這樣苦苦相逼，卻是為何？」

　　左首第二艘快艇上，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笑應著：「二位如果是富商行旅，我們也犯不著這樣勞師動眾，請問你朋友一聲，和玄都觀主一陽子是怎麼樣稱呼？」

　　楊夢寰面色一變，厲聲答道：「玄都觀主是我恩師！你們要怎樣？」

　　那大漢又笑道：「一陽子老前輩威震江湖，對他老人家弟子怎麼樣，我們還不敢，不過我們總舵主久聞崑崙派分光劍術天下無敵，想借機和二位交個朋友！」

　　楊夢寰看人家說話的很客氣，一時間也沒法子發作，皺下劍眉答道：「楊某人初離師門，不懂江湖上的規矩，貴總舵主既願折節下交，楊夢寰當得拜見。」

　　那大漢點點頭道：「大俠高足，確是不凡，楊兄看起來倒不像初涉江湖，我們總舵主不敢有勞大駕，他已親自趕來了！」

　　那大漢說著話，伸手向右邊一指，楊夢寰轉頭看去，只見一艘雙桅大帆船上，船門大開，裡面燈光輝煌，耀如白晝，艙門外對站著四個彪形大漢，青一色密扣對襟短裝，白裹腰倒趕千層浪，懷抱著厚背薄刃鬼頭刀，艙中間虎皮金蛟椅上，坐一個身軀修偉，五旬上下蒼白長髯老者，大船慢慢靠近小舟，那老者緩步出艙，對著楊夢寰拱手一笑，道：「無故攔舟，驚擾清興，請過艙中吃杯水酒，聊謝失禮之罪！」

　　處此情景，楊夢寰自是推辭不得，回頭低聲對霞琳道：「佩上寶劍，我們一起過去。」

　　說畢，首先一躍登上大船，沈姑娘緊跟在夢寰身後也落上船頭。

　　長髯老者望著四艘快艇上大漢，說道：「你們看好客人船隻，如果稍有損壞，就不准再見我！」四個大漢左掌當胸一立，對老者一躬身，快艇立時散開，長髯老者才回頭對楊夢寰道：「屬下無知，言語開罪之處，望勿見怪，艙中已備水酒，請入內小飲幾杯如何？」

　　楊夢寰長揖答道：「晚輩初涉江湖，不懂規矩，承蒙邀宴，何幸如之，敢請教老前輩上姓尊名，以便就教？」

　　那老者手捋長髯哈哈大笑道：「老朽二十年前和一陽子有過一面之緣，承他仗義相助，我才多活了這幾十年，我們先入後艙中吃幾杯，我還有事請教。」說完話，抱拳肅客。

　　楊夢寰步入艙內，四個抱刀大漢躬身致敬，看艙中佈置的金碧輝煌，華麗已極，紫檀雕花八仙桌上，早已擺好香茶細點，兩個青衣童子垂手侍立一邊，長髯老者讓夢寰和霞琳落了座位，望著沈姑娘笑道：「這位姑娘也是崑崙門下弟子麼？」

　　霞琳大眼睛一轉，答道：「怎麼不是！我和夢寰哥哥都不會喝酒，你有什麼話快些說完，我們還急著趕路呢。」

　　楊夢寰聽得一皺眉，長髯老者卻捋鬚大笑道：「好啊！姑娘快人快語，不失為巾幗俠風，二位行址何處，我順便奉送一程，這樣既不耽誤二位行期，又可長夜清談。」

　　楊夢寰接口答道：「我們準備在岳陽登陸，只是不敢有勞大駕相送。」

　　長髯老者搖搖頭笑道：「一夜風帆，何勞之有。」

　　說過話，吩咐艙門外四個抱刀大漢，張掛雙帆直放岳陽，又令兩個青衣童子收了茶點，換上酒菜，和夢寰、霞琳對酌起來。

　　楊夢寰和沈霞琳都不會喝酒，喝了幾盅，停杯不吃，長髯老者也不硬勸，只管自己酒到杯乾，一連喝了有百杯以上，才放上酒杯，和夢寰談些江湖奇聞，絕口不提一句正事，楊夢寰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老前輩邀晚輩登舟時，曾說過有要事賜告，現已酒醉飯足，願洗耳恭聽教言？」

　　長髯老者嘆口氣道：「令師對我有救命之恩，二十年愧無一報，日前傳言令師得了武林奇寶藏真圖，致引起各派高手雲集湘北，風聲初傳，來人已是不少，大概這幾天中三湘水面上就要掀起一場爭奪藏真圖的風波，為這一幅寶圖，百年來不知葬送了多少武林高人性命，江湖恩怨仇殺，常常要株連數代，你既是崑崙門下弟子，難免不被波及，此事真象如何，我也不敢斷言，實不相瞞，老朽也是為藏真圖奉命而來，二位早離此是非之地，不失上策，令師一代劍俠，必有自保，不過二位今後行藏，應求隱密，炫技自露，無疑是自尋煩惱，江湖機詐，一言難盡，為求達目的，其手段慘酷已極，我能奉告二位的也只有這些，咱們再見面敵友難料，我送二位這一程，談不上報答令師恩德，只能算聊表寸心，如不是機會趕巧，被我屬下先察覺兩位行蹤，要落在別人眼中，不但要會給令師增加無窮麻煩，二位恐怕也要吃些苦頭了。」

　　長髯老者一席話，聽得楊夢寰又驚又急，憶恩師近半月神態，確實有異，想必和那死去師兄蔡邦雄身上搜出的玉盒白絹有關──再想師父要霞琳和自己離開玄都觀的神色，似很急促，前想後想，這件事八成是實，抬頭看霞琳正睜著大眼睛看著他，臉上卻是一種茫然無措神色，似乎她把一切禍福都信託在自己的身上。

　　楊夢寰想了一陣，劍眉微挑，一臉堅毅神情，笑道：「承蒙老前輩如此愛護，楊夢寰銘感肺腑，家師是否得到藏真圖一事，晚輩實無所知，恕難奉告，各派高手雲集湘北，準備對付家師和晚輩，那是別人的事，晚輩幼稟恩師慈訓，素無犯人之心，但是崑崙派門下弟子，卻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事情如迫到頭上來，縱然是刀山劍林，晚輩也無所懼，老前輩奉命到此，求藏真圖，留晚輩同舟夜談恐有所不便，我這就告辭了。」說過話，起身一揖和霞琳向艙外走去。

　　猛聽那長髯老者縱聲笑道：「一陽子豪氣干雲，楊老弟盡承師風，崑崙門下果是不凡，老朽佩服得很，難得這一夜清談，何以竟決絕求去，順風揚帆，天亮前可達岳陽，今宵一別，日後敵友難分，我們再有碰面機會，說不定我要討教老弟分光劍法，無論如何請二位受老朽相送一程，也讓我聊盡一點心意──」一說至此倏而住口，長髯顫動，面色悽惶，似有著無限傷感。

　　楊夢寰知他此刻心中難過已極，既圖報師父當年救命之恩，又不能逆命行事，看他滿臉痛苦神情，倒不便執意而去，微笑著重返艙中，落座說道：「老前輩留客情切，晚輩們只好叨擾，武林中偶伸援手，本屬尋常小事，老前輩儘可不心為家師當年相助小惠，感到左右為難，再說就是老前輩放心不問藏真圖事，別人也不會放過晚輩師徒，不過這藏真圖是否真的落在家師手中，晚輩確未聽家師說過！」

　　長髯老者嘆口氣道：「楊老弟見識不凡，幾句話確不是平常人所說出口，老朽又有幸看見一代人間奇丈夫──」

　　說著一頓，又道：「不管怎麼樣，老朽總是愧對令師，天龍幫規令禁嚴，來的人又不只老朽一個，二位多珍重！」說完，端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

　　此後，兩人都不再提藏真圖事，秉燭對坐，盡談些江湖怪聞，沈霞琳坐在夢寰身側，時而靜聽那長髯老者講話，時而秀目含情，深注著夢寰微笑，燈光下看她，愈覺得秀美絕倫，這丫頭胸無城府，心若瑩玉，她見寰哥哥談笑自若，竟也是毫無憂慮神色。

第二回　險谷劍影

　　雙帆張風，船行快速，到東方曙色微露已抵達岳陽岸邊，長髯老者送夢寰、霞琳登岸，回頭看，那四隻梭形快艇，如飛而來，左面一隻快艇上後面繫著夢寰、霞琳原乘小舟，長髯老者直待那小舟靠岸後，才拱手作別，笑道：「老弟多珍重了！」

　　楊夢寰想說幾句感謝的話，還未開口，人家已跳上大船，揚帆而去，四隻梭形快艇，緊隨後面，不大工夫，已消失在茫茫煙波之中。

　　楊夢寰檢點小船上隨帶衣物，果然絲毫未動，略一收拾，和霞琳棄舟而去。

　　這時天色尚未大亮，行人絕跡，兩人展開輕功飛縱身法，快逾狂奔怒馬，不過一頓飯工夫，已走了二十多里，抬頭看，只見三面淺山環抱著一座小村，村前面一溪清流，水聲潺潺，村西邊山根下，佳木蔥蘢中隱現出一堵紅牆，楊夢寰遙指那紅牆笑著：「那紅牆中就是寒舍，家父二十年前自宦海隱退，就在這東茂嶺安居了下來。」

　　霞琳轉頭一笑，答道：「這地方很好玩，我們沒事的時候就到那條小溪裡去捉魚好麼？」

　　兩句話，聽得楊夢寰臉上變色，心裡一陣疼痛，表情獃滯，半天說不出話來，眼前立即湧現出兒時和表姐玉絹捉魚溪中的情景，玉絹比他大三歲，很小就死了父母，夢寰母親以姑媽身份收養了玉絹，兩人從小就在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日夕一塊兒遊戲玩耍，玉絹對夢寰愛護的無微不至，夢寰對玉絹那更是言聽計從，從牙牙學語到略通人事，吃飯讀書一步不肯離開，玉絹秀慧過人，在夢寰小心眼裡成了天人，赤子心中情苗早植，當夢寰八歲被一陽子帶到玄都觀中學藝，這一別就是十二寒暑，雖然這期間楊夢寰也回來過兩次，但這兩次他都是同師父同來，小住兩天就走，和玉絹見面談話的機會實在太少了，第二次回家是前年，那時楊夢寰十八歲，玉絹已二十一歲，小丫頭變成了大姑娘，愈覺著嫻雅秀逸，他趁夢寰初回之夜，一陽子和姑丈在客廳挑燈夜話，差小婢銀瓶請表弟會晤深閨，兩個人都大啦，見著面都有點兒靦腆忸怩，相對無言，默坐良久，最後還是楊夢寰吞吞吐吐說出來想念深情，玉絹含羞流淚勸表弟用心學習武功，她說：一陽子世外高人，能遇得這樣好師父千載良機，不要為想念她而分了心神，不管楊夢寰那一天藝滿還家，十年，百年，她都會耐心等待。這句話未曾說出以身相許，楊夢寰聰明人，那裡會不明白。

　　半宵清談，許下了山盟海誓，第二天楊夢寰又隨恩師回玄都觀去，如今和霞琳一道回來，恐怕要引起玉絹誤會──他想的神往，站在那裡忘了走路。

　　沈霞琳看夢寰停步出神，覺著奇怪，走到他身邊叫道：「寰哥哥，你在想什麼？」

　　楊夢寰低頭看她勻紅嫩臉上滿是關懷神情，心裡又是一跳，淡淡笑道：「我在想師父──」

　　話未完，霞琳接道：「嗯！還有我師父，將來我投在崑崙派門下，就不能再叫他師父，那要叫什麼？」

　　夢寰笑道：「叫師伯。」

　　沈霞琳點點頭，又是一笑，跟在夢寰身後，向那堵紅牆走去。

　　兩人越渡了小溪，又穿過一段草坪，翠竹佳木環繞中出現一座莊院，大門橫題著，「水月山莊」四個大字，一個五旬左右老僕正在打掃庭院，回頭看見夢寰，高興的丟了手中掃帚迎了上來笑道：「少爺回來了！老爺昨天還提起少爺，明天正好是娟姑娘的週年忌辰，你們從小在一起長大──」

　　那老僕話還未完，楊夢寰已聽得全身冷了半截，轉頭問道：「楊福，你說什麼？我娟表姐死了？」

　　楊福搖頭嘆氣道：「皇天無眼，可憐如花似玉的娟姑娘，她倒比老奴先死了？」

　　楊夢寰打個踉蹌，抓住楊福右臂問道：「她怎麼死的？」

　　楊夢寰功力深厚，此時驟聞噩耗，寸心痛碎，不覺抓住楊福右臂，老僕人那裡還承受得住，只覺骨痛欲裂，鼻涕淚水一齊流，如何還能答得出話，霞琳站在一邊，看的又擔心又難過，她本是嬌稚無邪的大孩子，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勸解才對，瞪著眼站在一邊發愣。

　　這當兒，大廳中走出了一個長衫福履，氣度高華的老者，留著雪白短鬚，出了廳門，厲聲喝道：「寰兒快些放手，你瘋了嗎？」

　　這一喝，楊夢寰由神智昏沉中醒過來，轉頭看父親背著手卓立廳外，鬆了楊福，拜伏地上道：「孩兒給爹爹請安。」

　　老者先問楊福道：「你受傷了嗎？」

　　楊福用袖子擦下臉，強笑道：「不要緊，老奴還撐得住。」

　　老者點點頭道：「你去休息一下吧！」

　　楊福答應著退去，那老者才看著跪在地上的楊夢寰道：「你二十歲啦，怎麼還這樣莽撞，我要再遲出來一步，楊福一條右臂還要不要？」

　　夢寰又叩頭道：「孩兒驟聞娟表姐死訊，一時情急失常，實非有意。」

　　老者嘆息一聲，道：「娟兒正當青年，死得的確可惜，我和你娘都已盡到最大心力，天不假年，人力豈能挽回，你起來！」

　　說完話，一眼看到霞琳，又低聲問道：「那白衣少女是誰？」

　　夢寰起身道：「是兒師妹，她叫沈霞琳，兒奉師父令諭送她到崑崙山去！」

　　說話間，霞琳已經走過來，夢寰低聲對霞琳道：「這就是家父。」

　　沈姑娘嬌喊一聲：「伯父。」

　　便盈盈跪拜下去，老者含笑還了半禮，道：「沈姑娘快起來，怎麼可行這樣大禮。」

　　霞琳叩個頭站起後，也不知說什麼話，望著老者一笑，退到夢寰身邊站著。

　　夢寰的父親，叫楊璋，本是明武宗年間御史，因宦官劉瑾弄權，乞休歸田，隱居在岳州東茂嶺，建「水月山莊」閉門讀書，夢寰四歲時在溪邊玩耍，被一陽子看見，認為是天生異質，惟恐被別派中人發現帶走，隨借化募之名，求見楊璋，楊璋見一陽子仙風道骨，知非常人，隨延入客廳待茶，兩個人愈談愈投機，訂做方外之交。此後一陽子每年總來「水月山莊」和楊璋盤桓幾天，漸漸的楊璋知道一陽子是位博通六藝，胸羅萬有的奇人，一陽子四顧「水月山莊」時，楊夢寰已經八歲，一陽子直告楊璋，說夢寰骨奇神，清秀逸不群，非宦海中人物，楊璋笑道：「我厭倦宦海生活，才隱居在此，根本就無望子成名仕途之心，你如果真的喜歡他，就收他做個徒弟如何？」

　　這句話正對著一陽子心意，也不再虛偽客氣，立時一口答應下來，二天後就帶著夢寰回玄都觀去，十二年盡授所學，為武林造就了一株奇葩，也替武林締造了一段纏綿感人的情史，此是後文，暫且擱下。

　　單說楊璋帶楊夢寰和霞琳進了大廳，落座後問道：「你師父這一次沒有同來嗎？你準備那一天再回玄都觀？」

　　夢寰答道：「師父命弟子回家侍奉爹娘，一月後，送師妹西行到崑崙山拜師，不再回玄都觀了。」

　　楊璋笑道：「你既是崑崙門下弟子，一切應遵從師父吩咐，我和你娘都到垂暮之年，什麼事都看淡了，你表姐死後，你娘更是萬念俱灰，每天守住養心堂面佛唸經，連我都不准去打擾她，受她影響，我也動了斬絕塵緣，面壁潛修的念頭，你娘雖是出身大家，又跟我宦海浮沉多年，但她還是個慧根深厚的人，我能從名利中醒悟過來，急流勇退，還是你娘的勸告。過去他常對我說，娟兒美慧薄命，相屬早夭，恐難活過二十五歲，果然不幸言中，去年死於天花。你舅父過去歷任州縣正堂，做了很多糊塗事情，本身應了報，又禍及娟兒，因果輪迴之說，看來倒不是無稽之談，你到養心堂去見你娘，明天準備祭品，去奠拜下表姐靈墓，至於你日後行動，我也不願過問，你師父胸懷玄機，他說的大概不會有錯，說不定我遇上機緣，就遁跡世外了。」說畢，起身對霞琳點下頭，緩步出廳而去。

　　楊夢寰只聽得兩眼發直，獃若木雞，看父親緩步逕去，頭也不回，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他那裡知道，楊璋擺脫宦海恩怨之後，一顆心靜如止水，「水月山莊」二十年修心養性，已六根清靜，靈臺空明，如果說養性修行之深，比一陽子更為過之，這要歸功於他宦海隱退後，萬念俱灰，一個人到了無嗔無念的境界，對生死情慾，真看成過眼雲煙，什麼事也不放到他的心上了。楊夢寰看父親背影消逝廳外，不禁落下兩顆淚珠，霞琳送給他一方絹帕，安慰道：「寰哥哥，你不要傷心好呢？」

　　夢寰接過絹帕，擦去淚痕笑道：「走！我們去見我娘」。

　　「水月山莊」並不大，楊璋所以取這個名字，無非感嘆人生猶如鏡花水月，一切功名富貴，都是空幻的意思，養心堂修築在一片翠竹叢中，漪漪綠篁傳出來聲聲佛號。

　　楊夢寰帶著霞琳，繞著竹林曲徑，走近養心堂，那只是三間茅舍，竹几木椅，打掃的纖塵不染，正中一張白松木八仙桌，坐著一位青衣衣裙美麗的中年婦人，雙目微閉，口誦大悲經，楊夢寰緊走兩步拜伏地上，道：「娘，寰兒回來啦！」

　　楊夫人慢慢睜開眼睛，莊嚴的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的微笑，摸著夢寰頭頂道：「你回來的正好，明天是她週年忌辰，她死前還惦念著你，明天叫楊福帶你去她墳上祭奠祭奠，她就葬在西山根下，那是你們小時候常玩的地方。」

　　楊夢寰流淚答道：「可憐娟表姊死時，兒連她最後一面也都沒見到！」

　　楊夫人扶起夢寰，肅穆慈愛的臉上，也泛出悲傷神色，嘆息一聲，道：「娟兒人雖聰慧，只是生具薄命，她死了倒免去日後受罪，人世間因果纍報，強它不得，你也要不太過傷心，那位白衣姑娘是誰？」

　　楊夢寰還未及回答，霞琳早已拜倒地下答道：「伯母，我叫沈霞琳，和楊師兄同屬崑崙門下。」

　　楊夫人探身扶起她，拉到身邊，看她嬌稚無邪，一片純真，心中甚是喜愛，微笑問道：「你是夢寰的師妹麼？今年幾歲啦？」

　　沈霞琳點頭答道：「我十七歲。」

　　楊夫人把她輕攬懷中又問道：「你家住在什麼地方，你娘好呢？」

　　這一問，問的沈姑娘一陣傷心，倚偎在楊夫人懷裡，她幼失母愛，十幾年來在澄因大師撫養下長大，老和尚雖然對她百般愛護，但這無法和女人天賦中潛藏的母愛比擬，楊夫人問她娘好，又正觸到她傷心之處。

　　沈霞琳姑娘一邊哭，一邊答道：「琳兒命苦，從小就沒了爹媽，師父告訴我叫沈霞琳，可憐琳兒連爹媽什麼樣子都記不得。」

　　她哭的婉轉，說的清脆，句句斷腸，字字血淚，楊夫人那深的定力，也聽得感傷萬千，撫著她一頭秀髮勸道：「孩子，不要哭啦！你媽媽就是活著，也不能跟你一輩子。」

　　沈姑娘收了眼淚，無限悽傷抬頭問道：「伯母，你看看我是不是早夭之象，我會不會和楊師兄的娟表姊一樣很早就死去？」

　　她孩子心性，想到就問，也許問得無心，楊夢寰站在一邊，卻聽得心裡直冒冷氣，楊夫人高喧一聲佛號笑道：「生生死死，本有定數，孩子，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沈霞琳眨眨大眼睛，幽幽答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了，就問伯母！」

　　楊夫人兩道仁慈的眼光，深注霞琳良久，答道：「不會的，孩子，你很有福氣，不像娟兒那樣薄命。」

　　沈姑娘愁苦的臉上，透出一份安慰的嬌笑，得意的轉頭瞅了夢寰一眼，這孩子就是這樣的天真，楊夫人幾句話，竟給她無限的安慰。

　　這神情，看的楊夫人也覺感動，兩道慈愛的眼光，轉盯在夢寰臉上說道：「你父晚年慕道，心誠志堅，他本久歷宦海，詭譎風波，一旦悟道，心若止水，萬念俱寂，最近我看他已到了摒絕一切塵緣的境界，娘雖研讀了數十年佛學，但仍無法切斷一縷情懷，常常以你為念，母子天性，這也難怪，不過一個人的遇合不同，修行全在自己，娘是不能管你許多，你天資雖厚，但不是空門中人，多生妄念，害人害己。」說罷，閉上眼睛，又恢復莊嚴神色。

　　楊夢寰不敢再多打擾，輕輕扯下霞琳衣角，退出了養心堂，老僕楊福早已替少爺打掃好了臥室，沈姑娘有過去伺候玉娟的小婢銀瓶，招呼安置。

　　第二天一早，楊福備了三色祭品，帶夢寰去憑弔玉娟靈墓，這時旭日初升，山色如畫，淺山崖下，小溪岸旁，綠草地上兀立著一座孤塚，老僕楊福擺好祭品，回過頭滿蘊老淚說道：「少爺，這座孤塚裡，就埋著娟姑娘，回想過去老奴常陪少爺和娟姑娘，來這裡玩耍，你們在溪裡捉魚，玩得高興時，連飯也不肯回家去吃，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如今景物依舊，娟姑娘卻死了一年了。」

　　楊夢寰抑制著無窮感傷，對楊福道：「你先回去吧！我要一個人留在這裡。」

　　楊福昨天吃過苦頭，也不敢再多言招災，只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少爺不要太過傷心，苦壞了自己身體，老奴等一會來接少爺回去。」說罷自去。

　　楊福走後，夢寰再也沒法克制滿腹悲痛，星目中簌簌流下，傷心過度，他反而哭不出聲，跪對青塚，無聲低泣。這種哭法，最是傷神，不大功夫，淚盡血流。楊福跑來見夢寰如醉如癡，喚了兩聲少爺，夢寰渾然不覺，看他星目圓睜，睜角裡汨汨出血，只嚇得丟魂失魄，一路狂奔回「水月山莊」。

　　楊璋一大早就出去，行蹤無定，楊夫人正在養心堂閉目參禪，他不敢驚動，沒法子找到了霞琳姑娘。沈霞琳沒有聽完話，已如飛奔去。玉娟墳墓距水月山莊也就不過一里多點，沈姑娘心急如焚，片刻到達，見夢寰果然跪對青塚一動不動，如不是兩眼角有血泊出，直似石雕木刻一般。

　　忽然她轉過身子，兩臂一張，猛向夢寰抱去，口裡喊道：「我也不能活了。」

　　驀地裡，一陣勁風直向霞琳撞去，同時一個宏亮熟悉的聲音響道：「住手，你真的不想要他活了嗎？」

　　變化倉促，沈霞琳本能的向旁一閃，定神看去，面前站的，正是洞庭湖中遇到的長髯老者。

　　老者不待霞琳開口，先嘆口氣，道：「他悲慟過深，傷了中元，全身真氣凝聚不散，你此刻貿然動他，他內腑凝聚的真氣無法疏散，必然凝結成了內傷，內功愈深，受傷也愈重，縱然不死，亦必終身殘廢了。」

　　說罷，緩步走近夢寰，右掌向背心「命門穴」拍去，左手用推拏手法，活動夢寰「當門」「肺海」兩處穴道，果然不大工夫，聽夢寰長長吁了一口氣，慢慢轉過頭來，霞琳心中一喜，顧不得對那老者道謝，叫了一聲：「寰哥哥。」便兩臂齊伸扶起夢寰，她也不管身側有人，很自然的用雪白衣袖，擦拭他眼角血跡，臉上淚跡未乾，嘴角笑意復現。

　　楊夢寰見霞琳情出衷誠，倒也不忍拒絕，祇得由她，轉眼瞥見湖中所遇的長髯老者，肅容卓立身側，輕輕推開沈霞琳，躬身一禮笑道：「老前輩幾時到此，恕晚輩未迎大駕。」

　　他這一說，霞琳才想起給人家道謝，也盈盈萬福笑道：「謝謝你啦老伯伯，你救了我寰哥哥。」

　　長髯老者還了夢寰、霞琳一禮，一臉肅穆接道：「我本無救人之心，只不願乘人之危，楊老弟說過，武林中偶伸援手，本屬尋常小事，其實你師妹照樣可以救你，只是他閱歷欠缺，又在情急之下，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罷了。」

　　楊夢寰聽得一怔，轉頭看霞琳，她更一臉茫茫不解，瞪著水汪汪大眼睛出神。

　　楊夢寰本是聰明透頂的人，略一深思，便完全瞭然，朗聲笑道：「既承示警，又蒙救命，老前輩對我已仁至義盡，足可抵家師當年援手小惠，老前輩還有什麼教言，儘管吩咐當面，楊夢寰洗耳恭聽。」

　　老者手持長髯哈哈大笑道：「楊老弟說的不錯，我們天龍幫和崑崙派素無恩怨，不過那藏真圖是武林中第一奇寶，不論是那一門派都存有必得之心，洞庭湖船艙中一席清談，我已對老弟推腑直告，再見面便要領教老弟的分光劍法。」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之所以追尋到此，無非是為藏真圖，姑不論藏真圖是否落在我們崑崙派中，但晚輩手中確無此物。」

　　長髯老者臉色一變，冷冷接道：「那只有委屈你老弟一趟，去見見敝幫幫主。」

　　楊夢寰劍眉一揚答道：「這麼說，老前輩是準備把晚輩擒押貴幫做人質了。」

　　老者一拂長髯笑道：「幫規森嚴，老朽做不得主，只有請你楊老弟原諒了。」

　　楊夢寰仰起臉大笑道：「崑崙派下弟子，還不致這樣沒有出息，老前輩想得不錯，恐怕事實上不如你想的容易。」

　　長髯老者冷冷一笑道：「令師俠名蓋世，楊老弟自是不凡，我先領教幾手高招試試，咱們再談。」

　　楊夢寰笑道：「晚輩質愚才淺，所學有限的很，老前輩不吝賜教，當得借機學習學習，只是我們兩度會面，晚輩還不曾請教得老前輩尊姓大名，既是要動招過手，難道老前輩還不願以姓名賜示嗎？」

　　長髯老者微一沉吟答道：「天龍幫長江總舵尤鴻飛，有個不大入耳的渾號，叫長江神蛟，老弟接招啦。」

　　說罷右手閃電般向楊夢寰抓去，楊夢寰一閃身避開來勢，驟見白影一閃，沈霞琳已自出手，小姑娘武功不弱，一出手連著三招快攻，一雙白玉般的小手，直似蝴蝶飛舞，尤鴻飛被他一陣急攻快打，竟被迫退三步，沈霞琳卻收掌說道：「你救了我寰哥哥，我很感激你，但是你要打他，我就不感謝你啦。」

　　長江神蛟鐵青著臉答道：「姑娘武功不弱，但我尤鴻飛還不願和女孩子動手，姑娘請站在一邊替你楊師兄助威，我還是向你師兄請教。」

　　沈霞琳笑道：「我寰哥哥本領比我大多啦，你怎麼打得過他呢？」

　　一句話，激得尤鴻飛心頭發火，哼道：「你一定要替你楊師兄出頭，說不得我先領教姑娘的武學了。」

　　霞琳答道：「這樣最好不過，我要打敗了，我寰哥哥自然要出手救我。」

　　說完，回頭望夢寰一笑，白衣飄風，雙手齊發，上取雙目，中打前心，掌風颯颯，迅快已極，尤鴻飛長笑一聲，雙手箕張而出，反扣霞琳右腕脈門，右手掌緣斜切，猛震霞琳左臂，小姑娘不待兩招用實，嬌軀一轉，招式已變，左掌一翻「葉底偷桃」點向右肘「曲池穴」，右腕疾沉，化為「白鶴亮翅」反斷左臂，尤鴻飛似乎沒有估到沈霞琳變招如此敏捷，幾乎被點中穴道，心中大怒，雙掌連環劈出，其勢直似排山倒海一般，掌風呼呼，一連搶攻了八招。

　　沈霞琳驟遭尤鴻飛全力搶攻，一時間應變不及，手忙腳亂，連連被迫後退，尤鴻飛八招攻過，她緩過來一口氣，立時拳腳齊施，全力搶攻！尤鴻飛見八招搶攻，奈何對方不得，暗裡心驚，看不出這玲瓏可人的小姑娘，還真是有幾下子，那裡還敢大意，雙手展開，和沈霞琳打得難解難分。

　　楊夢寰在一旁觀戰，初見霞琳受人急攻，迫的招架困難，怕她吃虧，剛想出手替她，忽見霞琳反守搶攻，衣袂飄飄，身法迅靈異常，她本知沈姑娘已得澄因大師真傳，不過究竟如何，還不知道，此刻看她和人對敵，拳招精妙，出手之快，竟是不在自己之下，刺、切、點、劈、拏，身法步法，均是恰到好處，一雙白玉手掌，宛如一對白蝶戲花，不但毫無敗象，而且愈打愈快，這就索性背著手看起熱鬧來了。

　　長江神蛟尤鴻飛和沈霞琳對拆了五六十招，仍是半斤八兩，勝負難分，小姑娘勝在輕靈巧快，招術精奇，尤鴻飛勝在功力深厚，出手穩實，一時間拳風足影，丈餘內花飛沙揚。

　　尤鴻飛一面打，一面暗想，自己在天龍幫中身份不低，掌理長江總舵，領袖天龍幫水陸群雄，今天如敗在一個小女孩子手中，還有何顏面見龍頭幫主，事情擠到這一步，說不得只有下重手求勝了，他惡念一動，拳招忽變，不似剛纔那樣急攻快打，出手吐招緩慢異常，但一拳一腳中都帶著一股強大的潛力，這種內家真功出掌發招，勢非小可，颯颯掌風震飄起沈姑娘白衣白裙，霞琳吃虧在功力沒人深厚，縱然招數身法勝人一籌，也被迫的漸落下風，又拆解人家十招，粉臉上已見汗水。

　　楊夢寰看到情形不對，他想不到長江神蛟竟使出數十年內功火候，拼真氣對付一個小姑娘，不覺有點冒火，正要喝退霞琳，猛見小姑娘拳路亦變，看她掌式有點像澄因大師傳自己的十八羅漢掌法，但又有很多不同之處，楊夢寰那裡知道，這是澄因大師為造就霞琳，十年苦思苦研，由十八羅漢掌中研創出一套新奇掌法，因為十八羅漢掌是外家功夫，純是剛猛的路子，沈姑娘人嬌力弱，縱然學熟十八羅漢掌，也很難把全部威力發揮出來，武功一道求巧、力兩字，女孩子受先天體質所限，不適宜練剛勁見長的外家功夫，除非內功練到化氣成力的境界，那就無男女之分，以功候深淺，一擊立判勝負，可是澄因大師以外家功夫見長，十八羅漢掌法，本是外家功夫中極高的一種掌法，出手講求沉實、力猛，克敵於剛勁之中，霞琳玲瓏嬌小，自不適練這類掌法，澄因大師才揉合了巧、快兩訣，變化成一套「流雲掌」，以巧、快來補霞琳剛猛之不足。

　　沈姑娘施展出「流雲掌」後，又和尤鴻飛打成平手，小姑娘一個身子，真似行雲流水，飄忽不定，繞著尤鴻飛團團亂轉，乘虛搗隙，怪招百出。

　　楊夢寰冷眼旁觀，見兩人已打入生死關頭，尤鴻飛雖中了霞琳幾掌，但他功力深厚，還可支撐，可是他一出手，霞琳就必須閃避，只要中上一擊，不死就得重傷。

　　夢寰心知兩人再打下去，必將兩敗俱傷，立時一錯雙掌，飄飄長衫，投入了兩人掌風之中，施出天罡掌中「分浪斷流」，兩臂一張，把兩人隔開，笑道：「兩位素無怨仇，何必一定要拼死活，尤前輩功力深厚，再打下去，沈師妹必敗無疑，不如就此收住吧！」

　　尤鴻飛心知道夢寰這幾句話是故意對他客氣，小姑娘越打越快，真的拼下去，尤鴻飛自問無致勝把握，楊夢寰幾句話，聽得他心裡一陣難過，臉色微微一紅，答道：「崑崙派武學，真個不凡，如果我是和令師妹比武試招，那就得甘心認輸，不過今天不是比武試招，這倒很難分出勝負了。」

　　楊夢寰微笑道：「一個拳精，一個功深，扯直拉平，銖兩悉稱，老前輩如肯替晚輩留步餘地，就此罷手，俟楊夢寰西行歸來之後，定當隨老前輩走一趟，去拜謁貴幫的龍頭幫主，說明藏真圖的誤會，免傷兩家和氣，如果老前輩一定要動手，晚輩不能不替師門保留聲譽，這還請老前輩三思。」

　　長江神蛟眼中神光如電，注視夢寰良久，點點頭道：「楊老弟說的不錯，尤鴻飛也自知非敵，不過我奉命而來，作不得主，只好請老弟原諒了。」

　　楊夢寰劍眉一揚，道：「這麼說起來，是非要動手不可了。」

　　尤鴻飛還未答話，突聞幾聲長嘯傳來，楊夢寰回頭看去，四條人影沿小溪飛奔而來，不大工夫，已近三人，楊夢寰隱約辨認，這四人正是在洞庭湖分乘梭形快艇攔路的人，此時全身勁裝，佩帶兵器，攔在一邊。

　　楊夢寰打量了四個大漢一眼，轉臉望著尤鴻飛道：「老前輩早有安排，看樣子非逼晚輩就範不可了。」

　　長江神蛟不理夢寰的話，向那四條大漢問道：「總堂的人都到了嗎？」

　　右邊為首一人，躬身答道：「紅旗壇齊壇主和黑旗壇的崔壇主，已聯袂趕住玄都觀去，總堂護法李香主也到了洞庭湖，她可能會趕來此地。」

　　尤鴻飛一皺眉道：「怎麼連幫主的愛女都出動了。」

　　那人又躬身答道：「據李香主說，幫主對此事重視異常，可能會親自趕來。」

　　尤鴻飛哦了一聲，臉上隱現憂戚，回頭看夢寰氣定神閒，若無其事，暗裡嘆惜一聲，憶過去一陽子救命之恩，心中感愧無比。

　　楊夢寰本不願和長江神蛟動手，見他站那兒仰臉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輕聲對霞琳道：「我們走吧！」沈姑娘點頭一笑，隨在夢寰身後，兩個人緩步向「水月山莊」走去。

　　四個虎視一側的大漢，剛要移步攔擊，被尤鴻飛搖手制止，十隻眼睛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逐漸消失，長江神蛟才對四個大漢說道：「兩人盡得崑崙派真傳，真動上手我們也討不了好處，等我們援手到後，再動手不遲，現在我們埋伏在『水月山莊』四周，監視兩人，不讓他們脫梢逸走就行了。」

　　這四個大漢都是天龍幫長江總舵轄下高手，他們對舵主估敵過高的看法，雖然不服，但天龍幫幫規森嚴，倒是不敢出言頂撞，右首第二人只問了句：「要不要請李香主早來一步？」

　　尤鴻飛點點頭代替了回答，那人立左轉，一躬身，如飛而去，長江神蛟和另三個大漢，也轉過身子，向「水月山莊」走去，他們剛轉身走了幾步，突聞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起自背後，尤鴻飛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那青塚旁邊，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雞皮鶴髮，白鬚如銀，穿一件黑香紗長衫，打扮的僧不僧，道不道，手提著一支烏黑油光，上端形如蛇頭的手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這人並不怎麼難看，只是他那穿著打扮，和手裡握的一支蛇頭手杖，看的人心生寒意。

　　尤鴻飛久走江湖，閱歷極深，這人一身怪打扮似乎聽人說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低聲約束三個部下道：「不要招惹他，我們走。」

　　四人轉身走了幾步，再回頭看，那怪人已不知去向，尤鴻飛心裡暗想：好快的身法，看來追尋到「水月山莊」的人已是不少，楊夢寰固然是強敵環伺，步步危機，但本幫想劫持楊夢寰作人質的計劃，也要遭到強力阻撓，這樣看來那藏真圖，實在是害人的東西了，他無限感慨中，繞過一片竹林，四個人就在「水月山莊」外面埋伏了下來。

　　再說楊夢寰到了家裡，楊璋正坐在客廳上看書，見兒子和霞琳併肩歸來，抬頭微笑問道：「拜過你娟表姐的墳了呢？」

　　楊夢寰答道：「拜過了，兒想早點趕到崑崙山去？」

　　楊璋笑道：「很好，最好現在就走，你娘那裡我代你說一聲，我已經讓楊福給你們準備好了行李。」

　　說畢，用手指大廳一角木几笑道：「你們看看還少些什麼？」

　　楊夢寰轉頭望去，木几上早放著一個包袱，還有霞琳和自己用的兩柄長劍，看樣子就自己不說走，父親也要催促自己走了。

　　夢寰心裡一陣感傷，但他知道目前形勢緊迫異常，晚走一步，就多一分危機，說不定也要替爹娘招來慘禍，移步取過長劍，揹上包袱，跪地流淚拜道：「兒不孝，不能承歡於雙親膝下！」

　　楊璋起身投書，大笑而出，走出廳外，忽然又停步回頭來，這一瞬間，他眼神中流射出父親慈愛，慢慢說道：「你們吃了飯再走吧！」

　　說完，背上雙手，緩步出了大門。

　　楊福送上飯菜，夢寰那裡嚥得下去，胡亂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碗筷，霞琳看他不吃，也只吃了一碗，夢寰分給她一把長劍，道：「我們走吧！」

　　霞琳問道：「不要去看看伯母？她很喜歡我。」

　　夢寰苦笑一聲，搖搖頭道：「不要啦，我們得快點走，再晚了，恐怕走不了。」

　　霞琳眨了兩下大眼睛笑道：「什麼事我總是依你。」

　　楊夢寰佩上長劍和霞琳離開水月山莊，回頭望故居惆悵無限，這次回家，來去匆匆，前後還不到兩天，可是這兩天中，就好像經過兩年一樣，娟姑娘的死傷透了夢寰的心，父親慕道，萬念俱灰，母親學佛，心若枯井，看上去爹娘連他這唯一的兒子也不放在心上了，最可怕的還是藏真圖的牽纏風波，但願師門這些恩恩怨怨，不要波及雙親，──他一面走，一面想，只覺著萬感交集，心緒如潮，這滋味說不出是苦是恨。

　　沈姑娘看夢寰俊臉上神情變化不定，不由皺起柳眉兒問道：「寰哥哥，你在想什麼心事，說給我聽聽好嗎？」

　　夢寰轉過頭來，看她粉臉渴望神情，心想：這孩子純真如此，倒也不能太傷她的心，目前處境又危機四伏，一步失錯，連她也要跟我受罪，想到這裡，精神一振，暫時掃除了一腔愁懷，笑道：「有很多江湖上厲害的人物，要和我們做對，我們必需儘快離開，只要出了湘北，就脫了他們的包圍。」

　　霞琳笑道：「這個我也知道，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什麼也不害怕。」

　　說完話，秀目中淚光瑩瑩，臉上微笑如花，這神情有感傷，也有愉快，看得楊夢寰怦然心動，拉著她一隻手笑道：「那我們就快些趕路吧！」

　　霞琳一眨眼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道：「我不想上崑崙山了。」

　　夢寰奇道：「為什麼，難道你不喜歡投入崑崙派的門下嗎？」

　　霞琳搖搖頭答道：「不是，我怕到了崑崙山，你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裡，我就見不到你啦！」

　　楊夢寰聽得異常感動，微笑答道：「你怎麼想的這麼多，我以後會好好地看待你，快趕路吧！」

　　霞琳一笑又問道：「那你答應我，要我一輩子跟著你麼？」

　　楊夢寰心裡一凜，道：「我像自己妹妹一樣看待你。」

　　沈霞琳一來年幼，二來純潔，只知道自己喜歡楊夢寰，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聞言又道：「你答應啦！」

　　楊夢寰點點頭，沈霞琳放心的一笑，飛一般向前跑去。

　　兩人走了一頓飯的工夫，已到了東茂嶺的出口，下了這座土嶺，就是去岳陽的官道，這當兒去路上迎面急馳過來三匹快馬，轉眼之間闖到山口，最前面一匹馬上，坐著一個青衣少女，肩上斜背著一支長劍，後面兩匹馬上，坐兩個勁裝大漢，最後一個，正是霞琳對付長江神蛟時，後來的四個大漢之一。

　　青衣少女馬衝到夢寰霞琳身前，一收鞭繩，馬勢緩了下來，最後一匹馬上大漢已高聲叫道：「李香主，就是這一對男女。」

　　青衣少女停住馬，據鞍打量了夢寰和霞琳一陣，微笑道：「兩位都是崑崙派一陽子老前輩的高足嗎？」

　　楊夢寰淡淡答道：「不錯，我們兩人都是崑崙派門下弟子，姑娘橫騎攔路，有什麼教言吩咐？」

　　青衣少女翻身下馬，星波如電，逼視著夢寰笑道：「崑崙派分光劍法和天罡掌名震武林，我怎麼敢攔兩位去路，只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情。」

　　楊夢寰看那青衣少女年約二十一二，雙頰淡紅，眉目如畫，櫻脣菱角，瑤鼻通梁，襯著纖纖柳腰，合度嬌軀，算得上絕色美女，只是眉目間透著一種逼人英氣，她一面答話，一面逼近夢寰身邊。

　　楊夢寰退一步問道：「姑娘有話只管請說──」

　　青衣少女截住楊夢寰的話：「我說出來，要是你不答應呢？」

　　夢寰聽她語氣逼人，心中冒火，劍眉一挑，答道：「答應不答應，這自然在我，難道你還強迫我不成？」

　　青衣少女嬌笑一聲，道：「你倒是很橫，你認為我不敢？別說是你，就是你師父我照樣敢。」

　　楊夢寰被激得怒火萬丈，冷笑一聲，答道：「你是誰？好大的口氣。」

　　青衣少女，柳眉一聳，滿臉冰霜，喝道：「藏真圖是否落在你們崑崙派手中，如果帶在你身上，那就趁早拿出來，免傷和氣。」

　　楊夢寰冷冷答道：「如果藏真圖不在我身上，或是我不願拿出來，你怎麼樣？」

　　青衣少女握劍笑道：「那你今天就不想出這山口，不信就闖闖看。」

　　楊夢寰看情勢不動手是不行了，回頭對霞琳低聲說道：「跟著我闖。」

　　話出口，健腕一翻，三尺長劍出鞘，一個騰步出去一丈多遠，耳際響起青衣少女銀鈴般清脆的笑聲，眼前青衣飄動，寒光電閃，青衣少女已仗劍攔在夢寰前面，楊夢寰心裡一驚，暗思：這少女好快身法，他心中驚悸未定，青衣少女已橫劍笑道：「再想想，是不是一定要和我打。」

　　楊夢寰長劍一推，厲聲喝道：「你簡直欺人太甚，難道我真的怕你不成？」

　　話出口長劍隨發，一招「寒月滄波」，劍尖銀芒顫動，直刺過去，青衣少女橫劍一架，雙劍交擊響起一陣龍吟虎嘯之聲，楊夢寰只覺右臂一震，長劍幾乎脫手，再看那青衣少女也是滿臉驚疑神色，秀目深注在夢寰臉上，怔了一會神，才出手還攻。

　　那邊沈霞琳早已和隨同青衣少女的幾個大漢交上手，小姑娘不像夢寰沉穩，一出手全力求勝，手中劍展開了一陽子授的分光劍法，左蕩右掃，有如出水神龍，一剎那劍氣若虹，光密如幕，崑崙派分光劍法為武林中劍術一絕，出手變化，迅捷如電，凌厲劍風中虛實莫測，十合之後，幾個大漢已被霞琳迫得險象環生。

　　夢寰志在脫身不願久戰，看青衣少女出招精奇，纏鬥下去，不是短時間可分勝負，心裡一急，施出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劍雲收」三劍連環猛攻，直似風雷併發。

　　追魂十二劍威勢非同小可，青衣少女被迫的連連後退，夢寰逼退敵人後，一個騰步躍到霞琳身側，出手一劍震飛一個大漢手中單刀，低聲對霞琳道：「跟我闖出山口。」

　　沈姑娘點頭一笑，右手劍「分花拂柳」，青芒閃閃，向幾個圍攻大漢刺去，幾個大漢，早就被沈姑娘劍光逼得心慌，此際又被楊夢寰用內力震飛其中一個手中單刀，如何還阻擋得住霞琳，長劍過處，三人紛紛退後，沈姑娘趁勢一縱，躍出去一丈多遠，和夢寰一前一後，如飛而去。

　　青衣少女橫劍呆立山口，看兩人背影消逝，長長的嘆息一聲，回頭對幾個大漢說道：「你們去通知尤總舵主一聲，就說人家已闖出了山口，叫他暫回洞庭湖去吧！」

　　說罷逕自上馬，一抖韁繩，獨自向夢寰和霞琳去路追去。

　　幾個大漢看青衣少女粉臉上冷若冰霜，那裡還敢開口，瞪著眼看她縱騎而去。

　　且說夢寰和霞琳一陣急步，回頭不見有人追來，才放慢了腳步，霞琳抬頭看天，陰雲四合，不禁叫道：「寰哥哥，要下雨了。」

　　一語甫畢，狂風陡起，接著一道電光，雷聲大作，夢寰打量四周形勢，不過出了東茂嶺三四里路，距岳陽還有一段路程，看天氣驟變，大雨在即，不由皺著眉答道：「這附近一望野坡，四無村舍，恐怕我們要遭雨淋了。」

　　霞琳指東方笑道：「你看那面叢林中隱透屋角，我們先到那裡避下雨好麼？」

　　楊夢寰順霞琳手指望去，果見一里外幾株大樹環繞之中，隱見屋背透出，點點頭笑道：「你很細心，要不然我們恐怕要得被雨打成落湯雞了。」說話間，幾滴黃豆般大小的雨點兒，已打落在兩人臉上。

　　楊夢寰喝聲：「快走！」兩人都展開迅捷無匹的身法，恍似出塵飛隼，掠波海燕，一會工夫，已進叢林，看那林中房舍，原是一座久絕香火的廟宇，門漆剝落，亂草雜生，殘瓦斷檐，異常悽涼，幸好大殿房頂還是完好如初，神案後幾座高大神像，法身殘損，已分不出供奉的什麼神位，兩人剛進大殿，外面已大雨如注，雷似連珠，風如海嘯，這場雨狂暴已極。

　　霞琳和夢寰坐在殿側一角，看雨出神，忽然轉過頭望著夢寰問道：「寰哥哥，你是不是真有藏真圖？」

　　夢寰搖頭笑道：「沒有。」

　　霞琳嘆口氣道：「這些人真是不講理，你沒有藏真圖，他們為什麼還找我們打架呢？」

　　楊夢寰聽她問的天真，不禁嗤的笑出了聲，霞琳瞪大眼睛又問道：「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楊夢寰笑道：「我沒有說你說的不對呀！」

　　霞琳滿臉迷惘，看著夢寰，秀目中含著兩眶淚水，慢慢地把頭靠在夢寰肩上，道：「我知道，很多事我都不懂，只要你能告訴我，我就會用心學的，將來我大了，什麼事都明白，那我就不再問你了。」

　　楊夢寰遇上這樣一位嬌稚的師妹，也真作難，看她一眼纏綿悽然神情，不覺心動，伸手輕攬她嬌軀低聲慰道：「你傷什麼心呢？我決沒有嘲笑你不懂事的意思──」

　　霞琳轉過靠在他肩上的臉兒，滿臉淚痕地問道：「那我問你話，你為什麼要笑我呢？」

　　楊夢寰輕拂著她秀髮答道：「那不笑你，而是覺得你說的話好笑，他們都希望從我們身上追出藏真圖的下落，所以就處處截擊我們。」

　　霞琳眨眨眼笑道：「那他們太笨了，你既沒有藏真圖，他們截擊我們有什麼用。」

　　楊夢寰道：「他們準備擒住我們作人質，好逼著我師父獻出藏真圖。」

　　霞琳又問道：「這麼說，藏真圖是在一陽子師伯那裡了？」

　　夢寰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

　　沈霞琳滿意地笑笑，又把頭靠在夢寰肩上，殿外風聲狂吼，大雨傾盆，殿裡卻是春意盎然，沈霞琳依偎在楊夢寰懷中，柔肌軟滑，溫香襲人，任你楊夢寰心若鐵石，也由不得心旌搖搖，週身俱覺有些異樣，低頭看霞琳，柳眉舒展，星目微閉，面露笑容，如花盛放，但意態之間，聖潔已極，毫無異樣感覺。

　　楊夢寰本來想推開她，忽的心中一凜，暗想：她只是發乎一片純情，倚在我懷裡是一種很自然的舉動，我怎可對這樣一位純潔的孩子，心存邪念，趕緊收斂心神，澄清雜念，一任霞琳依偎懷中。

　　驀地裡，雷聲中傳來一陣長嘯，楊夢寰推開霞琳，一躍而起，就這一剎那工夫，大殿外已有人笑道：「這場雨恐怕還要下一兩個時辰，你看大殿屋頂還好，我們先進去躲躲雨再說。」

　　楊夢寰急拉霞琳，躲在神像後面，兩人不過剛剛藏好身子，殿門口一先一後進來兩個人。

　　第一個道家裝束，黑袍椎鬚，身軀高大，紫臉長鬚，環眼重眉，年約在五旬以上，肩上斜背一柄似劍非劍，帶有雙鉤的怪兵器，第二個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儒生，此人白面無鬚，方巾藍衫，腰中微微隆起，似是帶著軟兵刃。

　　兩人進了大殿後，先把衣服上水漬抖去，然後坐下，中年儒生先開口：「玄都觀主也不是好纏的人物，那藏真圖必要經過一番慘烈爭奪，據我這幾天觀察所得，各方面來的高人確實不少，實力最大的是天龍幫和華山、崆峒兩派，其它如武當、少林、峨嵋等各派，雖也有弟子趕來，但他們首腦人物，還未到，自不足畏，可怕的還是華山派和天龍幫兩股，實力最大，聽說華山派由八臂神翁聞公泰親率門下高手趕來，天龍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本人雖沒有來，但屬下紅、白、黑三壇主，都已到湘北，崆峒派來的什麼人還不清楚，掌門師兄未到，憑我和師兄兩人的力量，似不足和天龍幫及華山派抗衡。」

　　那道人點點頭笑道：「師弟顧慮極是，不過事情做法不同，天龍幫和華山派來人雖多，但他們主要人物卻集中到玄都觀去，一陽子劍術武學，決不在在八臂神翁聞公泰之下，他們去人雖多，縱然可合力擊敗一陽子，但如果要想生擒他，決辦不到，我們避實就虛，先擒住他的弟子，然後堂堂正正到玄都觀找他，以他弟子性命作質，我料他必肯屈服，那藏真圖我們就可以得手了。」

　　道人話剛說完，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大笑，接著殿外出現一個童顏鶴髮的老者，灰白長衫，白髯如針，手握竹杖含笑而入，進門連混身積水也不抖一下，兩道眼神似電，望那道人和中年儒生笑道：「兩位雅興不淺，到這古廟裡談起天來，令師兄沒有來麼？」

　　兩人細看來的這位老者，正是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心裡一驚，拱手作禮，齊聲答道：「掌門師兄忙於派中瑣務，很少下山，我兄弟山野閒人，經常在江湖上走動，不想在這遇上聞兄。」

　　聞公泰撚鬚笑道：「點蒼派自令師兄接掌門戶之後，聲威大振，這固是令師兄領導有方，但二位輔助之力，功不可沒，老朽對你們點蒼三傑，素來敬佩，久欲赴滇拜訪，恨無機緣一行，此時此地，得遇兩位，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黑袍道人接口答道：「聞兄掌華山派門戶，俠名滿天下，這次大駕親臨湘北，不知為了何事？」

　　聞公泰掃了兩人一眼冷笑道：「你這話問的可是出於衷誠嗎？兩位來意如何，難道還用我說？」

　　那中年書生淡淡笑道：「彼此心照不宣，深究無益，聞兄，我們還是談些別的事吧？」

　　聞公泰冷冷接道：「這樣看起來，我們華山、點蒼兩派是有緣先會了。」

　　那中年儒生重眉一揚，道：「聞兄彈指金丸，素有武林一絕之稱，也許我們點蒼雙雁有機會欽仰絕技了。」

　　八臂神翁哈哈一陣大笑，笑發丹田，聲如龍吟，只震得屋瓦作響，笑聲一落，道：「點蒼三雁，名滿江湖，老朽能會其二，總算不虛湘北之行，美中不足的，是令師兄沒有同來，不能齊會三雁，這一點老朽倒略遺憾。」

　　黑袍道人笑道：「這個大可不必，就是三雁聚齊，也不定要一一奉陪聞兄。」

　　八臂神翁面色一變，雙目神光閃動，道：「這麼一說，老朽倒是要一定領教兩位武學了。」

　　中年儒生笑道：「現在還言之過早，總得碰上節骨眼才行，到那時候誰想推辭也推辭不掉，事情沒有擠到頭上，我們還不應該來個自相殘殺，讓別人坐收漁利。」

　　聞公泰點頭答道：「這話不錯，天龍幫來的人比我們都多──」

　　話到這兒，猛聽殿外傳來陣陣哨聲，八臂神翁手提竹杖步出殿外，仰天兩聲長嘯，和那哨音，遙遙呼應，一刻工夫，大雨中飛奔來兩條大漢，低聲對聞公泰說了幾句話，八臂神翁立刻冒雨而去。

　　聞公泰剛走，中年儒生笑對黑袍道人說：「聞公泰這老兒，必是接到門下的報告，我們盯著他看看。」黑袍道人點點頭，站起來和那中年儒生，一塊兒出了大殿，也冒雨追去。

　　楊夢寰和霞琳藏在神像後面，把三人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三人走後，霞琳問道：「寰哥哥，剛纔那三人也是找我們的，若是碰上了，一定又得打架。」

　　楊夢寰聽三人剛纔談話，知都是各派宗師高手，一旦遇上，恐怕非人敵手，而且還不知有多少強敵在暗中潛伏，目前處境，真是步步危機，想了一陣答道：「我們就在這廟裡等到天黑再走吧，盡一夜工夫趕一程，只要出了湘北，就會擺脫他們的包圍。」

　　沈姑娘是從不反對夢寰的意見，兩個就在大殿上席地而坐。

　　這場雨直下到初更過後，到雲散天睛已是皓月當空，夢寰帶霞琳步出大殿，清光流輝中夜風微寒，兩人放開腿不避泥水向前急趕，不大工夫，已走出十幾里路，離開東茂嶺連綿淺山，楊夢寰停住步，看霞琳白衣上盡是泥漿，不由笑道：「看，你要變成泥娃娃了。」

　　霞琳答道：「我不是娃娃，我大了。」

　　楊夢寰答道：「好，就算你大了，那你──」

　　楊夢寰話未說完，驀聞背後一聲冷笑接道：「二位雅興不淺，還有心情說著玩呢？」

　　楊夢寰回頭看，又是白晝和自己在山口動手的少女，不過這時候已改穿一身黑色緊裝，玄巾裹髮，中綴明珠，纖纖柳腰，束一條白繡汗巾，足套鹿皮小劍靴，背插長劍，左腰跨著一具鏢囊，輕盈曼立，姿態欲仙，兩隻大眼睛秋波如電，脈脈深注在夢寰臉上。

　　楊夢寰看她似無惡意，笑問道：「姑娘何苦步步追迫我們，我們彼此素無仇恨，難道連一步餘地都不肯留麼？」

　　黑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們！我們叫得很親熱，她是你什麼人？」

　　夢寰臉一熱，微怒道：「你說話要有點分寸，她是我師妹，你要逼我沒路可走，楊夢寰也不是什麼怕事的人。」

　　黑衣少女格格一陣嬌笑道：「你兇什麼嘛！分光劍法我已經領教過啦，要是真的拼上命，我也不見得就一定輸給你，你師妹很漂亮，我也喜歡她。」

　　話答的不著邊際，楊夢寰還真是沒有辦法，瞪了人家一眼，轉身對霞琳說：「我們走！」

　　走字剛出口，猛見黑衣少女嬌軀凌空使出「八步追蟬」輕功絕技，落在兩人面前，笑道：「百里之內，到處是攔截兩位的高手，要闖出去談何容易？」

　　楊夢寰怒道：「這些事不用管，你要再不讓路，休要怪我硬闖？」

　　黑衣少女顏色一變，道：「你認為真的怕你麼？你打聽打聽，無影女李瑤紅怕過那個，我好心好意給你通風，你倒是越來越橫了。」

　　說完話，面色又變緩和，兩道炯炯眼神，隱含著無限柔情。

　　楊夢寰怔了一下神，笑道：「如此說來，是我楊某錯怪姑娘了，姑娘自稱姓李，可是天龍幫李幫主的女公子麼？」

　　李瑤紅滿臉驚奇問道：「我沒有告訴你，你怎麼會知道呢？」

　　楊夢寰心說：我不過是聽長江神蛟一句無心之言，想不到這一猜，倒是猜到了，他心裡想著，嘴裡卻答道：「李姑娘大名遍傳遐邇，楊夢寰聞名已久，傳警盛情留待日後報答，再見了！」

　　說畢，拉著霞琳，急奔而去。

　　李瑤紅被夢寰拿話一扣，一時間倒是不好攔兩人，看他們攜手急走，背影逐漸消失在月光中，這位一向縱橫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魔王，此刻心中湧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抬頭望明月，清光溶溶，不自禁幽幽一聲長嘆。

第三回　八臂神翁

　　且說楊夢寰拉著姑娘一陣急走，轉過兩個彎，前面有一片樹林，夢寰放慢腳步，繞林而過，剛剛轉過一個林角，猛見路中間站一個骨瘦如柴白鬚黑衫老者，手握蛇頭手杖，矗立月光下，動也不動，夜風吹得他白髮和黑衫飄蕩，看上去愈覺著陰氣森森。饒是楊夢寰膽子夠大，也不禁嚇了一跳，沈霞琳更是嚇得把身軀直向寰哥哥身上倚靠。

　　楊夢寰定下神，拉著霞琳想從路邊繞過，猛聽那老者陰森森一聲冷笑，說道：「我也懶得和你們兩個娃兒家動手，只要你們能老老實實的告訴我，那藏真圖究竟在什麼地方，我不但不加害你們，而且還可以護送你們離開湘北，天龍幫派在水月山莊附近監視你們的潛伏，都被我點了穴道，要不然你們早就碰上了麻煩，不過在這岳陽百里以內，仍散佈著很多攔劫你們的高手，大部份都是武林中極厲害的人物，就憑你們兩個娃兒家，決闖不過，生死兩條路，隨你們自擇一條？」

　　楊夢寰心裡暗想，這瘦弱白鬚老頭兒看上去，陰氣森森，兩眼中卻神光如電，手裡握那根蛇頭怪杖，月色中閃著烏光，一望即知是用精鋼鑄成，口氣又很托大，自然不是等閒人物。他心裡風車般打了幾轉，立時笑道：「藏真圖是什麼樣子，我都沒有見過，如何能說得出在那裡？」

　　白髮老者又一聲陰慘慘冷笑，道：「你說沒有見過藏真圖也許是實話，不過藏真圖落到玄都觀主一陽子手中，也是千真萬確的事，你那牛鼻子師父可能不會告訴你──」

　　說罷一頓，慢慢逼近夢寰又道：「那我就先把你兩個娃兒活捉住作為人質，再叫你牛鼻子師父以圖換人。」

　　楊夢寰退一步，厲聲答道：「你是什麼人這樣狂妄──」

　　夢寰話未說完，老者一聲怪笑接道：「你還不配問我老頭子的名號。」

　　一句話甫落，遙聞長嘯傳來，月光下一個黑影捷逾流星飄風，剎那工夫，已近三人，楊夢寰細看之下，暗裡叫苦，來人正是在荒廟中所見的八臂神翁聞公泰。

　　聞公泰手提竹杖，先看那手握蛇頭怪杖的老者一眼，冷冷說道：「邱兄好長命啊，你倒是還沒有死？」

　　瘦老者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好說，好說，聞兄的耳目很靈，你竟也聞風趕來，咱們緣份不淺，想不到在這裡會碰上頭。」

　　聞公泰不理瘦老者的問話，轉頭看著楊夢寰和霞琳問道：「二位可是崑崙派一陽子道長的門下嗎？」

　　楊夢寰在荒廟神像後面，聽他和點蒼派雙雁對話，知他是華山派掌門宗師，抱拳一禮，答道：「晚輩正是崑崙門下，老前輩可是華山派的八臂神翁嗎？」

　　聞公泰聽得一怔，暗想，這娃兒還真有點邪門。祇得點點頭道：「不錯，老朽就是聞公泰，你倒是怎麼會認識我？」

　　楊夢寰審量目前情勢，不得不暫用權變，笑道：「老前輩一派宗師，晚輩常聽家師談起老前輩的丰儀，家師和晚輩對老前輩都很敬仰。」

　　他幾句話說的聞公泰滿臉歡容，呵呵大笑道：「這就難怪了，老朽和一陽子道友有過數面之緣，華山和崑崙兩派都是武林中的正大門派。」

　　說至此，又轉過口氣問道：「風聞傳言，令師得到了藏真圖，可有這件事嗎？」

　　楊夢寰知此刻如果推說不知，可能要招怒聞公泰，那就更不好辦，想了一陣，答道：「據晚輩所知，家師最近確得到一個精巧玉盒，不過盒裡是不是藏真圖，那就不曉得了。」

　　聞公泰又問道：「令師離開玄都觀，到那裡去了，你知道嗎？」

　　楊夢寰未及答話，那瘦老者已暴喝一聲：「好啊！你敢騙我，我先打發了再說。」

　　話出招發，蛇頭杖「飛瀑流泉」猛點過去，聞公泰竹杖「攔江截斗」架開蛇頭杖，冷笑一聲，道：「憑你蛇叟邱元在武林的輩份，這樣對付一個晚輩，不怕叫人齒冷嗎？」

　　邱元怒道：「你不要盡講好聽的話，你千里迢迢跑到湘北，還不是為的要搶人家的藏真圖。」

　　聞公泰大笑道：「這個倒是不錯，藏真圖誰道都想要，不過能得到手的只有一個，一陽子去處不明，他的徒弟正好可作人質，崑崙派分光劍法和天罡掌馳譽武林，你邱元自信能勝得過崑崙三子嗎？依我說，不如你賣個交情，讓我把這兩個娃兒帶走。也免傷我們和氣！」

　　邱元陰森森的冷笑一聲，道：「聞兄話說得很輕鬆，祇怕事情不如你想的容易！」

　　聞公泰道：「怎麼？你真敢攔我不成？」

　　邱元一舉手中蛇頭杖道：「這個倒不一定，你認為我不敢嗎？」

　　聞公泰大怒道：「那你就試試看？」右手竹杖一招「迅雷擊頂」迎面劈下，邱元蛇頭杖「腕底翻雲」架開竹杖，趁勢橫掃過去，聞公泰長笑一聲，縱身而起，竹杖展開快攻，只見一團碧影，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猛向邱元打去，要知聞公泰是華山派掌門人，一派宗師，武功自是不凡，此時又急欲求勝，出手怪招連綿，招招狠辣異常，別看只是一隻青竹杖，在他手中聲勢卻非同凡響，上下飛舞，丈餘內勁風逼人。

　　可是蛇叟邱元亦是江湖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手中蛇杖自成一家招數。兩人二十年前就動過一次手，蛇叟敗在聞公泰的手下，邱元認為這是畢生中的奇恥大辱，因此潛藏九華山中，苦苦研究武學，功力較二十年前精進很多，聞公泰八十一招伏魔杖法，天下武林名家很少能接他十招的，此時一連搶了二十多招，竟是奈何蛇叟邱元不得，不由大怒，青竹杖愈發攻打的迅猛無匹。

　　蛇叟邱元一隻蛇頭怪杖，也是奇招百出。縱送橫擊，隱隱有風雷之聲。

　　楊夢寰看兩人越打招術越怪，杖風也愈來愈強，心知兩人由拆招換式，漸漸把內家真力貫在杖上火拼。此時夢寰本可趁機逃走，但這兩位武林中罕見高手過招，攻拒之間，神妙異常，楊夢寰看得神往，那裡還想得起逃走的事。

　　忽然，他覺得右側衣角有人牽動，心想必是霞琳，隨手抓去，果然握到一隻滑膩的小手，只覺柔若無骨，軟滑似玉，同時幽香撲人，耳邊響起低脆嬌音，道：「你發的什麼呆、還不趁機逃走，等一下還走得了嗎？」

　　夢寰聽出不似霞琳，回頭一看，不禁羞的俊臉發熱，趕忙鬆了握著人家的一隻手，紅著臉，吶吶的講不出話。原來那人不是沈姑娘，卻是無影女李瑤紅。

　　楊夢寰本想說句告罪的話，但李瑤紅卻脈脈深情的看著他微微搖頭，楊夢寰神志一清，也感覺目前處境危險，轉頭看霞琳也自警覺，這位嬌稚丫頭見剛纔攔路的黑衣少女，此際卻一臉溫和神色，站在她和寰哥哥之間，心中覺著奇怪，正想發問，楊夢寰已拉著她的手，低聲道：「不要說話，我們快走！」霞琳用著迷惘的眼光，看看李瑤紅，人卻被夢寰拉入林中。

　　無影女看夢寰對霞琳親切的樣子，心裡不由生出一縷妒恨。轉身看聞公泰和蛇叟邱元，已打入緊要關頭，雙方都用內功真力發招互拼，周圍數丈內潛力激盪逼人，李瑤紅看雙方功力都達這等威勢，心裡暗暗吃驚，如再不知機逃走，要等他們一分勝敗，再想走也不容易了，說不定會因楊夢寰的逃走，遷怒自己身上，那知她心念剛動，聞公泰已發覺夢寰走了，大喝一聲，竹杖橫掃，逼開邱元的蛇頭怪杖，左掌呼的一聲，打出劈空掌力，一股強勁罡風猛向邱元劈去，這一擊直似江河堤潰，力道何止千斤。

　　蛇叟邱元知道如果硬接這一記劈空掌勢，雙方就得立判生死存亡，祇得縱身一拔，凌空而起，避開掌勢，一陣急猛勁風，直撞入身後林中，罡風過處，斷枝紛飛。

　　八臂神翁聞公泰一掌打出，逼開蛇叟邱元，人卻橫裡一躍，攔住李瑤紅的去路，冷冷問道：「你這女娃兒是什麼人？剛纔那一對男女那裡去了？」

　　李瑤紅心裡暗想：楊夢寰剛走未久，如果告訴他去的方向，憑此老腳程不難追上，這人武功卓絕，世所罕見，看樣子足可和自己父親海天一叟李滄瀾爭長短，他要追上夢寰，自是凶多吉少，一時間她心中湧出愛和恨兩種味道，沉吟良久，答不出話。

　　聞公泰見黑衣女只管沉思，不答自己問話，怒道：「怎麼，難道你這女娃兒也是崑崙門下的弟子嗎？再不答我的問話，可莫怪我老人家欺侮你們後輩了？」

　　李瑤紅回頭一看，邱元手橫蛇頭杖攔在身後，八臂神翁和蛇叟邱元拼了半天命，卻因楊夢寰乘機溜走，而敵意全消，一前一後擋住了李瑤紅。

　　無影女看情勢心知無法逃脫，定下神，淡淡答道：「我也是在追尋崑崙派門下的弟子，看你們兩人打架打得很熱鬧，所以停足觀戰，現在你們不打了，我也該走了啦。」說罷，緩步向前走走。

　　聞公泰乃一代門派宗師，見李瑤紅對自己毫無禮貌，輕輕鬆鬆答了幾句話，就想走路，不由激起怒火，冷笑一聲道：「好橫的女娃兒，你走得了嗎？」說完話，右掌一推，一股潛力逼去，李瑤紅閃身一避，讓開掌勢，她在海天一叟李滄瀾百般愛護下長大，一向嬌縱，那受過別人的欺侮，明知非敵，亦不服氣，翻腕抽出長劍，揚著柳眉兒厲聲答道：「你攔我去路，是何用心？你要再不讓路，我就要硬闖過去！」

　　八臂神翁一聲大笑道：「好大的口氣，你就試試看能不能闖得過去？」

　　李瑤紅叱一聲，長劍橫掃，聞公泰左掌疾出「手揮琵琶」，彈力震劍，李瑤紅剛纔見過他劈空掌的威力，心知長劍如被他內功彈上，不撒手就得傷腕，立時沉腕變招「鐵騎突出」劍風下捲，斜劈雙腿。

　　聞公泰袍袖一拂，膝不彎曲，腳不移步，只覺颯颯微風，人已逼到無影女李瑤紅身側，右手握竹杖始終不動，左手運勁若鋼，「揮麈清談」，又向長劍拂去，八臂神翁要保持一派掌門的身份，不肯出手向李瑤紅還擊，祇想用內功震飛她手中兵刃。

　　這一來無影女佔了不少便宜，長劍展開李滄瀾傳授的絕學，剎那間冷芒如電，連攻了廿幾劍。

　　聞公泰原想在三五招內必可震飛她手中兵刃，那知對拆了廿多招仍是沒有震飛她手中長劍，李瑤紅劍術已得海天一叟十之七八，除了火候不夠之外，劍招卻是精奇絕倫。

　　八臂神翁看少女劍招變化捉摸不定，竟看不出是何門派，頗覺奇怪，天下各門派以劍術見長的為武當、崑崙、峨嵋三派，但那少女劍路卻出三派之外，以自己身份而論，讓一個廿歲左右的姑娘家，在手底下走了廿幾招不敗，面子上實在有點掛不住，何況還有蛇叟邱元一邊旁觀戰，心裡一急，呼！呼！呼，搶攻三掌。

　　李瑤紅如何能抵受住聞公泰深厚功力，三掌猛攻，宛如波翻浪湧，逼得無影女後退了一丈多遠，但她嬌縱成性，那肯就此服輸，一咬牙，手中長劍「挾山超海」又猛撲上去。聞公泰見她如此倔強，也動了真火。心想；不給她點苦頭嘗嘗，她是不會停手，左臂行氣運功，力貫左掌，等劍鋒攻到，驟然劈出。

　　李瑤紅猛覺長劍被一股潛力吸住，脫手欲飛，心知不妙，不撒手丟劍，就得傷及右腕，祇得一鬆手，三尺長劍若斷線紙鳶飛到七八丈開外，才力盡劍落。

　　無影女丟了長劍，立時從鏢袋中取出一支燕子追魂鏢，玉腕揚處，帶著嗚嗚怪叫，向八臂神翁打去。

　　這燕子追魂鏢，顧名思義，其形如燕，左右各有純鋼做的燕翼，鋒利如刃，比真的燕子要小了很多，腹有機簧，口藏毒針，如用兵刃格打，震動機簧，其口藏毒針立即激射而出，而且這種暗器的手法，也和一般暗器不同，出手後不走直線，而成弧形取敵，由上而下曲落，成左右繞飛攻敵，全在發鏢人的打法操縱。李瑤紅被聞公泰震飛手中長劍，急怒之下，打出燕子追魂鏢，鏢出手直如巧燕翻飛，帶著怪叫聲向八臂神翁頭上落去。

　　饒是聞公泰見多識廣，也認不出這種怪暗器的來路，看來勢緩慢，由上面盤旋下降，離頭頂七尺左右，猛然直線下落，快速異常。月光下寒芒耀目，疾逾電閃，聞公泰早有防備，左掌一揚，打出一股罡風，燕子追魂鏢吃他內力一震，斜向右側落去，但腹內機簧也吃他內力震動，口藏毒針激射而出，一縷細如髮絲的銀線，一閃而至。聞公泰內功精純，目力超人，看出有異，立時應變，縱身逼到李瑤紅身邊，怒道：「好丫頭，竟施用這種歹毒暗器，今天我非好好懲治你一頓不可。」話出口，左掌隨著劈去。

　　李瑤紅第二枚燕子追魂鏢，還未及打出，聞公泰強猛掌風已到。八臂神翁這次出手，已不留情。無影女自知和人家功力相差懸殊，不敢硬接，一仰身「金鯉倒穿波」後退一丈多遠，聞公泰如影隨形，跟縱而至。李瑤紅百忙中心神不亂，不待身子挺起，借勢向左面兩個翻滾，還未站好，後面已響起聞公泰的冷笑，道：「你還有什麼本領？」話出掌到斜肩劈下。

　　李瑤紅順著打來掌勢，猛力向前一躍，這一掌雖未打實，卻被掌風餘力掃中，震得她嬌軀亂晃，幾乎栽倒。聞公泰雙足微頓，飛鳥般的又追到身後，右手併食中二指直點「風府穴」，李瑤紅吃掌力震的血翻氣湧，那裡還能閃避，眼看八臂神翁二指就要點到無影女「風府穴」上，突然間兩條人影破空而下，人落地雙掌齊出，掌風颯颯，勁道奇猛。八臂神翁聞公泰不顧傷敵，縱身一閃，避開掌風，定神看去，離自己大約七尺遠近，併肩站著兩人，都是五旬開外的年紀，全著一身黑色疾服勁裝，一個腰圍軟索三才槌，一個揹負青鋼日月輪，這兩人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物，揹負雙輪的是天龍幫紅旗壇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腰圍軟索三才槌的是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

　　齊元同搶前兩步，扶住李瑤紅搖搖欲倒的身子，開碑手崔文奇卻冷冷說道：「好威風啊！好煞氣啊！一派掌門宗師，竟對一個年幼的弱女子下這等毒手，你八臂神翁還有什麼臉見天下英雄？」

　　聞公泰聽得臉上一熱，道：「我幾次問她姓名，她都不說，只管連下辣手，我一直用一隻左手對付她，二位不信儘可問問一旁觀戰的邱兄，你姓崔的出口傷人，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崔文奇冷笑一聲道：「客氣，客氣，咱們誰也用不著怕誰，天龍幫早晚要鬥鬥你們號稱武林九大門派的高人。」說罷，仰起臉一陣狂笑。

　　齊元同扶著李瑤紅走幾步，低聲問道：「你運下氣看看。是不是受了內傷？」

　　無影女依言運氣後，搖搖頭道：「不要緊，還沒有傷到內腑。」

　　齊元同放下了心，轉過臉看聞公泰滿面怒色，望著崔文奇暗運內功，開碑手也是凝神斂氣，腳踏丁字步，百步飛鈸心知兩人都在潛運功力，準備火拼，知道一發之勢，都是兩人畢生功力之所聚，不分生死，難停住，他為人陰險，心機深沉，不願在此重要時刻，多作無謂之爭，一上步，站在兩人中間笑道：「二位且慢準備動手，聽我齊某人一言如何？」

　　聞公泰和崔文奇都已到蓄勢待發之境，聞言各斂功力，四目齊注百步飛鈸。

　　齊元同對崔文奇笑道：「聞兄雖然傷了李姑娘，但他不知她是我們天龍幫幫主的愛女，好在李姑娘也未受傷，就目前情勢而論，不宜就此動手。」

　　說罷一陣大笑對八臂神翁道：「聞兄彈指金丸絕技，獨步武林，崔兄和小弟都是久仰大名，好在我們李幫主有柬邀武林九大門派彼此切磋武學的心意，這場武林盛會，為期當在不遠，到時不但可以領教聞兄的華山派各種絕學，而且其他八大門派中高人也要出手，彼此切磋有日，何必急在一時？我看二位還是免了今夜這場爭執吧！」

　　八臂神翁一橫右手青杖，笑道：「貴幫主有此雄心，那是再好沒有，我們華山派定當全力促成這場盛會早日實現。至於今夜誤傷貴幫幫主愛女一事。老朽的確是事前不知，二位見著貴幫主時，請代致憾意。」說罷。長嘯一聲，如飛而去。

　　聞公泰走後，百步飛鈸齊元同轉身對蛇叟邱元道：「你這玩長蟲的老兒，臭架子倒是不小。我們李幫主派人去找你三次，你都避不見面，今晚上既讓我和崔兄碰上，你還有什麼話說。」

　　邱元笑道：「想要我加盟貴幫不難，但必須得先讓我看點顏色，李幫主既然能使二位拜伏，當然手段非凡，不過我姓邱的一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等我親會到李幫主再說，反正我三五年還死不了，急個什麼勁呢？」

　　崔文奇冷笑道：「你倒是真敢說出來這種大話，再讓你練個五十年，也接不了李幫主的十招，不信我先陪你走幾招試試。」

　　蛇叟邱元兩道眼神似電，盯在崔文奇臉上笑道：「這樣說來，崔兄是也接不下貴幫主十招了。」

　　開碑手崔文奇又一聲冷笑，道：「天龍幫中五旗壇主，那一個都不比你姓邱的差，也不過只能和幫主走上個三招五式，難道你那幾下子，還自信比我強嗎？」

　　邱元面色一變。冷冷道：「好，姓邱的半年之內，必去貴幫總堂親向李幫主領教，我現在沒工夫和你磕牙鬥嘴，咱們老朋友犯不著動手過招，再見吧。」說罷，也轉身而去。

　　蛇叟邱元走後，齊元同問李瑤紅道：「你見過一陽子的徒弟嗎？」

　　無影女想了一陣答道：「見是見過一次，只是我截不住他，被他脫梢逸去，一陽子可還在玄都觀嗎？」

　　崔文齊搖搖頭道：「那牛鼻子早走啦，你怎麼會和聞公泰動上手呢？」

　　李瑤紅素知幫中五旗壇主，以紅旗壇主齊元同最陰險，心計最多，黑旗壇主崔文奇脾氣最壞，手段最辣，有心告訴他們楊夢寰和霞琳去的方向，祇怕他們追上了，楊夢寰要吃苦頭。不說吧，那藏真圖又是父親夢寐以求的奇寶，姑娘左右為難，想了半晌，還是沒肯說實話，淡淡一笑道：「我今天在東茂嶺出口碰上了他們，崑崙派的劍法很兇辣。我打不過他，被他闖過去逃走了。我追尋到這裡，見那姓聞和姓邱的兩個人在此拼鬥。我就站在旁邊看熱鬧，不想他們見了我就停手不打啦，硬指我是崑崙派門下弟子，那姓聞的就和我動上了手。」

　　齊元同聽完話，轉臉對崔文奇說：「據我想，一陽子已趕赴浙南括蒼山去了，他如真尋到歸元秘笈，就是捉到他徒弟，恐怕他也不肯以秘笈換人，倒不如我們回去勸幫主盡出五旗壇主，趕到括蒼山去截他，一陽子老謀深算，他決不會把藏真圖給徒弟。就是捉住他徒弟，也無有大用。」

　　李瑤紅笑道：「齊壇主說的對極啦，二位最好立刻回去對我爹說，免得讓別人搶了先著。」

　　崔文奇點點頭，道：「那你就和我們一塊兒走吧！目前湘北一帶各門派高手都有，你脾氣又壞，一言不合，難免要和人動手，要是你受了委曲，叫我和齊壇主如何向幫主交代。」

　　李瑤紅抿著小嘴笑道：「我不怕，你們先走吧！見著我爹時，就說我半個月後就可以回去啦。」

　　說罷，也不待兩人答話，揀起被聞公泰震飛的長劍，兩三個縱躍，走得沒有了人影。齊元同，崔文奇知她刁蠻慣了，再說她也不會聽，只好由她自去。

　　＊＊＊

　　再說楊夢寰拉著霞琳急急穿過樹林，施出輕身提縱術，全力奔跑，一口氣走出去了二十多里，才放慢腳步，喘喘氣道：「你怎麼不知道拉我走呢？」

　　霞琳很溫柔的看著楊夢寰笑道：「你正在用心看人家打架，我怎麼好拉你呢？我怕拉你走，你心裡會不高興，所以我就也是用心的看起來。」

　　夢寰笑道：「我是被他們兩人神妙的招數吸引住了，那裡是在欣賞人家打架。」

　　霞琳道：「嗯！那兩人實在打得不錯，有很多的招式我都不懂。」

　　說罷，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又道：「寰哥哥，我有話問你，不知道你會不會再笑我？」

　　夢寰看她臉上神情，無限嬌淒，很憐惜的拉著她左臂笑道：「你問吧！」

　　霞琳道：「那穿黑衣的姑娘，不是要找我們打架的嗎？她為什麼很和氣的站在你身邊，好像是我們的朋友一樣？」

　　夢寰嘆息一聲，道：「今晚上要不是她幫我們，恐怕我們就忘了逃走啦。」

　　霞琳啊了一聲，道：「那黑衣姑娘真好。」

　　夢寰看他說話神情自然，毫無妒意，不禁低聲說：「你也很好。」

　　霞琳聽夢寰讚她，心裡高興，嬌媚地一笑說：「我不好，因為我什麼都要問你，只要你不討厭我，我心裡就快樂了。」說完箭一般向前跑去。

　　沈姑娘大概是樂瘋了心，月光下快如怒馬狂奔，她跑得太快，猛地一個轉彎幾乎撞在別人身上。姑娘趕忙收住急行的嬌軀，可是那人出手更是迅若閃電，玉腕揚處，扣住了沈姑娘一條左臂，這一下也逗發了小姑娘的脾氣，嬌叱一聲，右掌迎面劈去。那人是個廿三四歲的道姑，烏雲椎髻，柳眉粉面，秋水流波，櫻脣噴火，雖然是出家人，卻長得十分好看，她見霞琳掌勢極快，不敢怠慢，左手一翻，反點姑娘「曲池穴」。霞琳這一掌旨在分敵心神，其實全身功力都潛運左臂，見人駢指點穴，趁勢撤招，左臂一用力掙脫人手，全身躍退了八九尺遠，翻腕抽劍，劍如閃電，冷芒捲風，橫掃上盤。

　　那妙齡道姑，看霞琳出手幾招不凡，倒也不敢大意，縱身讓開一劍，也從背上扯下兵刃，兩柄劍電掣虹飛，眨眨眼拆了八招，八招已過，兩個人心裡都感奇怪，因為兩人這幾招，全都是分光劍法中的招式，那道姑雖然想停手問問霞琳來歷，無奈沈姑娘劍如冰苞驟落，不容她有緩手說話的機會。

　　兩人又拆了幾招，楊夢寰已經趕到，看霞琳和人動手，又誤認為是攔截兩人的高手，心中急謀趕路，也沒有細看那道姑劍法，長劍出鞘，二招疾攻，他功深力大，比霞琳高出許多，用的又是追魂十二劍中「石破天驚」「潮泛南海」兩道煞手，那妙齡道姑如何能承受得住，吃夢寰兩劍緊迫，逼退了七八尺遠，這還是楊夢寰手下留情，才沒有震飛她手中兵刃。

　　夢寰逼退道姑，拉著霞琳向前就跑，剛剛跑出去五六丈遠。猛覺眼前人影閃動，微風撲面，一個羽衣星冠，面目姣好的中年道姑，手執拂塵，背插長劍，滿臉莊嚴，攔住去路，楊夢寰急於脫身，出手一招「白燕剪尾」橫掃過去。

　　那中年道姑見夢寰一出手就是狠招，臉上微泛怒意，手中拂塵「乘龍引鳳」架開夢寰長劍，「神龍擺尾」「傍花拂柳」「開山導流」刷！刷！刷！一連搶攻三招，別看只是一柄輕盈的拂塵，在那中年道姑手中威力卻是絕大，只震得楊夢寰一條右臂發麻，長劍幾乎脫手。

　　那中年道姑逼封住夢寰長劍，喝道：「你剛纔用那追魂十二劍中幾招，是什麼人傳給你的？」

　　楊夢寰聽她一下子就認出崑崙派的絕學，不由一怔，收劍答道：「晚輩是崑崙派門下一陽子的弟子，鶴駕是什麼人，何以認識晚輩的劍法？」

　　中年道姑還未答話，和霞琳動手的妙齡道姑已大聲喝道：「既是大師伯的弟子，怎的見了三師叔還不下拜？」

　　楊夢寰還在猶疑，那中年道姑已接著說道：「我叫慧真子，你師父告訴過你嗎？」

　　楊夢寰疑團盡除，棄劍拜伏地上答道：「弟子奉令西上崑崙，一來去叩候二位師叔金安，二則奉呈師父密函，不想在此地巧遇三師叔了。」

　　慧真子打量夢寰一陣，笑道：「想不到大師兄會把追魂十二劍也傳給你了，那位穿白衣的姑娘是不是我們崑崙派門下弟子？」

　　楊夢寰急拉沈姑娘拜伏在地上，從懷中取出一陽子交付的兩封信，雙手捧上，答道：「弟子拜別恩師時，師父交弟子兩封信，命弟子面呈兩位師叔，一切詳情盡在信中，請師叔過目便知。」

　　慧真子接過信看，果然是一陽子的親筆，不禁回想起三十幾年前往事，那時候慧真子還是一個妙齡少女，夾在大師兄和二師兄情愛之間，難作抉擇，師父仙去之後，本該大師兄一陽子接掌門戶，可是一陽子看出二師弟對三師妹情重愛深，已到無法自拔。為了怕傷師兄弟的和氣，留書讓師弟玉靈子接掌門戶，自己飄然出走，一去就是五年，這五年中玉靈子和慧真子找遍了天涯海角，但始終找不到一陽子的去處，玉靈子沒有辦法，祇得遵照師兄留書，拜了祖師遺像，接了掌門，那知玉靈子接了掌門的第二年。一陽子卻返回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中。

　　玉靈子本來要把掌門之職讓還師兄，一陽子卻堅辭不受，他說：「既已行過接掌門戶大典，豈可任意再作更換，我已尋得一個去處，等拜過掌門之後就走。」果然一陽子在金頂峰三清宮小住旬日，又離開了崑崙山，安居湘北玄都觀中，很少回崑崙山去。一陽子的心意，是想等玉靈子和慧真子情愛成熟，合籍雙修之後，自己再回三清宮去，可是玉靈子和慧真子都看透了大師兄的心意，兩人也就不好再談兒女私情，何況慧真子那時芳心本屬意於大師兄，但又怕傷了二師兄的心，這種微妙局面，一直維持了幾十年，誰也沒有提過一句，可是內心裡都有很深的隱痛，如今慧真子也到了五旬左右的年紀，這些事自然都成過去，不過這種師兄弟各居一方的微妙局面，卻始終沒有打開。因為誰也不好意思揭穿個中隱密。

　　慧真子想得出神，可就苦了楊夢寰和沈霞琳啦，兩人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來。還是那妙齡道姑看不過去，走到慧真子身邊，輕聲道：「師父，叫他們起來吧？」

　　慧真子從往事浸沉中清醒過來，看夢寰和霞琳聯肩併跪，淡淡一笑道：「你們起來吧！」一面就在月光下拆開信看。

　　看完信，面色微變，轉頭問沈姑娘道：「你叫沈霞琳嗎？」沈姑娘點點頭。

　　慧真子一皺眉又道：「你願意投入崑崙派門下嗎？」

　　小姑娘又點點頭轉臉看著寰哥哥，楊夢寰低聲說道：「快些叩拜師父。」

　　沈姑娘又拜伏地上，答道：「琳兒叩見師父。」

　　好在一陽子信上已述明沈姑娘出身來歷，要慧真子收列崑崙門牆，這拜師一節，也就不過是個樣子，禮到就算，慧真子扶起霞琳說道：「那位是你師姐，快去見個禮。」

　　沈姑娘轉身對人家福了一福，叫聲：「姐姐。」

　　那妙齡道姑也合掌還了一禮，握著霞琳一雙手道：「妹妹，我叫童淑貞。」

　　楊夢寰不待慧真子的吩咐，搶二步躬身一揖，也叫聲：「淑貞師姐，小弟叫楊夢寰。」

　　淑貞還給他一個微笑，道：「你看上去像比我大些，又是大師伯的弟子，還是稱我師妹吧？」

　　夢寰笑道：「恐怕我沒有你入師門早？」

　　淑貞眼圈一紅道：「我是無父無母的苦命人。三歲時被師父救上崑崙山去，算起來十八年啦。」

　　夢寰道：「那我還得叫你師姐，我從師才十二寒暑。」

　　沈霞琳嗯了一聲，接道：「貞姐姐，我也沒有爹娘，和姐姐一樣可憐。」

　　慧真子心中正在盤算如何處理當前的大事，因為一陽子的信上告訴她得到了藏真圖，並決定和遮陽寺澄因大師結伴到浙南括蒼山，去尋《歸元秘笈》。要夢寰霞琳留在主頂峰三清宮中。他如能尋得《歸元秘笈》，立時回崑崙山去。並囑玉靈子和慧真子不要到括蒼山去找他──一陽子做夢也沒有想到，慧真子會到湘北來看他。

　　慧真子想了一陣，對夢寰道：「你師父確已得到了藏真圖，而且已趕奔括蒼山去了。我這幾天風聞傳言，還不深信，恐怕傳言有誤，現在證實是千真萬確的事了，今晚上如果不巧遇你們兩個，我還得多跑一趟玄都觀。」

　　慧真子頓了一頓，接著又說：「本來你師父信上意思，是讓你和霞琳都留在三清宮中，可是目前形勢不同，你師父沒有想到我會來湘北，此地距崑崙山遙遙萬里，藏真圖風聲又洩，你們雖都學會了十幾年武功，但卻沒有一點江湖閱歷，讓你們自己上崑崙山我更不放心，不如我們一起上浙南括蒼山去找你師父，也可助他一臂之力。」

　　幾句話提醒夢寰，立時把兩天來連續遇上各派高手截擊的事，很詳細他說給慧真子聽。

　　慧真子剛聽完話，一皺眉道：「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點蒼三雁和蛇叟邱元等都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人物，天龍幫勢力遍及江南，自更不應輕視，你師父本領再大，也應付不了這多高手，好在這些人的目的都在藏真圖，圖未到手之前，他們也許不會用什麼陰狠手段，傷你師父，我們今晚上就兼程南下──」

　　慧真子聽夢寰的敘述，一轉臉星波電閃，望著三丈外的一棵大樹，問道：「哪位高人駕到，為什麼要藏頭露尾，難道慧真子不配迎接大駕嗎？」

　　一語甫畢，大樹上枝葉茂密處傳出來一聲大笑，月光下一團黑影飛起，晃如巨鳥沖天，直飛起三四丈高，半空中身子打旋。快逾隕星飛瀑，腳落地已停在慧真子五六步外，童顏鶴髮，白髯如銀，身穿灰布長衫，手提竹杖，微笑著答道：「老朽聞公泰，山野草莽，談不上什麼高人，何足以和崑崙三子相提並論。」

　　楊夢寰見來人就是八臂神翁，怕他突起發難，手握劍把，暗中戒備，慧真子卻淡淡笑道：「原來是華山派掌門宗師，貧道失迎了，大駕是一人到此嗎？」

　　聞公泰哈哈大笑道：「不敢，不敢，崑崙三子果然是名不虛傳，雖然還有兩位，不過那是監視我老頭子的。」

　　慧真子大聲笑道：「何不請出來大家見見？」

　　五丈外暗影處，又傳出兩聲大笑，笑聲中兩條人影如箭，一陣颯颯風聲，現出來一道一俗。道人身軀高大，紫臉長鬚，環眼重眉，年約在五旬以上。另一個儒生裝扮，白面無鬚，方巾藍衫，看上去頗似教書的先生。

　　八臂神翁笑道：「我來給三位引見引見，這兩位是名震雲貴點蒼三雁中的老二老三，這位是崑崙三子中的慧真子。」

　　慧真子微笑道：「久仰點蒼三雁大名，今幸得會其二，貧道緣遇不淺。」

　　那中年儒生雙手一拱答道：「崑崙三子，俠名滿武林，天罡掌和分光劍法，併絕江湖，我兄弟有幸得很，想不到在湘北能碰到俠駕。」說話中，雙掌一揮，一股潛力直逼過去。

　　慧真子柳眉一揚，右手拂塵一擺，左掌當胸一立，躬身笑道：「過獎了，貧道當受不起。」

　　借躬身之勢，發出內家真力，兩股強猛力道，暗中一陣激盪，慧真子羽衣波動，那中年書生雙肩晃了兩晃。

　　聞公泰微微笑著說道：「兩位都太客氣，咱們括蒼山再見吧。」

　　說罷，左掌平推而出，又一股力道，從兩人中間穿過，人卻轉過身子，幾個縱躍，如飛而去。

　　那中年儒生轉臉望著聞公泰背影，叫道：「聞兄慢走一步，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說畢，又轉頭對慧真子笑道：「後會之期不遠，別讓聞老兒搶了先著，我兄弟也要先走一步了。」說完話，一拉那紫臉黑袍道人，聯袂疾奔而去。

　　慧真子看三人走遠，仰天嘆息一聲道：「我一時大意，幾句話無疑給他們指明了大師兄的去處。」說時，低頭對夢寰道：「我們也快趕路吧？」

　　括蒼山在浙江東南部，距湘北達數千里路程。慧真子念大師兄安危，不分晝夜趕路，她久走江湖，閱歷豐富，由她領頭，沿途自用不著楊夢寰再多操心，沈姑娘初涉旅途，處處感到新奇，可惜幾人趕路太快，不能飽覽沿途風光。

　　經過了廿多天的行程，已入浙江仙居縣境。仙居縣是括蒼山脈中一個山城，地方談不上繁華，但客棧酒店倒是樣樣都有，慧真子帶夢寰等，選了一家最大的客棧住下。

　　慧真子吩咐店夥送上一桌精美的素齋，吃完飯對楊夢寰等人說道：「明天我們就要進山，括蒼山連綿千里，奇峰如林，危壁深壑，險阻重重，要找人自是不易，不知要在山中走上多長時間，你們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我們明天一早就入山。」說罷閉目靜坐，楊夢寰等也各自回到臥室休息。

　　這二十多天行程裡，沈霞琳都是和童淑貞住在一起，沈姑娘胸無城府，一派純真，她把什麼話都告訴了童淑貞。

　　這晚上因為住店較早，吃過飯天還不過是剛剛入夜，淑貞和霞琳都無睡意，秉燭對坐，品茗閑談，小姑娘問淑貞道：「姐姐，我投入了崑崙派中，將來要不要同姐姐一樣作道姑呢？」

　　淑貞笑道：「那不一定，要看你自己是不是願意，不過我們崑崙派門下弟子，大都是道家裝束。」

　　霞琳嘆口氣道：「我本來是很想出家的。可是當了道姑就不能常和我寰哥哥在一起玩了，所以我又不願意出家。將來師父逼我改裝道姑時，姐姐替我說說情好嗎？」

　　淑貞看她說話神態認真，臉上情愛橫溢，不由心中一動，拉著她一隻手，笑道：「姐姐一定幫你這個忙，不過師父決不會逼你出家。」

　　霞琳點頭一笑，又問道：「寰哥哥人最好，姐姐喜歡他嗎？」

　　這一問，問得淑貞粉臉上泛起兩頰紅暈。但她心知霞琳童心嬌稚，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並非有意取笑。責怪她，她也不懂，怔了一會神，微微笑道：「你寰哥哥人確實很好，要是他和別的女孩子好了，你不會感到難過嗎？」

　　霞琳似乎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聽完話，不由一呆，兩隻圓圓的大眼睛，怔怔的盯在淑貞的臉上，好半晌才慢慢地說道：「要是他還和我要好，我就不能難過，他要是真的變了心，不再喜歡我，那我就不要活啦。」說著話，眼眶湧出兩行淚水，直滴在她白裙上面。

　　淑貞見兩句玩笑話，她竟流下淚來，暗裡嘆息一聲，輕輕抱著她，附耳低聲道：「我們睡吧！你寰哥哥是好人，他不會變心的。」

　　沈霞琳用衣袖抹去淚痕，回頭笑道：「姐姐睡吧！我要去找寰哥哥，有話問他。」

　　淑貞心裡一跳，問道：「你去告訴他我對你說的話嗎？」

　　霞琳搖搖頭道：「不是，我是要問問他將來會不會變心？」說罷直向夢寰房中走去。

　　楊夢寰正在靜坐調息，睜眼看霞琳站在門口，燭光照著她嬌若春花的嫩臉，大眼睛中卻又含蘊著兩眶淚水，趕忙迎了上去，拉著他的手問道：「你怎麼還不睡呢？為什麼又哭啦？」

　　霞琳慢慢偎在夢寰懷中，抬起臉兒問道：「你告訴我，你將來會不會變心，不再喜歡我？」

　　夢寰皺著眉道：「你怎麼會想到這些事呢？」

　　霞琳淒苦一笑，眨眨眼滾下來兩行淚水，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我麼？我想到什麼就會問你。」

　　嬌丫頭無限癡情，楊夢寰那還忍再傷她的心，附在她耳邊輕輕的說：「快回去睡吧！我不會變心，永遠喜歡你。」

　　霞琳點點頭，滿意的笑笑，道：「寰哥哥，你真好──」下面卻不知說什麼，但這兩句話已勝過千萬句盟言誓約。她慢慢轉過身子，緩步而去。白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著，楊夢寰呆呆的看著她進了臥室，仰著臉長長的吸一口氣，心中卻湧起萬千感慨。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就離開仙居縣，向括蒼山走去。慧真子雖然是久走江湖，但此刻也好像一時汪洋中失舵的小舟，括蒼山千峰萬嶺，幽谷深壑，數不勝數，這千里荒山。想尋人談何容易，一陽子又未說明寶笈在山中何處。任是慧真子機智絕倫，也不禁望著那連綿奇峰發愁。

　　山路愈走愈崎嶇，羊徑一線，盤繞而上，初還見三五樵夫，漸漸的人蹤絕跡，連那羊腸小徑也沒有人了，好在四人都有極好的輕身功夫，認定入山方向，攀藤附葛，縱躍繞越於危峰絕壁之間。

　　翻越過十幾道峰嶺，已是夕陽斜照，慧真子還看不出什麼，但楊夢寰、沈霞琳和童淑貞已是頂門見汗，微微喘氣了。

　　慧真子讓三人拿出帶的乾糧，在一塊大山石旁休息食用，自己卻施展出絕頂輕功，向右側一座峭壁排雲的山峰上攀去，只見她快如喜鵲移枝，疾似飛隼出塵，在那如峭絕壁上遊行揉升，一瞬工夫，已躍升數百丈，沈霞琳看得無限羨慕，道：「師父的輕功真好，我要能練得跟師父一樣就好啦。」

　　夢寰接口笑道：「你要想學好本領，就不要貪玩，好好用心苦練，自然會有成功的一天。」

　　童淑貞點頭笑道：「霞琳師妹內外功夫都已有很好的基礎，又長的嬌小玲瓏，最適宜練飛行輕功，如果她真肯用心去學，三年內可得師父大部份絕學，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用心，我想楊師弟如果肯督促她，她決不會負你所望。」

　　童淑貞有心取笑，說罷話看著楊師弟眨眼微笑，夢寰只覺著臉上發熱，想不出什麼話答覆人家，只好紅著臉，轉過頭向左邊一條深谷裡看，沈姑娘倒無所謂，抬頭望天上白雲浮動，意態間甚是愉快。

　　楊夢寰目注深谷，原為害羞，那知他定神一看，立時呵呀一聲驚叫，童淑貞和霞琳不約而同，四道眼神齊向那深谷中看去。

　　原來那百丈深壑中，有一條四五丈長的大蟒蛇和一隻巨大白鶴在搏鬥，那蟒蛇通體如墨，鱗片在日光下閃動耀目，白鶴也大得出奇，要比普通的大二十倍，鶴頂紅冠如火，盤空飛舞，旋撲下擊，那蟒蛇下體盤成一圈，上身挺立，蛇頭隨著飛舞在空中的鶴身亂轉，每當巨鶴向下撲擊時，必張口噴出一團毒霧迎去。那巨鶴似乎很怕蛇口噴出毒霧近身，立時巨翅一振，閃避開去，然後又追逐在毒霧周圍，長嘴亂張，不時發出怪叫。

　　這一鶴一蛇足足鬥了有一刻工夫，那黑鱗蟒蛇口中毒霧越噴越稀，幾次要趁那巨鶴在吸收毒霧時，趁機逃走，但巨鶴乖巧異常，只要蟒蛇挺立上身一收，立時捨棄吸收毒霧，迅猛撲下，蟒蛇逃走不得，只好再挺立上身迎敵。

　　楊夢寰細看那巨鶴，似是在故意逗那墨鱗蟒蛇噴出毒霧，然後它繞著毒霧飛行，長喙連張，慢慢把蟒蛇噴出毒霧吸在腹中。

　　那蟒蛇大約又支持一刻工夫，毒霧愈發愈淡薄，巨鶴卻似意猶未盡，不時下撲，逗蟒蛇噴出毒霧。

　　驀地裡那墨鱗蟒蛇全身暴起，箭一般向那巨鶴撲去，大口盆張，紅舌閃動，那巨鶴也發神威，右翅閃電下去，雙爪猛向蛇頭七寸抓去，一迎一撲，勢子極快，鶴、蛇略一交接，那墨鱗蟒蛇便由空中摔下來，僵臥在地上不動，大概已被那巨鶴傷了七寸要害。

　　巨鶴傷了蟒蛇之後，毫不客氣的用雙爪抓起蟒蛇，翻轉過肚子，長喙一劃一喙，吃了蛇膽，然後振翅一聲長唳，長頸一伸，直線上昇，轉眼工夫，便高出深壑數丈，猛地鶴身翻轉，在夢寰等三人頭頂丈餘處盤旋飛舞，雙翅展開足足有八九尺大小，童淑貞久居崑崙山中，見過不少怪獸巨鳥，但像這種巨鶴也是初見。看牠通體鶴羽如雪，頂上紅冠如拳，長喙若鋼，利爪似鉤，怕牠傷人，暗裡貫注全神戒備，那知巨鶴盤飛一陣，破空向東飛去。

　　沈霞琳一直仰臉看那巨鶴沒有了影兒，暗裡嘆口氣，心想：「這隻白鶴真大，要是牠肯讓我騎，我就可以飛上天啦。」

　　夢寰正在用心想著剛纔鶴、蛇相鬥時幾種迎撲姿勢，而且還不時以手作勢。

　　童淑貞卻低著頭出神的細看那深壑中死去的墨鱗蟒蛇，發現那是一條罕見的奇毒怪蛇，名叫墨鱗鐵甲蛇，這種奇毒怪蛇，很難長大，普通的不過兩三尺長，五尺以上的就很少見，而這條墨鱗鐵甲蛇，竟有四五丈長，如無千年以上的時間，決難長這麼大，聽師父說過，墨鱗鐵甲蛇的皮最為寶貴，可避刀槍，武林中的人視為珍寶，只是這種蛇很難遇上，即難找到也都是兩三尺大小，再說這種怪蛇奇毒無比，性又靈巧，一經咬中，或吃牠口噴毒氣中身，在百步之內必死無疑，因此牠身上鱗皮雖是稀世奇珍，卻是很少有人得到，即讓費盡心機，打死一條，也因鱗皮太小，無什大用，像這麼大的墨鱗鐵甲蛇，可以說絕無僅有，三人各有各的心事，都正想得入神。

　　霞琳忽然想起應該把想騎那大白鶴的事告訴寰哥哥，轉臉看夢寰正微皺著眉沉思，不由覺得奇怪，輕聲問道：「寰哥哥你也在想騎大白鶴嗎？」那知夢寰正在思解巨鶴剛纔雙爪抓那蛇頭七寸的方法，全神貫注，沒有聽見沈姑娘的問話。

　　霞琳看夢寰不理會自己，正想再叫，猛見他左臂高舉，右手平伸，互相撲擊，心裡更是不解，不自主伸出右手去拉夢寰，驀地裡伸出過來一隻玉腕，輕輕扣住沈姑娘右手，耳際響起女人的聲音道：「不要打擾他！」

　　霞琳回頭見是師父，不由低聲問道：「師父他在做什麼？」

　　慧真子微笑答道：「他在練功夫，你師兄悟性很高，確是難得的奇質異稟，無怪你大師伯把追魂十二劍也傳給他了，下一代掌門非他莫屬，我們崑崙派將來能不能光大門戶，恐怕全在他身上了。」

　　慧真子幾句話有感而發，沈霞琳那裡能完全明白，不過她心裡知道師父在稱讚寰哥哥，心中高興，跳起來笑道：「師父，寰哥哥人最好，他什麼都比我強，我有什麼事不明白都去問他。」

　　慧真子看她笑的神態天真可愛，臉上嬌痴無邪，微一皺眉頭。暗裡嘆息一聲，這又使他想起自己一段往事，巧的是楊夢寰是大師兄的弟子，霞琳又被大師兄薦入了自己門下，一陽子本是她心目中最敬愛的人，為了顧全大局，她不能和大師兄合籍雙修，三十年好夢難醒，寸心中仍留下一片悵恨，如今自己這個弟子又愛上了她的師兄，幾十年的創傷隱痛，使一代俠女慧真子動了個奇怪念頭，她想盡力促使沈霞琳和夢寰一對花好月圓，上一代夢空成恨，不要再使下一代落個抱恨終生。她有了這種想法，不禁對嬌稚的沈霞琳生出惜愛，再說沈姑娘也實在生長得好看，自然最大的原因，還是慧真子和一陽子餘情甘露，惠及夢寰和霞琳身上，可是天下事有很多實非人所能謀算，慧真子雖然有一片好心，可是仍難使這一對小兒女稱心人間，後日裡情海中萬丈深浪，只打得楊夢寰頭暈目眩。

　　且說慧真子把霞琳拉到身邊，低聲道：「不要講話，好好地看你楊師兄練功夫。」

　　楊夢寰雙手交相撲擊一陣，似仍難體會出個中奧妙，嘆息一聲，放下雙手，回頭見師叔卓立身側，道袍仙風，一塵不染，慧真子雖近五旬，但因內功精湛。看上去只如三十許人，楊夢寰全神思解武學，慧真子什麼時候到他身後全然不知，這就趕忙一揖笑道：「弟子只顧思解武學，致失禮儀，望師叔恕罪。」

　　慧真子笑道：「你剛纔練的功夫，看上去很像天罡掌中『赤手博龍』一招，但又有些不像，似是比『赤手搏龍』更深奧，你在那裡學的？」

　　夢寰答道：「剛纔深壑中鶴、蛇搏鬥，弟子看那巨鶴雙爪攫蛇，一擊成功，頗似我們天罡掌中『赤手搏龍』一招，弟子思解演習半晌，只是體會不出訣竅。」

　　慧真子沉吟一陣，道：「可惜我沒有看見，一時間也難說得出來，『赤手搏龍』是天罡掌中三記絕招之一，你能觸類旁通，稟賦確實超人，剛纔我看你雙手互相撲擊時，中間確含有深妙道理，只要能再用心練習下去，必可創出一著奇招，天罡掌三十六式，每一式都費了本派前輩長老們不少心血，如能在你手中，創加一招，將來也可使你幾位同門師兄弟，心服口服。」慧真子話中含意，已隱隱透出舉薦楊夢寰接掌下一代掌門心意，只是語意含蓄，楊夢寰領會不到。

　　童淑貞這時候也轉過身子，插嘴接道：「師父，你看那深壑裡大蟒，是不是墨鱗鐵甲蛇？剛纔牠和一隻巨鶴搏鬥時，口中不斷噴出毒霧。」

　　慧真子凝神看了一陣，心裡暗暗吃驚，那深壑巨蟒形態，確和墨蟒鐵甲蛇無異，只是這樣長大，不要說沒有見過，就是想也不會想到，心裡拏不準，只好笑道：「我們下去看看。」要知墨鱗鐵甲蛇，是極難得遇上的奇珍，慧真子自是不肯放過。

　　四個人看準落腳地方，縱身而下，踏著崖上雜出松石，直落谷底，慧真子伏身撿起一塊山石，運足腕力，抖手打去。石若流星，正中蛇身，砰然一聲，如擊鋼鐵，只打得蛇身翻滾，山石碎飛，但那蛇身鱗片卻是絲毫未損。

　　慧真子帶三人走近死蛇身邊，笑道：「這也算是千古奇遇，我們無形中得此奇寶，你們抽出劍來，看看是不是能斬斷蛇身。」

　　楊夢寰不知墨鱗鐵甲蛇的皮可避刀劍，聞言長劍出鞘，健腕一揮劈去，那知連砍三劍，蛇身片鱗未損，那三尺精鋼劍鋒，卻砍得缺口斑斑，不禁一呆，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慧真子接過夢寰手中長劍，翻轉蛇身，劍鋒沿蛇肚上一條白線而下，蛇身奇腥，中人欲嘔，好在四人內功都好，趕忙閉氣，剝下蛇皮，在谷底山泉中，滌洗乾淨，才笑對夢寰等道：「這墨鱗鐵甲蛇是一種罕見的毒蛇，性殘嗜殺，不管人獸，遇上牠無一倖免，產於大山中陰暗地方，口中可噴毒霧，中人立即昏厥，據說這種毒物是由不同類型毒蛇雜交而成，故而產量極少。蛇雖奇毒，鱗皮卻是難得奇珍，不過這種毒蛇都很小，像這樣大的，更是前所未聞，今天讓我們遇上，而且又是不勞而獲，可算是曠世奇緣，這鱗皮經滾醋浸煉柔軟之後，製成軟甲，可避一切毒掌刀劍，崑崙派得此奇珍，足可傲視江湖，抗拒各門派歹毒的掌力暗器。」

　　說罷，折疊好帶在身上，攀上崖壁。

　　四個人又向那萬峰連綿的重山中走去，剛纔慧真子登峰瞭望，見山勢形態，東南方疊峰凝翠，氣勢雄偉，心裡想起藏真圖埋藏在白雲巖上的傳說，既稱白雲巖，大概必是一座高入雲表的山峰，這推斷不一定對，但總比瞎走亂撞強些，東南方重山疊嶂，她想白雲巖可能在東南方，就帶著夢寰三人向東南方走去，沈霞琳卻一直在想騎那大白鶴的事，一路上輕皺著柳眉兒，一語不發。

　　楊夢寰看她神態間若有所思，心中甚覺奇怪，知她天真率直，什麼事也不會放在心裡，此刻卻似有著沉重的心事，不禁問道：「你在想什麼？」

　　霞琳長長地嘆口氣道：「我想騎那大白鶴，我知道你也沒有辦法，所以我就不問你啦！」說完話，淒苦一笑，神態間竟是有無窮感懷。

　　楊夢寰看她那嬌淒模樣，呆了一呆，暗想：「這孩子素無牽掛，什麼事也不多想，此刻想的心事雖覺可笑，但她卻甚是認真，」只好笑慰道：「這並不是什麼難事，等我們再遇上大白鶴時，我就捉給你騎。」

　　霞琳笑道：「它飛得那樣快，你怎能捉得住牠？」

　　沈姑娘兩句話，聽得楊夢寰臉泛愧紅，他本心只是想安慰霞琳，隨口而出，並未深思，那知沈姑娘反問兩句，使夢寰深覺惶愧不安。霞琳說得不錯，即使再遇上那隻大白鶴，他也沒法子捉得住牠。愣了一陣，才說，「不錯，就是再見到那大白鶴，我也捉不住牠。」

　　霞琳回頭見夢寰神情有異，先是一怔，繼而走近他身邊，笑道：「寰哥哥，你不要發愁，我不想騎那白鶴玩啦。」

　　夢寰笑道：「等幾天我捉一隻小的給你玩。」

　　霞琳深情地望著他點頭道：「捉兩隻，你也要一隻玩。」說罷一笑，柳眉舒展，滿臉歡容。

　　四人當夜就在荒山中露宿一晚，天一亮又繼續趕路。這時四人己進入括蒼山脈腹地，放眼看山勢越發奇險，絕峰插天，危崖壁立，山風中松濤如嘯，瀑布雷鳴，不時還夾雜著幾聲猛獸怒吼。這地方人跡罕至，萬徑斷絕，四人走的都是斷崖立壁，幸得崖壁上生有矮松老藤，和很多突出的怪石，常人固是望而卻步，無法越渡，但在輕功飛行術造詣極深的人看來，並不算什麼難事，只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峰，接連不斷、不知有多深多遠。

　　慧真子口雖不說，心中卻在發愁，白雲巖不知在何處？難道真要把千里連綿的山峰都走遍不成？

　　驀地裡一聲悶雷般的獸吼，只震得深山幽谷中一片回鳴。慧真子轉頭看去，峰側一角，緩緩走出一隻黃毛黑紋的大獅子，一隻怪眼圓睜。仰首望著四人，沈霞琳心裡害怕了，一把拉著童淑貞，問道：「姐姐，這老虎真大，它咬人嗎？」

　　童淑貞笑道：「這不是老虎，是獅子，你怕嗎？」

　　霞琳點點頭道：「我有點怕，不過怕得不厲害，他要是來咬我們，我就打死牠！」

　　這當兒，慧真子等四人，正停身在一個斷崖突岩上，距崖底約有數十丈高，那巨獅注視四人一陣，伏身又一聲大吼，猛地一躍，竄起來丈餘高，快如閃電流星，撲到四人停身的突岩下面，慧真子暗運功力，蓄勢以待，只要那巨獅一向突岩撲擊，立即用劈空掌力打去，同時夢寰、霞琳、童淑珍都翻腕抽出背上長劍，聯肩併立，三支劍在日光下耀眼欲眩。

　　那知巨獅到了突岩下面之後，忽又轉過身子緩緩向來路撲去。慧真子心覺奇怪，因為這種百獸之王凶猛至極，性最嗜殺，既然發現了人，決無自動退走的道理。正自思索不解，忽聞高空裡傳來一聲鶴唳，抬頭看，雲層下一點白影，似隕星飛瀉而下，不大一會功夫，已可見鶴頂紅冠，霞琳高興地拍手叫道：「寰哥哥快看，那大白鶴又來了。」

　　巨鶴到距地百丈時，猛地雙翅一展，貼著崖壁繞峰而去。奇怪的是鶴，獅去路相同，都隱沒在右側峰壁盡處。

　　慧真子心覺有異，凝神靜聽，果然那松嘯聲中夾雜一縷簫音。

　　那簫聲雖然不大，柔音嬝嬝中卻似含蘊著無上威力。慧真子聽一陣，只覺心神不寧，幾乎要隨那簫聲起舞，不由大驚，趕緊收斂心神，氣沉丹田，神聚靈臺，微閉星目，運起內功。

　　這時楊夢寰等，也被那簫聲吸引住了，三人功力較淺，感應更烈，慧真子心裡一急，正想出手點住三人穴道，那簫聲卻倏然停住，餘音嬝嬝散入高空。

　　楊夢寰清醒之後，問道：「師叔，這簫聲有點怪道，音律靡靡，動人心魄，弟子以本門內功心法，仍難制止心猿意馬，幾隨簫聲起舞。」

　　慧真子沉吟一陣，道：「剛纔簫聲，是武林中一種極高內功。據我所知，天下有此功力的人，實在不多，莫非那玉簫仙子也趕到了括蒼山來了嗎？真要是這個女魔來了，你師父處境，實在危險極啦。」

　　楊夢寰追問道：「那玉簫仙子是什麼人，難道比八臂神翁聞公泰、天龍幫主李滄瀾等還厲害嗎？」

　　慧真子點點頭，道：「玉簫仙子是什麼樣子，沒有人能夠說得出來，很少人見過她，但她那柔靡的簫聲，卻經常在江湖上出沒，有不少武林高手，就栽倒在她那玉簫聲中。因為那簫音聽起來極盡柔韻嬌婉，江湖上就送她一個玉簫仙子的綽號。傳說玉簫仙子是一個愛穿黑衣的女人，臉上也經常蒙著黑紗，她就是這樣一個出沒無常的怪人，但她究竟是什麼樣子，還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

　　慧真子話剛說完，又遙聞幾聲鶴唳獅吼傳來，這次聲音越發淒厲刺耳。慧真子心中一動，道：「我們過去看看。」說罷首先躍下突岩，帶著夢寰等，向左面峰角繞過去。

　　拐過幾個彎，眼前境界突然一變，一道深谷繞著山峰，曲折伸延而入，谷底足足有三四丈寬，地勢平坦，奇花雜出，山風拂面，香氣襲人，兩邊山色凝翠，谷地碧草如茵，風景如繪，那一獅一鶴卻是不知去向。

　　四人施出輕功，沿谷底奔跑一陣，繞過幾十座山峰，天色已經不早。慧真子見夢寰和霞琳等人臉上都微現倦容，遂停住步回頭笑道：「這谷底溫暖如春，風景又好，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再走！」

　　這時候太陽已快下山，晚霞流照，迴光反射谷底，蒼松翠柏，吃夕陽一照，愈覺得青翠鮮凝。霞琳仰臥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紅雲變幻，嘴角笑意盈盈。不知在想什麼。

　　慧真子卻是星目四顧，默查四周山勢，不時用手在草地上劃來劃去，忽然一躍而起，走近崖邊，提聚丹田真氣，脊背貼在石壁上，一個身子蛇一般向那千尋削壁上升去，百多丈立壁斷崖，不過一盞熱茶工夫，已然升上峰頂。

　　楊夢寰低聲向童淑貞道：「三師叔壁虎功實在不錯，一口氣能升百丈，我只能上三四十丈就不行了。」

　　童淑貞笑道：「那你比我強多了，我大概只能揉升二十多丈。」

　　夢寰正待答話，霞琳忽然叫道：「寰哥哥，有人來了。」說著話，挺身坐起，童淑貞楊夢寰一齊轉過頭看去，果然東邊走過一個青衣少年，步履輕逸，看上去走得很慢，其實迅速驚人，眨眼功夫，已到三人身後。夢寰連人家面貌還未看清楚，只聽一聲冷笑，青衣人已從三人身後過去，三個人都不覺轉過頭去看那青衣少年背影，這一留神細看，楊夢寰、童淑貞都嚇得心裡一跳。

　　原來那青衣少年，兩腳並未落在實地，只踏在谷底青草上面，這草上飛行功並不算太難，楊夢寰自信也能來得，難在人家一口氣走這樣遠的距離，因為草上飛行的功夫，全憑丹田中一口真氣，功夫好的一口氣也不過走個三五十丈遠近，而這青衣少年一段行程，少說點總有兩三里遠，更難的是他步履飄逸，舉重若輕，形緩實快，楊夢寰只看得心中驚奇不定，暗想：這人輕功之高，不只自己望塵莫及，就是師父和師叔也難望其項背，不禁看著那青衣人背影發起呆來。

　　再說慧真子登上峰頂，極目望去，只見東方品字形突立著三座高峰，正中一峰有一條銀線下垂，晚霞照射裡，閃閃生光。慧真子看了一陣，忽然醒悟到那倒垂銀線，可能是一道瀑布，就目力所及山勢形態，以那三峰最為雄奇，再看停身峰下幽谷，雖然蜿蜒迴轉，但伸延去向，卻是對著那三座奇偉的山峰。

　　慧真子看清楚山勢，又用壁虎功游下峭壁。楊夢寰把剛纔見到那青衣少年的事，說給慧真子聽。這位名馳武林的女俠，聽完話臉上變了顏色，凝神沉思，良久不語，因為楊夢寰描繪那青衣少年所用身法，並非一般草上飛的功夫，似是一種極高的凌空虛渡內家神功，能有這種功力的人，不但可摘葉傷人，飛花殺敵，而且借一葉一草之力，可橫渡百里江河，不過凌空虛渡神功，只是武林中一項傳說，慧真子幾十年江湖行蹤，見聞博廣，就沒有聽說過天下武林人物中，那一個有這種功力，但她近月的觀察所得，楊夢寰又是個慎言謹行的人，他誤以那青衣人所用為草上飛的功夫，描繪入微，當非虛言，這確實使慧真子吃驚不小。

　　她想了一陣，故作鎮靜問道：「你看那青衣人有多大年齡？」

　　楊夢寰思索半晌，答道：「弟子慚愧得很，那人步履輕逸有如行雲流水，實則快迅無比。弟子雖很留心打量他，但卻沒能看清他的真正面目，看他身材嬌小纖瘦，似是年紀很輕，難得他草上飛的功夫，練得那樣超凡入化。」

　　慧真子搖搖頭，道：「如果你說的不錯，那不是草上飛的功夫，他經過你們身後時，是不是帶有一陣微風。」

　　一句話提醒夢寰，怔了一下，答道：「不是師叔問起，弟子倒還想不起來，青衣人經過時，不但未覺帶有微風，而且他衣袂不飄，雙膝不曲，碎步輕移中晃如落絮流煙，和一般草上飛行身法，大不相同，」

　　慧真子心中更覺驚異，但仍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不再說話，楊夢寰雖然覺得師叔言未盡意，但慧真子不說，他也不敢追問。

　　天色漸漸入夜，東方天際，冉冉升出一輪明月。清光如水，把碧翠山色，爛浸在月華之中，幽谷更靜，景物更美，慧真子緩緩站起。仰臉望月，慢步草地，神態間甚是悠閒，童淑貞卻知道師父心中正在思解著什麼難題。

　　忽然間靜寂的山谷裡遙遠傳來一聲長嘯，楊夢寰霍然坐起，沈霞琳和童淑貞也接著跳起來，慧真子卻凝神靜聽，只待那嘯聲餘音全絕，才回頭低聲對三人說：「很多武林高手，都已趕到括蒼山來，這嘯聲當在五里之內，你們收拾一下，快趕路吧。」

　　四個人展開了飛行身法，幽谷中疾逾奔馬，足足跑了有兩個更次，估計至少有七八十里，這條幽谷似無盡止一樣，愈深入愈覺得雄偉秀奇。

　　又轉過兩個大彎，驟聞瀑布如雷，抬頭看，月光下三座奇峰環立，兩前一後排成了品字形，正中一峰上有一條巨瀑激射而下，月光下看那條瀑布像一疋白絹由峰頂垂下，同時幽谷也突然開朗，奇花爛漫，香風襲人。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宛如撐傘，陰地最少有畝許大小。松林後面，是一座壁立小峰，峰不大，卻很秀奇。一道清溪，繞巨松下面一塊半畝地大小的大石，向左側一個深澗中流去。巨瀑雷鳴聲中，隱聞溪水淙淙。慧真子帶夢寰等走近那深澗旁邊，向下探視。溪水如一道水簾而下，竟是聽不出水落澗底的回音。這深澗長不過十丈，寬不過三丈左右，說它是條深澗，倒不如說它是一個深洞，在平闊的谷底忽然下陷，而且深不見底，造物神奇，實令人不可思議。

　　慧真子神凝雙目，伏身向下細看，無奈深澗洞中黑暗異常，慧真子雖有精湛的內功，超人的目力，也不過只能看到十丈左右，無法窺得洞中景物。

　　猛然，那沉沉黑暗中有點白影閃動，急如電光石火，剎那功夫已到洞口，白羽如雪，雙翅生風，又是那隻奇大白鶴，白鶴剛剛飛出洞外，沈霞琳已拍手叫道：「啦，原來大白鶴住在這深洞裡。」

　　她一口叫，楊夢寰心裡一動，倉促間，無暇思索，奮身一躍而起，左掌護面，右手施出天罡掌中絕招「赤手搏龍」，急如離弦弩箭，猛向那白鶴撲去。

　　巨鶴本正昂首急上，見有人撲擊，猛地一轉鶴身，左翅閃電下擊，勁風奇猛，力道逼人，楊夢寰掌勢未到，鶴翅扇出勁風已自罩下，夢寰只覺全身吃那勁風打中，心神一震，勁力頓失，人從一丈多的高空中摔下，那巨大白鶴在打落夢寰之後，卻抬頭直上而去。

　　慧真子道袍一拂，人便急搶過去，正好接著楊夢寰下落的身子，霞琳直急得兩眼流淚，望著寰哥哥說不出來。

　　慧真子左手在夢寰人中穴上微微一推，楊夢寰緩過一口氣，睜開眼挺身而起，看霞琳呆呆地望著他，淚水如斷線珍珠，搖搖頭笑道：「你哭什麼？我又沒有受傷。」

　　霞琳抬起右袖，抹去臉上淚痕，道：「那大白鶴壞死了，我不再想它了。」

　　沈姑娘話剛落口，松影中傳出來一聲沉喝道：「琳兒嗎？你怎麼會跑到括蒼山來了。」

　　這聲音是她十餘年聽慣的熟悉聲音，不用回頭看來人是誰，立時大聲喊道：「師父，師父。」

　　松影下走出來一僧一道，正是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霞琳張開雙臂，撲入澄因大師懷中。老和尚左手扶著禪杖，右手輕扶著她一頭秀髮，無限慈愛，說：「你已是崑崙門下弟子了，怎麼還是這樣叫我？」

　　慧真子驟見大師兄出現眼前，數十年情愛往事，齊湧心頭，呆了一陣，合掌問道：「大師兄，你好？」

　　一陽子含笑還了一禮道：「你們怎麼會找到這裏來呢？掌門師弟好吧？」

　　慧真子目含淚光，笑道：「二師兄身體很好，他和我都是想念大師兄，我跋涉千里到湘北去看你，路上遇見他們，拆閱師兄密函後，才知道大師兄到括蒼山來了。我就帶著他們尋來，想不到竟會遇上。」

　　一陽子微微嘆息一聲，似要說什麼，但卻沒有說出口，轉身替慧真子引見了澄因大師。

　　老和尚宣了一聲佛號，立右掌躬身笑道：「常聽令師兄談起鶴駕，恨無緣早日會晤，琳兒身世悲慘，孤苦無依，老衲教養無方，致使她野性難馴，望能費心神多加管教，老和尚先代她拜謝大恩。」說罷，又是一禮。

　　慌得慧真子雙掌合十，躬身回拜著答道：「琳兒武學已盡得大師真傳，慧真子有何德何能，敢收這等好弟子，不過大師兄令諭難違，只得厚顏承諾，後日裏恩怨餘波，我決不置身事外──」

　　一陽子接口笑道：「三師妹不要太謙讓客氣，大師兄也得遵守掌門師弟令諭，這件事還望你稟明掌門人，來日餘波非同小可，事關門派之爭，我如何能做得主。」

　　慧真子笑道：「二師兄雖掌門戶，但他數十年來都在感懷著大師兄恩賜之德，這件事你儘管放心，他決不會反對。」說完話，臉上笑容隨歛。

　　澄因大師不知道崑崙三子之間也有一段情愛隱痛，自是聽不懂話中的弦外之音。聽慧真子說的斬釘截鐵，無疑答應承攬了沈霞琳身世恩怨，這就激起老和尚英雄豪氣，一頓左手鐵禪杖道：「老衲雖非你們崑崙門下，但極願為貴派一盡棉薄，只要需用得著我，火裏火去，水裏水去。」說罷，仰起臉哈哈一陣大笑。

　　一陽子心中另有所思，他知道藏真圖是天下武林道上夢寐以求的奇寶，真是要得到手，必將引起一番慘烈爭奪。慧真子把夢寰等帶來括蒼山中，這不但幫不了忙，反得分心去照顧他們，心雖不滿，卻又不忍出言責備，只是暗裏發愁。

　　慧真子十幾年未見大師兄了，見面之後，心裡甚是高興，幾個人坐在月光下面，他把一路見聞警兆，很詳盡地說給一陽子聽。

　　各派高手聞風集湘北爭奪藏真圖，原在一陽子意料之中，不過他倒沒想到會這樣快，而且聽慧真子所述經過，華山派八臂神翁、點蒼雙雁都已趕來括蒼山了。天龍幫幫主李滄瀾一代怪傑，他恐怕更有嚴密的部署。但最使一陽子感到驚異的，還是慧真子述說幽谷中聽到的玉簫和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衣怪人。玉簫仙子隱現江湖，神出鬼沒，直如飄忽魔影；青衣怪人來路不明，更使人難測高深，而且這兩人出現都在這條幽谷中，距此不過百里，看來這場慘烈爭鬥，就要在括蒼山中展開了。

　　一陽子心裡雖是憂慮重重，但外形仍很鎮靜，望著慧真子笑道：「我和澄因大師依圖索驥，在括蒼山中苦尋了六七天，才尋到這條幽谷，你們一進山就摸到這裡，而且還比我們先到一步。」

　　慧真子道：「這只能算是趕巧，被我瞎走亂撞碰對了。」

　　一陽子知此刻光陰寶貴，也不再多說，月光下攤開藏真圖，看白絹外面一層所繪山勢，三座高峰品形排列，中間一峰頂端一道瀑布倒垂，正和這幽谷背景相同。再看裡面一層所繪景物，亦和幽谷處完全一樣，《歸元秘笈》就在附近，已是無可置疑，只是圖上並未明示藏處，這還得費一番思解。

　　幾個人研論一陣，一時間倒難悟解，一陽子抬頭看天，見月光透松而下，風搖松影，滿地銀星閃動，低吟圖上謁語下兩句：

　　蒼松篩明月，石上流清泉。

　　猛地，他一躍而起，繞著巨松下面大石細心查看，潺潺清流，環繞大石半周，流入百丈外一座深澗。一陽子察看那大石，天然生成，四周並沒有絲毫痕跡可疑。雖然如此，仍不敢放鬆，拔出背上長劍，很仔細的在石上敲打，足足消耗去一個時辰，卻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

　　沈霞琳忽然想起兩三天沒有洗澡了，看到那清流水光，不禁心動，慢慢走到溪邊，脫下靴子，把兩隻白玉般的天足浸在水裏。這條山溪是積雪溶化而成，溪水冰冷浸骨，霞琳經過一陣奔走，身上微感發熱，雙足入水，一陣清涼，只覺舒暢無比，心中高興，提著靴順溪而下。這清流長不過數百丈，霞琳走一陣已至盡頭，只見七八尺寬的溪水，如一條水簾般倒垂入深澗之中，心裏暗想：這深澗要是淺些，累月積水，必成一個大水潭，我在這裏洗澡多好。她想著，一陣悵惘，嘆息一聲，坐在溪邊草地上，雙腳浸在水裏，望著深澗出神。

　　夢寰輕著腳步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還是在想騎那大白鶴嗎？」

　　霞琳回過臉兒，搖搖頭笑道：「我在想這個山澗太深了，要是淺些，不是可以變成個大水潭麼？」

　　夢寰啊了一聲，腦際中閃電般掠過一個概念，暗想：這條山溪不知流了數百千年，這個大洞般的深澗，不管有多深，只要沒有出水的地方，也該流滿了，看來這澗底必然另有出水道，通往別兒。心念一動，不覺走近澗邊，伸手一摸，光滑溜手，仔細一看，這十丈長短，三丈寬窄的深澗，四周都是天然生成的石壁，宛如一塊完整石山，經人工開鑿而成，想起藏真圖上那句石上流清泉的含意，心中一高興，失聲叫道：「不錯，這深澗底中，必另有一番天地！」

　　一陽子等正在苦苦思索仙示偈語，不能悟解，聽得夢寰一叫，全都趕奔過來。楊夢寰把無意發覺深澗四周都是石壁的事，告訴了一陽子。

　　一陽子伏視深澗，一片漆黑，而且四壁光滑，著足無處，要想深視，必得甘冒奇險，想了一陣，抬頭吩咐夢寰道：「你一會去採集些老藤來。」說罷，靜坐草地，閉目運行內功。

　　慧真子知道大師兄，已有冒險探澗心意，口雖不說什麼，心裏卻有些難過。

　　一會功夫，夢寰扛著幾大捆老藤回來，一陽子霍然站起，笑道：「這深澗四壁光滑異常，而且不知多深，壁虎功恐怕難游到底，我要借這老藤之力，一探澗底景物，你們可在上邊等我。」說罷，命夢寰把採得老藤一根一根連接起來。

　　夢寰接好葛藤，接道：「弟子願代師父入澗──」

　　一陽子微笑搖頭，接道：「澗深難測，其中難保不無毒物怪獸之類，非你力量所能勝任。」

　　慧真子接道：「我代師兄一探如何？」

　　一陽子大笑道：「掌門師弟，正需你多方扶助，豈可代我涉此奇險，我如身有不測，望你能善為照顧夢寰和霞琳兩個孩子。並代向掌門師弟為我請罪，我把追魂十二劍私授了門下弟子。」

　　一陽子手抓葛藤一端，走近澗邊，一躍而下，澄因大師緩緩把葛藤拉長，片刻工夫，一陽子消失在澗中沉沉黑暗裡。

　　慧真子等都凝神靜望洞底，每人心裡都升起一縷感懷，澄因大師手中葛藤十丈、百丈的緩入下去，約到了二百餘丈，猛聽那沉沉黑暗中傳上來一聲長嘯，接著葛藤一輕，心知一陽子已落到澗底，才鬆了一口氣。

　　幾個人焦急的在深澗崖上等待著，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月亮落下去，太陽爬上了山峰，一陽子仍然是沒一點消息。

　　楊夢寰擔心師父安危，再也忍耐不往，躬身對慧真子道：「師叔，弟子想下去看看師父！」

　　慧真子看他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倒不好硬性攔他，點點頭道：「你要小心點，如果找不到師父，不要在深澗中多耽誤時間。」

第四回　真假秘笈

　　夢寰緩緩而下，一面凝神打量這深澗形態，好似鍋底一樣，愈深愈形收縮，二百丈後，只不過剩下兩丈方圓大小，那流入澗中溪水，打在石壁上，散成千萬點黃豆般的水珠兒，四下飛落，片刻間楊夢寰衣履盡濕。

　　大約在二百五十丈左右，才到澗底，夢寰細看澗底形態，長約一丈，寬約八尺，向西邊斜下，入澗溪水都沿斜坡從一條大石縫中排出，靠東面光滑石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門，半開半閉，楊夢寰側身進門，眼前又是一道曲折的夾道，夾道很窄。僅可容一人通過，而且黑暗如漆。夢寰神凝雙目，貼壁而入，走了一陣，夾道逐漸開朗，碧光隱隱，也不像剛入石門那麼黑暗。

　　又走了一段，景物越覺奇麗，兩邊夾壁，色凝翠玉，晶瑩透明，碧光耀目，宛如置身琉璃世界一般！

　　楊夢寰那見過這等景物，不禁暗裡幾聲嘆息：世界之大，真是無奇不有，誰也想不到這數百丈深壑之中，竟會有這樣一番天地，如非目睹，縱是聽人說起，也難置信。

　　猛的一聲嘆息，從夾壁中遙遙傳來，楊夢寰聽出那是師父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加快腳步，急奔前進，拐了兩個彎，夾壁已盡，景物豁然開朗，一塊畝許大小的草地上，種滿著各色花樹，一陽子盤膝坐在花樹中間，仰著臉凝神沉思，夢寰離他就不過兩丈左右，他卻是毫無所覺。

　　楊夢寰心知有異，一個箭步，躍到花樹林邊，正想衝入，猛的心中一動，停住腳步暗想到：看樣子師父似是被困在這一片花樹林中，不能出來。他知師父不但武功精絕，而且還精通八卦易理，五行奇門之術，縱讓這些花樹按著八卦易理排成陣式，也難困住師父。

　　楊夢寰心覺懷疑，不敢莽撞，細看花樹排列形態，散亂無序，卻又不像八卦陣式，心中愈發不解，楊夢寰天賦超人，他追隨一陽子十二寒暑，不但學會一陽子全身武學，而且也學得了一陽子滿腹文才，和八卦易理五行奇門之術。

　　這時看不出這一片花樹林有何奇特之處，正想舉步而入，倏見一陽子挺身躍起，一邊想著，一邊左轉右回，夢寰站在林外，看師父按五行奇門步法，左七右八，轉來轉去，卻始終走不出一丈方圓。有時眼看他已快到林邊，只要再多走幾步就可以出來，但一陽子卻突然轉身，又往來路走去，心裡大急，高聲喊道：「師父，再多走兩步。」他喊的聲音雖大，一陽子卻渾然不覺，連頭也不轉一下。

　　一陽子走了一陣，又在原地坐下，仰臉又是一聲嘆息，這嘆息聲，楊夢寰卻聽得甚是清楚。

　　此刻的楊夢寰直急得六神無主，他見一陽子困入林中走不出來，知道自己更是不行。想了一陣，忽被他想出一個笨辦法來，查點花樹共有九九八十一棵。一陽子受困地方，正在花樹林中，如果把一面花樹砍去，其陣效用自失，師父不就可脫困了嗎？只是這八十一株花樹，株株爛漫耀目，砍去倒是有些可惜，不過此刻救人要緊，自難顧及許多，心念既決，拔出長劍，伏身探臂，一劍劈去，一株花樹應聲而倒。

　　夢寰心思縝密，砍樹時總伏身出劍，花樹確倒之後，才試探著腳步前進，覺得無異，再探向第二株砍去，砍斷之後，又用長劍挑開樹身。

　　他這笨辦法還真行，約有頓飯工夫，被他砍去了二十七株，一陽子正在無法可想，猛覺眼前一亮，見夢寰站在旁邊，緩緩起身，道：「這花陣迥異一般五行奇術，玄妙難測，虧你想得出這個辦法。」

　　夢寰笑道：「弟子無法可施，祇得出此下策，毀去花樹。」

　　一陽子搖著頭連說：「厲害，厲害，我一時大意闖了進來，幾乎誤了大事。」

　　夢寰道：「那就索性把餘下花樹一齊砍去，免得我們出來再陷陣中。」

　　一陽子笑道：「這倒不必，花樹已被砍倒了二十七株，其陣妙已自破，我們進去看看吧。」

　　夢寰還是有些不大放心，手提長劍開路，凡是近身花樹，就順手揮劍劈倒，一陽子也不管他。猛的楊夢寰發現草地裡有白骨數堆，每堆相距不過數尺遠近，有些還骨架完好，或坐或臥，姿勢各自不同，不由停住回過頭望望師父問道：「這幾堆白骨，是人嗎？」

　　一陽子嘆口氣道：「《歸元秘笈》害人不淺，這些人都是為得《歸元秘笈》，陷身入花樹陣中，不能出去，活活餓斃在這裡。」

　　說罷，又想起剛纔自己被困陣中情景，更是感慨萬千。

　　兩人穿過草地，地勢又漸窄狹，夾道盡處，迎面壁間現出兩扇石門，一陽子運氣行功，奮起真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裡面是一座三間房子大小的石洞，石洞左右各有一塊大青石，形如蓮臺，上面盤膝坐著一尼一道，洞中奇香散漫，直透肺腑，中間一座青石案臺，臺上端放著一尺見方，五寸厚薄一個玉盒，臺前一座石鼎，鼎中滿是白色香灰，奇香就由那白色香灰中散發出來。

　　一陽子估計這一尼一道，必是傳言中的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法身，立即伏身參拜。楊夢寰見師父肅容跪拜，也跟著叩拜下去，暗裡抬頭偷看蓮臺上兩人法體，合掌盤膝，閉目靜坐，狀似參禪入定一般。心中大惑不解，何以兩人歸真數百年，法體依然如生，竟是毫無殘損，難道這兩位前輩奇人，都已煉成了金鋼不壞之身？果真如是，何以仍歸坐化？他心中疑竇重重，百思不解，但見師父神思凝重，那裡還敢追問。

　　一陽子參拜過遺體法身，緩步移近石案，細看案上玉盒，刻有八個大字：「秘笈重寶，珍惜莫損。」

　　數百年來，武林中傳言的第一奇寶，一旦呈現眼前，饒是一陽子功力深厚，也不禁全身微顫，說不出心裡是驚奇，還是快樂。他慢慢舉起兩手，打開盒蓋，裡面端放著三本薄薄的冊子，最上一本封面上用紅硃砂寫著：《歸元秘笈》四個字。

　　一陽子只覺得一陣心跳，趕忙蓋好玉盒，從懷中取出一方黃絹，小心翼翼地包好玉盒，揹在身上，又拜了拜蓮臺上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法身，才和夢寰退出石室，循原徑出了石洞，一陽子在洞底仰臉一聲長噓，氣發丹田，聲如龍吟，由谷底直沖霄漢。

　　慧真子和澄因大師等人，正自等得心焦，聽到谷底嘯聲，才鬆了一口氣。大約有一刻功夫，楊夢寰首先攀藤登岸。沈霞琳自夢寰入洞之後，就一直瞪著一雙大眼睛，向澗底深注。臉上神色無限憂戚，直待看到夢寰上來，才長長嘆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憂容盡斂。

　　緊接著一陽子也攀藤上來，慧真子迎著笑問道：「怎麼在澗底恁長時間，你背上揹的是不是《歸元秘笈》？」

　　一陽子點頭笑道：「我被困到谷底花樹陣中，幾乎不能出來，但總算尋得了《歸元秘笈》重寶，不虛這一次千里跋涉。」說罷，無限感慨地嘆息一聲，把入澗被困，楊夢寰巧破花樹陣的經過說了一遍。

　　慧真子轉臉望望夢寰，笑道：「他不僅心思機敏，而且悟性超人，慶幸師兄有這樣一個好弟子，我們崑崙派後繼有人了。」

　　楊夢寰受師叔一陣嘉許，紅著臉訥訥地說不出話，一陽子神凝雙目深注夢寰，心裡想著一件極大的難題。如今《歸元秘笈》已經到手，爾後的問題，是應該找一個清靜的地方，研究秘笈中深奧含義。推想這一部武林奇書，必然是字字蘊蓄玄機，決不是一年半載所能領悟，但為秘笈所引起的滔天風波，已然浪湧波翻。如果自己尋地潛修，餘波必及愛徒，甚至牽累到整個的崑崙派，這不是個人的仇殺恩怨而是震蕩武林的一件大事，不論那一門派幫會，都將參與這一場慘烈爭奪，想著想著，不覺嘆了口氣，這《歸元秘笈》，固然是曠世的奇書異寶，卻也是兇殺慘禍的根源。

　　慧真子看大師兄得秘笈之後，不但毫無歡愉之情，而且愁顏深鎖，似有無限隱憂，未及深思就問：「大師兄，既已得到秘笈，應該快樂才對，為什麼仍像有重重心事？」

　　說罷一頓，忽然想起得到的墨鱗鐵甲蛇皮，立時拏出來，又笑道：「這一趟括蒼山我也沒有白跑，大師兄得到《歸元秘笈》，我也得到一件武林奇珍，你看這是什麼？」

　　一陽子接過蛇皮，斜陽照射下，蛇皮上鱗甲閃動著烏油油的光華，細看一陣，點點頭笑道：「果然是無上奇珍，這麼大的墨鱗鐵甲蛇，絕無僅有，你從那裏尋得？」

　　慧真子笑道：「說起來只能算機緣湊合，這樣大的奇異怪蛇，就是碰上也沒法子捉得住牠，可是我卻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手中，我們崑崙派有了《歸元秘笈》和這墨鱗蛇皮兩寶，足可雄視武林和各派一爭長短──」

　　慧真子話還未完，驟聞得一聲冷笑傳來，聲音不大，卻聽甚是清晰。

　　一陽子陡地一驚，疾躍而起，雙目神光閃動，四顧笑聲來處，但心裡卻在打著邊鼓，因為那笑聲聽來不遠，卻是看不到人蹤何處，就憑自己精湛內功，五丈內能辨落葉，怎的被人欺到附近，竟是不能發覺。

　　一陽子心裡嘀咕，慧真子和澄因大師也警覺到冷笑聲來得古怪，六隻眼睛四外搜尋半天，仍是未發現一點痕跡。

　　猛然聽得沈霞琳大叫道：「啊！大白鶴又飛來了。」

　　一陽子、慧真子、澄因大師等正貫注全神搜望敵蹤，沒有想到頭頂上會有變故，聽得霞琳一叫，趕忙抬頭，可是已遲了一步，巨鶴雙翅捲風，掠著一陽子身側疾過，鋼爪一伸，抓去了墨鱗鐵甲蛇皮。

　　慧真子距離一陽子最近，見巨鶴突然間攫去蛇皮，心中又痛又怒，大喝一聲，左袖疾展，全身騰空而起，右手一記劈空掌猛向巨鶴打去，劈空掌是一種內家功力，出手力道，非同小可。罡風一陣，隨掌捲出，巨鶴受此一擊，鶴身在空中晃了兩晃，一聲長唳，破空而去，剎那間隱入雲層不見。

　　慧真子心痛失寶，躍起出手一掌，凝聚她全身功力，那知這力能碎石裂碑的劈空掌力，竟是打不落一隻巨鶴，這不禁使馳譽武林的慧真子，驚痛之外，又加上一層羞忿，落地後，抬頭望天，呆站著一語不發。

　　倏然，慧真子一躍而起，星目閃波，遙見四個奇醜怪人，護擁著一位白髯長衫老叟，扶杖而來。

　　剎那功夫，已近六人，老叟像貌甚是清奇，白髯過胸，青衫及膝，兩道白眉從眼角直垂下來，但臉色紅潤發光，毫無龍鍾之態，芒鞋白褲，手握龍頭拐，再看那護擁著老叟的四個怪人，青一色黃麻大褂，赤足革履，襯著四張疤痕斑斑的怪臉，怎麼看也不像人樣。

　　那老叟在距六人一丈左右停住，對一陽子等拱手笑道：「崑崙派三子望重武林，老朽有幸，今天得會高人。」說罷，又是一聲響徹雲霄的大笑。

　　一陽子見老叟一付清奇的長相，已知是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了。身邊四個面貌奇醜，裝束詭異的人，大概是傳言的川中四醜。當下也合掌一禮，笑道：「李幫主江湖奇人，手創天龍幫，聲威遠播遐邇，崑崙三子山裡閒人，何足和李幫主相提並論？」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客氣，客氣，崑崙派乃武林中九大派之一，天龍幫不過是江湖草莽結合，旁門左道，怎敢和武林九大正宗門派互爭長短。」

　　說畢，笑容突斂，兩道精芒冷電似的眼神，落在一陽子身揹黃絹包袱上面，又道：「風聞傳言，觀主得到武林中流傳數百年的藏真圖，不知此話是否誤傳？」

　　幾句話問得一陽子頗難作答，因為他是江湖極負盛名的人，自難信口開河，矢言否認，沉吟一陣，才道：「不錯，貧道確是得有此物。」

　　李滄瀾淡淡一笑，道：「觀主既得藏真圖，自不難尋得歸元秘笈，俠駕揹負黃絹之內可是《歸元秘笈》嗎？」

　　這單刀直入的一問，一陽子臉色微變，冷冷接道：「正是《歸元秘笈》，李幫主詢根究底，意欲何為？」

　　海天一叟呵呵一陣大笑道：「歸元秘笈雖是武林奇珍，但我李滄瀾還不屑硬搶強奪，目前括蒼山中雲集高人不少，這件事總得鬧一個水落石出，老朽倒有一個公平辦法，《歸元秘笈》仍由觀主暫行保管，但不得私自啟閱，由貴派掌門人和老朽具名，柬邀九大門派掌門人和天下英雄，二次比劍，一則可決數百年來各門派名次煩惱，二則也可決定這《歸元秘笈》歸屬，此一舉兩得之法，不知觀主意下如何？」

　　一陽子還未及答話，慧真子已搶先說道：「歸元秘笈既是我們崑崙派尋得，自應屬我們所有，至於二次比劍定名，李幫主儘管自行柬邀，崑崙派自當奉陪，但恕我們沒有具名主持的雅興──」

　　李滄瀾一聲冷笑，截住慧真子的話，道：「這位想必是馳譽武林的女俠慧真子了。老朽在和令師兄一陽子道長說話，長幼有序，女英雄最好是不要插嘴。」

　　慧真子臉上一紅，卻是無法反駮，轉臉看著師兄，一陽子微帶怒意，答道：「李幫主有雄心柬邀天下英雄二次比劍，不失光大武學盛舉，崑崙派自無退縮之理。不過這和《歸元秘笈》因果關連，大可不必牽扯一起。貧道急於西返，恕無暇和幫主多作論辯，貧道等在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敬候教示，但接得一紙邀約，我們必按期踐約。」說罷，回頭招呼楊夢寰等趕路。

　　李滄瀾一橫手中龍頭拐，攔住去路，大笑道：「你們再往前走，不出三十里必遇上別人攔截，老朽縱然不出手，你那《歸元秘笈》也難得保住！」

　　一陽子冷笑道：「崑崙三子還沒有受過別人的閒氣，李幫主示警濃情，貧道心領就是。」

　　海天一臾又笑著問道：「如果別人動手強搶你《歸元秘笈》，天龍幫是不是也可以湊湊熱鬧。」

　　一陽子冷笑道：「這個當然可以，李幫主如果有興，儘管動手就是。」

　　李滄瀾一收龍頭拐，讓開去路，笑道：「咱們就這樣一言定，如果別人不動手搶，天龍幫決不故意作難。」說完話，轉身緩步而去。

　　一陽子直待李滄瀾和川中四醜去遠，回頭對夢寰、霞琳道：「等一會遇人攔截，你們切不可擅自出手，來人大都是當今武林第一流高手，自負很高，你們不出手，他們決不會對你們幾個孩子有所舉動！」

　　楊夢寰聽出師父語重心長，淡淡幾句話中含意深刻，分明是已存了捨命護衛秘笈心意，心中一酸，剛喊得一聲：「師父──」一陽子已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卻招呼慧真子和澄因大師向前趕路。

　　又走了二十多里，已是未末申初時光，幽谷中山風徐來，花香撲鼻，山光凝翠，景色宜人，幾人的心情卻沉重異常，即將降臨的一場血雨腥風搏鬥，形成一種沉默的緊張。

　　驀聞得幽谷一側峰腰松樹上一聲大笑，從十幾丈高空裡翻降下一個人來，長衫飄風，白髯如銀，手握竹杖，橫阻去路，對一陽子拱手笑道：「玄都觀主，別來無恙，尚識老友聞公泰否？」

　　慧真子冷笑一聲，接道：「華山派掌門人，果然是言而有信，你倒是真找上括蒼山來了？」

　　八臂神翁笑道：「來的何止老朽一個，點蒼雙雁除外，大概總還有十幾位江湖上難得一見的朋友，天龍幫五旗壇主來了三個，這是嵩嶽少室峰比劍之後，三百年來空前盛會，好戲連台，當有得熱鬧可看。」

　　一陽子冷冷接道：「這麼說，聞兄也是來參與這場盛會了？」

　　聞公泰大笑道：「豈敢，豈敢，我不過是敬陪末座，趕來湊個數罷了。」

　　一陽子哼了一聲，道：「《歸元秘笈》就在我背上黃包袱中，聞兄如自信能取得去，就請動手吧？」

　　八臂神翁面色一變，道：「分光劍術和天罡掌算不得武林絕學。我自信還能接得幾招，不過我們華山、崑崙兩派素無恩怨可言，道兄如肯讓我們華山派參入共研秘笈玄妙，老朽願助幾位一臂之力，合拒當前各路強敵。」

　　一陽子笑道：「聞兄好意，貧道心領，但崑崙三子還不願屈膝求人。」

　　聞公泰一橫手中竹杖，道：「那我只好領教道兄幾手高招了。」

　　一陽子翻手抽出背上長劍，道：「當得奉陪，能一睹聞兄彈指金丸絕技，埋骨括蒼山、死而無憾。」

　　聞公泰青杖一招「笑指天南」當門直擊，一陽子劍化「八方風雨」，當如匹練繞體，架開青竹杖，趁勢一招「白雲出岫」，劍尖銀芒顫動，疾刺前胸。八臂神翁口喊一聲：「好劍法。」青竹杖「迴風拂柳」彈開長劍，縱躍而起，凌空撲擊，但見一團碧光，當頭罩下。

　　一陽子長笑一聲，展開分光劍法迎敵。他內功深厚，同樣一套劍法，和楊夢寰卻有不同，拒敵搶攻，招招含蓄勁力，著著蘊藏變化，兩人一接上手，剎那間對抗上了十六七招。

　　聞公泰打起了怒火，青竹杖「神龍三現」，杖帶勁風，刷！刷！刷！三招急攻，逼開一陽子綿密劍光，人卻借機一個倒翻，退出一丈多遠，右手橫杖，左手虛空一抓，驟然間鬚眉俱張，兩目注定一陽子慢步逼來。

　　一陽子知他再次出手搶攻，運聚了畢生功力，旨在速決，自是不敢大意，腳踏乙木丙火，劍尖斜指癸水，左肘內曲，掌平前胸，氣聚丹田，功行週身，凝神待敵。

　　慧真子直看得心裡暗急，因為兩人即將以數十年內功火拼，作生死一搏之拼，這一發之勢，勝負即見，存亡立分，眼見兩人都到了弦滿待發之境，猛聞一聲大笑道：「兩位且慢作生死之搏，我兄弟也來湊湊熱鬧如何？」

　　聞公泰收斂了待發功力，回頭見來人正是點蒼雙雁，冷冷道：「兩位處處趕巧？看來我們緣份實在不淺！」

　　一邊說話，一邊轉身向點蒼雙雁迎去。

　　原來八臂神翁正想集一生功力和一陽子作勝負之分的一拼，勝即趁勢搶走《歸元秘笈》，敗了再用他獨步江湖的彈指金丸求勝。他自信內功精湛，勝多敗少，那知兩人正待出手之際，點蒼雙雁卻不早不晚地趕到，聞公泰心中一涼，知道縱然搶得《歸元秘笈》，慧真子和點蒼雙雁必將合力攔截，自己彈指金丸，雖稱武林一絕，對付慧真子和澄因大師追襲則可，如再加上點蒼雙雁，四個高人聯手合擊，就有點力難從心。不由把一腔怒火，轉發到點蒼雙雁身上，以目前形勢而論，只有先擊敗點蒼雙雁，去了兩個強敵，再圖搶奪《歸元秘笈》。他料想一陽子等，決不會幫助雙雁，所以就把凝集功力，轉對雙雁，想一舉擊敗雙雁兩人。

　　但點蒼雙雁亦非弱手，那道袍椎髻，紫面長鬚的是三雁中的老二，名叫雲中雁廖坤，白面無髯，方巾藍衫，儒生裝扮的是老三追風雁葉惠，和老大翻天雁馬家宏，合稱點蒼三雁。三人中以馬家宏武功造詣最深，為點蒼派中第十四代掌門人。廖坤、葉惠武功雖和師兄相差很多，但也算武林中頂尖人物，馬家宏已習得上乘功夫，每日埋頭潛修，很少下山、廖坤、葉惠卻經常聯袂在江湖上走動，這次兩人遊蹤抵湘鄂時，風聞一陽子得到藏真圖的傳言，隨即也動了爭奪《歸元秘笈》的貪念。來不及再回山知會掌門師兄，就追尋到括蒼山來了。

　　且說雙雁見聞公泰鬚眉俱張，緩步逼近；心知來意不善，趕忙暗中戒備，聯肩併立，暗中運氣，準備硬接八臂神翁排山倒海一擊。

　　聞公泰看雙雁靜如山嶽，凝神待敵，知他們準備和自己一拼功力，暗裡一聲冷笑，正想發難，突聞背後一聲清叱，接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八臂神翁急把待發功力一收，轉身看去，不知何時蛇叟邱元已自趕來。而且已和慧真子動上了手，但見他蛇頭怪杖，吞、吐、劈、掃，杖風呼呼，凌厲異常。

　　慧真子仍以分光劍法拒敵，但見銀紅電閃，劍氣衝霄，蛇叟邱元迅猛無匹的攻勢，卻被慧真子輕靈巧妙的劍招化解開去。

　　聞公泰審時度勢，覺得目前還不宜和雙雁力拚，縱然勝得兩人，也必耗去不少真力。不如靜觀其變，等待下手機會。他心動急轉，收了待發功力，對雙雁一聲冷笑，道：「來日方長，待你們點蒼三雁聚齊之時。我再領教如何？」

　　雙雁何嘗不知八臂神翁之意，不過兩人也是志在《歸元秘笈》，如果先和八臂神翁打一架，正好讓別人坐收漁利，聞公泰自己停手，正合心意，同時淡淡一笑，也不點破，三個人暫消敵意，袖手旁觀，看邱元和慧真子兩人惡鬥。

　　慧真子和邱元動手八十來招，仍難分出勝負。這就逗起慧真子的怒火，嬌叱一聲，長劍驟變，施出追魂十二劍的絕招。剎那間，劍搖寒星萬點，光化瑞氣千條。這追魂十二劍，是崑崙派劍術精華，蛇叟邱元果然招架不住，吃慧真子劍風迫退到谷邊崖下，如果慧真子再下兩招煞手，邱元必傷劍下。但她心地一向仁慈，不願隨便傷人，收劍笑道：「你蛇頭杖的招術實在不錯，但還夠不上搶奪《歸元秘笈》。」

　　邱元面泛愧色，低頭不語，八臂神翁站一邊卻冷冷接道：「邱兄，既已戰敗，你還有什麼等頭？早些請便吧。」

　　蛇叟受聞公泰一激，只氣得全身抖顫，顎下白鬚怒豎，臉上顏色鐵青，陰森森一笑，接道：「聞兄少說風涼話，咱們早晚都得有一場生死火拼。」

　　聞公泰冷笑道：「我早說過，邱兄決非人家崑崙三子敵手，今天當知我言非虛。至於邱兄想和小弟再鬥，我自是捨命奉陪。」

　　邱元被聞公泰一激再激，只氣得雙眼冒火，丟掉蛇頭杖，探懷取出兩支雞蛋粗細，一尺七八寸長短，形如判官筆的兵刃，望著慧真子笑道：「承蒙手下留情，本應含愧服輸，但我姓邱的一向就不知死活，想再以這一對飛龍棒領教幾手高招。」

　　慧真子見他仍不認輸，心中大怒，橫劍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兵刃本領，請儘管施展出來，我一定奉陪就是。」

　　邱元陰惻惻一笑道：「好，女俠請留心──」

　　他下面的話還未出口、慧真子長劍「浪捲流沙」已點到前胸，邱元祇得以飛龍棒迎敵。這次慧真子出手不再留情，連施追魂十二劍中三絕招「起鳳騰蛟」「神龍隱現」「石破天驚」，三招迴環出手，直似狂飆掠空，一片精芒冷電，逼得邱元連跳帶躲才算避開。一陽子見邱元棄蛇杖不用卻拏出兩支似棒非棒，似筆非筆的兵刃，心中很覺懷疑，留心細看也看不出有何奇特的地方，一時間猜測不透，但推想必有作用，正想招呼師妹留心，慧真子已自出手，三劍疾攻，迫得邱元團團亂轉，他一方面注意邱元手中兵刃作用，一方面還得防備八臂神翁和雙雁偷襲，就在他轉臉留神八臂神翁的一瞬，猛聞得慧真子一聲大叫，一陽子轉臉一看，只嚇的驚魂離體，一陣傷心，幾乎落淚。

　　原來慧真子三劍絕招，把邱元逼退了一丈多遠，想趁機再演殺手，迫服蛇叟，去一強敵，立即又一招「笑指天南」追擊過去，邱元兩眼怒睜，髮鬚倒豎著喝道：「慧真子，你連下辣手，怪不得我心狠手毒了！」左手鐵棒迎著慧真子長劍一撩，慧真子心裡暗笑道：「你這是自討苦吃。」一沉玉腕，劍變「春雲乍展」，那知變招未及出手，卻見眼前金光閃動，腥風撲面，匆忙中不及傷敵，把頭一偏，揮劍護面，突覺執劍右腕微微一疼，定神一看，只嚇得她一聲大叫，噹的一聲長劍落地。

　　只見慧真子雪白的玉腕上，釘著一條七八寸長的金色小蛇，四個尖長毒齒。已經深嵌肉中，蛇身下垂，尾巴還不住擺來擺去，慧真子只覺得蛇口咬處，奇癢難忍，同時幾道黑線也緩緩循臂而上，心裡一涼，勁力頓失，一連後退幾步，幾乎栽倒。

　　這當兒一陽子、澄因大師、楊夢寰等，都一擁而上，團團轉住慧真子，一陽子長劍一揮，就要斬蛇，卻聽邱元大聲喊道：「快些住手，你真不想讓她活了嗎？」

　　一陽子停住手，轉臉對邱元喝道：「一條小小毒蛇，該有多大毒力，難道還真要了人命不成？」

　　邱元冷冷答道：「如是一般毒蛇，倒是要不了一個內功精湛人的命，不過我這金線蛇卻是不同，除非你是鐵打金剛、銅澆羅漢，不然就承受不了。你要斬斷咬在腕上的蛇、毒蛇負創後，必把全身毒液，完全傾注她傷處，不出一個時辰，奇毒攻心而死，要不你就試試。」

　　一陽子細看那金色小蛇，果然是連見不曾見過，低聲對慧真子道：「你快靜坐運功先閉上右肘『曲池穴』，別使蛇毒蔓延。」

　　這時慧真子反而沉住了氣，淡淡一笑，深注著大師兄道：「死了也不算什麼！你千萬別受他要挾。」說罷，慢慢地坐下，閉目行功。

　　一陽子看見師妹，玉腕上金蛇擺動，嘴角間卻含著微微笑意，數十年的情愛往事，剎那間齊湧心頭，慧真子此刻視死如歸的神情，直如十萬把無形利劍，洞穿了他的心，一陣酸楚，萬念俱寂，緩緩解下背上黃色包袱，拏在手中對邱元道：「你不過是要得到《歸元秘笈》，現在我讓你趁心如願，不過，得先替她解了金線蛇毒。」

　　八臂神翁和點蒼雙雁，站在一邊只看得眼裡噴火。邱元也是呆了一呆，才答道：「如果我要想騙你《歸元秘笈》，胡亂給你點藥物，未嘗不可；不過我邱某還不是那種下流卑鄙的人。」

　　一陽子心裡一涼，顫聲問道：「這麼說，是無藥可救了？」

　　邱元道：「性命倒是可以保住，但她一身功力卻得盡付流水，就這樣也不過能再多活十年、十年後蛇毒復發，縱有起死回生仙丹，也難以救得。」

　　一陽子嘆道：「就是再活十年吧！你替她解了蛇毒之後，我就交給你《歸元秘笈》。」

　　邱元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綠色丹丸，放入口中嚼碎，把右手飛龍棒握把處機簧一按，頂端立時自動裂開。原來他這一對飛龍棒，中間是空的，裡邊各藏著一條金線毒蛇。和人動手時，只要一按把柄機簧，頂端即自行裂開，金線蛇趁機急竄而出。

　　這一對特殊兵刃，費了蛇叟不少心血，金線蛇更費了他數十年功夫，遍走西域名山，才尋得一對。他本來是準備用以對付聞公泰，以報廿年前一敗之辱，卻不想初度試用，會傷了慧真子。

　　邱元走近慧真子、臉上神色緊張，先把那擺動的金色蛇尾，套入龍棒頂端裂口裡，然後猛的一張嘴，噴出嚼碎的綠丹。

　　那綠色丹丸，本是專門克制毒蛇的藥物，金線蛇吃藥力一迫，一張咬在慧真子腕上的蛇口，滑入飛龍棒中，邱元趁勢一鬆機簧，裂口密合，他收好了金線蛇後，才鬆了一口氣，道：「現在只待替她除毒，不過，在這深山幽谷裡，無法尋齊用具藥物，待出了括蒼山才能動手除毒。」

　　一陽子皺眉怒道：「大丈夫言出如山，難道我說出的話，還會抵賴不成？你不用害怕我失言背約，我先把《歸元秘笈》交你就是。」說罷，遞過去手中黃絹包袱。

　　邱元接過《歸元秘笈》，冷冷答道：「如果我信不過你，也不會告訴你實話；要解她身上蛇毒，必須先用百斤滾醋，熏迫她身上蛇毒集回傷處，然後再服藥物逐除餘毒，需時一百日，才能收效。」

　　一陽子冷冷笑道：「要出山至少也需一日夜的功夫，她還能支持得住嗎？」

　　邱元揚揚手中白玉瓶道：「我這玉露解毒丹，專解各種蛇毒，如果一般毒蛇咬中，只消服用一枚，便可無事，現在我盡這一瓶玉露解毒丹之力，護著她六腑要穴，不讓蛇毒攻心，總可支持兩天以上時間。待出了括蒼山再配藥物替她療毒。」

　　一陽子嘆息一聲，接過白玉瓶，轉臉看師妹，眉宇之間，隱隱透出一層淡淡黑氣，右腕傷處，已盡呈紫色，心中難過至極，緩步走近她，打開瓶塞，倒出兩粒丹丸，低聲道：「你先服了這兩粒丹丸，我們就趕路出山。」

　　慧真子正行功在緊急關頭，一陽子對她說話，全然不覺。

　　澄因大師接道：「暫別擾她行功，待會兒再服不遲。」

　　這當兒，一陽子已失去往常的鎮靜，臉上滿是焦急神色，澄因大師心中一動，暗想：「看來他們師兄妹之間，當不止同門情意。」觸景生情，又想起自己兒時一段情愛紛爭，偏臉看霞琳，小姑娘正睜大著一對眼睛，一臉黯然神情，凝注著師父傷處，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這當兒，猛聽得聞公泰一聲大喝，青竹杖「浪捲流沙」突然向邱元掃去，左手五指箕張，順勢搶奪邱元手中《歸元秘笈》。

　　蛇叟不及迎敵，一個急翻，後退八九尺遠，那知點蒼雙雁也在蓄勢待發，邱元腳還未穩，雙雁已分左右撲到，四掌挾風猛擊。這一擊，雙雁都盡了全身功力，勁道奇大，迅捷無倫，邱元一時間應變不及，左肩吃雲中雁掌風掃中，全身晃了兩晃，追風雁卻易打為抓，劈手搶過蛇叟手中《歸元秘笈》，兩個縱躍，已到崖邊，右手提著《歸元秘笈》，左手攀登斷崖雜生矮松，冒險向那峭壁上搶登。

　　這變故，不過是一剎的工夫，八臂神翁和點蒼雙雁，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蓄勢而發，出手如電，等一陽子和澄因大師待驚覺要救，追風雁已搶得《歸元秘笈》，爬上斷崖十餘丈了。

　　最不甘心的，自然是八臂神翁，他如不出手一擊，縱然雙雁一齊動手，也決難搶走秘笈，想不到自己以一代宗師身份，甘冒武林大不韙，突然發難，卻促成了點蒼雙雁機會，心中暴怒已極，捨了邱元，反向點蒼雙雁趕去。

　　追風雁葉惠，趁師兄雲中雁廖坤一掌擊中邱元，借機搶走了《歸元秘笈》。廖坤讓師弟帶著秘笈搶登崖壁，自己抽出背上吳鉤劍，橫身攔敵。聞公泰含忿追到，青竹杖一招「寒月滄波」當門點去，廖坤吳鉤劍「野火燒天」橫撩青竹杖，聞公泰沉腕下掃，青竹杖化招「金剛掣尾」，雲中雁縱身躍起，劍勢未及變化，八臂神翁青竹杖已連演伏魔杖中三絕招，但見碧光似電，杖風如嘯，挾雷霆萬鈞之勢攻到。

　　這三招猛攻，宛如冰山潰倒，雲中雁失了先機，枉自一身本領。不及施展，已被迫到谷邊。八臂神翁心懸《歸元秘笈》，那有心情和廖坤纏鬥，青竹杖猛的又一招「開山倒流」，想逼開雲中雁以便搶登峰壁追趕葉惠。

　　廖坤受聞公泰連著幾招猛攻，迫退了一丈多遠，心中也是怒極，此刻那還肯讓開路，功行右臂，力透劍尖，大喝一聲，吳鉤劍「獨撐五嶽」硬架八臂神翁一招，聞公泰吃廖坤這全力一擋之勢，竟自被震退三步，但雲中雁的苦頭更大，只被震得血翻氣湧，虎口發熱，吳鉤劍幾乎脫手。

　　暗裡一驚，心想，八臂神翁這老兒果然是名不虛傳，倒真得小心迎敵。他心念初動，聞公泰已凝集了功力，一掌劈出，罡風一陣，迎面打到。這一擊威勢奇猛，直似無際大海中千丈狂濤下捲。

　　雲中雁不敢硬接，向右側一個翻身，避開來勢，聞公泰掌風擊中崖壁，一陣砂石橫飛，塵硝瀰天。八臂神翁趁勢施出「飛燕凌波」輕功，眨眼工夫已登上峭壁數丈，廖坤心中大急，仗劍急追上去。

　　這當兒，一陽子反而把《歸元秘笈》看淡了，慧真子的生死安危，成了他心目中第一件大事，所以點蒼雙雁和八臂神翁為《歸元秘笈》火拼，他並不插手，急步走近蛇叟邱元，問道：「你左肩掌傷如何？人還撐得住嗎？」

　　邱元嘆息一聲道：「想不到聞公泰以一派掌門之尊，竟會暗施偷襲，不是他先攻我一招，點蒼雙雁就是突然發難，也決傷不了我。」

　　一陽子道：「邱兄失去那《歸元秘笈》也好，書雖是曠世奇寶，卻也是殺人利器，我們崑崙派得到它不過一天，白白送上了一條人命，邱元縱肯細心為我師妹療傷，失去她一身武功不算，也不過再多活十年而已，十年歲月，彈指即逝──」

　　話到這裡停止，長長嘆一口氣，不禁泫然欲泣。

　　邱元心中也是一陣感慨，垂首半晌，才抬頭答道：「道長如有心代令師妹報仇，待我醫好她傷勢之後，咱們兩個再作生死一搏便了！」

　　一陽子淡淡笑道：「這件事以後再談，崑崙派是否找你報仇，我也做不得主。倒是你左肩傷勢如何？是不是需要我略效微勞？」

　　邱元笑道：「如果點蒼雙雁打碎了我的肩骨，我就斷去一條左臂，也死不了。」說罷，暗裡試行運氣，氣行左肩，一陣急疼，左肩竟自舉不起來。

　　一陽子搶前一步，驟然抓住邱元左臂，向上一抬，左掌在他肩後「鳳府穴」上一拏一推，只疼得邱元頂門上汗水滾滾，但他卻忍住沒有出聲。

　　一陽子停手後，道：「你再試試看，可不可以舉得起來？」

　　邱元依言把左臂舉了兩下，笑道。「謝謝你給我接上斷骨，看來點蒼雙雁那點功力有限得很。我在驟不及防之下，他也不過只震斷我肩骨而已，要是吃聞公泰掌力擊中，肩骨是非碎不可。」

　　兩人談話當兒，慧真子已行功完畢。一陽子顧不得再答蛇叟問話，急急走近師妹，取出玉露解毒丸，童淑貞屈一膝跪在師父面前，服侍師父吃下。

　　慧真子一連吃下五粒，抬頭不見了一陽子背上的黃絹包袱，一皺眉頭問道：「你的《歸元秘笈》那裡去了？」

　　一陽子黯然答道：「那不是吉祥之物，不要也罷。」

　　慧真子淒苦一笑，道：「你想用《歸元秘笈》換我一條命是嗎？其實你是想錯了，我恐怕是不行啦。」說罷，星目神光閃動。看了邱元兩眼。

　　一陽子不忍把她要失去功力，只能再活十年的事說明。只低聲慰道：「金線蛇奇毒並非無救，邱元已答應替你療治蛇毒。」

　　慧真子淡淡一笑，抬頭望天，慢慢說道：「我剛纔行功時，已覺出毒侵內腑，氣阻要穴，別聽人家騙你！」

　　邱元插嘴接道：「只要蛇毒沒有侵人心肺肝臟，命是可保住。只是你一身功力，卻要失去。十年內蛇毒當不致復發。」

　　慧真子心中一驚，這比要她死更加難過，目光移注到邱元臉上，冷笑道：「那倒不如我死了乾脆，你發的什麼假慈悲？」

　　蛇叟想剛纔動手時，慧真子幾次劍下留情，心中一惶愧，垂下頭答不出話。

　　一陽子微笑著從旁慰道：「十年歲月雖然不長，但也不算太短，等你療治好蛇毒之後，我們找一個清靜地方住下，我要好好地陪你十年。」

　　慧真子愁苦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嘴角間也隱隱透出笑意，轉眼旁顧，微帶靦腆，但卻掩不住芳心一片喜悅。

　　沈霞琳眨眨眼，流下來兩顆淚珠道：「嗯！我和寰哥哥也要陪著師父，十年裡我們就不離開你一步。」說罷，又轉臉望著夢寰問道：「寰哥哥，你要去嗎？」

　　夢寰點點頭答道：「當然要去。」

　　霞琳笑上雙靨，偎在慧真子懷中又道：「到了那地方，我就捉一隻白鶴養著，養大了叫牠給師父捉一條墨鱗鐵甲蛇去。」

　　慧真子拂著她頭上秀髮道：「可憐你入我門下，還未傳你一點本領，師父就遭人毒手所傷了。」

　　沈霞琳搖搖頭，還未及開口，突然聽得幾聲喝叱，追風雁葉惠，身負《歸元秘笈》，手握虎尾鞭，當先從去路崖上躍下，八臂神翁聞公泰、雲中雁廖坤一先一後，跟蹤緊追。

　　三個人去而復返，看得一陽子甚覺奇怪，正想攔問，邱元已搶先發動，他顧不得左肩斷骨剛續，縱身一躍，橫右手飛龍棒攔住了追風雁葉惠去路，追風雁虎尾鞭橫掃一招「神龍擺尾」，邱元側身半轉，飛龍棒「迎雲捧日」斜撩鞭梢，葉惠收鞭斂步，人已逼到邱元身邊，左手平推一掌，右腕迴帶，虎尾鞭倏地收回，鞭尾倒捲，斜肩劈下。

　　這一招用得奇妙難測，十三節虎尾軟鞭，由中間一折，鞭尾回打，變出意外，邱元幾乎又被打中，百忙中向右翻滾數尺，才算躲開一鞭，可是邱元這一擋之勢，聞公泰已自追到後面，青竹杖「畫龍點睛」猛點葉惠背後「命門穴」。

　　追風雁橫裡一躍，聞公泰青竹杖一點落空，招術不收，腕勢一轉，碧光如電追打過去，迫得葉惠學邱元一樣貼地向左翻滾出去。

　　葉惠避開八臂神翁兩招，雲中雁廖坤吳鉤劍也已攻到聞公泰的身後，劍捲寒光，橫斷中盤。

　　八臂神翁並不翻身迎敵，「一鶴沖天」全身凌空而起，閃開廖坤一劍，借身子下落之勢，青竹杖「潮泛南海」仍是猛攻葉惠。

　　追風雁大喝一聲。虎尾鞭捲風還擊，點蒼二雁合手併攻，雙戰八臂神翁，一霎時，劍風鞭影，殺氣漫天。

　　慧真子看見葉惠背上《歸元秘笈》，回顧一陽子道：「你去把我們《歸元秘笈》奪回來。」

　　一陽子向前走幾步又停住，滿臉難色，慧真子卻一迭聲催道：「你快去呀！也許那秘笈中載有療治蛇毒的秘方。」

　　一陽子仍是猶豫難決，他不忍傷師妹的心，又不能自食諾言，站在那兒進退不得。

　　澄因大師知他難處，低聲對慧真子道：「你師兄已把《歸元秘笈》送給了邱元，他不便再動手去奪那秘笈」。

　　慧真子問道：「他把那秘笈重寶送給邱元只換得我多活十年？」

　　澄因大師點點頭，慧真子心目中湧來兩眶淚水，自言自語道：「如果我不到括蒼山來，也許他還不會失去《歸元秘笈》，一部蓋世奇書，人間秘寶，只換得我十年毫無用處的歲月，慧真子啊，慧真子！你這十年的命，太值錢啦。」

　　一陽子陡然轉身，緩步走近她，笑道：「縱參秘笈成仙道，不如人間留十年──」

　　慧真子微合星目，淚流雙頰，低吟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吟罷，靜坐草地，面露微笑。

　　八臂神翁力鬥雙雁，二十招後展開了八十一手伏魔法，青竹杖有如天馬行空，化作一團青光飛旋，雙雁全力迎敵，也不過勉強支撐著不敗。

　　激戰中，突聞一聲長笑傳來，兩崖峭壁上人影翻飛，不大功夫，已落入谷底，一陽子細看來人，左面是李滄瀾和川中四醜，右邊併肩站著三個人，最後一個揹負青鋼日月輪，正是天龍幫紅旗壇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中間一個紫臉長衫，背插九環刀，腰掛鏢袋，是天龍幫白旗壇壇主，子母神膽勝一清，靠左邊腰繫軟索三才鎚的，是天龍幫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這三人都是江湖上名播遐邇的人物。

　　李滄瀾落入谷底後，龍頭拐一招「分浪裂流」架開八臂神翁青竹杖、點蒼雙雁吳鉤劍和虎尾鞭三般兵刃，笑道：「三位暫時停停，聽我李滄瀾說幾句話如何？」

　　聞公泰看四周高手雲集，收了青竹杖，笑道：「李幫主有話儘管吩咐，我聞公泰洗耳恭聽。」

　　李滄瀾先看了追風雁葉惠背上《歸元秘笈》一眼，眼光轉射到一陽子臉上笑道：「道兄秘笈失竊，被老朽把偷竊的人給暗中擋回來了，不知道兄準備作何處理？」

　　追風雁葉惠只聽得臉上發熱，原來他從邱元手中搶得秘笈，登上崖壁後，被李滄瀾暗中用真力到處兜截，追風雁在峰上東跑西竄，每每都受一股潛力逼退，竟是無法離得開那十餘丈方圓的頂峰，心知遇上了高人，他在峰上略一耽誤，八臂神翁已追上峰頂，緊跟著雲中雁廖坤也追上來，葉惠和聞公泰拆了兩招，廖坤已接上手，追風雁脫得身子，反從崖上躍下，因為他知道這山峰上暗隱著一個武功高不可測的人，絕難衝得過去，不如再下幽谷沿著谷底逃跑。

　　聞公泰和廖坤都看著暗覺奇怪。不過這當兒廖坤無暇追問，葉惠也無暇說明。

　　八臂神翁見葉惠又下谷底，青竹杖又逼開雲中雁的吳鉤劍也追了下來。他追葉惠，廖坤追他，三個人去而復返，看得一陽子等也覺不解。此刻李滄瀾一語道破，大家才恍然大悟。

　　一陽子拱手答道：「那《歸元秘笈》已非貧道所有了，我把它送給了邱元兄了。」

　　李滄瀾笑道：「道兄真是慷慨得可以，李某人佩服極了。」

　　說完，又望著邱元笑道：「那麼邱某兄是受之有愧，又把秘笈轉送給點蒼雙雁了？」

　　蛇叟臉上一熱，答道：「邱某人如何比得上玄都觀主的宏量，我是被人家突下辣手搶去了。」

　　李滄瀾大笑道：「這麼說，大家都可以動手硬搶了，天龍幫也湊個份兒，熱鬧熱鬧吧！」

　　聞公泰冷笑一聲，接道：「爭奪《歸元秘笈》，自然是大家有份，不過也總得有點規矩，貴幫中五旗壇主來了三個，加上李幫主和川中四醜，總共八個人，實力最大。這規矩得李幫主自己訂了，我們都當遵從約言。」

　　川中四醜聽聞公泰直呼他們綽號個個臉上變色，他們最恨別人直呼川中四醜，熟人見面，都稱他們川中四義，此刻，如不是因幫主在側，早已和聞公泰動上手了。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聞兄說得不錯，天龍幫來人雖多，但卻不一定都要出手，這個請你只管放心──」

　　海天一叟話未說完，猛見追風雁葉惠一躍而起，聞公泰心中大急，正待施展上乘輕功追截，李滄瀾已揚手一掌劈去，一股勁風隨手掌捲出，但聞得一聲大叫，葉惠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雲中雁廖坤急趕過去，扶起師弟，看他面色慘白，雙眉緊鎖，急聲問道：「運氣試試，看看內傷輕重。」

　　追風雁一張嘴，噴出來一口鮮血，道：「我──傷得很──重──」

　　廖坤一陣傷心，兩眼落淚，轉眼對李滄瀾道：「李幫主這一掌打得很好，點蒼三雁有生之年，絕不忘懷。」

　　海天一叟微一皺兩道垂目白眉，從懷中取出一粒金色丹丸，道：「你先服侍你師弟吞下丹丸，至於你們點蒼三雁報仇一事，老朽在黔北隨時候教。」

　　雲中雁看師弟傷勢很重，大有旦夕不保的危險，此刻不是要面子的時機，伸手接過丹丸，還未及放入葉惠口中，猛覺扶著師弟的右手一鬆，追風雁已強忍傷勢，解下背上《歸元秘笈》，掙脫身子，抖開黃娟，劈碎玉盤，兩手高舉三本薄薄的冊子，仰臉大笑。李滄瀾、聞公泰見追風雁葉惠要毀《歸元秘笈》，心中大急，不約而同，一齊出手，海天一叟奪寶不忘攻敵，左手急電般去搶葉惠手中秘笈。右手龍頭拐猛點聞公泰。

　　八臂神翁青竹杖橫接一拐，只感右臂一震，前衝勁力受阻，身子由空中落下，李滄瀾右手一拐擋住聞公泰，左手已抓住追風雁的右腕。

　　葉惠困獸猶鬥，左手一用力，三本《歸元秘笈》已被他撕開，海天一叟見撕破奇書，心中大怒，左腕加勁一收一推，追風雁立時骨斷腕折，悶哼一聲，暈倒地上。

　　李滄瀾出手太快，雲中雁站在師弟身側，竟是搶救不及，待他吳鉤劍出手，李滄瀾已把葉惠撕的《歸元秘笈》搶到手中，龍頭拐反臂一掃，鏗的一聲，震飛了廖坤手中兵刃，他只覺右臂一麻，吳鉤劍脫手飛出兩丈開外，自知功力和人相差太遠，再動手是自找苦吃，轉臉看師弟，人已暈死過去，一陣感傷，急撲地上，扶起葉惠，替他接續斷骨。

　　八臂神翁見李滄瀾搶得《歸元秘笈》，心中急怒交加，探手入懷，取出一把金丸，正待施展彈指金丸絕技。猛聽背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彈指金丸何足為奇，比我飛鈸如何？」

　　聞公泰回頭一看，齊元同手握一口輪月大小的銅鈸，蓄勢待發，子母神膽勝一清，也扣著一對子母膽，飛鈸和神膽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暗器，威力奇大，只要自己一發金丸，飛鈸和子母膽必將同時襲到，剛纔他接了李滄瀾一拐，已知非人敵手，如再加上天龍幫三旗壇壇主和川中四醜，那無異以卵擊石，自取死路。心轉念動，強按下心頭怒火，冷笑一聲，把一把金丸又放回袋中，好在來日方長，待集齊華山派中高手，再設法奪回《歸元秘笈》不遲。

　　八臂神翁剛剛把金丸收好，突聽李滄瀾一聲大笑，把撕破的《歸元秘笈》擲給他，人卻緩步迫近一陽子，冷冷問道：「怪不得你肯把秘笈慷慨送人，原來已早有準備，以假亂真，你們好坐山觀虎鬥，這辦法實在高明！」

　　一陽子怒道：「我取得《歸元秘笈》，從未翻閱，你不要含血噴人？」

　　李滄瀾冷笑兩聲，道：「眾目睽睽，我就是存心以假換真，也換不了，再說也無此必要，天龍幫雖是江湖草莽結合，但沒有把你們號稱武林九大正宗門派放在眼裡。」

　　一陽子還未及答話，澄因大師已插嘴接道：「玄都觀主從不打誑語，他確未翻過《歸元秘笈》。」

　　李滄瀾怔下神，道：「這麼說起來，是我錯怪好人了，秘笈現在聞兄手中，大家過目，便可瞭然。」

　　八臂神翁手拿秘笈，慢慢走到兩人跟前，放在草地上拼好，天龍幫中三旗壇主，川中四醜，楊夢寰等全部圍攏過來，欲一睹這部武林奇書。一陽子蹲下身子，翻開紅硃砂寫的《歸元秘笈》四字封面，但見裏面一頁白紙上，畫著一隻大烏龜，玄都觀主一皺眉，又翻一頁，這一頁倒是白紙黑字，只見寫道：「巴豆吃不得，吃了拉肚，醬燉豆腐最下酒，又不殺生。」

　　再往下翻，盡都是畫些鳥獸之類，畫的人似是毫無書畫素養，只是大略繪出形態而已，如果細心鑒賞，那就非驢非馬，鳥不像鳥，獸不像獸，可是筆力沉厚邁勁，直透紙背。

　　直到翻到第三本最後一頁，卻見寫道：「酬謝往返徒勞，特繪禽獸贈閱，請一評書畫如何？」

　　一陽子急取懷中藏真圖，攤開來和秘笈上字跡比較，這一看，立辨真假，不但書法不同，而目墨色亦異，李滄瀾和一陽子，都是書畫能手，一望即知，秘笈上墨色不過只有三十年左右時間。那藏真圖卻是數百年以上遺物。

　　一陽子擲圖一嘆道：「《歸元秘笈》真本，早已為人所取，我們受人作弄不淺。」

　　數百年武林中傳言奇書，至此成謎。大家都不禁呆了一呆，李滄瀾察言觀色。料知一陽子所言非虛，轉頭一望，雲中雁廖坤己揹負著垂危的師弟去遠。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候、晚霞流照，紅雲如火，海天一叟望著廖坤背影消失後，慢慢回過頭，對一陽子、聞公泰拱手笑道：「三年之內，天龍幫當奉邀九大正宗門派比劍，咱們後會有期了。」說罷，手扶龍頭拐，在川中四醜護擁中，緩步而去。開碑手崔文奇等三旗壇主，一個個單掌立胸躬身禮送，直待李滄瀾背影消失，崔文奇才看著邱元冷冷問道：「你那半年履約天龍幫總堂的諾言，還算不算？」

　　蛇叟冷笑道：「姓邱的如果不死，當然要按期踐約的。」

　　齊元同笑著接道：「我們當恭候邱兄大駕早臨，別忘了你也是江湖無門無派的草莽，武林中紛爭一起，號稱九大正宗門派的高人，決不會容你立足江湖。孤掌難鳴，你要多想想了。」說完，三個人同時轉身退走。

　　澄因大師見齊元同退走，手提禪杖就要追去，卻被玄都觀主一把拉住。老和尚嘆息一聲，望著沈霞琳，浮現一臉悽然神色。

　　聞公泰眼看天龍幫人都走完，笑對一陽子道：「天龍幫雄心不小，咱們也得早作準備，小弟要先走一步了。」

　　他剛轉身欲走，猛聽邱元冷笑道：「聞兄慢走一步，我還有話請教。」

　　聞公泰回過頭，道：「你還要怎麼樣？」

　　邱元道：「我們二筆帳加起來，不算少啦，總該作個了斷吧？」

　　八臂神翁長笑一聲，橫杖答道：「我們現在就算算如何？」

　　邱元搖頭道：「不行，我還得替慧真子療治蛇毒。」

　　聞公泰道：「我在華山絕頂等你，隨時敬候教益。」說罷，幾個縱身，人已消失。

　　邱元待八臂神翁去遠，回身走近慧真子道：「女俠儘管放心，以你精湛內功而論，三五個時辰以內，蛇毒當不致攻心，加上我一瓶玉露解毒丸之力，足可支持兩三天時間，只要一出括蒼山就可配藥療毒。」

　　慧真子淡淡一笑，道：「死沒有什麼可怕，你給我醫好了，當心我要報仇？」

　　邱元大笑道：「大概遍天下還沒有能使你恢復功力的靈丹妙藥，報仇的事，只有你二位師兄代勞了！」

　　慧真子一陣傷心，閉上眼不再答話，一陽子從旁插嘴，笑道：「先不談這些事，我們該早些趕路啦。」

　　說罷，命霞琳和童淑貞，一左一右扶著慧真子，沿幽谷出山。可憐一代名馳武林的女俠，此刻如深閨弱女一般，竟難自行舉步。

　　沈姑娘一邊扶著師父趕路，一面看著師父流淚，她似乎千萬句話要說，但又苦無從說起，一副欲言又止，無限淒婉神情，忽然她轉過頭問夢寰道：「寰哥哥，你知不知道，什麼藥可以醫好我師父的傷？」

　　夢寰被她問的一楞，搖搖頭苦笑一下，答道：「我不知道。」

　　霞琳嘆一口氣，轉頭看著邱元道：「你那小金蛇壞死了，要是碰上那大白鶴，牠一定會把你小金蛇吃掉。」

　　一陽子被霞琳兩句話觸動心事，猛然憶起一位風塵奇人，回頭問蛇叟道：「邱兄，金線蛇毒，難道真的就沒有人能療治麼？」

　　邱元冷冷答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話，不妨請幾位名醫試試？」

　　一陽子笑道：「江西鄱陽湖，妙手漁隱蕭天儀，善治疑難毒症，力能回天，他是不是可治金線蛇毒？」

　　邱元沉吟了一陣，答道：「金線蛇和墨鱗鐵甲蛇，是一百二十九種蛇毒中，最毒的兩種。平常人一經咬中，百步之內必死無疑。我那玉露解毒丸，不敢說是獨步天下聖品，但對解救毒蛇咬傷，卻是神效異常，除了金線蛇和墨鱗鐵甲蛇咬傷之外，只需服一粒即可無事，我邱某決不是危言聳聽，故作驚人之言，任他妙手漁隱蕭天儀，醫道神通，只怕療蛇毒這方面，不比我高明多少。再說妙手漁隱早已不問江湖是非，武林中傳言他已離開鄱陽湖了，就是他能醫，恐怕道是也難尋得到他。」

　　一陽子答道：「蕭天儀就是尚未歸隱，也得請邱兄先代她療好蛇毒，然後我再去找妙手漁隱，看看能不能使她恢復功力？」

　　邱元冷笑了兩聲，不再答話，幾個人都懷著沉重心情，向前走著。

　　走了一陣，天已入暮，綿連山峰，都逐漸隱沒在茫茫夜幕之中，晚風勁吹，松濤若海，夜裏山色，倍增淒涼，一陽子側臉看師妹，柳眉緊鎖，汗水隱現──似在強忍著極度痛苦，暗裏感嘆一聲，命霞琳等停下，親自服侍慧真子又吃下五粒玉露解毒丸。

　　邱元的玉露解毒丸，果是具有奇效，慧真子服用後，柳眉漸展，微微搖搖頭，對師兄一個苦笑，一陽子素知師妹性格高傲，如非有著極端難受的痛著，她決不會流露於神色之中，心中無限憐惜，顧不得澄因大師和夢寰等都在身側，低聲慰道：「你忍受一點，無論如何。今夜裡要趕出山，好早點給你療治。」

　　慧真子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不要盡為我擔心，我還能忍受得住。」

　　邱元冷笑一聲，對一陽子道：「令妹功力雖然精湛，但妄想以內功迫出蛇毒，那是自找苦吃，最好勸勸她，別無謂折磨自己。」

　　慧真子回頭望邱元怒道：「早知道你帶有這種毒物，動手時我就先斬斷你兩條臂膀，看你還有什麼本領施展？」

　　蛇叟冷冷答道：「如果不是念你心裏那點仁慈，我也不會捨得用一瓶玉露解毒丸救你。」

　　慧真子道：「你不過是為騙我們的《歸元秘笈》罷了。」

　　邱元臉色一變，怒道：「縱是騙得你們的《歸元秘笈》，也不過是三本假書而已，我就不給你療治蛇毒，又怎麼樣？」說罷，轉身欲走。

　　一陽子縱身攔住邱元去路，急道：「《歸元秘笈》真偽，事先我確實不知，並非有意相欺。」

　　澄因大師也動了容，一橫手中禪杖抵在邱元背後，接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出爾反爾，還算什麼男子漢！邱施主如自毀承諾，甘心背義，忘卻人家劍下留情，老和尚雖是沙門弟子，也得開開殺戒了。」

　　邱元哈哈一陣大笑，道：「兩位是一齊動手呢？還是準備單打獨鬥？」

　　一陽子顧及到慧真子的安危，不願和邱元翻臉，強按下一腔怒火，笑道：「邱兄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說過的話難道不算數嗎？如果你醫好我師妹蛇傷，崑崙派在十年內決不向邱兄尋仇。」

　　邱元冷笑一聲，答道：「就是尋仇我也不怕！問題是令師妹傲氣太重，不肯接受我良言忠告，我縱願細心療治，但她不依我吩咐去做，也是枉然，白費我一番工夫不算，恐怕還得搭上她一條性命，如其我把她醫死，倒不如放任蛇毒攻心而死好些。」

　　一陽子沉吟半晌問道：「不知邱兄要她做什麼？」

　　邱元答道：「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肯聽我話就行。」

　　一陽子點點頭，微笑答道：「這事容易，我們一定遵照邱兄吩咐。」

　　他嘴裏雖然笑著，心裏卻是非常沉重，慧真子生性高傲，縱在生死關頭，也決不肯聽別人支使。他如負重鉛般，緩步走向師妹，蹲下去低聲道：「邱元給你療治蛇毒，但必須得聽他話才行，你就委屈點吧！」

　　慧真子睜開星目，夜色中見師兄一臉憂戚之色，嘆息一聲，說道：「我就是療好蛇毒，也成了一個廢人，何苦讓我去遷就別人？」

　　一陽子笑道：「也許在十年之中，我能尋得靈藥，使你恢復功力？」

　　慧真子微微一笑，欲言又止，點點頭閉上眼睛。

　　幾個人休息一陣，吃了點乾糧，又繼續向前趕路。一夜路程，苦壞了童淑貞與霞琳兩位姑娘，兩個人攙扶著慧真子翻山越嶺，都累得香汗透衣。

第五回　鄱陽湖邊

　　到天色大亮的時候，趕了有一百多里。一陽子攀登上一座峰頂，運足目力，向前望去，見左側隱隱現出一座城鎮模樣，估計行程，大約有七八十里左右，休息一陣再趕路，大概在中午時分可以到達，心裡一陣高興，疾躍下對蛇叟邱元說道：「左面隱現一座城鎮，大約有七八十里左右，如果我們能在中午前趕到，當天是不是就可購齊藥物療毒？」

　　邱元看看靜坐草地，正在運功調息的慧真子一眼，答道：「急什麼呢？她在兩天之內，傷勢決不致加重，我那玉露解毒丸，雖非回生金丹，卻是解毒聖品，天下解毒藥物無出其右。」

　　一陽子碰個軟釘子，只好淡淡一笑，慧真子一條命操在邱元手中，威脅著這位武林名宿，發作不得，轉臉旁顧，忍下去一口怨氣。

　　沈霞琳雖然累了一夜，好在她內功已有了基礎，調息一陣，精神復元、走近楊夢寰，貼著他身側坐下，問道：「寰哥哥，我師父的傷勢當真就沒有辦法醫得了好麼？」

　　夢寰皺著眉答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也許將來能醫得好。」

　　霞琳悽然一笑，道：「我知道一定是醫不好啦。」說罷，一陣傷心，流下兩行清淚來。

　　夢寰看著她微一怔神，道：「你看你臉上好多灰土，走，我們洗洗臉去。」

　　霞琳緩緩起身，和夢寰走到一處山泉。兩人洗過臉，就在山泉旁邊一塊青石上坐下，此刻旭日初昇，陽光從一道峽口透射過來，照在霞琳臉上，紅白耀目，倍增嬌艷，夢寰替她理理鬢前散髮，無限憐惜地說道：「你怎麼總是愛哭呢？」

　　霞琳說道：「我心裡難過，就流出眼淚那裡是哭呢！」

　　夢寰心裡想笑，但又怕她多心，勉強忍住，卻聽得身側傳來噗的一聲輕笑，趕緊回頭，但見陽光滿峽，翠葉含露，那裡有一點人蹤。

　　霞琳聽到了那一聲輕笑，美目四顧，搜尋半晌，拉著楊夢寰一隻手問道：「剛纔那笑聲是不是人？」

　　夢寰點點頭，答道：「是人！不過是一個本領很大的人，所以我們就看不見他！」

　　霞琳圓睜著眼睛道：「我們快些去告訴師伯吧？」

　　夢寰搖搖頭，道：「不行。」

　　霞琳道：「為什麼？」

　　夢寰道：「別人對我們似是沒有惡意，你要對師父說了恐怕要招惹麻煩──」

　　霞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拉著夢寰，微含笑意，走回原處。

　　一陽子看霞琳和童淑貞似都已恢復了疲勞，立時又動身趕路。

　　又翻越幾道山嶺，在中午時分，到了寧溪縣城。一陽子尋了一座大客棧，包下一進院子，安置好慧真子，就陪著邱元去購置藥物。童淑貞和霞琳隨侍師父身側，澄因大師張羅著準備用具，楊夢寰無事可做，信步離開後院，溜到前面接迎師父。這家大客棧店號福陞，說不上大廈堂皇，巨居連雲，但在寧溪縣城是首屈一指的大店，前面是酒樓，後面兼營著客棧。

　　這正是中午時候，樓下敞廳十幾張八仙桌上酒客滿座，一片猜拳呼喝之聲充塞敞廳。靠右側牆邊一張小單桌上，坐著個儒巾青衫的俊秀書生，楊夢寰轉過頭看了人家一眼，立時覺得那書生和一般人有點不同，旁桌獨坐，自然中含蘊一種高華氣質，芸芸酒客中他宛如似鶴立雞群，不覺望著人家呆了一呆。

　　驀地裡，青衣人也轉過臉來，似有意無意地對夢寰淺淺一笑，一雙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裡，射過來二道奇光，光如冷電中挾著霜刃，逼得人不敢再看。楊夢寰只覺著心頭微微一震，連人家面貌還沒有看清楚，不由自主別過了頭。

　　這當兒，一陽子和邱元已購齊藥物歸來。夢寰接過師父手中幾包藥，心中卻還在想著那青衣書生，不禁又側過頭偷看了人家一眼。只見他壁面而坐，舉杯獨酌，閒逸神態中，卻潛蘊著一種令人不可逼視的華貴氣質。楊夢寰暗覺奇怪，他想不出何以那青衣書生和常人大是不同。

　　心裡想著，人已隨師父進了後院，一陽子恨不得一下子就替師妹療好蛇毒，略一休息，就催促邱元動手。

　　蛇叟檢點療毒用具，都已準備妥當，才吩咐生起爐火，把三罈黑醋，盡倒入一口大鐵鍋裡，加入藥物，架在爐上，爐內火焰雖烈，無如三罈黑醋，要在百斤之上，足足燒了一個時辰，鍋中黑醋才滾。

　　邱元見爐上醋滾，轉臉對一陽子道：「請令師妹脫去道袍，讓滾醋熏迫她身上蛇毒集回傷處後，我再動手替她放毒。」

　　一陽子聽得呆了一呆，問道：「這個有沒有變通辦法？」

　　邱元冷冷答道：「金線蛇，是天下毒蛇最毒的一種，事關她生死安危，除此以外、我邱元還不知道另有高明的療治方法。」

　　一陽子無可奈何地走到慧真子身側，望著她不敢出口，慧真子星目微睜，低聲問道：「你有話說？」

　　一陽子說道：「療治毒蛇，必得先把蛇毒迫回傷處，讓淑貞、霞琳，扶持你迫集蛇毒後，我再請邱元給你放毒。」

　　慧真子嘆息一聲，道：「你要我一切都受人擺佈？」

　　一陽子無限淒傷答道：「我要你先保得十年性命，盡十年之力，我當走遍天涯尋求靈丹妙藥，使你恢復功力。」

　　慧真子淡然一笑，道：「要是求不到靈丹妙藥呢？」

　　一陽子低聲答道：「殺邱元替你報了仇後，橫劍濺血──」

　　慧真子滾下來兩顆淚珠兒，接道：「只丟下二師兄一個，孤掌難鳴，崑崙派從此在江湖上一蹶不振，你這是何苦呢？我不甘心作崑崙派中的罪人。」

　　一陽子苦笑答道：「寰兒天賦異質，十年後他必能青出藍。」

　　慧真子側頭看了霞琳一眼，道：「十年後的事誰能預料？你去罷，我答應你就是。」

　　邱元把滾醋迫毒的方法告訴了童淑貞和霞琳，自己和一陽子等都退避出去。

　　童淑貞替師父脫去道袍，只留下貼身褻衣，扶她仰臥在一張竹榻上，又把竹榻架在滾醋鍋上，但見爐內火光熊熊，滾醋蒸氣上騰，慧真子如陷一片煙霧之中，遍體汗水如雨，雖然她咬牙苦忍，但仍不時發出嬌淒的呻吟。

　　沈霞琳掛著兩行淚水，睜大一雙眼，看師父忍受著滾醋蒸身之苦，不時用絹帕擦拭著慧真子身上的汗水。

　　童淑貞雖然也是一付悽愴欲淚的神情，但她知道這是師父性命交關的大事，咬著牙，只管把爐火加大。足足有一個時辰左右，慧真子的汗水，直似雨點一般落入那滾醋之中，童淑貞才停下手，和霞琳把師父扶入房中，替她蓋上棉被，細看師父右腕傷處，果然凝成一片深紫顏色，這才去招呼邱元替師父療毒。

　　蛇叟取出一把小巧銀刀，劃破慧真子傷處，兩手在四周緩緩擠壓出很多黑水，直待那毒汁出盡，流出血來，又自懷中取出一小瓶白色粉末，敷在傷處包好，回頭對一陽子道：「令師妹已無妨事，十二時辰後再替她換一次藥，服四粒玉露解毒丸，十年內侵入骨髓中的蛇毒不致復發。餘下的玉露解毒丸，和這瓶八寶化毒散，一併奉送，算酬謝你給我接續斷骨的情誼。我要上華山去踐履八臂神翁的約會，如果死不了，你們崑崙三子隨時可以找我算這筆帳！」

　　一陽子淡然一笑，道：「我已經說過，崑崙派在十年之內不會尋你報仇。」

　　邱元道：「就是你們不找我，也許還會為另外的事情碰上，這個我不領情。」

　　一陽子道：「如果冤家路窄，那自是又當別論。」

　　邱元拿起蛇頭杖，拱拱手轉身就走。一陽子合掌送走蛇叟後，轉頭看師妹閉著眼似已入睡，看她臉色慘白，髮亂枕畔，心中直是憐惜，低聲吩咐夢寰等道：「你們都去休息一會吧！」

　　童淑貞和霞琳挽著慧真子走了半日一夜，落店後又忙著幫療蛇毒，人也實在累了，聽得吩咐，都如命退出休息。

　　夢寰回到房間，一個人傍案獨坐。想著幾天經歷的風險，感慨甚多、不覺長長一聲嘆息，緩步起身，推開後窗。但見藍天如洗，千峰起伏，突然間迎面碧空中有一點白影閃動，直若流星急馳而來，不大工夫，已臨近空。夢寰看清楚那閃電般奔來的白影之後，不覺心中怦然一跳，原來又是那括蒼山中連番所遇的奇大白鶴，心念還未及再轉，巨鶴已掠空而過。

　　夢寰憑窗呆了一陣，感覺到事非尋常，巨鶴陡然間飛離山區，當是有因而來。幾天來，他總是覺著經常有一個人，在暗中追隨著他們一樣，他幾次想對一陽子說，卻又是說不出口，因為自己始終未發現別人留下足以佐證的痕蹤，怕師父追問下去，自己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當兒，再也忍不住，決心要把近日見聞告訴師父，也許這巨鶴重現，會和自己等一行有著切身的關係，心中風車般打了幾個轉，拿定主意，關上後窗，緩步向師父房中走去。

　　慧真子正甜酣入睡，一陽子坐在榻側竹椅上閉目養神，楊夢寰在門外打了兩個轉，還是不敢進去，悄悄溜回到自己的房間。

　　經過了兩天養息，慧真子的精神逐漸好轉，她幾次暗裡試行運氣，那知功勁未達四肢，已覺著週身骨痛欲裂，汗水涔涔而下，這才知道邱元所說一身功力，盡付流水之言，並非信口開河，數十年日夜苦練的一身武功，一旦失去，確使慧真子心灰意冷，如不是一陽子守在身側，柔言勸解，她早已沒勇氣再活下去。

　　玄都觀主看師妹兩天眉目間愁苦重重，縱然談笑之間，也難愁懷全開，知她痛失武功，心中大是不忍，勸慰道：「今天我們再休息一天，明天就動身到江西鄱陽湖，去找妙手漁隱蕭天儀，他號稱天下第一奇醫，不知道醫治過多少疑難毒症，也許他有辦法替你清除侵入骨髓中的餘毒，使你恢復功力。」

　　慧真子側頭看了師兄一眼，道：「邱元說蕭天儀已離開了鄱陽湖？」

　　一陽子笑道：「只要他還在這個世界上，我總有辦法找得著他。」

　　慧真子嘆口氣，道：「天龍幫三年內邀請武林九大門派比劍，你不回崑崙山三清宮去，二師兄一個人如何應付得了？」

　　一陽子皺皺眉道：「那就讓你大弟子童淑貞先回三清宮去，告訴掌門師弟一聲，我們不參加天龍幫的比劍邀約算了。爭霸武林，逐鹿江湖，也算不得什麼心願。」

　　慧真子嗔道：「崑崙派幾百年的威名，難道就在我們手中斷送不成？這樣做何以對得住歷代長老及恩師泉下陰靈嗎？那就不如我早些死去，免得你儘為我操心，什麼事也不願管了！」

　　一陽子默然垂頭，沉吟半晌，笑道：「那我們先到鄱陽湖找妙手漁隱，請他給你療好餘毒，就立刻回崑崙山三清宮去，好嗎？」

　　慧真子說話出口，就有些後悔，她知道只要一回到三清宮中，自己就再不能和大師兄親密廝守，那將使二師兄柔腸百轉，傷心千迴，幾十年壓制在心中的痛苦隱密，一旦揭穿，師兄妹三人間微妙的均衡。立即失去，後果如何？實難預料。可是話已經說出了口，不能再收回來，心中一陣感傷，慌忙別過頭，緩緩躺下身子，答道：「要是找不到蕭天儀呢？」

　　一陽子已看出師妹懊悔失言，這正也顯示她對自己是如何的情愛深重，不禁暗暗佩服，她一個女人家能做到不偏不欹，兼顧全局，把滿腹情愛深藏心中數十年不露，維持了崑崙三子間的一種微妙關係，實在難得，比起自己走避天涯，甘心讓愛的氣度，更覺高了一等，想了一下答道：「假如蕭天儀真的不在鄱陽湖，我們再作第二步決定不遲。」

　　慧真子「嗯」了一聲，不再答話，心裡卻是暗自高興。

　　第二天，一陽子等離開了寧溪縣城，向江西鄱陽湖趕去。

　　經過了五天行程，已過了縉雲縣進入了仙霞嶺，這一帶山勢不大，卻是峰巒起伏。綿亙不絕。幾個人從早至暮趕了有一百多里山路，這在一陽子及楊夢寰等，根本就不算回事，可是兩個輿夫已走得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了。

　　到暮色蒼茫時候，兩個輿夫實在走不動了，只好停下來休息，這地方前不靠村，後不臨鎮，舉目望去，盡都是連綿山丘，慧真子療好蛇毒後功力盡失，受不得一路風露侵襲，可憐生龍活虎般的一代女俠，此刻如深閨中大病初癒的弱女子一般。

　　一陽子只看得無限痛惜，替她選一處避風的山角，讓霞琳和童淑貞打開了簡單的行囊，服侍師父休息。澄因大師和一陽子相對而坐，楊夢寰採些松枝，燃起一堆野火，把帶的乾糧烤熱，分送幾人充飢。

　　兩個輿夫，經過了一天勞累，吃一點東西後倒臥山石旁呼呼入夢、一陽子看師妹毫無睡意，怕她感傷際遇，陪著她娓娓清談，說的盡都是武林遺事，江湖奇聞。夢寰和沈霞琳等也都聽得津津有味。

　　驀地裡，一陣步履聲踏著山石傳來。楊夢寰回頭望去，不覺心裡一跳，濛濛夜色中，一個人緩步而來，正是在寧溪縣城客棧中遇見的青衣書生。

　　青衣人慢步從幾人身側走過，除了斜睇夢寰一眼之外，對其他人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一樣，閒情飄逸，流目四顧，似是專門在鑒賞夜色中山景一股，從容中驕氣凌人。

　　一陽子待他背影消失，才回過頭道：「這人有點怪道，但又不似對我們存有惡意。」

　　夢寰皺皺眉接道：「在寧溪縣城我已經見過他一次，他好像是專門在盯我們的梢？」

　　一陽子問清楚事情經過，沉吟一陣，道：「江湖上很多事使人難料，我們小心點就是了。」

　　他嘴裡答著夢寰問話，心裡卻在思解這件事情。看那青衣書生舉動，似是對夢寰特別留意；但楊夢寰尚未涉足過江湖，自然和一般武林人物，談不到什麼恩怨，如果事情是碰巧，卻又不像。一時間，把個見多識廣的玄都觀主也難在那裡，百思不解其原因。

　　一宵山宿，第二天繼續登程。越過了佛霞嶺，再過武夷山脈。十餘天曉行夜宿，進入了江西省境，棄了肩輿，換坐馬車一路順利，到了鄱陽湖邊的饒州府。

　　這地方大碼頭，情形又自不同，商店櫛比林立，行人接踵摩肩，幾人尋了一家客棧住下後，一陽子又遇上了一種煩惱，妙手漁隱蕭天儀，雖然是名滿天下的奇醫，但他已擺脫江湖是非多年，埋名歸隱，鄱陽湖方圓數百里，想找他談何容易。他一連尋訪兩天，還是探不出妙手漁隱的下落。楊夢寰見師父愁懷重重，心裡也是暗自發急。第三天一大早一陽子就出去了，到中午還未歸來，楊夢寰心念師父，也信步出店，見街上人如穿梭，迷迷糊糊步入人群，沿街溜去，不覺走到了鄱陽湖邊，抬頭看，湖波浩瀚，帆影千葉，鄱陽湖無際水波，比起洞庭湖並不遜色，極目遠眺，景物如畫，不覺入神。

　　正當他意酣興濃地瀏覽著湖光水色，突然身側響起一聲銀鈴般清脆的嬌笑，道：「你怎麼一個人望湖出神？你那個師妹沒有陪你來嗎？」

　　夢寰一轉臉，就感到一陣香氣撲鼻，三尺外俏生生站一個黑衣少女，美目流波，黛眉如畫，望著他淺笑盈盈。楊夢寰怔下神，才認出是在岳陽水月山莊附近，三番碰面的無影女李瑤紅。

　　李瑤紅看夢寰望著她，只微微頷首一笑，連話也不講一句，又轉頭四顧湖色，而且緩步欲去，一陣羞忿，差一點就要流下淚來；勉強忍住，急走兩步，到了夢寰身邊，低聲道：「你這人忘恩負義，那天晚上我招呼你們逃走，自己代你受過，差一點就被人家打傷，今天遇上你，你不但不謝我，而且還不願理我──」話到這裡，聲調已低沉得聽不清楚。

　　楊夢寰憶人家示警情意，心中也實在有點歉咎，回頭又見她滿含淚光，更覺抱憾，立時笑道：「我心裡正想著一件疑難的事情，所以──」

　　李瑤紅見他認錯，再看他眉目間，也確有著重重隱憂。心裡一高興，接口笑道：「什麼難事，可以不可以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你。」

　　話剛說完，陡地一揚眉又道：「是不是你師妹丟啦？」說罷噗地笑出了聲。

　　楊夢寰看她刁蠻中帶著幾分天真的神態，皺皺眉頭答道：「我在尋一位歸隱的奇人。」

　　李瑤紅偏著頭，想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找妙手漁隱蕭天儀？」

　　楊夢寰急道：「是啊！李姑娘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李瑤紅笑道：「若非你遇見我！不然你就是再找個三月兩月，恐怕也找不著他。」

　　楊夢寰道：「那麼李姑娘怎麼會知道呢？」

　　李瑤紅嬌笑一下答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是我的乾爹嘛！」

　　楊夢寰怔了一下神，道：「那你可以不可以告訴我他住的地方？」

　　李瑤紅轉了轉大眼睛，偏偏頭道：「不行！我乾爹已閉門謝客，五年來就沒有接見過一個外人。」

　　楊夢寰想起師叔一身武功盡失，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妙手漁隱蕭天儀，療治侵入她骨髓的蛇毒，使她恢復功力，師父為找不到蕭天儀的下落，幾天來愁眉不展，自己無意中獲此意外消息，無論如何不能放過，心想追問，但他見李瑤紅繃緊著臉兒，一時間吶吶說不出口，走又不願走，話又說不出，窘得一張俊臉紅到了耳根後面，神情甚是尷尬。

　　李瑤紅看夢寰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樣，不覺微微一笑道：「你這人臉皮薄的像紙一樣，還走什麼江湖？是不是你的寶貝師妹得了病啦？要找我乾爹給她醫治？看你那副又急又可憐的樣子，準是她病得很厲害？」

　　楊夢寰有事求人，發作不得，只好搖搖頭，笑道：「不是！是我師叔。」

　　李瑤紅瞪大眼問道：「是崑崙三子？」

　　楊夢寰黯然答道：「是我師叔慧真子，她中了邱元的金線蛇毒。」

　　說話間，湖波中疾馳來一艘快艇靠岸，甲板上併肩站著兩個垂著雙辮，身穿紅衫，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快艇還未靠好，她們已雙雙躍登岸上，走近李瑤紅躬身笑道：「我們小姐已備好佳釀待客，請姑娘登舟小飲。」

　　李瑤紅一挑柳眉兒道：「知道啦，你們先回船上去吧！」兩個小丫頭知道這位李姑娘最難伺候，碰個釘子，並不生氣，相對扮了個鬼臉，姍姍蓮步退回船上。

　　李瑤紅叱退二婢後，卻顰著眉頭想了一陣，低聲說：「楊相公如有興致，請登舟共飲如何？」

　　夢寰明白欲得妙手漁隱下落，決不能開罪人家，沉吟一下，答道：「舟中是姑娘深閨良友，恐怕有些不大方便吧？」

　　李瑤紅笑道：「湖畔小談，已引得行人注目，舟中清靜，正好暢敘，你師妹又沒有同來，你還怕什麼呢？」

　　楊夢寰還在猶豫，李瑤紅又接道：「你要不要找我乾爹給你師叔療治蛇毒？錯過今天，你就不要再想見他！」

　　這兩句話，確有無上威力，楊夢寰只好訕訕笑道：「那我就叨擾一杯。李姑娘如能見示蕭老前輩尊址，不但楊夢寰感恩，就是家師亦必感懷難忘。」說罷，深深一揖。

　　李瑤紅一閃身，星目流波，微笑著問道：「感恩圖報，你怎麼報答我呢？」

　　這一問，問得楊夢寰又是一呆。瞪著眼答不出話。

　　李瑤紅微微一聲嘆息，眉梢眼角昇起來一縷淡怨輕愁，笑道：「給你點教訓，以後不要再信口開河。上船啦！」說畢，微轉嬌軀，輕移蓮步，登上快艇，楊夢寰跟在人家後邊也上了船。

　　快艇不大，建造卻是很精緻。李瑤紅打開艙門繡簾，側身讓夢寰入艙。甫入艙門，先聞到陣陣珠蘭香氣，再看艙中佈設華而不俗，麗中帶雅，配色悅目，纖塵不染，中間一張紅漆雕花八仙桌上，已擺好香茗細點，四張小巧木椅上鋪著白緞墊子，靠左邊窗前，站一個美麗的妙齡少女，穿一身墨綠羅衣，倚窗而立，面露微笑，粉臉透紅，皓齒排玉，楊夢寰怔一下神，停步在艙門邊不敢再進。

　　李瑤紅已搶先走近那綠衣少女，拉著她一隻手笑道：「妹妹，恕姊姊沒有得你同意，卻替你邀請了一位客人。」

　　綠衣女打量了夢寰一眼，只見他一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光隱現，襯著劍眉豐頰，猿臂蜂腰，瀟灑出群，不覺芳心怦然一跳，附在無影女耳邊問道：「紅姐姐，他是你什麼人？過去你就沒有對我說過！」

　　李瑤紅嫣然一笑，道：「我給你引見引見好嗎？」

　　綠衣女羞紅泛頰，忸怩一下，但她還是不自主地點了點頭。

　　李瑤紅拉著綠衣女走近夢寰身邊，笑道：「這位就是我乾爹的女兒，綠鳳凰蕭雪君。」

　　楊夢寰躬身一禮，笑道：「李姑娘盛情難卻，致魯莽闖入了姑娘快艇，蕭姑娘勿怪才好？」

　　蕭雪君展眉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李瑤紅卻接口笑道：「喲，你怎麼不說我硬把你拉上來的呢？」

　　說罷，又低聲對綠衣女道：「他叫楊夢寰，是崑崙派中一陽子老前輩的門下。」

　　蕭雪君指著對面椅子笑道：「失敬，失敬，楊相公原來是崑崙門下，難得大駕光臨，請坐下吃一杯清茶吧！」楊夢寰拱手入座，李瑤紅、蕭雪君併肩也在他對面坐下，三個人不過剛剛坐好，快艇立時起錨，向湖心駛去。

　　船行快速，一會功夫離開了饒州碼頭。李瑤紅打開快艇上白緞窗簾，立時有陣陣清風吹入艙中，兩個紅衣小婢，川流不息地送上佳餚美酒。綠鳳凰蕭雪君以主人身份舉杯邀飲，楊夢寰盛情難卻，陪了三個乾杯，陪過蕭雪君，李瑤紅又找他拚酒，二美女併肩攜手，可苦壞了我們楊相公。夢寰酒量本來就差，十幾杯佳釀下肚後，已有七分醉意，俊臉上泛起兩片紅暈，酒壯人膽，夢寰漸漸失去了初登快艇時那份拘謹，藉機向李瑤紅探詢妙手漁隱蕭天儀的住址。無影女略一沉吟，笑道：「我乾爹自隱居後，已不願再問江湖是非。我父親和他老人家數十年交情，義重骨肉，幾度邀請他入盟天龍幫，都遭到婉言拒絕，崑崙三子雖然名重武林，恐怕他老人家也難得破例延見，這件事實在有些麻煩。」

　　楊夢寰放下手中酒杯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蕭老前輩號稱天下第一奇醫，自然是仁心俠腸，我們只求他代我三師叔療治蛇毒。難道幫人醫病，還會招惹出麻煩不成？」

　　李瑤紅眨眨眼，笑道：「凡是找我乾爹的人，大概都是請他醫病。如果來者不拒。那還叫什麼洗手歸隱？江湖上仇殺牽纏，傷者癒後，必又找仇人報復，以果溯因，就給我乾爹招惹出了麻煩。」

　　楊夢寰一皺劍眉道：「這麼說，是無法可想了？」

　　李瑤紅看夢寰一副失望神色、心中頗感不忍，笑慰道：「你急什麼呢？我又沒有說無法可想，不過我乾爹住址，目前暫難奉告。等會兒，我和雪君妹妹商量個法子，總叫你趁心如願。但這完全是衝著你的面子。現在你只管請放心喝酒吧！」

　　楊夢寰搖搖頭，微笑道：「我已經有了七分酒意，再喝就得當場醉倒。」

　　李瑤紅拉著蕭雪君，低聲笑道：「妹妹，你看他大概是不行啦，咱們換茶喝吧？」夢寰心中有事，步出艙外，鑒賞湖中景色。

　　蕭雪君側目看夢寰正站在甲板上鑒賞湖景，回頭答道：「你要我怎麼幫你忙呢？」

　　李瑤紅笑道：「只要能想辦法使崑崙三子見到義父的面，他老人家就不好再藉故推辭了。」

　　蕭雪君道：「你想讓我告訴他們父親住的地方？」

　　李瑤紅道：「要是那樣簡單，我自己不會說嗎？」

　　蕭雪君搖搖頭，道：「你乾脆說明白好嗎？」

　　李瑤紅輕微嘆息一聲，道：「事情辦起來倒很容易，只是妹妹受些委屈。」

　　蕭雪君笑道：「我受點委屈沒關係，只要姐姐心裡快樂就行了！你說吧！」

　　李瑤紅悽涼一笑，答道：「你認為我幫他們見到義父之後，他會感謝我嗎？」

　　蕭雪君奇道：「我不懂！如果他對你不好，那你又為什麼要幫助他呢？」

　　李瑤紅苦笑道：「這就叫情不自禁。我以後也許還要死在他的手裡。」說至此一頓，又道：「不談這些啦！明天你駕舟游湖，無事生非，和他們打一場架──」

　　說到這兒，蕭雪君已接口笑道：「我只許打敗，不許打勝藉故跑回家找我爹爹求援，引他們追上門見我父親，對嗎？姊姊，你用心夠苦了！」

　　李瑤紅笑道：「所以說要妹妹受些委屈。」

　　蕭雪君眨眨眼笑道：「他要打不過我怎麼辦呢？」

　　李瑤紅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領教過他的劍法，決不會敗在你的手裡，再說，你還可以故意讓他。」

　　蕭雪君點頭一笑，二女就這樣打好了主意，再看楊夢寰站在甲板上，不知在呆呆的看著什麼，樣子好像很入神。

　　李瑤紅輕步走到他身後，順目望去，十丈外一葉扁舟如箭，裂波分水而來，舟前邊站一個青衣書生，似乎也正對著楊夢寰看，另一個灰色長衫人背立搖櫓，不大工夫，小舟已近快艇，李瑤紅看小舟過處，水花飛濺，心中暗暗吃驚，那搖櫓的灰衣人腕力實在大得嚇人，只可惜他始終側背而立，令人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如何。

　　小舟在快艇五尺遠近處疾馳而過，船頭青衣人半側臉對夢寰微微一笑，人美如臨風玉樹，李瑤紅心頭一震，暗道：天下真會有這樣美的男人？側臉看夢寰，也在望著那一葉扁舟發獃。怪的是那青衣人也不時回過頭來對她微笑，笑得甜蜜中帶著幾分神秘，直待那扁舟消失在浩瀚滄波之中，楊夢寰還在望著那小舟去向出神。

　　李瑤紅走近夢寰身邊，低聲問道：「你認識他？」楊夢寰如夢初醒般，回過頭笑道：「不認識，但我在這一個月內，已經見他三次了，他從江浙東寧溪縣城，一直追我們到鄱陽湖來。」

　　李瑤紅仰起頭想了半晌道：「江南武林道上的人物，我也聽說過他的形貌，就是沒有見過，但這個人，卻是想不起來。只看那搖櫓灰衣人驚人的腕力，這兩個人決非平庸之輩，也許他們為《歸元秘笈》而來！」

　　場夢寰笑道：「《歸元秘笈》只是連篇鳥獸的書畫，令尊已親自過目，這件事李姑娘還不知道嗎？」

　　李瑤紅搖著頭笑道：「我不要問你這些，《歸元秘笈》雖是曠世奇寶，可是，我不稀罕──」

　　楊夢寰聰明人，那還會聽不出弦外之音，這就趕緊接口笑道：「那我們不談這些，姑娘義父尊址，可否見告呢？」

　　李瑤紅幽幽答道：「你的事我當然要盡心去辦，不過我義父性格非常固執，我和雪君妹妹都不敢正面求他──」

　　楊夢寰急得截住了姑娘的話，道：「這麼說，是沒有辦法了？」

　　李瑤紅笑道：「你急什麼？人家的話還沒有說完嘛。我義父雖然固執，但他為人卻很和平，只要你們能夠見到他的面，憑令師等崑崙三子的聲望去求他，他決不會拒絕。」

　　楊夢寰急道：「可是我們找不到蕭老前輩的尊址，有什麼辦法？」

　　李瑤紅笑道：「我已代你想好一個見我義父的辦法，明天中午我雪妹妹仍乘這艘快艇游湖，你們也僱一艘遊艇，雙方無事生非，藉著打架的機會，帶你們去找我義父住的地方。」

　　楊夢寰笑道：「辦法是不錯，只是太委屈人家蕭姑娘了！」

　　無影女眨眨眼笑道：「你先別高興，要是你打不過我雪妹妹，你們別想找到義父的住址！」

　　楊夢寰怔下神道：「怎麼，要當真動手不成？」

　　李瑤紅格格嬌笑道：「半真半假嘛！」

　　夢寰看看太陽，大約已到申時光景，笑道：「天不早了，我回到客棧。還得稟明家師，早點準備一下。」

　　李瑤紅道：「此處距湖岸總有十里左右。難道你還飛渡這十里湖波不成？就是走，也還得我們送你靠岸。」

　　楊夢寰放眼四顧，但見一片碧波如鏡，正想入艙，突聽快艇後一陣水聲急響，青衣人所乘小舟。去而復返，小舟停在快艇左側。

　　舟上青衣書生，卻轉頭望著夢寰笑道：「想回去嗎？我們正好要回饒州碼頭，如不嫌舟小，人討厭，便道同歸如何？」

　　楊夢寰怔了一下，還未及答道話，那青衣書生，已連連招手，接道：「扁舟一葉，分浪裂波，濺珠飛玉，別有一番風味，何不登小舟一試？」

　　夢寰對這神龍般突隱突現的青衣人，早就存有一窺究竟之心，此刻再不猶豫，回頭對李瑤紅、蕭雪君揚揚手道：「不敢再勞相送，我就借這位兄台便舟歸去吧！」

　　說罷，縱身一躍，飛落小舟，夢寰雙腳剛剛踏上甲板、小舟驟如箭發，裂開一道水痕，飄風而去。

　　且看楊夢寰登上小舟之後，但覺破浪如飛，勁風拂面，一會工夫，已望不見李瑤紅、蕭雪君所乘快艇。

　　青衣人一揮手，小舟慢了下來，他卻盤膝坐下。拍著船板笑道：「我沒有佳釀待客，咱們就在船頭上小坐一刻吧？」

　　楊夢寰微笑著在人家對面坐下，借機會詳細打量了青衣書生幾眼，只見他，眉如翠黛，面潤桃花，秀逸比雪地裡一株寒梅，美是美到了極點，只是兩道眼神含威，逼得人不敢多看。楊夢寰看一陣，不自主地別過了頭。

　　青衣書生卻落落大方笑道：「三番巧遇，總是有緣，請教貴姓？」

　　夢寰道：「小弟楊夢寰，兄台貴姓？」

　　青衣人抿嘴一笑，眼珠兒轉了兩轉，才說：「我姓朱──名字叫白衣，黑白的白。衣服的衣。」

　　朱字拖得很長，說完話，笑中帶著幾分神秘，這就引起楊夢寰的懷疑，但卻是不便當面點破，皺著眉頭，笑道：「朱兄人如其名，風雅絕俗──」

　　朱白衣淡淡一笑，接道：「風雅未必絕俗，能絕俗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了──」說罷，放眼望湖波，眉宇間隱現出一縷幽怨。

　　楊夢寰聽得一怔，轉頭望後梢搖櫓的灰衣人，只見他背面而坐，單手搖櫓，行若無事，神態甚是悠閒。這就使人猜測不透兩人的身份來歷。素來機智的楊夢寰，此刻卻有些糊塗起來、想了半晌，試探著問道：「朱兄由浙東趕來饒州，不知有何貴幹？」

　　朱白衣回過頭來，兩道清澈如水的眼神盯在楊夢寰臉上，道：「我來找一個人！」

　　楊夢寰和人家一觸眼光，立時覺著心裡一跳，趕忙側過險去、卻聽得朱白衣一串輕微的嘆息，待夢寰再轉過頭來，人家已緩緩起身，站在船頭，背他而立，衣袂隨風輕飄。猛然間，楊夢寰腦際中閃電般掠過一個概念，就這青衣人側背看去，頗似在括蒼山所遇的青衣少年。果真如此，事情就不簡單。他心想再試探著問人家幾句話，不知怎的，每每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

　　小舟又恢復了飄風般的速度，不大工夫，已靠了碼頭，朱白衣跳上岸，對夢寰揚揚手，笑著問道：「你以後還想不想再見我？」

　　夢寰笑道：「能得朱兄為友，楊夢寰何幸如之？只是朱兄如神龍一般，時隱時現，我就是想見朱兄，也沒有地方可找。」

　　朱白衣搖著頭微笑問道：「你這話可是由衷之言嗎？」

　　夢寰急道：「怎麼不是？我──」

　　朱白衣搖搖手，接道：「那我們明天再見吧！」說罷，跳回小舟，急馳如飛，破浪而去。

　　楊夢寰直待小舟去遠，才轉回客棧。沈霞琳正站在店門口，四外張望，一見他歸來，飛一般迎上去，笑道：「寰哥哥，我等了你半天啦。就要吃晚飯了，你要再不回來，我就得餓肚子等你啦。」

　　夢寰看她說的認真，不覺笑道：「要是我十天半月不回來呢了？」

　　沈霞琳猛然轉過頭，臉是無限憂淒，嘆口氣道：「那我就餓死了。」

　　夢寰心頭一凜，默然垂頭，慢步回到房間，一陽子正在靜坐調息，眉目間滿是愁苦神色，夢寰急搶兩步給師父行過禮，一陽子卻滿臉肅穆的問道：「你到那裡去了？」

　　夢寰答道：「弟子出去探聽妙手漁隱的下落。」說著，把巧遇李瑤紅，約定明天遊湖的經過，刪繁從簡地對師父說了一遍。

　　一陽子倒是想不到這位徒弟神通比師父廣大，自己苦找了三天，遍訪饒州附近武林人物，連妙手漁隱一點訊息也未探到，他不過半天時間，竟能弄出眉目。本來他想責備夢寰幾句，但心裡一高興，再也說不出口，只好笑道：「不管真假，我們明天去一趟試試吧！」

　　第二天一早，一陽子就讓夢寰去僱了一艘遊艇，幾個人一齊登舟遊湖。慧真子憑窗眺望湖景，心中感慨更多，幸得霞琳和童淑貞侍立身側，寸步不離，總算略慰她萬千愁懷。

　　船在饒州碼頭外五里水面上，蕩來游去，楊夢寰站在船頭上，不停地東張西望，雖然他知道李瑤紅不會騙他，但尋不見蕭雪君所乘快艇，心中總是不安。

　　驀地裡，一葉扁舟急馳而來，船頭上站著朱白衣，小舟近遊艇停住，朱白衣揚揚手問道：「我可以不可以上去？」

　　夢寰沒法子，硬著頭皮當了家，朱白衣躍上艇後，灰衣人立時搖櫓而去，他卻走到夢寰身邊，低聲笑道：「你只管請放心，我決不會壞你們的事。」

　　楊夢寰帶著他見師父，朱白衣也就不過是對一陽子拱拱手說聲久仰，玄都觀主對青衣人來歷雖然懷疑，卻不好當面盤詰。

　　朱白衣卻是神色自若地站在夢寰身側，四顧湖中景色，突然地轉臉對夢寰低聲笑道：「來了！快些準備打架吧！」

　　楊夢寰放眼看去，果見正西方水面上有一點黑影，可是距離太遠無法分辨清楚，不禁回過頭來，滿臉懷疑神情，看了青衣書生一眼。

　　朱白衣抿嘴笑道：「你看什麼？就是那艘快艇，絕錯不了。」

　　又過片刻工夫，那一葉舟影，逐漸駛近，果然是昨天李瑤紅等所乘快艇，夢寰心中一驚，暗道：好利害的眼力！心裡想著，人卻轉對一陽子道：「師父，就是那艘急駛的紅色快艇。」

　　一陽子道：「那我們就迎上去吧！」說罷，吩咐船夫，迎著那紅色快艇駛去。

　　一來一迎，兩舟如箭，剎那間只餘下兩丈左右距離，兩個搖槳船夫，看那紅色快艇直對船上撞來，心裡大吃一驚，趕忙右手加勁，遊艇打個旋，向左邊讓去，可是那紅色快艇有意招惹麻煩，微一轉舵，又對夢寰等乘的快艇撞去。

　　兩個船夫看來勢不對，船要被人家撞翻，無疑敲破飯碗，雙雙站起，兩槳併出，朱白衣一推夢寰，輕聲笑道：「快些出手，人家誠心討教，兩個船夫，如何能抵擋得住，真要被撞破了船，我們都得落水。」

　　這當兒，楊夢寰倒是聽話，一搶步登上船舷，功行右臂，搶過來一個船夫手中大槳，此際兩船相距只餘下二三尺左右，夢寰左臂一伸，木槳猛向那紅色快艇點去。

　　驀地裡白光打閃，一支劍破窗而出，橫削楊夢寰手中木漿，同時傳來蕭雪君嬌笑道：「楊相公，當心你木槳被削！」

　　夢寰笑答道：「未必見得吧！」健腕疾翻，木槳橫轉，讓過蕭雪君一劍，左腳踏在舷上，右腳迎著快艇來勢。木槳施一招「封雲閉月」，逼住蕭雪君的長劍，雙腳一齊用力。兩艇驟然一分，對馳而過。蕭雪君一聲嬌叱，玉腕疾推，快艇上兩扇窗門隨手而開，連人帶劍從窗口飛了出來，一掠之勢，搶登上夢寰等所乘遊艇，身法快速絕倫，楊夢寰不過剛剛站好身子，蕭雪君長劍已自攻到，劍勢若虹當頭劈下。

　　楊夢寰閃身一退，木槳橫掃，綠鳳凰玉腕一沉，劍尖銀芒顫動，指向夢寰右腕脈門，楊夢寰心頭一震，暗道：怎麼當真打呢？撤招避劍，又被追得後退一步。這種小型遊艇。寬不過丈餘大小，夢寰連讓兩招，已退到船邊，蕭雪君得理不讓人，劍捲冷風，又攻到中盤，夢寰只要再退一步，勢必落入湖中，迫得他非用險招不可，順著劍勢一轉，欺入中宮，左手疾出，反扣蕭雪君握劍右腕，這一招是崑崙派天罡掌中三記絕招之一的「赤手搏龍」，蕭雪君果然是讓避不開，夢寰左掌將要搭在姑娘腕上，猛地心中一動，趕忙縮回手來，借勢又一個大轉身，閃到姑娘背後。

　　蕭雪君臉上微微一紅，長劍越發攻得凌厲、但見光影如山，直逼過來，招招指向要害穴道。

　　楊夢寰索性丟了木槳、展開崑崙派三十六式天罡掌法，以一雙肉掌，力鬥蕭雪君的長劍，不過他卻不敢放手搶攻，恐怕開罪了人家。

　　對手二十餘招，雙方仍是難分勝負。慧真子、沈霞琳等，都已出艙觀戰，沈姑娘見夢寰勝不得人家，芳心中甚是焦急，手握劍把，秀臉神凝，一副躍躍欲試神情。

　　朱白衣看夢寰只求自保，並不反擊，一聳秀目說道：「笨死啦！人家就存心讓你，也不能自己丟了手中兵刃嘛！」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不錯，這樣打下去，打到什麼時候為止呢？雙掌一緊，反守為攻，呼呼呼搶攻三招，把綠鳳凰逼退兩步。

　　蕭雪君劍勢一變，立還顏色，眨眨眼攻了五劍，夢寰看對方劍招，其是精奇，心知不用絕招，決難勝得。心念初動，蕭雪君又一招「白雲出岫」來攻，立時側手一閃，左掌「推門見山」右掌「三星逐月」上攻「天靈穴」，下打肘間「曲池穴」，蕭雪君撤劍避招，楊夢寰一進步欺到姑娘身邊，右掌疾變一招，「傍花拂柳」，迅猛劈下。

　　這一招亦是天罡掌中三絕之一，妙在欺近敵人身側，隨勢發招，蕭雪君只覺握劍右腕一麻，已吃夢寰指尖掃中腕上，楊夢寰不敢真下辣手，蓄勁未吐，點到就收，蕭雪君也就趁風收帆，右手一鬆，長劍掉在船板上，飛身一躍，落上自己快艇，回頭一聲嬌喊：「再接我的五星鋼環試試。」話出口，暗器隨發，三點涼芒電射而來。

　　楊夢寰陡地轉身，三枚五星鋼環貼著身側飛過，蕭雪君卻縱身入艙，快艇鼓浪飛馳而去。

　　一陽子看快艇迅逾奔馬，憑兩個船夫腕力，恐怕追趕不上，心裡一急，抓起雙槳就划。朱白衣走到夢寰身邊低聲說道：「人家的船是梭形快艇，我們追不上，再說搖槳也太費力氣。」

　　夢寰點點頭道：「不錯，可是怎麼辦呢？」

　　朱白衣右腕微微一抬，前面快艇突然慢了下來，他卻側著臉兒交到夢寰手中一條極細的銀線，笑道：「你把這個掛在我們船頭，讓他們梭形快艇，帶著我們走吧！」

　　夢寰細看手中銀線，大約有粒米粗細，柔軟異常，非絲非棉，不知何物，心中大是驚奇。望著朱白衣，半晌說不出話來。暗想：兩船相距，少說點總有五丈左右，不見他怎麼作勢用力，竟把這輕如絮絨的銀線，投在對方快艇上面，而且還牢牢緊緊，這手法不止是可怕，簡直是有些神奇。

　　沈霞琳一低頭，見夢寰手中牽著一條銀線，伸手一拉，只覺勁力很大，順線望去，原來銀線另接在前面小艇上，高興得笑出聲，道：「真好，讓他們快艇帶著我們的船走，我們就不用費力划水啦。」說罷，從夢寰手中取得銀線，拴在船頭。

　　快艇裂波急進，漸入湖心，水色也由碧綠逐漸變成了深紫顏色，極目滄波，漁舟絕蹤，湖面上靜蕩蕩的，但聞得木槳撥水之聲。

　　足足走了有一個時辰，無際湖波一端，隱現出一座島嶼，快艇轉正舵向，直對那島嶼駛去。

第六回　孤島漁隱

　　船行了頓飯工夫，島上景物，已清晰可辨。島不大，但很秀奇，陡壁如削，聳立於水波之中，上面生滿雜木，壁間藤蘿掩映，一片翠色，景物如畫。

　　朱白衣解下船頭銀線，手腕微微一抖，銀線一陣波動，但見一點銀芒耀目，倏然飛入袖中。快艇驟減負重，快如離弦弩箭，一會功夫駛近島嶼，在崖壁下轉了兩轉，立時不見。待夢寰等所乘遊艇追到，已無蹤跡可尋。

　　一陽子細查立壁形勢，右側五丈遠處，另有一道立壁突出水面，壁間長蘿飄垂，毫無異狀，竟是看不出快艇如何隱去，心中大感焦急。

　　朱白衣打量了立壁形勢幾眼，低聲對夢寰笑道：「蕭天儀這人很富心機，壁間暗門造得天衣無縫，不用心倒是看不出來。」

　　夢寰自見朱白衣飛索繫舟之後，對人家已佩服的無以復加，聽完話立時問道：「朱兄可是發現了壁間暗門嗎？」

　　朱白衣伸手指著兩壁交接之間笑道：「就在兩壁連接的地方，我們把船划過去，再想辦法開那壁間暗門。」

　　遊艇駛近壁間，一陽子拔出背上長劍，寒光閃動，飄垂藤蘿盡落水面，立時現出一堵光滑的石壁。仔細勘查，果然有人工修築的痕蹤。一陽子默運真力一推，無奈石壁甚是堅厚，竟是推它不動，一時間想不出破壁之法，不禁面壁發愁。

　　朱白衣低聲對夢寰道：「用那老禪師手中禪杖撞擊石壁。蕭天儀就非開門不可了。」

　　楊夢寰心知如不激怒對方，決無法進得石門，隨把意思轉告師父。一陽子沉吟一陣，終於要過澄因大師手中禪杖，運足真力，一杖向石壁撞去，只聞得震天動地一聲大響，石壁被撞碎尺餘大小一塊，碎屑紛紛落入湖中。

　　一陽子連撞三杖，果然兩壁接合之處，突然分開，現出一座七尺高九尺寬的石門，一艘小艇當門而立，艇上站著一個五旬開外，面貌清臞留著花白八字鬚的長衫老人，他身後分站著無影女李瑤紅和綠鳳凰蕭雪君，二女手中各提一把長劍。

　　蕭雪君裝腔作勢，劍指著楊夢寰道：「爹，就是那個人欺負我，他──」

　　蕭天儀哼了一聲，對一陽子拱手笑道：「難得，難得，道兄大駕光臨，蓬畢生輝不少，請換乘小舟，入內一敘，容我蕭天儀略盡地主之誼。」

　　一陽子還了澄因大師禪杖，合掌躬身，答道：「驚擾清修，實不得已。望蕭兄能恕我等魯莽之罪！」

　　蕭天儀回頭看了女兒一眼，笑道：「未見道兄之前，我確實被這個丫頭騙過、自己的女兒賣了我，那還有什麼話說？」說罷，縱聲大笑。把一陽子等迎上舟，厚賜遊艇歸去，並告誡兩個船夫，以後不得再馳來此處。

　　進了石門，船行在一道天然曲折的水道中，兩面石壁對峙，出了陝道，突然開朗，一片畝許大小的水滸，停著三隻梭形快艇。

　　小艇靠岸後，依山勢建著幾座茅舍，妙手漁隱把幾個人帶入一座較大的茅舍中，兩個青衣童子，給幾人安排座位獻上香茗。李瑤紅、蕭雪君，分站妙手漁隱身後，無影女的眼光若有意若無意的，經常在夢寰身上打轉，蕭雪君兩道眼神卻一直盯在朱白衣的身上。

　　一陽子呷了一口茶，笑道：「蕭兄住在這等隱密所在，害得一陣好找。」

　　妙手漁隱兩道炯炯的眼神，落在慧真子的臉上，凝注了一陣，問道：「這位想必是令師妹慧真子女俠了。」

　　一陽子嘆息一聲，道：「如非為她，貧道也不敢來打擾了。蕭兄醫術，絕世無雙，望能大展妙手，挽她一劫，則崑崙門下弟子，無不感仁德。」說罷，合掌一禮，面色戚然。

　　蕭天儀略一沉吟，道：「道兄鶴駕親蒞，小弟自難推辭，請先告令師妹受傷經過，當得量力效勞。」

　　一陽子詳述了被邱元金線蛇咬中情形，妙手漁隱一皺眉，嘆道：「金線蛇奇毒無比，療治確實不易。」說著話，走到慧真子跟前，先把了她左腕脈膊，又看了傷口情形，猛地右手食中二指駢出，點向慧真子右肘「曲池穴」間，慧真子只覺左臂一麻，全身一陣抽動，神情甚是痛苦。

　　這一下變出意外，一陽子大吃一驚，一躍而起，急聲問道：「蕭兄，你這是什麼意思？」說話中右手閃電而出，直向蕭天儀肩後「風府穴」上點去。

　　妙手漁隱左掌倏地回掃，擋開一陽子右手攻勢，急道：「道兄不要誤會，我在看蛇毒是否已入骨髓？」

　　一陽子一怔神間，蕭天儀已從懷中取出一支銀針，刺入慧真子被點「曲池穴」裏，手法快速，舉手之間。已自拔出，然後點活了慧真子的穴道。

　　一陽子大感尷尬，訕訕笑道：「蕭兄，恕貧道無禮開罪。」

　　妙手漁隱微笑答道：「事出非常，自難怪道兄情急，幸得你那一招攻勢尚非重手，如果迫我銀針失準，那就有點麻煩了。」

　　一陽子更是尷尬，面帶愧色，答不出話。

　　蕭天儀燃著一支蠟燭，兩個青衣童子，早已替他打開藥箱，妙手漁隱從箱中取出一隻玉瓶，把銀針放入瓶中浸上藥水，然後在燭火上燒了一陣，擦拭去針上黑煙，只見雪白的銀針上，隱現出一種鐵青顏色。

　　蕭天儀緩緩合上藥箱，搖搖頭苦笑道：「道兄，恕小弟愛莫能助了。」

　　幾句話直聽得一陽子臉色大變，呆了半晌，無限感傷問道：「這麼說，蕭兄亦是無能為力了？當真這金線蛇毒、遍天下就無人能夠解得嗎？」

　　慧真子見師兄一副失魂落魄神情，芳心中大感不忍，淡淡說道：「急什麼呢？反正還有十年好活，十年歲月，並不算短。」

　　蕭天儀猛地轉過頭，兩目神光逼視在一陽子臉上、道：「道兄千辛萬苦尋來此地，大概認為我蕭天儀必能效力，解毒不難，難在靈藥得之不易，能解金線蛇毒的藥物並非沒有，只是──」說至此一頓、滿臉猶豫神色，停住了口。

　　一陽子精神一振，合掌問道：「但請蕭兄指出一條明路。其他決不敢再所多求，來日如因此引起風波，崑崙派一身承當。」

　　蕭天儀嘆息一聲，道：「縱然小弟推腹直告，但事情辦起來卻不簡單，一言失慎，也許會引出一場浩劫慘禍。」

　　一陽子急道：「這個蕭兄儘管放心，崑崙三子還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不管事情牽纏多大，絕不敢連累蕭兄。」

　　妙手漁隱笑道：「連累我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們索取靈藥時的危險。我如不說，道兄必誤會我蕭天儀勢利小人，貪生怕禍，不懂武林道義，但說出來勢必引起一場紛爭。」

　　一陽子道：「靈藥濟世，旨在活人，我們以禮晉見，只求少許，難道還會引起紛爭不成？」

　　妙手漁隱仰臉一嘆道：「道兄執意要問，小弟祇得奉告了。隴、青交界處祁連山中，有一座終年冰雪封鎖的奇峰，稱為聳雲巖。巖上有一座古剎，剎名大覺寺。寺中生一株天地間絕無僅有的奇物，在藥書上稱為雪參果，十年開花一次，百年參果成形，每次得參果三顆，令師妹骨髓中浸入蛇毒，大概只有此物救得。不過大覺寺中僧侶，一個個都懷有絕技，而且招數自成一家，和一般武學大不相同，小弟昔年採集藥物，誤入聳雲巖，故此得知──」話到這兒，倏然住口，臉上微露驚怖神情，沉吟一陣又道：「大覺寺僧侶閉關自守，和天下武林同道不相往來，雪參果又是天地間奇物仙品，決不肯輕易送人，道兄如拜山求藥，勢必引起一場風波。」

　　一陽子回頭望了師妹一眼，笑道：「承蒙指示，貧道已感戴莫銘，不便再擾清修、我等就此告別。」說完話霍然離坐。合掌一禮，蕭天儀抱拳笑道：「茅廬已備薄酒，小飲三杯再走如何？」

　　一陽子笑道：「不敢再多叨擾，異日後會有期。」

　　蕭天儀也不強留、送幾人出了水道石門，遣舟相送，蕭雪君輕對父親道：「爹，女兒和紅姐姐代你老人家送客一程，好嗎？」

　　妙手漁隱白了女兒一眼，卻是不好阻攔。綠鳳凰一拉李瑤紅躍上楊夢寰等乘坐快艇，一陽子正要攔謝，蕭雪君卻不住以目示意，玄都觀主一時間不解二女心意，只好任由二女登舟。

　　快艇疾發，不大工夫，已行馳數里，蕭雪君站在船頭，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聳立翠島，滿臉黯然神色，嘆道：「紅姐姐，我不敢再回去了！」

　　李瑤紅道：「都是我害了你，姐姐慚愧極啦。」

　　蕭雪君回過頭悽然一笑，道：「父親自隱居翠石塢後，除了李伯伯和你之外，就沒有外人到過。」

　　楊夢寰站在一旁聽得更是難過，不覺接道：「蕭姑娘為我們受委屈，令人感愧無地自容。待我稟明師父，再送姑娘回去，懇求令尊免於責罰，蕭老前輩一言九鼎，只要他當面答應，當不致再責罰姑娘了。」

　　蕭雪君搖搖頭道：「我父親自歸隱翠石塢後，不知為什麼，性格大變，整日裡埋頭靜室，五年來就沒有離開過翠石塢一步，對我也不似過去一般愛護了，李伯父是他最知己的朋友，但他對於伯父也不似過去那樣親熱，我想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原因，只是猜測不透。」說完話，兩行清淚順腮而下。

　　李瑤紅拉著她一隻手，道：「義父幾年來的神情，確實和過去判若兩人，我心裡早就有懷疑。咱們一塊去見我爹爹，也許他有辦法找出原因？」

　　蕭雪君淡淡一笑道：「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如果我現在回去，爹決不會放過我。」

　　李瑤紅回頭看了夢寰一眼，扁扁嘴道：「都是為你，害得雪妹妹有家難歸。」

　　夢寰一時間無言可對。嘆息一聲，垂下了頭。

　　朱白衣突然一轉臉：兩道冷電般的眼神，逼在李瑤紅臉上，接道：「根本就不能怪他，相反的你們應當感謝他才對！」

　　李瑤紅茫然問道：「怎麼？」

　　朱白衣嘴角向下撇，白中透紅的臉上，突然罩上一團肅穆煞氣，傲然答道：「蕭天儀隱居翠石塢，根本就不是想擺脫武林是非恩怨，他不是避仇，就是受人箝制不得不洗手歸隱，這中間必定有一個極大隱秘。這隱秘不是他不願告人，就是他不敢告人。我能對兩位說的也就是這些。你們早就該設法去探求原因所在。如今亡羊補牢時尚未晚，不過你們要不是帶他去登門求醫，料你們還想不到這些，是不是應該感謝他呢？」

　　說罷，轉臉對夢寰淺淺一笑，肅煞如霜的俊臉上，立時又透化出滿面春風。

　　朱白衣幾句話，全船震驚。

　　一陽子想妙手漁隱蕭天儀言詞神態，確實有很多可疑之處，他本是武林中一代奇醫，俠心仁術，名播江湖，遽然間隱居翠石塢，斷絕塵緣，實非尋常，再想他剛纔替慧真子銀針驗毒時，仁慈隱現眉宇，但一提到聳雲巖大覺寺立時微露驚怖，似是心有餘悸──

　　一陽子心裡在想，蕭雪君已款移蓮步走近朱白衣，低聲說道：「不錯，我父親近年行動的確處處可疑，但我總覺是他老人家性情轉變。如今想來，蹊蹺頗多，中間必另有曲折隱情。」

　　朱白衣看她深情款款借機攀談，不覺莞爾一笑，緩緩轉過身子。這就使蕭姑娘無法下臺，呆了一呆，粉臉上泛起來兩頰紅暈。

　　楊夢寰看場面鬧得十分尷尬，趕緊忙著打圓場，走上一步笑道：「失禮得很，我倒忘了替幾位引見引見了。」說罷，介紹朱白衣和李瑤紅、蕭雪君認識。

　　回頭看霞琳白衣飄飄，站在身後，又笑對李瑤紅道：「李姑娘久想和我師妹認識，此刻你們好好談吧！」

　　霞琳面帶微笑，走近李瑤紅道：「寰哥哥說，那晚上姐姐救了我們，我心裡就一直在感激著姐姐。」

　　李瑤紅聽得一怔，握著霞琳一隻手，熱淚盈眶，低聲說道：「妹妹，我──」

　　霞琳蹙著柳眉，右手緩舉，用衣袖擦去李瑤紅眼淚，滿臉感傷接道：「姊姊心裡難過嗎？唉，我心裡難過了也是要流淚的。」說罷，兩顆淚珠兒已順著眼角流下，嬌軀慢慢偎入李瑤紅的懷中。

　　無影女悚然一驚，心中驟湧起萬千感慨。暗想，這樣純潔善良的人，我怎能和她奪愛？不自主一收右臂，抱緊霞琳，淚眼斜睇夢寰，滿臉纏綿悱惻神情。楊夢寰心頭一震，轉臉他顧，但見朱白衣雙目圓睜，盯在李瑤紅和霞琳身上。眉目間竟也是幽怨重重，忽然眼神轉到夢寰臉上，微微一嘆，又轉過頭向別處望去了。

　　幾個人情形大都落入一陽子眼中，目前除了對朱白衣還有些莫測高深之外，存在他心中的幾點疑竇，此刻完全瞭然。偷眼向師妹看去，正巧慧真子也轉臉看他，四目接觸，慧真子低聲說道：「你既把琳兒薦入了我的門下，我決不許她和師父一樣，吃了一輩子苦，你得好好的照顧她。」弦外之音，無疑替霞琳撐腰作主。

　　一陽子道：「你放心吧！寰兒不是負心忘情的人。這孩子人雖聰明機智，但心地卻很忠厚，擔得起，放得下，我的話他決不會不聽。」

　　快艇在湖面裂波飛馳，船上人卻都滿懷心事，幾顆兒女心千縷痴情絲，交織成一片複雜的情網。

　　船近饒州碼頭，已是暮色蒼茫，萬頃湖波中漁火點點、李瑤紅送夢寰等棄舟登岸，握著霞琳一隻手幽幽說道：「妹妹，你自己珍重了！姊姊不送了。」

　　霞琳垂淚微笑道：「姐姐對我好，我以後會想你的。」

　　李瑤紅淒苦一笑道：「你寰哥哥會對你更好。」

　　霞琳點點頭道：「嗯！什麼事我都依他，他就不會待我壞了。」

　　夢寰轉過身來對李瑤紅、蕭雪君躬身一禮，笑道：「二位姑娘雲天高誼，楊夢寰感戴難忘。他日有緣再會，定當補報隆情。」

　　李瑤紅淡淡一笑，拉著蕭雪君道：「義父的事，不宜再緩，妹妹和我一起到黔北見我爹去。」

　　蕭雪君回頭吩咐快艇馳回，無限依戀地望了朱白衣幾眼，才和李瑤紅併肩而去。

　　夢寰直望二女背影消失，不覺悠然一聲長嘆。朱白衣站在他身後，突然笑道：「李瑤紅對你很痴情，但她又不忍奪人所愛，幫匪頭兒李滄瀾能教出這樣一個女兒，還算不錯。」

　　楊夢寰回頭笑道：「蕭姑娘對朱兄鍾情尤深。」

　　朱白衣淡淡一笑，側目看了站在夢寰身邊的霞琳一眼，掉轉頭緩步而去。

　　夢寰已知目前這位看上去纖弱秀雅的書生，是一位身懷奇技的異人，早已心存仰慕，見他要走，不覺追了兩步叫道：「朱兄就要走嗎？」

　　朱白衣回頭笑道：「多情自古空餘恨，難道我不該走嗎？你還有什麼話說？」

　　夢寰怔了一怔，道：「萍水相逢，承朱兄諸多援手，小弟意欲高攀，想和朱兄杯酒訂交──」

　　朱白衣一笑接道：「酒入愁腸，易化相思淚，不喝也罷！」說完話，人又轉身欲去。

　　夢寰心中大急，搶上攔住去路，道：「朱兄風塵奇人，楊夢寰自知不配高攀論交，但相逢即是有緣，難道朱兄就這樣決絕而去嗎？」說完話，黯然垂頭。

　　朱白衣星目一閉，再睜開射出來萬般柔情，低聲嘆道：「相見終如不見，多情徒增別緒，又何苦多這分手前一刻小聚呢？」

　　夢寰慢慢抬起頭來，觸到了朱白衣的眼光，此刻他眼睛裡不再是逼人神光，而是淡淡的幽怨，無限的溫柔。夢寰本來是有話要說，但一接觸朱白衣的眼神，不覺一呆，忘記了要說的話。

　　朱白衣看他一付獃若木雞模樣，微微一笑，又道：「你既期望再作臨別一晤，多增一分悵惘離愁，那麼今夜二更天我在湖畔等你！」

　　楊夢寰拱手答道：「二更天小弟準到。」

　　朱白衣眼神猛落到了五尺外的霞琳身上，只見她，白衣隨風飄動，臉露微笑如花盛放、望著他和夢寰談話，神態間是那樣天真純潔，眼光是那樣柔和，似乎她對誰都有著百分之百的信任。不禁心頭一震，隨又加上一句道：「最好能帶你師妹同來！」說罷，轉身自去。

　　夢寰和霞琳回到客棧，一陽子等已是先到，玄都觀主一心想著，早到聳雲巖大覺寺，求得雪參果，以便療治浸入師妹骨髓中的金線蛇毒，夢寰腦際裡卻盤旋著朱白衣的影子，這位秀逸絕倫的少年奇人，只露一手銀線繫舟的絕技，已使楊夢寰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一直在想著今夜湖畔聚晤之時，怎樣才能和人家套上交情。

　　師徒兩人，各想各的心事，一餐晚飯，匆匆用畢。一陽子放下碗，轉頭望著澄因大師笑道：「蕭天儀提起聳雲巖時驚怖微現，大覺寺僧侶們自是不大簡單，奇怪的是江湖上從未傳說過那座古剎事跡。就目前形勢說，我們是非得去聳雲巖一趟不可。雖是拜山求藥，但不得不作應變準備，我想讓寰兒、琳兒，護送他們師叔西返崑崙山三清宮，我今晚上就動身走趕往祁連山聳雲巖大覺寺去，你怎麼辦？是不是要回遮陽寺？」

　　澄因略一沉吟，笑道：「老和尚既已讓了方丈禪位，回不回遮陽寺都無關緊要，橫豎無事，我就陪你去一趟聳雲巖吧！」

　　一陽子高興地大聲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今夜就動身如何？」

　　慧真子一聽師兄馬上要走，不覺一皺眉道：「妙手漁隱再三告誡說不可涉險，大覺寺僧侶們當是非凡，不如先回三清宮去，見見掌門師兄再說。」

　　一陽子望著師妹笑道：「老和尚十八羅漢掌和二十四式降龍杖法，獨步江湖，有他作我幫手萬無一失。再說我們是求藥不是去和人動手，大覺寺僧侶如果是得道高僧，當不致吝惜一隻雪參果，誤人一命，如我們求藥順利，也許會先你們回到三清宮去。」

　　慧真子知師兄此刻心情，恨不得一下子療好自己蛇毒，無限深情地看了師兄一眼，閉上眼不再答話，一陽子囑咐夢寰幾句，和澄因聯袂而去。

　　夢寰、霞琳、童淑貞送走了兩位長輩，回店後分頭安歇。童淑貞為服侍師父，和慧真子合住了一個房間，丟下了沈姑娘單住一室，她正要脫衣就寢，忽聽臥室的門環輕響，打開門看，見夢寰穿一身深藍色疾服勁裝，頭戴玄色武生巾，白玉抹額，當門而立，看上去越顯得英俊動人。霞琳看了一陣，笑道：「寰哥哥，你穿起這身衣服真好看！」

　　楊夢寰拉著她步入房中，微笑著道：「等一下我們要到湖邊去赴個約會，你先休息一會，二更天我再來叫你。」

　　霞琳笑道：「我不要休息了，我們現在就去好嗎？」

　　夢寰看天色還未過一更，笑道：「現在太早了。」

　　霞琳想了一下，忽然抬頭問道：「我們要去見那穿青衣服的朋友是嗎？」

　　夢寰笑道：「不錯，他是位本領很大的奇人。」

　　霞琳張大眼睛又問道：「他比妙手漁隱蕭天儀的本領還要大嗎？」

　　夢寰笑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想他要比蕭天儀的本領大些。」

　　霞琳道：「那你為什麼不求他給我師父醫治蛇毒呢？」

　　夢寰怔了一怔，道：「他恐怕不會醫病。」

　　霞琳看他垂下了頭，甚覺奇怪，慢慢走近他身邊，偎在他懷裡，問道：「寰哥哥，你心裡難過嗎？」

　　夢寰只覺一個軟綿綿的身子，倚偎懷中，陣陣幽香中人欲醉，趕忙緩緩推開她，抬頭笑道：「沒有，我在門外等你，你換件衣服，我們到湖畔赴約去。」

　　霞琳看他臉上笑容重現，才放了心，很快地換了衣服，和夢寰併肩出店，直奔湖濱。

　　這時，初更已過，夜市將闌，街上行人已少，天上半輪新月，光華匝地，兩人匆匆出了城門放眼望去，但見一片茫茫波光中，千萬點漁火閃爍。夢寰回頭看霞琳新換衣服，仍然是一身銀白，白短衫，白羅裙，白絹裹髮，襯著她雪膚玉貌，月光下更覺得嬌美無匹，容色絕倫，不覺看得一呆。

　　霞琳嫣然一笑，問道：「寰哥哥，你看我好看嗎？」

　　夢寰正待答話，突聞身側一聲輕笑道：「嗯，好看極了！秀麗絕代，耀眼生花，他有你這樣漂亮的師妹，艷福不淺。」

　　夢寰轉臉看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到了兩人身邊，他仍穿著白天的一襲青衫，面含微笑，望著兩人。

　　楊夢寰微覺臉上一熱，拱手笑道：「朱兄已到多時嗎？有勞久候了。」

　　朱白衣眼光逼到他臉上笑道：「你們鶼鶼鰈鰈，只顧說體己話，那還會想到是來赴約的？」

　　夢寰訕訕笑道：「小弟晚到一步這裡謝罪了。」說了話，真的深深一揖。

　　朱白衣嗤地一笑，道：「當著你師妹的面，也不怕羞。」

　　夢寰聽得一怔，朱白衣也覺到話有語病，趕緊又接著笑道：「我已在湖畔備好小舟，我們晚上在湖中賞月小飲，叫你趁了杯酒訂交的心願。」說完，帶著夢寰、霞琳向湖邊走去。

　　停舟岸邊，站有一個身軀修偉的灰衣大漢，側臉而立，似是有意躲避著。怕人看清楚他的廬山真面目。

　　朱白衣先跳上小船，招招手，夢寰和霞琳雙雙躍登舟上，只見船頭上已鋪好了一條很厚的白色毛毯，毛毯中間放一張矮腿小圓桌，桌上八小盤精緻菜餚，一邊白瓷酒壺中，熱氣上騰，朱白衣揮揮手，對岸上灰衣大漢說道：「不用你了，我們要自己搖舟小飲。」

　　灰衣人對小舟一個長揖，轉身自去。夢寰幾次見到灰衣人，但始終沒有看清楚他的面目，不禁留上了神，只見他一揖過後，扭頭就走，腳履矯健，轉眼消失，仍是沒有看清楚人家的面目。

　　朱白衣左手收錨，右手搖櫓，小舟打個轉，直向湖心駛去，船行雖快，但極平穩，菜餚油湯，點滴未溢。片刻之間，已離岸里許遠近，朱白衣放了櫓笑道：「好了，這裡湖面很靜，我們可以喝酒啦。」

　　說罷，伸出皓腕，端起瓷壺，替夢寰、霞琳斟滿酒杯後，又倒滿自己面前酒杯。

　　夢寰見他玉腕欺雪，手指纖纖，斟酒時一陣珠蘭香氣襲人，不覺心中一動。但未容他多作遐想，朱白衣已舉杯勸酒，三個人對飲了三個乾杯，沈霞琳已有些力不勝酒，放下杯子說道：「我不能再喝啦！再喝就要寰哥哥揹我回去。」

　　朱白衣微微一笑，斜睇著夢寰問道：「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再陪你三個乾杯？」

　　夢寰笑道：「三杯酒我大概還可以勉強奉陪，再多了就要當場出醜。」

　　朱白衣端起瓷壺，又替夢寰斟滿酒杯，笑道：「人生難得幾回醉，莫負今宵。」

　　說罷，連飲了三個滿杯，楊夢寰剛剛陪了一杯酒，忽聽得霞琳叫道：「寰哥哥，我頭暈了！」

　　說著話，嬌軀移近夢寰，慢慢把上半身靠入他的懷中，夢寰細看她嫩臉泛紅，星目半合，柳眉微蹙，實在有了醉意，那還忍心推開她，只好輕輕扶著她，偎在自己身上，笑道：「我師妹稚氣未脫，不懂一點禮數，朱兄不要見笑才好。」

　　朱白衣放下酒杯，望著兩人呆了一呆，低聲嘆道：「這孩子這樣純真，倒是少見。」說完，慢慢轉過臉去。

　　這一瞬間，楊夢寰似見他眼睛中含蘊著兩包晶瑩淚水，心中甚覺奇怪，正待開口，朱白衣突然又轉過臉來笑道：「天上新月半圓，人間麟鳳相依，待小弟為兩位合奏一曲，聊表祝賀心意。」

　　說罷，緩步入艙，取出一張鑲玉小琴，夢寰細看那玉琴，只見翠玉為胎，金線作弦，盤龍飛鳳，精緻無比，不覺吃了一驚。朱白衣看出夢寰錯愕神情，淡淡笑道：「這張玉琴，雖然名貴，只是知音難遇，徒負這精緻玉琴了。」

　　夢寰笑道：「玉琴遇得朱兄，正是寶琴得主，琴果有知，夫復何憾。」

　　朱白衣輕伸皓腕，和好琴絃，笑道：「但得一曲知春，玉琴碎而無恨。」

　　說完話，纖指走弦，一縷柔細音韻，自琴上揚出，聲韻柔和婉轉，漸漸的，琴聲愈來愈高，聲韻也愈來愈覺淒婉。一波三折，九曲百轉，霞琳人本純潔。此刻又有了七分酒意，只聽得淚水若斷線珍珠，簌簌下落，終於她伏在夢寰懷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楊夢寰初聽琴音，只覺聲韻淒婉，聞之酸鼻。時間一久，似乎心神全被琴音控制，不知不覺間星目中也滾滾淚下。

　　驀地裡琴聲停止，餘音嬝嬝散入高空，夢寰神志一清，看霞琳已哭得如淚人一般，朱白衣卻手捧玉琴，眼含淚光，站在身側笑道：「楊兄妙解音律，請評評琴韻如何？」

　　夢寰隨手抹下臉上淚痕笑道：「聲聲扣人心弦，如聞秋雨夜泣，好是好到極處，只是太悽涼了。」

　　朱白衣笑道：「玉琴換得知音淚，從此不為他人彈！」

　　說罷，纖指一劃，琴弦盡斷。夢寰一怔，朱白衣又接著笑道：「弦斷琴未碎，異日有緣重聚時，再為你斷弦重續。」說完話，眉目間無限愁苦，慢慢地步入艙中。再出艙時，已恢復平靜神色。

　　沈霞琳經這一哭，哭醒了酒意，淚眼圓睜，望著朱白衣道：「你彈的真好聽，把我和寰哥哥都聽哭了。」

　　朱白衣笑道：「你喜歡聽、將來我就教給你彈。」

　　霞琳搖搖頭，道：「我不要學，學會了彈起來我就要哭的！」

　　朱白衣嘆息一聲，站起身子，抬頭看天上月已偏西，凝注兩人一陣，說道：「天色已過午夜，你們也該回去啦。」

　　霞琳突然靠近他身邊問道：「寰哥哥說，你的本領大極啦，那你能不能醫治我師父的蛇毒呢？」

　　朱白衣微微一笑，轉臉向夢寰看去，只見他盤膝而坐，也正側臉向她望來。目光中滿是憂慮，似是對慧真子傷勢甚為擔心。朱白衣看夢寰愁苦神情，不自主地走近他身邊，笑道：「你愁什麼呢？吉人天相，也許你師叔會很快康復的。」

　　夢寰搖搖頭。苦笑道：「家師把療治我師叔蛇毒的希望，完全寄託在妙手漁隱蕭老前輩身上，那知蕭老前輩亦是束手無策，雖然他說出雪參果可療蛇毒，但不一定有效。不難斷言，家師求藥心切，已和澄因師伯連夜趕奔聳雲巖去，小弟自知江湖閱歷欠缺，技不如人，保護師叔，頗感惶恐──」

　　朱白衣淡淡一笑，接道：「我看你白天在湖中和那姓蕭的女子動手，招術、功力都不算太差，一般武林道上的人物，你已是足可對付，如果碰到高手，那就有些麻煩了。」

　　說到這裡一頓，轉轉眼睛又笑道：「至於蕭天儀，不過是浪得虛名，他說金線蛇毒，非大覺寺雪參果不能療治，那倒是未必見得。」

　　夢寰聽得俊目圓睜，問道：「怎麼？難道朱兄醫得金線蛇毒嗎？」

　　朱白衣看著他滿臉驚奇神情，笑道：「蛇毒既已浸入骨髓，不管多高明的醫術，也難醫得。」

　　夢寰默然垂頭，朱白衣只是看著他的愁眉苦臉微笑。

　　這一陣，小船上靜極了，沉默中楊夢寰聞到朱白衣身上散發出來陣陣甜香，如芝似蘭，幽幽沁人心肺，但和他常從霞琳身上聞得的香氣，大是不同，香雖清淡，卻是令人欲醉，不覺側臉向身旁的朱白衣望去。

　　朱白衣已警覺到，緩緩起身，斜睇著夢寰，嗔道：「你看什麼？天天有個如花似玉的師妹陪著你，還看不夠嗎？」

　　說完一笑，走到船尾，搖著櫓又笑道：「我送你們登岸回店吧！」

　　夢寰皺皺眉，暗想：怎麼他在無意之間，常常會流露出女兒般的嬌媚情態？

　　不大功夫，小船靠岸，朱白衣送兩人登岸後，對霞琳笑道：「你要好好地看住你寰哥哥，別讓別人把他偷跑了。」

　　說完話，半側臉斜睇夢寰又道：「李瑤紅決不會就此死心，她不奪人愛，不過是一時間天良譴責。據我看李瑤紅不是平常的女人，不平常的女人很不容易對男人鍾情，但萬一對男人動了情，那就如春蠶作繭，不能稱心如願，必要絲盡人亡。古今多少英雄豪傑，確實能做到視富貴如雲煙，名利若敝屣，但真能擺脫情字的卻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女人，一旦情懷洞開，就難自禁，她就是不因愛轉恨，加害你師妹，但也必想盡方法去纏夾你，英雄肝膽，兒女心腸，你楊夢寰可能逃不出她綿綿情網，因為我是──」是字說了一半，突然住口，眨眨眼又笑著接道：「我是旁觀者清，所以交淺言深地勸你幾句。你師妹胸無城府，心潔如玉，講心機手段決難和李瑤紅相提並論。鬼丫頭不但機智絕人，而且敢作敢為，如果我看法不錯，她什麼事都能做出來，她決不會讓自己受盡折磨，抱恨一生。楊兄看似薄情，其實閣下是個多情種子──」

　　夢寰聽到這裡，搖搖頭，接口笑道：「朱兄良言，小弟心領。我楊某人稱不上英雄，既然不是英雄，自然不會有兒女心腸，李瑤紅如果看錯了人，那是她──」

　　說到這裡猛然想起不對，下面半句話，又趕緊嚥回肚裡。

　　朱白衣笑道：「那是她自討苦吃，對嗎？你好大的口氣，能運慧劍斬斷情絲，談何容易？我就不信我自己有這大本領。」沈霞琳一直在睜著大眼睛聽兩人談話，小姑娘心地純真，並不是傻，兩人談的話，她聽懂了不少。回頭看著夢寰，一張素來嬌稚的臉上，突然間罩滿憂鬱神色。楊夢寰知她純潔的心地裡，已有了很大的感觸，不覺拉著她，低聲慰道：「朱兄給我說笑話，你怎麼能當真的聽呢！」

　　霞琳淒苦一笑道：「貞姊姊也對我說過，要是你將來不再跟我好了，我是不能活的。」

　　楊夢寰搖搖頭笑道：「沒有的事，你不要胡亂猜想。」

　　朱白衣聽得不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幸得夢寰和霞琳談話，都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等夢寰轉過頭來，他已恢復鎮靜，笑著對兩人道：「夜深了，你們快回客棧去吧！」

　　夢寰道：「朱兄住哪家客棧？我們先送朱兄回去。」

　　朱白衣淡淡笑道：「我如孤雁獨飛，茫茫天涯隨遇而安，你們走吧！」說完話，慢慢轉過身子，緩步而去。

　　夢寰望著朱白衣消失的背影，出神良久，才和霞琳轉回客棧。回到客棧，已三更過後，夢寰送霞琳到臥室，囑咐她好好休息，自己才回到房間安歇。夜闌人靜，月華透窗，楊夢寰卻制不注心潮洶湧，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突然間一聲細弱的嬌叱，由靜夜中傳來，楊夢寰心裡一驚，翻身下床，匆匆穿好衣服，推開一扇窗躍入院中。此刻店中客人都已入睡，客房漆黑，只有慧真子住的房間中燭光通明，這一下幾乎嚇得楊夢寰叫出聲。兩個急躍，已落在師叔臥室門外，兩扇房門虛掩，一推便開，夢寰一掌護面，一掌蓄勢迎敵，一側身閃入房中，案上燭光一陣搖擺，微顫復明。但見慧真子仰臥榻上，閉目未醒，童淑貞兩腳垂在床下，上半身卻側臥床上，看樣子，大概是她聞警躍起，人還未落實地，已被人制住穴道，動彈不得了。

　　再看師叔床前，一個青衣人正半伏著身子，在她身上關節要穴推拏，夢寰一見那青衫，不用再看來人面目，已知是朱白衣了。他只管推拏慧真子關節穴道，對夢寰逼近身後渾如不覺一般。

　　驀地裡，朱白衣停了手，回過頭對夢寰笑道：「你怎麼沒有睡著呢？」此刻，夢寰已想到朱白衣可能是給師叔療毒，但他還是不自覺的問道：「朱兄，你這是幹什嗎？」

　　朱白衣眼神一閃，逼視著夢寰笑道：「我點了你師叔奇經八脈。鬆了她三百六十四處關節，你只要一動她，她就骨散筋脫。現在除了她五腑功效如常外，其他地方都已是沒有用了。而且在骨髓中浸入蛇毒，也正緩緩從鬆弛關節中隨血液流入全身，再過一刻工夫，蛇毒就逐漸開始攻入心臟了。」

　　夢寰聽得呆了一呆，道：「你存心要害她蛇毒攻心？」

　　朱白衣微微一笑道：「嗯，害了她又怎麼樣？」

　　說著話，漫步到了門外，丟下了楊夢寰一個人站在房中發愣。他跑到師叔身側，除了能微微聽得喘息之聲外，全身各處果是連一動也不動。朱白衣告訴他，只要一動她，慧真子立時就骨散筋脫，楊夢寰那裡敢動，自知又不是朱白衣的敵手，心裡空自發急；想了一陣，才行出房門，只見朱白衣神定氣閑地站在門外，抬頭賞月，若無其事，不由一陣心火激盪，冷笑一聲道：「朱兄身負絕學，小弟早已窺出一二，一個人生死大事，豈是開得玩笑的嗎？」

　　朱白衣轉過臉，蹙著眉兒道：「你──」

　　你字下面不說了，這就使楊夢寰心裡更急，冷冷接道：「朱兄既然擺佈了小弟師叔，說不得小弟這條命一併奉送就是。」

　　他一時間急怒攻心，也沒有細看朱白衣臉上神情有無限委屈，說完話，突然出手，一招「赤手搏龍」猛地向朱白衣的右腕脈門扣去。絕招驟出，迅如電閃。夢寰心想萬無不中之理，那知右手剛出，突覺眼前人影一閃，朱白衣人已失去蹤跡。夢寰躍上屋頂，流目四顧，月光下隱見正東方幾十丈外一點人影晃動，夢寰人雖聰明，只是毫無一點江湖閱歷，急怒之下，更少思索，一伏身便向正東方追去。夢寰追，前面那人就跑。一陣工夫，已到郊野，夢寰急怒間高聲叫道：「朱白衣，大丈夫敢作敢當，你一味奔逃算那門子人物。」

　　果然前面那人在樹下一片暗影中停了下來，楊夢寰施開「八步趕蟾」輕功，轉眼追上，右掌疾出一招「閉門推月」猛向那人後背擊去，掌勢打出，已看出對方並不是朱白衣，再想收掌，已來不及。

　　突然那人一聲長笑，一個大轉身避開了夢寰掌勢，左腳一抬，飛踢小腿，避招、還攻幾乎是一齊動作。夢寰吃了一驚，趕忙躍退幾步，再細看那人一身灰衣，青紗遮面，正是替朱白衣撐船的灰衣人。

　　灰衣人看夢寰伸手不攻，哈哈一陣大笑道：「娃兒家好大的火氣，就你那點點微末之技，也配和我們小主人動手，我老頭子今夜要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夢寰看出他是幫朱白衣搖船人後，心裡本就有氣，又聽他口稱朱白衣小主人，又要教訓自己，這就激起心頭怒火，冷笑道：「朱白衣害了我的師叔，你既是他下人奴黨，我就先收拾了你再說。」

　　灰衣人聽夢寰出言不遜，大怒道：「崑崙三子也不過米粒螢光，你還能有多大本領，接得老夫三十招，就算你不錯了。」

　　說罷，兩掌連環劈出，掌風颯颯，威勢果非小可。楊夢寰未帶兵刃，只好展開天罡掌迎敵，天罡掌招術雖然神妙，怎奈那灰衣人招數更奇，而且功力也較楊夢寰深厚得多，果然未接二十招，楊夢寰已被迫得手忙腳亂起來，但那灰衣人似是有所顧忌，不敢對楊夢寰真下辣手，因此楊夢寰有驚無險，還可以勉強對付。

　　激戰中，突聞得一聲女人怒叱道：「你這老沒出息的東西，放著正經事不管，當真的和人家打起架來，你要失手傷了他，還想不想活，難道你瞎了眼，看不出小主人的心意嗎？」

　　灰衣人一收掌，跳出圈子笑道：「我要真和他打，他也支持不了這多時間，我恨他講話難聽，才逗著他玩玩。」

　　說完，又轉對楊夢寰一拱手笑道：「楊老弟，得罪了。」轉身幾個縱躍，便走得沒了影兒。

　　楊夢寰轉臉望去，丈餘外站一個四旬以上的婦人，穿一件月白及膝大褂，黑綢長褲，腰中夾一條黃色纖花汗巾，緋帕包髮，背插雙劍。雖然已屆中年，面目卻很娟好，微笑著對夢寰道：「楊相公不要和那老鬼一般見識，他就是那種火暴性子，將來有機會，我叫他對楊相公陪禮就是。」說罷，轉身就走。

　　楊夢寰此刻真如墜入了五里霧中，饒是他聰明透頂，也弄得糊糊塗塗。略一怔神，那中年婦人已到了五丈開外，趕忙追上去大聲叫道：「老前輩請留步片刻，晚輩還有事請教！」

　　中年婦人停住步，笑道：「楊相公客氣，有什麼話儘管請說，老前輩這稱呼，我可是擔當不起。」

　　楊夢寰皺著眉問道：「老前輩口中稱的小主人，可就是那朱白衣嗎？」

　　中年婦人似乎不敢直呼主人的姓氏，避重就輕地答道：「我們小主人出身尊貴，生性清高，老實說他很少看得起人，能降尊紆貴的和你楊相公交朋友，實在難得。」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這麼說老前輩和那灰衣大漢，都是朱白衣的奴僕黨羽了？」

　　中年婦人臉色一變，但仍勉強忍著一口氣，道：「楊相公年輕輕的，怎麼出口就傷人呢？」

　　楊夢寰怒道：「朱白衣傷了我的師叔，我和他誓不兩立，縱然我打不過他，但崑崙派也不是好欺侮的。」

　　中年婦人格格一陣輕笑道：「年輕人不要用大話嚇我好嗎？崑崙三子那點本領有限得很，倒是對你楊相公我還有三分害怕。」說完，展開絕頂輕功，兩三個飛縱，便走得無蹤無影，月光下似一縷輕煙般消失。

　　楊夢寰望著那消失的背影，出了一陣子神，暗想：「這女人輕功之高，實在驚人，去若電閃風飄。看樣子，她那幾句狂言，倒非完全吹噓。」追之不及，只好返回客棧。

　　他剛剛躍登客棧屋頂，第一眼就瞥見慧真子房中，燭光通明，心頭一急，立時趕奔過去，只見慧真子仍然仰臥在榻上，童淑貞、沈霞琳一左一右的站在床邊，朱白衣臉若寒霜般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楊夢寰細看慧真子床頭一張木椅上，站著那隻在括蒼山中連番遇見的奇大白鶴，白鶴長頸直伸，由長嘴中垂下來一縷細如絲的白線，白線另端正好掉入慧真子微啟櫻脣的嘴中，夢寰此刻已完全明白朱白衣在為師叔療毒，心中一陣感愧，低聲叫道：「朱兄，小弟慚愧死了。」

　　朱白衣回過頭又看他一眼，還是沒有理他。這一下兩人相距其近，夢寰發覺朱白衣臉上微帶倦容，疑竇雖解，細節不明，一時間愣在那裡開不了口。

　　沈霞琳本正在用心看大白鶴替師父療毒，聽得夢寰講話，轉回跑近他，笑道：「寰哥哥，你到那裡去了，你朋友來給師父療治蛇毒，我去叫你，你就不在了。」

　　夢寰低聲道：「我出去了，不要講話，用心看朱兄替師叔療毒。」

　　朱白衣冷笑一聲，左手輕輕一推那大鶴，大白鶴雙翅一張，立時把口中垂下的白線吸入腹中，長頸轉了兩轉，跳下椅子，鶴目半閉，狀甚萎靡，慢慢從夢寰身側走過，蜷伏屋角休息。

　　朱白衣雙手緩緩伸出，在慧真子全身推拏一陣，突然一退步，右手纖指連揚，虛空指向慧真子各處要穴。但見他纖指指處，慧真子身覆薄被陣陣波動，片刻功夫，已連指三十六穴。朱白衣一張冠玉般的臉上，已是汗水如雨，停下手不自主倒退了數步。夢寰雙手同出扶著他兩個肩頭，道：「朱兄，小弟知錯了，不知者不罪，我一時情急開罪朱兄，難道你就不肯原諒我一次嗎？」

　　朱白衣閉上眼只顧喘氣，幽幽甜香，隨著他喘息呼吸，撲上了夢寰的臉，也沁入了夢寰的心肺，這種異於尋常的幽香，他已感受了兩次，是那樣中人欲醉。這次再加上朱白衣口、鼻間喘息出的另一種香味，這就使楊夢寰有點兒迷迷糊糊，不知不覺間把扶在朱白衣肩上的兩手一緊。

　　驀然間朱白衣睜開了兩隻大眼，光如冷電，逼視在夢寰臉上。幸好沈姑娘這當兒手拏著一條絹帕過來，這孩子對誰都是無限親切，玉腕輕揚，替朱白衣擦去了臉上汗水。

　　朱白衣身子一偏，擺脫了楊夢寰扶在肩上的兩隻手，目光轉到童淑貞臉上說道：「你師父浸入骨髓蛇毒，已被那白鶴吸入腹中，我又替她打通了奇經八脈，續上三百六十四處骨節，只要休養兩天。身體武功都可完全復元。等下她醒來時，必覺腹中飢餓，最好用鮮魚給她做碗湯吃，如果她不食葷腥，先讓他吃碗糖水，明天中午以後，她一切都可復常，就不用你們再操心了。」說完話，轉身出了慧真子臥室房門。

　　楊夢寰和霞琳一塊兒追出來，那大白鶴也跟著到了院中，夢寰叫道：「朱兄，請留步！」

　　朱白衣轉過頭，沈霞琳卻接口道：「我想騎你的大白鶴可以嗎？」

　　朱白衣笑道：「它今天太累了，恐怕馱不動你了，以後再騎吧？」

　　沈霞琳點著頭，眼光卻還是盯在那高大白鶴身上，流露出無限的羨慕。朱白衣不知是有意呢，還是無心？緩步走到了霞琳身側，拉著她一隻手低聲慰道：「你不要心裡難過，將來我們再見時，我一定讓你騎著它飛上天去，玩個半天再下來好嗎？」

　　霞琳嘆口氣道：「要是以後我們不能再見面，那我就騎不成了。我養小白鶴，不知道要養到什麼時候才能和你養的白鶴一樣大？」

　　朱白衣笑道：「那要幾千年，你是等不了的。」

　　霞琳笑道：「我們要回崑崙山去，你以後要找我，就到崑崙山去吧。」

　　朱白衣微微一笑，鬆了霞琳的手，連看也不看夢寰一眼，雙腳微點，人已飛上屋面，那只大白鶴，驟然長頸一伸，沖霄而起，若一道白煙直昇高空。

　　夢寰心中一急，跟著一個飛縱也躍上屋面，口中叫道：「朱兄，讓小弟說幾句話再走，好嗎？」

　　朱白衣連頭也不回、踏房越屋而去。夢寰跟在身後拚命急迫，看上去朱白衣緩步從容，走的不快，但楊夢寰卻使出了全身氣力，疾逾弩箭離弦，奇怪的就是追人家不上。片刻工夫，已達郊野，朱白衣突然加快腳步，楊夢寰心裡更急，一面盡展所學，全力急追。一面不住高聲叫喊。朱白衣早已心定如鐵，只是相應不理，一味急走，楊夢寰施出了全身氣力狂追，無奈朱白衣比他輕功高出太多，追了一陣，已不見了影兒。

　　這時，五更已過，東方天際隱現出一片魚肚白色。楊夢寰這一陣拚命急奔，已跑得滿身大汗，停下步看自己置身在一片荒野，左靠柳林，右臨湖濱，喘喘氣，定下神，心裡暗想：「憑自己輕功腳程，無論如何是追不上人家的，別人好心好意替師叔療治蛇毒，自己卻對人那樣強蠻無理，自難怪別人傷心。」他越想越覺慚愧，越覺得對不起人家，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悄然淚下。

　　楊夢寰慢慢走到湖邊，蹲下身子，洗去臉上淚痕，正待掏手帕擦臉，突然一陣香風撲面，一隻雪白玉腕從身後伸來，遞給他一方絹帕。

　　楊夢寰心裡一驚，霍然轉身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到了他的背後。楊夢寰大概是太緊張了，一時間呆瞪著兩隻俊目，望著朱白衣說不出話，臉上水珠兒，一顆接一顆，滴在身上。

　　朱白衣本來是一臉委屈神色，此刻忽變得無限溫柔，慢慢地靠近夢寰，香帕緩舉，抹去他臉上水珠兒，笑道：「剛纔那樣凶不聽人家話說清楚，就發脾氣，現在又來追我幹什麼？」

　　楊夢寰黯然答道：「我已慚愧得無地自容了，難道朱兄就不能原諒小弟這一次嗎？」說著話，星目裡淚光又現。

　　朱白衣不自禁又舉起右手香帕，擦去他眼眶中含蘊的兩包淚水，笑道：「那樣大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流眼淚！也不怕難為情？」

　　楊夢寰被他說得頗感不安，飛紅了一張臉，笑道：「我心裡深覺著愧對朱兄，不自禁有點失常，悔恨交集，就難免熱情激盪了。」

　　朱白衣只聽得秀眉輕顰，一臉黯然，幽幽一嘆道：「這樣分手已感離愁難斷，你又何苦多增我一分別後相思呢？」說完話，雙目微閉，默然垂頭。楊夢寰心中一動，不覺間兩隻眼神盯住了朱白衣的臉上，曦光中，只見他秀目淡淡，長髮如雲，瑤鼻通梁，櫻脣菱角，秀逸若散花仙子，不禁皺著眉道：「朱兄──」，兩個字剛說出口朱白衣驀然睜開了一雙星目，凜凜眼神中，如挾著兩把利劍，逼得楊夢寰不敢再接下去，呆了一呆，低下了頭。

　　朱白衣卻淡淡一笑，問道：「你要說什麼話？」

　　楊夢寰搖搖頭，微笑著說不出口。

　　朱白衣轉了轉眼珠兒，道：「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不過你不必要太明白我的身世，明白了會增煩惱。」說完話，轉過身了，慢步向柳林中走去。

　　楊夢寰略一怔神，立時追過去攔住去路笑道：「朱兄既不願談身世，小弟自不敢強作多問。我自知俗夫草莽，難和朱兄論交，萍水相逢，承朱兄仗義多方援手，又替我師叔療好蛇毒，楊夢寰愧無一報，更慚愧的是情急失常，開罪朱兄，只望朱兄原諒我無心之過，小弟才能心安。」說罷，深深一揖。

　　朱白衣一欺步。突然伸手扣住夢寰左腕笑道：「我不會怪你。」這一握，力道竟是很大，楊夢寰只覺半身麻木，骨痛欲裂，來不及心念轉動，本能地一上步，右掌劈出一招。

　　楊夢寰連劈百掌以上，絕招用盡，自覺再打下去，也是徒自取辱，索性停了右手，圓睜一雙怒目，望著朱白衣冷笑道：「朱兄取笑夠了吧，楊夢寰學藝不精，蒙此奇恥大辱，自無顏再見天下英雄，縱是朱兄手下留情，不肯要我的命，我也會自求了斷，一條命抵我剛纔開罪過失，總夠了吧？」

　　說完話，右掌突然一翻猛向自己「天靈穴」上擊去。

　　朱白衣左手一揚，抓住了夢寰右腕，兩道清澈如水的眼神，脈脈含情，盯在他臉上微笑。他身上陣陣甜香，仍然是那樣令人欲醉，可是楊夢寰此刻已無心領受，看著他盈盈笑意，更是怒火高燒，閉上了兩隻眼怒道：「朱兄如還有什麼高明辦法懲治我，楊夢寰閉目以待就是。」

　　朱白衣緩緩鬆開了夢寰雙手，輕輕一聲嘆息，附在他耳邊說道：「你細心的看看我踏在地上的腳印，照著練習兩遍，以你悟性不難領會。以後只要再用心練習，一兩個月，即可有成。記著，蛇走鷹翻，魚逝兔脫，五行生剋，易強為弱，縱讓強敵環攻，也不難脫出圍困，五行迷蹤步，妙在純熟快速，你，你──不恨我了吧！」

　　楊夢寰只覺臉上一涼，睜開眼但見青衣飄飄，朱白衣已到了幾十丈外，遙見他回過頭白絹一揚，人如電光閃動，兩起兩落蹤影已杳。

　　楊夢寰呆了一陣，伸手摸摸臉上一片水珠，心想必是朱白衣滴下的淚水，於是一跺腳，仰天嘆道：「楊夢寰啊，楊夢寰！你怎麼這樣糊塗，難怪別人傷透心了！」

　　說完話，兩眼中簌簌淚下。這一下，楊夢寰也是真傷了心，呆立望天，淚水滾滾，好一陣工夫，才擦乾臉上淚痕，細看停身處三尺方圓內，果然有五個半寸多深的清晰腳印。立時遵照朱白衣所囑，描痕踏邊，練起五行迷蹤步來。一口氣練習到日正當午，少說點總有一千多遍，才停下來休息。

　　說他是休息，其實還是用心揣摩，想出一點訣竅，立時又開始練習。想想練練，整整練習了一天，果然被他領悟不少妙用。直到紅日西沉，他才把五個腳印平好，帶著滿身倦意，回到客棧。

　　進了饒州城，已經是萬家燈火，他折騰了一天一夜沒有睡覺，又加上一天沒有吃飯，縱是一身功夫，也感到體力不支。回到客棧，只覺睏倦異常，勉強振作起精神，跑到師叔房中，只見慧真子盤坐床上，閉目養神，童淑貞和霞琳全都不見。夢寰走近榻前，拜伏地上，道：「師叔，你身體可覺著好些嗎？」

　　慧真子睜開眼，嘆口氣道：「我已不礙事了，其中經過，已聽你師妹說過大概，你怎麼這樣晚才回來呢？琳兒上午出去找你，現在還沒有回來，我叫淑貞出去找她，兩個時辰了也沒有見回來。」

　　楊夢寰聽得心頭一震，倦意頓消急道：「那我就去找她兩人回來。」

　　說話間，童淑貞正好進門，夢寰不待師叔開口就搶先問道：「童師姊可見著沈師妹嗎？」

　　童淑貞搖搖頭，嘆道：「饒州附近我都找遍了，卻是找不著她、聽人說沈師妹出的南門，我一口氣追出七八里路，就再問不出她的去處了。」

　　楊夢寰急得一跺腳，道：「她什麼都不懂，一個人如何能走得路，童師姊請侍候師叔，我就去追她回來！」

　　童淑貞看夢寰焦急神情中隱現倦容，略一沉吟，道：「沈師妹天真浪漫，一個人實在容易遇上危險。你從昨夜到今天恐怕就沒有好好休息過，不如你留在店裡，我去找她？」

　　楊夢寰搖搖頭道：「我還不要緊，再說三師叔尚未完全復元，還得師姊伺候，還是我去吧！」

　　慧真子一臉慈和，望著夢寰笑道：「琳兒心地純善，並不是全不懂事，我想她絕不會跑得太遠，也許再等一會，她就會回來，我剛纔試行運氣，已覺得好了不少，如果那姓朱的朋友說的不錯，這一兩天內我可以完全復元，你就是去找琳兒，也先吃點東西再去，今晚你必須回來，因為琳兒要是真的出了差錯，事情就不簡單，等明天她要是還不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她。」

　　楊夢寰本來有許多話要對慧真子說，但他此刻一心惦念著霞琳安危，慧真子既未深究，也就樂得不再多說，胡亂叫些東西吃吃，立時回房佩上長劍，離開客棧，向南追去。

第七回　野道搏殺

　　夜色沉沉，路上行人絕跡，楊夢寰心急如焚，一口氣追出去七八里路，那裡有沈霞琳的影子。

　　楊夢寰停住步，抬頭深深吸一口氣，定定神，心裡暗想：我這樣盲目追尋，那裡能找得著她？這時候，他感到天涯茫茫，玉人何處，不覺呆站著猶豫起來。

　　驀地裡由夜色中傳來一陣得得蹄聲。不大工夫，隱見官道對面急馳來兩匹快馬，楊夢寰正值六神無主當兒，難免作僥倖之想，暗想：這兩人從對面而來，也許遇見過霞琳，不妨借問一聲。

　　他心裡剛剛想定主意，兩匹馬已風馳電掣般闖到面前。夢寰見兩馬來勢太急，想招呼已來不及，顧不得再看馬上人的模樣，一橫身兩手齊出，硬搶控馬韁繩，想先擋住馬勢再問人家。

　　那知馬上人亦非等閒，夢寰剛剛發動，突聞得一聲怒叱道：「什麼人敢攔去路，你是找死。」

　　話出口，寒光電閃，左右兩把刀，一齊劈出，同時馬上人又一齊急勒韁繩，兩匹馬急馳間收勢不住，但聞得兩聲長嘶，猛向夢寰撞去。

　　楊夢寰想不到對方一出手就動兵刃，百忙中急收雙臂，一個仰翻退出去七八尺遠，但仍攔住去路，拱拱手笑道：「兩位請恕我魯莽，我攔兩位去路，只是想問兩句話，此外並無他意。」

　　這當兒，馬上人都已躍落地上，橫刀而立，聽完夢寰問話，右邊一個四旬左右的瘦長大漢，打量夢寰兩眼，冷笑一聲，答道：「朋友話說得好輕鬆，你這不像是問話，倒像是劫路的模樣。」

　　楊夢寰自知理虧，而且又有事求人，只好陪禮笑道：「我已先向二位告罪了，請原諒我行動魯莽。」說罷，又深深對人一揖。

　　兩個大漢看夢寰再三告罪，態度轉趨溫和，剛纔答話的人，收了單刀，問道：「你有什麼話，請快些說，我們還要趕路。」

　　一面答著話，一面拉起韁繩，準備上馬，看樣子確似有著火急的事情一般。

　　夢寰問道：「兩位在來路上，可遇見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嗎？」

　　兩人聽了夢寰問話，相對望了一眼，又轉臉望望夢寰，搖搖頭，躍上馬鞍，放轡欲去。

　　楊夢寰看兩人神情，疑念頓生，心裡一急，厲聲問道：「兩位究竟是見到沒有，不說實話，今夜就別想走路。」

　　左邊大漢一直就沒有開口，此時突然冷笑一聲接道：「見到了，不告訴你又怎麼樣？」

　　楊夢寰怒道：「那麼兩位別打算好好的過去。」

　　左邊大漢冷冷接道：「朋友你好大的口氣！別說我們不告訴你，就是告訴你也沒有用！」說完，一抖轡繩，硬向前行。

　　楊夢寰心知不動手制服兩人，他們決不肯說，一聲不響，暗運功力。跨步一躍，身懸空中，微一吸氣，右手驟然伸出，變招「赤手搏龍」扣住了大漢右腕脈門，順勢一推，那大漢已跌下馬背，楊夢寰也從馬上躍過，腳落地仍扣著那瘦長大漢脈門不放。

　　楊夢寰數月來遇到的盡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看別人攻拒對敵之間，招術神妙莫測，力道威勢驚人，使他誤認自己從師十二年日夕苦學，不過是米粒螢光而已。其實他已學得一陽子真傳，除了火候不夠外，崑崙派中劍術、掌法的密奧竅訣，他已完全學得，因為他有了一種自感武功低微的錯覺，所以一和兩個大漢動上手，就用天罡掌中三絕招的「赤手搏龍」，果然得心應手，擒住了右邊瘦長大漢的脈門，左邊大漢一見同伴被擒，騰空飛撲，來勢極快，夢寰匆忙裡一個閃身，他這一閃之勢，無意中用了剛剛學會的五行迷蹤步，左邊大漢一刀刺去，只見眼前人影一閃，不見了夢寰，剛覺一呆，夢寰左手已由右側橫打過去，蓬地一聲，正中肩骨。這一掌勁力不小，那大漢只感到右肩一陣劇痛，手一鬆，單刀落地，馬步浮動，夢寰順勢一腳踢中大漢左胯。這一下那人如何還能承受得住，直被踢飛起三尺多高，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楊夢寰舉手投足之間，收拾了兩個大漢，自己也感到出於意外，不覺怔了一怔。

　　回頭再看被扣脈門的瘦長大漢，雙目半閉，氣喘如牛，人已到了半昏迷狀態，楊夢寰突然一鬆手，瘦長大漢連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瘦長大漢慢慢站起身子，對夢寰一聲冷笑道：「想不到我們今晚上遇上高人，朋友既有這等身手，自非沒有來歷人物，江湖上講究恩怨分明，如果你朋友不怕我們將來報仇，請把門派姓名賜示──」

　　楊夢寰搖搖頭，接道。「我和兩位動手，原非本意，彼此素不相識，當然更談不上恩怨，我也自知出手重了一些，難免兩位記恨。不過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今後二位要找我報仇，我也自不計較。要我奉告門派姓名，也不困難，但兩位必須先告訴我那白衣少女下落，要不然就別怪我一錯再錯，心狠手辣了。」

　　那瘦長大漢一聲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生死算得了什麼，朋友如果想用強迫手段逼供，那無疑白日做夢。」

　　楊夢寰聽他口氣，分明是遇見過霞琳，只是不肯說出，劍眉一揚，厲聲叱道：「你不肯說，是自找苦吃，可別怪我下手毒辣了。」

　　說完話，一上步，逼近那瘦長大漢，右手駢了食中二指，猛向「關元穴」上點去，同時左手一伸扣住那瘦長大漢左腕，冷冷問道：「你要再不肯說，我就扭斷你的左腕。」

　　那瘦長大漢被夢寰點中「關元穴」後，已無反擊之力，此刻又被夢寰扣緊左腕，只疼得他臉上汗水如雨，滾滾下落，欲語又止。

　　楊夢寰看他一付欲言又止神情，心中若有所悟的點點頭道：「你們不肯實說，也許有著難言隱衷，這樣吧！我只求你指示我一條路，細節方面，我絕不多問，兩位黑夜飛馬，想必還有事待辦，這樣耽誤下去，彼此都覺無益。」

　　那人聽了夢寰幾句話，果然動容，正待答話，突聞得丈餘外傳來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這冷笑聲音不大，卻嚇得那瘦長大漢剛剛張開的嘴巴，又趕緊閉上。

　　楊夢寰霍然躍起，轉臉望去，濛濛月光下，站著一個五旬上下，全身勁裝的人，腰中圍著軟索三才鎚，正是天龍幫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

　　崔文奇這當兒突然出現，確實把楊夢寰嚇了一跳，定定神，正待開口，崔文奇已搶先冷笑道：「我以為是什麼人物？原來是崑崙三子的高足，你把本幫中兩名弟子截留這裡，是什麼意思？」

　　楊夢寰心知人家比自己武功高出很多，如要動上手，絕難抵敵。拱手笑道：「晚輩攔留貴幫門下弟子，並非有意，到現在為止，如不是老前輩現身喝問，晚輩還是不知底細。」

　　崔文奇並不答話，冷笑著跑過去把躺在路旁的一個大漢扶起，又拉起那瘦長大漢，炯炯眼神，盯在兩人臉上，道：「你們還不走路，誠心留這裡現眼出醜嗎？」

　　兩個大漢聽完一句話，如逢大赦一般，顧不得滿身傷疼，一蹶一拐地爬上馬背，放轡急去。

　　崔文奇直待兩名弟子人馬俱杳，才回過頭望望楊夢寰，冷冷說道：「凡是天龍幫中的弟子，都不能受人欺侮，你怎麼懲治他們，我也同樣的擺佈你一頓，這還是看在崑崙三子面上，留你一條小命。」說著話，緩步向夢寰逼近。

　　楊夢寰看眼前形勢，已到了非動手不可的地步，明知再說無益，只好全神戒備，氣聚丹田，功行雙臂，俊目深注在崔文奇的臉上，蓄勢待敵。

　　開碑手看夢寰凝神斂氣，竟準備和自己一搏，不覺一聲輕蔑的冷笑，但他心中卻是暗暗佩服夢寰膽氣。冷笑聲未停，已經出手，右臂一伸，閃電般指向夢寰「肩井穴」，左掌由外向內圈打，一攻之勢，用了兩種不同的力道。

　　楊夢寰吃了一驚，左掌急施天罡掌中「赤手搏龍」，翻腕疾擒崔文奇右腕脈門，右手卻用澄因大師傳授的十八羅漢掌中一招「金剛開山」，斜劈右臂。

　　這一下楊夢寰也用了兩種不同掌力，一巧一猛，柔剛並濟，崔文奇一時大意，幾乎上了大當，左掌圈打力道，先被夢寰掌勢一震，化解開去，右手略慢一著，竟被楊夢寰搭上了手腕。

　　但崔文奇究竟是武林中傑出的高手，而且內功火候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一著失機，立時應變，仗深厚功力，借勢反擊，趁夢寰左手尚未合扣脈門，右腕一彈一震，變點為打，上步欺身，內勁突發，掌勢直逼夢寰前胸。

　　楊夢寰吃虧在內功沒有人家深厚，和對敵經驗不足，以致於坐失制勝良機。微一錯愕，崔文奇掌勢力道已迫近胸前。再想變勢招架，已自不及，百忙中隨著打來掌力向後面一個倒翻，退出去一丈多遠，饒是他應變夠快，前胸仍覺著吃一股潛力擊中，幾乎站不住腳。幸得崔文奇這一掌是求解危勢，力道不足，再者楊夢寰應付得法，順勢避力，才算沒有被人家震傷。

　　可是崔文奇這一緩過手來，立時展開了快攻。這一次，他在急怒之下，一掌比一掌力猛，一招比一招迅辣。楊夢寰不敢硬接人家掌勢，處處受制，縱有精妙招術，也難發揮威力。好在天罡掌法走的是巧、柔的路子，講求以巧制力，楊夢寰才算勉強對付著接了崔文奇二十多招猛攻。

　　開碑手見楊夢寰在自己手下連走了廿幾招不敗，不禁又驚又怒，雙掌愈發劈打得凌厲，但聞呼呼風聲，震得楊夢寰衣袂飄動。崔文奇這一輪急攻，直似山倒海崩，楊夢寰不但險象環生，而且已被人罩入掌力之下，此刻縱然想不戰而逃，亦不可能。

　　又勉強支持了一會，楊夢寰已到了生死須臾的關頭，氣喘如牛，還招無力，頂門上汗流如雨，自己已難再接人家十招，剛覺氣餒，心中突然一動，暗想：朱白衣傳我五行迷蹤步時，說過縱在強敵環攻之下，亦不難脫出圍困，現在雖然尚未練習純熟，但已略通概要，不妨一試，看看能否逃出對方掌下。

　　想到這裡，精神突然一振，奮起餘力，施出天罡掌三絕招中的「雲龍噴霧」，猛攻一掌，這一招他用盡了全力，力道很大，崔文奇驟不及防，果然被逼退兩步。

　　開碑手想不到夢寰在自己掌力籠罩中，居然還能反擊，幾乎還吃了一虧，不由大怒，他原想把夢寰活活累倒，然後懲治一番，放他歸去，這一來激起殺機，厲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兩股極強勁風，隨掌而出。

　　那知掌風劈到，只見夢寰人影一閃，便失去蹤跡，崔文奇一怔神，急收住劈去掌勢，流目四顧，只見月色濛濛，竟是看不到楊夢寰人蹤何處，這一驚非同小可，不覺愣在當地呆呆出神。

　　突然聞得背後一聲輕微的冷笑，崔文奇久闖江湖，驚愕之間，方寸不亂，右掌疾馳一招「迴風拂柳」，一轉身猛地平掃過去，他這一招出手既快，力道又足，心想：縱然打不中，掌勢潛力亦必把楊夢寰逼迫開去，可是掌風到處，只擊的一丈外一株榆樹上落葉紛飛，卻仍是不見楊夢寰人在那裡。

　　這一下，只驚得崔文奇出了一身冷汗，暗想：難道這娃兒有邪法不成，我這一擊力道，橫掃一百八十度，除了硬接我這一掌之外，武功再高之人，也不能說形蹤不露，就避開了我這一掌。他心中驚疑未定，驟覺一股掌風，襲到後背。

　　開碑手匆忙間往前一縱，躍出兩丈多遠，回身看去，楊夢寰仍站在原地未動，崔文奇本想喝問夢寰用的是什麼邪法，但又覺說不出口，遲疑了半晌，才冷笑一聲，道：「崑崙派號稱武林九大正宗主派之一，原來練的盡都是邪門功夫。」一面說話，一面暗運功力，準備驟然出手，一舉擊斃夢寰。

　　楊夢寰卻是一語不發，凝神靜立，表面上看他是在蓄勢待敵，其實他是在琢磨五行迷蹤步的竅訣。要知那五行迷蹤步，蘊蓄著無窮玄機，任你如何聰明的人，短短幾天中，也難完全領悟。楊夢寰雖然描痕踏蹤地練習了幾千遍，只不過略通概要而已，他除了兩隻眼盯住崔文奇，看他發動來勢之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五行迷蹤步的變化，開碑手說什麼話，他根本就沒有聽清楚。

　　崔文奇見夢寰凝神待敵，全不理會自己問話，不覺羞怒交加，兩足一點，直撲過去，兩掌平胸推出，這一招他含忿出手，用上了十成勁力，威勢之猛，直若洪流潰堤，罡風猛捲，人隨掌勢一齊向夢寰直撞過去。

　　一發之勢，捷逾電閃，那知罡風將到，只見夢寰身形一閃，人已不知避到何處。崔文奇幾十年江湖行蹤，不知道會過多少高人，但夢寰這種奇特的避招身法，他不但沒有見過，而且根本就沒有聽人說過，身不離三尺方圓之地，但卻如魔影一般，忽前忽後，忽隱忽現，崔文奇數擊不中，心膽已寒，借發招之勢，縱出去三丈多遠，頭也不回，連幾個急躍，隱沒逸去。

　　楊夢寰初試五行迷蹤步，驚走了崔文奇後，自己也驚出一身汗水，暗道：慚愧，如果不是朱白衣授此奇技，今夜決難逃出對方掌下。想至此處，又懷念起朱白衣來，憶此後相見無期，不覺黯然神傷。呆了一陣，一個人又練起五行迷蹤步來，這一次他全神集中，邊練邊想，又被他體會出不少妙用。

　　突然一聲梟鳴，由靜夜中傳來，楊夢寰神志一清，又想起沈霞琳來。一想起沈姑娘，那會有心情再練武功。定定神，回味剛纔兩個大漢的話中，已隱約透出霞琳似是被人劫持而去，只是四顧茫茫，對方行蹤不明，一時間那裡去找。

　　想了半晌，突然心中一動，暗道：所遇兩個大漢都是天龍幫中弟子，崔文奇又是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一，以崔文奇武功而論，要想劫持沈姑娘，自是易如反掌，目前只有先到天龍幫去探聽一下再說。

　　他越想越覺不錯，立時定了主意。慧真子本要他今晚上回饒州客棧，但夢寰既已推想出沈霞琳下落，恨不得一步追上，生怕多耽誤一天時間，沈姑娘就多了一分危險。再說慧真子蛇毒雖除，身體尚未復元，一兩天內能否趕路，還很難說，自己如回到客棧，再向師叔請命單身一劍到黔北，找尋霞琳，慧真子絕不會答應，這一耽誤，也許一兩天就不能動身。他想了一陣，拔出背上長劍，把路邊上一株樹皮削去一片，留下崑崙派中暗記，指示出自己去向，立時連夜向黔北天龍幫總堂趕去。

　　半夜兼程，到天亮時候，已趕出一百多里，到了一座小鎮上，吃點東西，問了去路，立即又起程趕路。

　　楊夢寰匆匆行色，是希望能在路上追上霞琳。他計算沈姑娘被劫行程，和自己相距還不到一天時間，霞琳自不會甘心就範，聽人擺佈，他們必是用強制手段掠去沈姑娘，沿途行人千萬，天龍幫再膽大，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把沈姑娘捆在馬上趕路，江西到黔北又無可通水道，唯一的可能，就是把霞琳放入車中，掩人耳目，馬車再快，一天也不過一百多里，憑自己腳程一天一夜工夫必可追上。他有了這層想法，自然要日夜急趕，平常霞琳天天守在他身側，還不覺得什麼，此刻沈姑娘一旦失蹤，他竟是急得如熱鍋螞蟻一般，忘記了一日夜來的勞累。

　　一天一夜的急趕，到第二天中午，竟被他趕了四五百里，到了贛江渡口的唐家集。唐家集是個小集鎮，他尋了一家酒館，叫了一壺酒，幾盤精緻菜餚，慢慢地喝起來。

　　他幾天來勞碌奔走，此刻一休息，只覺疲倦異常，再加幾杯酒下肚作怪，不知不覺間竟在座位上伏案沉沉睡去。

　　這一睡，足足有一個時辰，醒來已經是斜陽滿窗，楊夢寰叫過來酒夥計，結算酒帳，酒夥計卻搖搖頭笑道：「相公的酒賬，已有你朋友會過了──」

　　酒夥計話未說完，楊夢寰驚得一下子跳了起來。他這失常舉動，可也把酒夥計驚得一呆，手一鬆，一把細瓷茶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楊夢寰定定神，看滿座酒客數十道眼光都集射他身上，趕緊鎮靜下心神，裝作若無其事，淡淡一笑問道：「我的朋友，走的時候可留下什麼話嗎？」

　　酒夥計還未得及答覆，他又加上一句道：「我那朋友是什麼樣子，大概有多大年齡？」

　　酒夥計聽他問的奇怪，皺皺眉笑道：「看樣子有五十出頭，很矮很瘦，你相公剛剛進店不久，他就來了，一直在你對面坐著，怎麼，你們不認識嗎？」

　　楊夢寰轉頭看桌上，果然對面多了一付杯筷，桌案一邊，隱現字跡，一望即知，是用金剛指之類的功夫刻在桌上，妙在淺的僅可辨認，只見寫道：「玉人無恙，儘可放心一醉。」

　　下面既無署名，也未留暗記，這就鬧得楊夢寰莫名其妙，搜盡枯腸，想不出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這兩三個月的江湖歷練，連番奇遇，使初出茅廬的楊夢寰增長了不少見識。來人既如霧中神龍，自己想都想不出一點頭緒，要想從酒保口中探得消息，更非可能。索性不再多問，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暗運內功，隨手抹去字跡，對酒保笑道：「這銀子，賠你摔破的茶壺。餘下的就賞了你吧！」說完話，徑自出店。

　　這地方緊靠渡口，出了店就到江邊，放眼望贛江，浪花滾滾，漁舟點點，渡船頻繁，楊夢寰徘徊渡口，直到紅日西沉，天色入暮，仍未見一輪馬車駛過，不覺心中焦急起來，腦際中盤旋著沈霞琳的音容笑貌，悵悵愁懷，別有滋味。這時他才覺到，嬌痴無邪的沈姑娘，在他心中佔的地位是那樣重要，數月裡日夕相處，不知不覺中，情愫已生，要不是沈姑娘芳蹤失去，也許楊夢寰感覺不到他已對沈師妹深植情苗。

　　這時，他已完全浸沉在懷念愁慮之中，行至江岸，忘記了已入深夜。

　　突然一陣轆轆輪聲，從夜暮中遙遙傳來，楊夢寰精神一振，抬頭張望，只見月掛中天，清光溶溶，已經是三更時分了，渡船已停，人蹤絕跡，只有那滔滔江流中，萬千點月光閃爍。

　　楊夢寰伸手摸摸肩上劍把，心裡不自覺緊張起來！閃身躲入一片暗影中，雙目凝神，注定來路。

　　約過了一盞茶工夫，果然有一輪黑篷馬車，急急駛來，車輪聲聲衝破了夜幕。月光下，看車前坐一個白紗裹臂的大漢，單手揚鞭，車行如飛，待近渡口，倏然停車，從懷中取出一個畫角，吹出一陣嗚嗚怪響，劃破夜空，然後躍下馬車，不住向江中張望，待畫角聲沉寂之後，馬車中卻隱隱傳出輕微的呻吟之聲。

　　楊夢寰看時機已熟，再耽誤有害無益，翻腕抽出背上長劍，一躍而出，待那白紗裹臂大漢驚覺，楊夢寰已躍近車前，長劍疾出，挑開垂簾，定神一看，不覺呆在那裡，說不出話。

　　馬車中不是他幾天來夢索魂牽的沈霞琳，而是三個滿身傷痕，奄奄待斃的大漢，楊夢寰長劍挑開垂簾，三個人也就不過是睜開眼望望他，又閉上了眼睛。

　　這當兒，那白紗裹臂大漢，已到了夢寰背後，出手一掌，猛向夢寰後背劈去，掌挾風聲，力道竟是不弱。

　　楊夢寰一飄身讓開掌勢，回過頭橫劍問道：「幾位可是天龍幫中的弟子嗎？」

　　那白紗裹臂大漢，聽他單刀直入，愣了一下停住手，答道：「不錯，你朋友是幹什麼的？」

　　夢寰心中一轉，不答問話，卻反問道：「車上的人是怎麼傷的？你們押送的人呢？」

　　他這若無其事的一唬，還真是把那白紗裹臂大漢給唬的暈頭轉向；因為天龍幫人多勢大，幫中弟子不下千人，遍佈江面道上水旱兩路，楊夢寰又問的正在點上，那白紗裹臂大漢，一時間那裡弄得清楚，怔了一怔，答道：「押送的人已遭人劫走，弟子等四人力戰受傷，尊駕可是派來接應我們的嗎？」

　　一邊答著問話，一邊右手立掌當胸，食中二指半屈，對夢寰躬身一禮，眼卻盯在夢寰兩隻手上。

　　這是天龍幫中特定的暗號，一禮之中，表示出輩份地位，楊夢寰那裡弄得清楚，略一猶豫，那人已看出破綻，怒喝一聲：「好小子，你敢施詐。」右掌一揮，猛向夢寰撲去。

　　楊夢寰看他傷著一條臂，出手仍是極快，倒也不敢大意，左手一招「閉門推月」，封開攻來一掌，橫劍冷笑道：「我確非貴幫中人，但也非貴幫仇人，我祇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

　　那人看夢寰出手不凡，而且自己左臂傷勢很重，車上還有三個同伴奄奄待斃，急需施救，想了想，停住手，冷冷答道：「你要打聽什麼事？說吧？」

　　夢寰問：「你們押送的人，可是一位很美的白衣少女嗎？」

　　那人看了夢寰一眼，點點頭道：「不錯。」

　　夢寰臉色一變，沉聲又問：「她人呢？」

　　傷臂大漢答道：「被人搶走了。」

　　楊夢寰強忍著一腔悲忿，追著問道：「什麼人搶走了？在什麼地方？搶的人走的那個方向？」

　　傷臂大漢看夢寰越問越急，怒聲答道：「搶的人是兩個行腳和尚，去的方向不知道。」

　　楊夢寰再也忍不住激盪的怒火，厲聲喝道：「你們天龍幫為什麼要掠她？」

　　傷臂大漢也厲聲答道：「掠了她又怎麼樣？難道你還敢找上天龍幫總堂要人不成？」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貴幫中五旗壇主之一的崔文奇，我已會過，他那點本領，也不見得有什麼驚人之處，天龍幫總堂也不是銅牆鐵壁，仙窟魔宮，為什麼我不能去，不過你們掠的人，已被人搶走，我已無必要到貴幫總堂一行，恨起來我真要把你們用亂劍碎屍，但我又不願乘人之危──」

　　話到這裡，空聞一陣木槳拔水之聲，兩艘漁舟一齊靠岸，船上人影翻飛，躍上來四個勁裝大漢，眨眼工夫已到了夢寰面前。

　　傷臂大漢見接應已到，膽氣頓壯，指著楊夢寰喝道：「憑你那點點年齡，就算你一出娘胎就練功夫，又能有多大成就？崔壇主武功絕世，你豈能接他一擊！你竟敢大言不慚，信口雌黃──」

　　楊夢寰聽得霞琳確為天龍幫中所掠之後，心中本已冒火，此刻再經那傷臂大漢一陣喝罵，如何還能再忍得住，劍眉一揚，怒道：「那你們就一齊上來試試！」話出口，人也發動，長劍一招「杏花春雨」，劍尖銀芒顫動，分向五人刺去。奇在劍招出手，有如銀星飛灑，使敵人感覺到無從招架。

　　楊夢寰一招逼退了五人，收住劍勢，道：「擄我師妹，料也不是你們主意，就憑你們那點能耐，也打不過她，這筆帳結算有日，待我查清事情經過再說──」

　　說到這裡一頓，劍指那傷臂大漢，聲色俱厲地又道：「看你們四個人都傷得不輕，所言當非虛語，現在我只問你搶我師妹賊人的去向，如有一句謊言，當心我寶劍無情！」

　　那傷臂大漢看夢寰一劍威勢，凌厲無比，再看接應四人又都是幫中名不見經傳的人物，真要和夢寰動上手，必定要吃大虧，膽氣一餒，心火頓消。但仍冷冷的笑道：「搶我們送白衣少女的人，的確是兩個和尚。至於去向何處，我確實不知。如果我要騙你，隨便說一個方向，你也弄不清楚。那白衣少女是不是你師妹，我們不管，但她確被我們天龍幫中擄來，又被人搶走，這檔事我們天龍幫也不會就此罷手，我可以對你說的，是我們遭劫地方，就在距此三十里左右，一片墓地旁邊，你自己可以到那裡去看看吧！」

　　楊夢寰聽他話風，似非虛語，問了去路，立即趕去。

　　他心急似箭，放腿狂奔，不到頓飯工夫；已趕了三十多里，果然見道旁有一片墓地。

　　夢寰細看道旁，果然發現不少血跡，有不少荒草已經踏倒，看樣子，確實有人在這裡動過手。他細心勘查一遍，但除了血跡和一片經人踐踏荒草痕跡之外，再也找不出另外痕跡。沈姑娘杳杳芳蹤，至此愈發迷離，饒是楊夢寰機智絕人，這當兒也陷入五里霧中，鬧得他六神無主。天下僧侶千萬，寺院無數，茫茫四海，玉人何處，縱然踏破鐵鞋，也難歷盡天下名剎院寺。想著，想著，頓覺愁懷糾結，呆站在那荒蕪悽涼的墓地裡，抬頭望著天上明月，一顆心有如一葉失舵扁舟，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中飄蕩──

　　就在這悽涼的墓地裡，驀聞得身後纍纍青塚裡，也傳來一聲悠悠長嘆，這一聲長嘆直若平地焦雷，只嚇得楊夢寰冷冷打戰。

　　楊夢寰運足目力看去，只見丈餘外一塊石碑上，有一片白影飄動，立時一掌護身，一掌防敵，一縱身躍近石碑，取下一看，原來是一方白色羅帕，上面用黛筆寫道：「我一時大意，致使令師妹又遭磨難，變起突然，連我也有點亂了方寸，目前煙沉霧籠，玉人行蹤不明，但我料想行兇匪徒，志在劫色，令師妹人間威鳳，諒必逢凶化吉，匪徒等如真敢行出軌外，使玉人沾瑕抱恨，定當手刃群凶，誅盡彼獠，以抱歉咎，唯望君能自珍自重，不出一月，定當有佳音奉告。」

　　字雖娟秀，但很潦草，這說明留字人的心情也很混亂。夢寰反覆閱讀，越看越怕，「使玉人沾瑕抱恨──」幾個字，變成了一團烈火，燒得他心肝裂碎，熱血沸騰，急得咬牙出聲，淚水如泉，也無暇推想羅帕來歷，隨手放入袋內，翻身急急跑出那一片荒塚。

　　正行間，一個蒼老沉重的聲音，喝道：「楊相公別來無恙，想不到我們又會在此地碰上！」

　　夢寰轉身望去，不知何時他身邊已多了一個老者，蒼白長髯，身軀修偉，正是初離玄都觀時，在洞庭湖中所遇的天龍幫長江總舵舵主尤鴻飛。

　　尤鴻飛身後三丈外，另有兩個背插單刀的大漢，控著三匹健馬，楊夢寰心頭一凜，暗想：我只管急痛傷心，害得耳目失靈，人家馬近三丈，人欺近身，竟是未覺，對方如驟下辣手，糊糊塗塗的就送了命，死不足惜，但這樣與追尋沈姑娘有何幫助，更何以對得住恩師十二年教養的心血──想到這裡，立時把滿腔急痛，壓制心底，從迷醉情愁中清醒過來，望著尤鴻飛一聲冷笑道：「貴幫聲勢浩大，遍佈江南，不過作為究竟脫不了幫匪氣質，尤總舵主快馬趕來此地，莫非還想綁架我楊某人嗎？」

　　尤鴻飛聽得臉一熱，微怒道：「楊相公這話是什麼意思？前次侵犯，事非得已，幫規森嚴，令諭難違，我已當面向老弟說明，旬前已得總堂新諭，藏真圖事出誤會，那《歸元秘笈》既成泡影，本幫和貴派已敵意全消，楊相公出言責備，究屬何指？老朽倒要請教。」

　　楊夢寰又一聲冷笑道：「貴幫中人，一個個口蜜腹劍，話講得雖然冠冕堂皇，可是做的事卻卑鄙下流。貴幫既已對我們消了敵意，你尤總舵主一大早快馬急足，趕來這荒涼的地方，又為什麼？」

　　尤鴻飛濃眉一揚，雙目神光閃動，冷冷接道：「楊老弟，說話要有點分寸，就是令師玄都觀主，也不能這樣肆言傷人。本幫弟子昨夜在距此不遠處，受人劫擊，四人都受重傷，並被人搶走了押送要犯。我昨夜得報，因此趕來勘查，不想遇得老弟──」話到這兒，頓一頓，又道：「昨夜中本幫弟子在唐家集贛江渡口，所遇的使劍少年，可是你楊老弟嗎？」

　　楊夢寰道：「不錯。貴幫押送的什麼人？尤總舵主知道嗎？」

　　尤鴻飛搖搖頭道：「據幫中弟子告我，是一位年輕姑娘，個中詳情如何，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奉得總堂紅旗令諭，要把她押解黔北，不想昨夜遇劫，傷了本幫中四個弟子不算，又被劫走了紅旗令諭命押黔北的要犯──」

　　尤鴻飛話未完，楊夢寰已爆出心頭怒火，厲聲喝道：「我師妹初涉江湖，從未和人結過梁子，你們擄一個純善無知的女孩子，是何用心？」

　　長江神蛟聽得怔了一怔，道：「怎麼？紅旗令諭押解的人犯，是楊老弟師妹嗎？」

　　楊夢寰看尤鴻飛錯愕神色，不像故意裝模作樣，面色稍見緩和，答道：「正是和晚輩同在洞庭湖中，遇見尤總舵主的那位沈姑娘。」

　　尤鴻飛聽得一皺兩條濃眉，道：「這件事我的確是不知情，但我想個中必有原因，也許事出誤會。紅旗令諭是本幫總堂中五旗壇壇主勒令之一。如非齊壇主親手所發，亦必出自授意，壇下弟子再膽大也不敢私傳紅旗令諭，而且令中明示要本幫弟子沿途妥為保護押解總堂，這證明對令師妹並無加害之意──」

　　楊夢寰聽到這裡，又蹩出心頭怒火，冷笑一聲，接道：「她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又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自然和貴幫談不上什麼宿仇舊怨，你們擄她動機不止可恨，而且可鄙。」

　　尤鴻飛臉色一變，微慍道：「天龍幫幫規條律，首戒淫字，齊壇主身掌本幫紅旗壇，盛名震江湖，豈會自甘下流。楊老弟，你這種藐人太甚的想法，未免太可笑了。」

　　楊夢寰看長江神蛟，一張臉氣成了鐵青顏色，再想齊元同以成名武林數十年聲譽，及天龍幫紅旗壇主之尊，也實在不會做出劫持美色的下流事情。但也想不出其它原因──一時間只管呆想，站在那裡忘記答人家的話。

　　陡然間，他腦際間起一個念頭，朱白衣在邵陽湖畔說的幾句話，在他心裡泛起了一陣波動，他說李瑤紅決不甘心忍受著一生的折磨痛苦，她必要想盡方法纏夾自己──她是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的愛女，也許是她磨菇著齊元同劫持了霞琳──人情急中，難免自作聰明，何況楊夢寰這推想還有著很多道理，他越想越覺得不錯，恨得他咬牙切齒，就地一跺腳，道：「不錯，定是那鬼丫頭玩的花樣！」

　　尤鴻飛看夢寰呆呆地想了半晌，突然一跺腳，自言自語的說起話來，這就弄得久歷江湖的長江神蛟，也莫名其妙了，一拂胸前長鬚，問道：「楊老弟，你覺得老朽幾句話，可說的有點道理嗎？我尤某人身受令師救命大恩，幾十年來都無機緣報答，姑不論本壇劫持令師妹原因何在，但當前最重要的事，是先追出令師妹的下落。本幫弟子遍佈江南各地，老朽願借機略效微勞，只要聽得令師妹的消息，我們就兼程趕往，本幫中有特殊的連絡信號，一日夜之間可達四五百里，如果你楊老弟信得過我，就和我一塊兒走，咱們就這樣辦。」

　　楊夢寰看人家說得懇切，確出誠意，而且除此之外，也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點點頭，正待答話，遙見正西方一匹快馬馳來。

　　馬如電掣風飄，快得出奇，數百丈距離，不過是眨眼工夫就到。那馬如一團紅雲，神駿異常，從頭到尾足足有九尺多長，金鞍銀鐙，垂鬃三尺，馬背離地少說點有六尺多高，全身看不見一根雜毛，絕世神駒，罕見龍種，楊夢寰只看得暗讚不已。再看馬上人的衣著也很別致，一件淡黃及膝大褂，腰中一條三寸寬的白絲帶子，淡黃綢褲，粉底快靴，玉面劍眉，膚白如雪，俏目隆鼻，脣紅硃砂，兩隻袖管高高捲起，手腕上露出來四隻耀眼金環，看形貌美如處子。遺憾的是俊中帶俏，缺少英武氣質。他與楊夢寰相較之下，一個英挺秀逸，一個風流俊俏。

　　黃衣人馬近楊夢寰後，兩隻俏目流波，也盯在楊夢寰臉上，一對各極其美的少年，互望良久，那黃衣少年才跳下馬對尤鴻飛拱手笑道：「尤總舵主倒先到一步了，本幫被劫女犯的一事，查出一點頭緒嗎？」

　　楊夢寰聽來人口稱霞琳為被劫女犯，不由又動了怒火，不待尤鴻飛答話，搶先接道：「貴幫也不過是江湖道上一種非法組織，難道還奉朝廷的詔旨不成？青天白日之下，非法擄人，還口口聲聲稱為人犯，不知被擄人犯的是什麼罪？」

　　黃衣少年面色一變，剎那間俊臉上現出怒容，俏目裡隱透殺機，翻腕拔出背上奇形金環劍，劍指夢寰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敢如此潑口撒野。」

　　夢寰看他手中兵器奇怪，形雖如劍，但尖和劍身及護手處，卻多了三個金環，日光下，青鋒和金環相映生輝，劍身動處，三環交鳴，鏘鏘鐺鐺如金盤珠走，清脆聲響中，暗合節奏，黃衣少年借拔劍之勢，已暗運內功，貫注劍身，抖動劍身金環，暗向夢寰示威。

　　楊夢寰也確為黃衣少年震動劍身金環的精湛內功吃了一驚，趕忙凝神提氣，抽出長劍，正想反脣相譏，尤鴻飛卻搶前一步，攔在兩人中間笑道：「兩位都請暫息怒火，江湖有句俗話說，不知者不罪，我來替二位引見引見吧！」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指夢寰道：「這位是崑崙派中一陽子道長門下高足楊夢寰。」

　　回頭又指著黃衣少年笑道：「這位是本幫龍頭幫主門下的衣缽弟子，金環二郎陶香主陶玉。」

　　陶玉轉臉看了尤鴻飛一眼，問道：「本幫中劫持的人，不知和這位楊兄是什麼關係，何以他出口就傷人？」

　　尤鴻飛道：「紅旗令諭押送少女，就是這位楊老弟的師妹。」

　　陶玉收了金環，一皺兩條劍眉道：「怎麼？我們劫持的人，是崑崙派門下女弟子嗎？」

　　尤鴻飛道：「是不是我還沒有親見，但據這位楊老弟說，是他師妹。」

　　夢寰把長劍還入鞘中，接道：「我從饒州一路追蹤而來，那還能假得了嗎？」

　　陶玉又問尤鴻飛道：「齊壇主為什麼要傳紅旗令，劫持人家崑崙派中的女弟子？」

　　長江神蛟搖搖頭，道：「我只接得紅旗令諭，且派人接應押送一位少女的幫中弟子，個中原因，卻是毫無所知。」

　　陶玉歉意地對夢寰拱拱手，笑道：「這就難怪楊兄情急責問了。我們天龍幫雖然是江湖道上一個非法組織，但敢說所作所為那是順乎天理、合乎人情的俠義行為。我們也殺人放火，但殺的都是貪官污吏，燒的是土豪劣紳，以及江湖中下五門的淫賊大盜。本幫中弟子雖多，可是我們有嚴峻的幫規約束，錯殺一個好人，都將受到幫規制裁。齊壇主執掌本幫中紅旗壇，決不致於行出規外，知法犯法。目前我還不瞭然個中詳情，恕難妄加推論，但這件事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今晨接得本幫弟子在此地遇劫消息，匆匆趕來查看。現在不但楊兄要追尋令師妹的下落，就是本幫也不能眼看著四個弟子受傷不管，無論如何，要追查出搶劫本幫的人來，只要能找到令師妹，就不難弄明白事情的因果，屆時或由令師出面，或者楊兄和小弟一起到本幫黔北總堂，見我們龍頭幫主一評是非曲直，自會有合理解決辦法，當前課題，必需先尋得令師妹下落才好。」

　　金環二郎陶玉一席話，頭頭是道，楊夢寰聽完後，點頭笑道：「陶兄高論，使小弟茅塞頓開。追尋我師妹，還得借貴幫大力，楊夢寰願追隨聽候調遣。」

　　陶玉笑道：「楊兄太客氣了，如果不嫌棄小弟一身匪氣，咱們結伴同行如何？」

　　夢寰臉一紅，笑道：「適才情急失言，望陶兄不要介意才好。」

　　說完話，躬身一揖，慌得陶玉趕忙還了一揖，笑道：「剛纔小弟亦有開罪楊兄地方，你這麼一多禮，反而使我慚愧了。」

　　尤鴻飛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剛纔豎眉橫目、拔劍相向、幾乎要拚命的少年，一會兒工夫，卻變得親熱異常，宛如故友重逢一般，遂哈哈一聲大笑，道：「兩位英雄相惜，一見如故，此地不是談話地方，唐家集贛江渡口，現停泊著我的座船，何不請到我船上小飲幾杯，再者也好早點傳諭本幫水旱兩路弟子，追查楊老弟師妹下落。」

　　說完話，一擺手，三丈外兩個帶刀控馬的大漢，立時送來健馬。尤鴻飛讓夢寰上了馬，自己也縱上馬背，笑道：「陶香主赤雲追風駒，日行千里，楊老弟，咱們先走一步吧！」說畢，縱騎當先，加鞭急馳。

　　楊夢寰抖韁急追，剛剛跑出去十幾丈路，突覺身側一陣急風捲過，陶玉的赤雲追風駒一陣如狂飆掠空而去，但見一道紅煙如箭，逸塵若飛，一剎那間，人馬俱杳。

　　待楊夢寰和尤鴻飛騎趕到唐家集贛江渡口，金環二郎陶玉已早到多時。三個人三匹馬，乘小船轉上了長江神蛟的雙桅巨帆。船艙中金碧輝煌，富麗異常，尤鴻飛先讓楊夢寰和陶玉在空艙中落坐，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面白緞子繡著金蛟的旗子，站在船頭上，迎風搖展一陣，立時由後艙中竄出來十二個佩刀的勁裝大漢，一字排列在長江神蛟面前。尤鴻飛面色很嚴肅地吩咐了幾句，十二個大漢立時紛紛躍下雙桅巨帆，分乘大船旁停泊的六艘小艇，搖櫓裂波而去。

　　尤鴻飛緩步進了中艙，吩咐兩個伺候艙中的青衣童子，擺上酒席。不大工夫，酒菜擺好，尤鴻飛肅容入座，捧杯敬酒，楊夢寰一心掛念著霞琳，那還有心情吃得下酒，勉強吃了兩杯，就放下了杯子。

　　尤鴻飛看夢寰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乾了一杯酒，笑慰道：「楊老弟請暫開愁懷，放下心喝幾杯酒，我已派人通知本幫散佈在贛、鄂、湘一帶的弟子，追尋令師妹的行蹤。也許在這一兩天內，就會有佳音奉告。」

　　金環二郎陶玉接口笑道：「只要能得到令師妹的消息，小弟願把赤雲追風駒借楊兄一用，此馬一日有千里腳程，就不愁追趕不上。」

　　楊夢寰無限感激的答道：「陶兄盛情，楊某人感戴異常，陶兄赤雲追風駒，是世無其匹的龍種，小弟如何能夠借得。」

　　陶玉笑道：「此馬我已答應送給我師妹李瑤紅，大概在兩三個月之後，赤雲追風駒就非小弟所有了。劫持令師妹的兩個野和尚，不但楊兄不肯放過，就是小弟也要看他們是銅澆羅漢，還是鐵打金剛。好在赤雲追風駒神駿異常，咱不妨就一騎雙乘。」

　　楊夢寰一聽得李瑤紅三個字，臉上神色一變，但他還能勉強鎮靜著，笑道：「陶兄如此隆情，夢寰自不便再推辭，我這裡先謝謝了。」說罷，起身一揖。

　　陶玉也起身，還禮笑道：「小弟生性一向孤傲，但和楊兄一見如故，這也許就是緣份了。請兄暫釋滿懷愁慮，放量多喝幾杯。小弟心存高攀，很想和楊兄訂交。至於本幫中齊壇主傳紅旗令諭，命擄令師妹一段公案，小弟亦願面見齊壇主代詢原因。」說完話，俏目中神光閃閃，雙手捧杯，含笑敬酒。

　　楊夢寰推辭不得，一口氣陪了人家三個乾杯。吃過幾杯酒，豪氣迸發，暫時忘記了霞琳姑娘，酒助談興，他和陶玉談得十分投機。一席酒罷，楊夢寰帶醉安歇。這一覺直睡到天色轉夜，醒來看自己臥身在一間佈設雅致的小客艙中。桌案上一支巨燭，火焰熊熊，照的滿室通明，對面一張單人木榻上，躺著金環二郎陶玉。人家好像根本就沒有睡著，一見夢寰醒來，立時翻身跳下床，笑道：「楊兄這幾天來，恐怕已身心俱疲，這一覺你睡足了七個時辰。」

　　夢寰下床笑道：「不勝酒力，一醉如泥，糊糊塗塗就過了一天。」

　　兩人談話間，一個青衣童子捧著面水進來。楊夢寰剛洗過臉，緊接著又送上一盤細點，陶玉陪夢寰吃過點心，兩個人步出小客艙上了船頭，這時，大約有初更左右，月光下急風拂面，頓使人精神一爽。夢寰看雙桅上風帆滿張，順水順風，船快如箭；不過這艘雙桅巨帆太大。雖然快逾狂奔怒馬，但在艙中卻覺不出快，可是站在船頭上，就感到江風疾勁，拂面飄衣。

　　楊夢寰回頭問陶玉道：「陶兄，我們現在要到那裡去？」

　　金環二郎笑道：「今天亥初時分，接到敝幫中傳來信號說，在南昌附近，發現兩個可疑和尚──」

　　楊夢寰不待陶玉話完，就接口道：「是不是也發現了我師妹的行蹤呢？」說過了，他才覺著問得太急，不覺臉上一紅。

　　陶玉微微一笑，接道：「目前還很難說，令師妹芳蹤尚未發現。不過那兩個行腳和尚的穿著長相，卻和截劫令師妹的兩個行腳和尚一樣，敝幫南昌散佈弟子雖然不少，但是因接尤總舵主的金蛟令旗傳諭，不敢不報。二則是看出那兩個行腳和尚武功不弱，不敢下手，怕一擊不中，驚走了兩人，反為不美。因此用本幫特殊傳信之法，報到了長江總舵。」

　　楊夢寰又追著問道：「現在我們的船可是往南昌走的嗎？」

　　陶玉點點頭道。「我和尤總舵主接得消息，立時起碇發船，本想把這消息告訴你，但見你好夢正酣，又不便驚擾。」

　　說到這裡頓一頓，又笑道：「看楊兄剛纔情急之狀，必和令師妹相處極好，對嗎？」

　　楊夢寰被陶玉問得臉上一紅，一時間不好答覆什麼，過了半晌，才點點頭笑道：「她是個純潔善良的少女，一點事故不懂，因而我才為她擔心。」

　　陶玉俏目深注在夢寰上，笑道：「楊兄縱不肯說，小弟從你情急神態之中，也看得出來。」

　　楊夢寰正待答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沉吟一陣，問道：「陶兄可知道貴幫為什麼要擄我師妹嗎？」

　　陶玉搖搖頭，道：「這件事我的確是不清楚，但楊兄儘可放心，待尋得令師妹後，我當親見齊壇主，問明原因就是。」

　　兩個人愈談愈投機，陶玉對夢寰更是親切，大有相見恨晚之感，直到三更過後，兩人才回到艙中安歇。

第八回　客棧奇僧

　　第二天，天色剛亮，船已靠上了南昌碼頭。金環二郎陶玉牽著夢寰一隻手，下了雙桅巨帆，碼頭上早已有天龍幫的弟子在守候著。兩個人剛剛下船，立時有三個青衣大漢迎上去，長揖請安，陶玉單掌還了半禮，問道：「那兩個行腳和尚，落腳在什麼地方？」

　　中間一個四旬左右的大漢，垂手稟道：「弟子已派人監視兩個和尚行蹤，昨夜他們落腳在南昌西關悅來客棧，此時大概還沒有動身？」

　　陶玉回頭對夢寰一笑，吩咐那三個大漢道：「你們留兩人帶著我的赤雲追風駒，等著尤總舵主一塊兒去，一個人給我們帶路上悅來客棧。」

　　中間那大漢，似乎是三個中的頭目，留下左右兩個大漢牽馬等人，自己帶著陶玉、夢寰逕奔悅來客棧去。

　　夢寰雖看出金環二郎在天龍幫中身份地位，似乎比尤鴻飛還要高些，但他自己是客人，對天龍幫的弟子，不能不客氣點，回頭問那青衣大漢：「兄台高名上姓。」

　　那青衣大漢，受寵若驚望著夢寰，躬身答道：「兄弟叫水蛇李五，承龍頭幫主恩典，派在長江總舵手下吃飯，負責南昌三百里內的水路的買賣。」

　　夢寰又問道：「悅來客棧那兩個行腳和尚，可帶有一個白衣少女同行嗎？」

　　李五搖搖頭，道：「兄弟接到總舵金蛟令諭後，立時派人四出查訪，悅來客棧兩個行腳和尚，和金蛟令諭查尋的人頗覺相似，因此傳訊總舵，請命處理，不過除了那兩個和尚之外，倒未見到有別人同行。」

　　楊夢寰本來興沖沖的，聽完話，冷了半截，回頭望陶玉，陶玉笑道：「兩個和尚既然可疑，我們不妨先去看看，令師妹必已得崑崙派拳劍真傳，如果他們不用卑劣手段，令師妹自然不會甘心就範，江湖上無奇不有，有時候閱歷較武功更為重要。」說完話，一迭聲催水蛇李五帶路。

　　三個人一陣快走，不大工夫，已到了悅來客棧。

　　這悅來客棧，是南昌西關一座很大的客棧，房舍毗連，不下百間。三個人到店外，太陽還不過剛剛昇起，兩扇黑漆店門還未開，水蛇李五三不管，舉起拳頭在門上一陣狠擂，大門開處，一個店伙計睡眼惺忪地擋在門口，看樣子想發脾氣，但一見水蛇李五，嚇得兩隻睡眼大開，不顧再扣釦子，躬身一個長揖，道：「李五爺，你老好早啊！」

　　水蛇李五冷冷問道：「昨夜裡落腳你們悅來客棧的兩個行腳和尚走了沒有？」

　　店夥計又躬身陪笑，答道：「兩個大師父住在二進院中，大概還沒有走。五爺要找他們，請稍坐一下，我這就去叫他們起來見你。」

　　李五微一搖頭，道：「不必了，你帶我到他們住的房間去！」

　　店夥計看夢寰和陶玉都背插長劍，水蛇李五也帶著兩把水叉子，看苗頭就有點不對，那裡還敢多說話。領著三個人，直奔二進院中，在一座兩室通達的房間門前停下，高聲喊道：「兩位大師父，醒醒啦──」

　　店夥計喊了四五聲，可是房間中毫無回音，逗得水蛇李五性起，飛起一腳，踢得兩扇門應聲而倒，三個人搶入房間一看，水蛇李五口驚得一怔，夢寰和陶玉也呆在那裡半天講不出話，店夥計更是嚇得直打觳觫。

　　房間中，那裡還有什麼和尚的影子，只見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併排放在靠窗案上，兩張木榻上，橫放著兩具無頭屍體。

　　水蛇李五細看案上人頭，正是自己派來監視兩個行腳和尚的手下兄弟。

　　金環二郎問清楚死的兩個人是天龍幫弟子後，氣得地一張粉臉變成了鐵青顏色，冷笑兩聲，把眼光又投在水蛇李五的臉上。

　　這一下，水蛇李五所感受到的驚恐，似乎比初見到兩顆人頭時更為嚴重，兩道眼光中無限乞憐，望著夢寰求救。果然金環二郎陶玉慢慢移動著腳步，向水蛇李五逼去，一面笑著說道：「李舵主好粗心啊！這樣重大的事情，你怎麼只派兩個無閱歷武功的人來監視呢？他們死得很冤。」

　　李五面如死灰般，垂手答道：「弟子派來監視兩個和尚的人，的確都是南昌水舵中高手。」

　　陶玉冷冷一笑，道：「這麼說，是我錯怪你了？」

　　李五道：「弟子不敢，只求陶香主法外施恩，恕弟子萬死之罪。」

　　陶玉突然一上步，擒住李五一隻手腕，淡淡笑道：「饒了你原無不可，只是天龍幫森嚴幫規何在？輕敵妄動，貽誤要機，兩個野和尚你就盯不住梢，還談什麼發號施令，情雖可憫，罪不可恕！」說著話，左手突出，直向李五「肩井穴」上點去。

　　楊夢寰見陶玉滿臉笑容中，突下辣手，不覺心頭一震，無暇思索，右手施一招「腕底翻雲」，架住陶玉左手，勸道：「這件事怪不得李舵主，也許那個行腳和尚有非常的本領，要不然他們也截劫不了我師妹。」

　　金環二郎微微一笑，放了李五被握的一隻手腕，道：「那我就看在楊兄面上，饒他一次。」

　　李五雖經金環二郎放了手腕，但顏色間餘悸猶存，垂手肅立，似乎對陶玉輕輕鬆鬆地放過他，仍未全信。

　　金環二郎卻好像完全忘了剛纔的事，很細心地在兩具無頭屍體上察來看去。

　　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他才回過頭，對夢寰道：「楊兄的推想不錯，兩個野和尚確非庸手，他們點穴的手法，不但制住穴道血脈，而且還傷到筋骨，這就難怪本幫中弟子，連番吃兩個禿驢的大虧了。」

　　說話間，長江神蛟尤鴻飛也趕來店中，他查驗過兩個下屬屍體之後，皺皺眉吩咐水蛇李五，把兩個弟子屍體一併用棉被包起來抬走，這件事與人家悅來客棧無關，不准借故生非，找人麻煩。

　　水蛇李五，巴不得早點離開，聽完話，立時親自動手。包好了兩具屍體，扛在肩上，躬身告退。

　　李五走後，尤鴻飛歉意地對夢寰道：「想不到對方竟是這等扎手，損傷了本幫兩個弟子不算，又害得我們撲了個空。不過他們昨夜既住在此地，現在料也去不了多遠，南昌四外八百里以內的本幫弟子，此刻大概都接到了通知，除非兩個和尚有飛天遁地的本領，此外諒他們也難逃過本幫眼線，楊老弟儘管放心，快在午時，慢則今夜，定可有兩個和尚的行蹤報來。」

　　楊夢寰心中雖然很焦急，但又不得不裝出若無其事般，答道：「尤老前輩和陶兄，為追尋我師妹事，已盡到最大心力，楊夢寰已覺得內心不安，為此事損傷了貴幫中兩個弟子，尤覺抱憾──」

　　尤鴻飛道：「陶香主、楊老弟，事情既已如此，急在善後，以老朽之見，不如暫返船上，從長計議。」

　　三個人出來悅來客棧，店門外早有兩個青衣大漢牽著陶玉的赤雲追風駒，恭候一側。金環二郎接過馬韁，牽在手中，和夢寰併肩步行，尤鴻飛跟在兩人身後，直向江邊趕去。

　　三個剛剛到達江邊，瞥見水蛇李五匆匆忙忙地迎過來，他先對三個人見了禮，然後垂手對陶玉稟道：「弟子始才接得舵下兄弟報告，兩個和尚行蹤，出現在南昌東北二十里的地方。」

　　陶玉劍眉一揚，俏目中驟射出來兩道冷電般的神光，注視著李五問道：「這消息沒有錯嗎？」

　　李五躬身答道：「弟子天大膽，也不敢欺騙香主。」

　　陶玉放下臉，回頭對尤鴻飛道：「尤總舵主由水路向北邀截，我和楊兄乘我赤雲追風駒由陸路追趕。」

　　說畢，縱身躍上馬背，轉臉對夢寰招手道：「楊兄快請上馬。」

　　楊夢寰看他一張粉也似的俊臉上，眨眼間，就有幾個不同的表情，喜怒無常，變化莫測，但每次對自己講話，卻總是一副笑臉，心中暗忖：這人對我倒是不錯，只是心地難於捉摸，以後對他，還得小心。

　　他這裡略一思索，陶玉已連聲催請，夢寰只好一縱身，也躍上馬背，坐在陶玉身後，他剛剛坐好，金環二郎已抖動韁繩，赤雲追風駒一聲長嘶，放蹄向前行去。

　　楊夢寰初乘寶駒，只覺得馬快如飛隼出塵，兩耳中呼呼風響，路旁的樹木景物，閃電般向後倒去，不大工夫，已跑了廿多里。

　　金環二郎一勒馬韁，收住赤雲追風駒，回頭對夢寰笑道：「兩個野和尚如再往北走，必需要渡鄱陽湖，這成份可能不大，我想他們八成由此叉道轉往西北，渡贛江過樂化，進入九嶺山脈，因為他們既發覺有眼線盯上，必然要設法擺脫。不瞞楊兄說，江南一帶水旱碼頭，大都有我們天龍幫中的弟子，兩個和尚在南昌悅來店中玩那一套割眼線的手法，相當高明，這說明兩個賊禿驢不但武功不錯，而且江湖中的閱歷經驗也很豐富，自然不是初出道的人物，我想他們定然知道，要避開我們天龍幫中眼線，只有早些進入九嶺山區。」

　　楊夢寰略一沉吟，答道：「小弟初涉江湖，毫無經驗，陶兄看著怎麼辦都好。」

　　陶玉笑道：「水蛇李五的報告如果沒錯，我推想兩個野和尚，必然要進山區，我們仗赤雲追風駒的腳程，在中午前就可以趕上他們，假如他們不走這條路，那就無法躲避開我們散布弟子的監視。」說完話，一帶韁勒轉馬頭，向西北方向追去。

　　正急奔中，忽聽得金環二郎叫道：「果不出我所料，那兩個和尚就在前面。」

　　夢寰視線，被坐在前面的陶玉擋住，正想偏頭看去，突感眼前一亮，金環二郎已騰身離鞍，黃衣飄風，突如一隻穿雲巧燕，一掠之勢，直飛出三丈開外，落在道中。

　　陶玉在飛離馬背時，已收住韁繩，他人離馬鞍，赤雲追風駒也同時緩了下來。楊夢寰放眼看去，只見陶玉橫身攔在路上，距他三尺左右，站著兩個和尚，一個身材高大，肩負禪杖，一個身材矮小，背插戒刀，兩個人穿著一色的灰僧衣，腰中繫著一條三尺寬窄、白麻編織的帶子。

　　陶玉攔住兩個和尚去路後，卻對楊夢寰招著手，笑道：「楊兄快些下來。」

　　夢寰縱下馬背，搶兩步和陶玉併肩站著，細看兩個和尚面貌，那身材高大的粗眉環眼，一張臉黑如鍋底，長相十分兇惡；矮小的一個，面黃似蠟，骨瘦如柴，但兩隻老鼠眼中卻神光隱現，一望即知，有著極深的內功火候。

　　兩人神情都很鎮靜，並未被金環二郎躍下馬背的快捷身法所震驚，四道眼神，先把陶玉和夢寰從頭到腳地打量一陣，又同時轉臉望望那匹赤雲追風駒，然後慢條斯理，說道：「兩位施主，這匹馬實在不錯。」

　　陶玉劍眉一揚，微笑答道：「怎麼？二位大師父有意思化我這匹馬的緣嗎？」

　　那身材矮小的和尚，兩聲呵呵乾笑道：「出家人行腳慣了，馬雖不錯，但和尚要它沒有用，小施主的善心好意，貧僧師兄弟心領著就是。」

　　陶玉轉過臉低聲對夢寰道：「楊兄小心戒備，這兩個野和尚有點怪道。」

　　夢寰點點頭，還未及答話，那身材高大的和尚，已冷笑兩聲，接道：「和尚一張嘴，吃遍天下，兩位施主，如果存心打出家人的主意，可當心死後要遍歷十八層地獄。」

　　陶玉仍然是滿臉微笑，道：「兩位大師父言重了。」

　　說完一句話，笑容突斂，剎那間粉臉上如罩寒霜，翻腕抽出背上環劍，又冷冷問道：「在南昌悅來客棧中，殺死本幫兩名弟子，可是你們兩個野和尚幹的嗎？」

　　那矮小僧人，鼠目一翻，陰森森一笑道：「佛門廣大，來者不拒，小施主如有意步貴幫中兩名弟子後塵，佛爺一樣的超渡你早登極樂。」

　　陶玉又放下臉，冷笑道：「這麼說起來，在唐家集那片荒涼墓地中截劫崑崙派女弟子，重傷本幫四個弟子，也是兩位大師父幹的好事。」

　　那矮小僧人，仰起臉，一陣大笑道：「出家人講求一個緣字，和尚順手化了一筆人緣，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楊夢寰看他說得輕輕鬆鬆，不覺也動了怒火，厲聲喝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們兩個披著佛門袈裟的人，卻無惡不作，殺人劫色，樣樣都幹，現在你們把她藏到那裡去了？」

　　半天不講話的高大僧人，此刻突然插嘴冷冷接道：「這位施主可問的是那位穿白衣的小姑娘嗎？」

　　夢寰道：「不錯，現在她人在什麼地方？」

　　大和尚笑道：「需知佛法無邊，那位女施主既經我佛慈悲，渡入空門，你這一生就不要再想見她。」

　　楊夢寰聽後連打了幾個冷顫，劍眉軒動，熱血沸騰，翻腕握劍把，三尺霜鋒出鞘，正待出手，金環二郎已搶先發招，金環響處，耀眼劍鋒直點向那瘦小僧人前胸。

　　矮和尚一聲冷笑，縱身一避，讓開金環劍，借避招之勢，已拔下背上戒刀，矮和尚動作夠快，但金環二郎更快，一劍不中，第二招已隨著出手，金環劍斜削直刺，眨眨眼連攻八劍，直把那矮和尚逼退了一丈多遠。

　　楊夢寰仗劍觀戰，看陶玉出手幾招又快又狠，不由心裡暗暗佩服。

　　不過那矮和尚亦非弱手，吃陶玉搶了先機，一輪急攻迫得他無法還手，憋了一肚子怒火。金環二郎八劍攻過，略一緩手，矮和尚立還顏色，手中燦似銀雪般的戒刀立時搶攻，而且招術怪異，來勢莫測，剎那間刀捲冷風，光密如幕，直若一團光影般，向陶玉逼去。

　　陶玉看那瘦和尚，手中一戒刀，威勢非凡，那裡還敢大意，金環劍也舞個風雨不透，但聽金環交響，劍風似輪，兩人這一接手，轉眼時間，就是二十個回合。

　　陶玉一面力鬥，一面暗暗稱奇，看不出這矮瘦和尚，竟有著這麼大本領，心知不施出殺手絕招，一時間決難取勝，心念一動，劍招生變，施出海天一叟李滄瀾傳他的連環三絕招「海市蜃樓」、「夜半烽煙」、「天網羅雀」三招，劍搖寒星萬點，直若驚濤裂岸。海天一叟李滄瀾，天生一代奇人，這三招他半生心血，精研天下各派劍術後，獨創絕學。前二招雖然凌厲，但旨在亂人耳目，克敵致勝全在那第三招「天網羅雀」上面。金環二郎幼隨李滄瀾，深得海天一叟鍾愛，盡得真傳，這連環三絕招，他已下過數年苦功，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施用，果然威勢奇大，非同凡響，那矮瘦和尚雖有著一身本領，也是招架不住，但覺一團銀虹中挾著金環錚鳴，當頭罩下。

　　百忙中，和尚舉起手中戒刀一封，縱身躍開，可是金環二郎殺機已起，那還容他逃出劍下，一聲冷笑道：「野和尚，你還想走嗎？」

　　一沉腕，劍尖金環正套在矮和尚戒刀上面，順勢一推，冷鋒直逼那矮和尚握刀腕上。

　　矮和尚戒刀被金環套住，再想抽刀招架，那裡還來得及！一怔神，一隻右手已被陶玉金環齊腕切斷。

　　金環二郎斬斷那矮和尚一隻手腕，似乎心猶未足，一抖金環劍，把劍尖金環套奪的戒刀，拋出去兩丈多遠，金環劍借勢又向那矮和尚前胸點去。

　　陶玉劍招剛剛遞出，突聞得夢寰大叫道：「陶兄，留神暗器。」

　　金環二郎雖聞警語，但攻敵劍勢仍然不變，只隨勢一翻，三把兩刃飛刀，貼著他衣服飛過，說危險，也實在夠險，差不到一寸，就要打中。

　　不過這樣一來，陶玉出手劍招準頭失了不少，那矮和尚才逃命在金環劍下，待陶玉第二劍逼攻過去，那發出飛刀的身材高大和尚，鐵禪杖已「橫掃千軍」捲風襲到。

　　陶玉金環劍，雖是專鎖對方兵器的奇形兵刃，但那和尚鐵禪杖足足有鴨蛋粗細，一杖橫掃，力逾千斤，金環二郎，倒也不敢硬接，閃身避開一杖，劍化「金絲纏腕」反削對方右手，迫得和尚收杖避劍，向後躍退五尺。

　　楊夢寰看陶玉劍斷矮和尚右腕之後早已躍躍欲試，不容金環二郎再搶攻，仗劍急出，喊道：「陶兄請暫休息，這個大和尚讓給小弟吧！」

　　陶玉一笑停住步，收了金環劍，楊夢寰趨勢一招「神龍搖尾」冷森森劍鋒，直點大和尚前胸。

　　大和尚禪杖變招「迎雲捧月」硬架長劍，夢寰一沉健腕，劍化「旋風掃雪」，猛攻下盤，大和尚縱身而起，讓開劍勢，鐵禪杖「獨劈華山」當頭一擊。

　　楊夢寰走險招，踏中宮，欺步上身，逼近大和尚身邊，長劍迎截右腕，左掌同時劈出一招「飛鈸撞鐘」，他一進之勢，兩絕招一齊出手，劍招是追魂十二劍中的「迎風斷草」，逼住了對方禪杖，左掌卻用出十八羅漢掌中的一記「飛鈸撞鐘」。

　　大和尚如果不收招，就得被截斷手腕，祇得猛提丹田真氣，把下擊之力，向旁邊一滑，讓開夢寰一劍，但他卻躲不開左掌，小腹上著著實實地挨了一下。只打得一個高大身軀摔出去四五尺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禪杖落地，口裡鮮血直噴。

　　金環二郎見夢寰出手不過三招，就擊傷了對方，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妒忌，嘴裡卻笑著說道：「崑崙派劍術果然不凡，小弟佩服極了。」

　　夢寰一縱身躍近受傷的大和尚，劍尖逼在前胸，卻轉臉望著金環二郎答道：「陶兄太過獎了，小弟劍術，較陶兄相差甚遠了。」

　　金環二郎淡淡一笑，不再答話，緩步走近夢寰身側，望著那和尚，笑道：「剛纔聽你們兩個野和尚口氣，倒是不小，誰知卻是這般膿包，就憑你們這幾下毛手毛腳，也敢和我們天龍幫作對──」

　　說到這裡，笑容一斂，粉臉變色，又冷冷問道：「你們劫截的白衣少女那裡去了？」

　　大和尚吐出來一口鮮血後，冷笑道：「佛爺不幸落敗，殺砍任憑你們，用刑迫供，那是休想。」

　　陶玉笑道：「那我倒看看你，是不是鋼鐵鑄成的羅漢，你只要能忍得住，不說也罷。」

　　說完話，一回頭，瞥見那斷腕矮和尚，趁空兒向西溜去，陶玉右手一揚，一隻金環脫腕飛出，黃光如電，去勢快極，只聽那斷腕矮和尚一聲慘叫，金環擊中光頭，直打得腦漿迸出，栽倒氣絕。

　　陶玉嘻嘻地跑過去，撿起金環，就在僧衣上擦乾血跡，套上右腕，牽著赤雲追風駒，走回來，對夢寰笑道：「先送一個上西天，留一個慢慢收拾，我就不信，逼不出他的口供，不過這地方是官道，難免驚動過路的人，咱們把他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再說。」

　　說著話，右手突出，點中了和尚的「風府穴」，挾上馬背而去。

　　楊夢寰默默無語，一切都聽金環二郎的安排，陶玉牽著馬，走到一荒野中，解開和尚穴道，並用推宮過穴的手法，活了他穴道。

　　不大工夫，和尚醒了過來，金環二郎滿臉春風笑道：「大師父，我看咱們還彼此方便些好，你說出那白衣少女下落，我讓你自己選一個死的方法，怎麼樣？」

　　大和尚聽得一呆，冷笑兩聲，道：「佛爺還不是怕死的人──」

　　陶玉不待和尚說完接道：「好吧，你既然一定想試試味道，那就怪不得我，咱們看看你能忍呢，還是我的手辣？」

　　說畢，朝著夢寰一笑，飛起一腳踢得和尚打了兩個滾、解開他腰中白麻帶子，捆了和尚兩隻腳，倒吊在一棵矮樹上又點了他「臂儒」，「肩井」兩穴，撿了一捆野草燃起，剎那濃煙上騰，連燒帶熏，只熏得和尚涕淚交流，汗如雨落，他兩臂穴道被點，失了作用，何況金環二郎守在身邊，每當他一掙扎，立時就點他關節穴道，一會工夫，又點了他「委中」、「築賓」、「公孫」三穴，這一來，和尚手腳都不能再動，只有挺著火燒煙熏。

　　楊夢寰站在旁邊，看得心中大是不忍，和尚雖非好人，但用這種方法逼供，也太殘忍了一點。轉臉看陶玉，他似乎玩得興趣很濃，笑容滿面，洋洋自得。

　　楊夢寰暗道：這人看上去美如處子，心地卻狠毒得可怕。

　　那和尚究非鐵打，如何能忍受得住，祇得連聲告饒。陶玉放下大和尚後，笑道：「怎麼樣，你要是再不肯說，咱們就再試驗幾種新奇的方法如何？」說完話，滿臉春風，意態間甚是得意。和尚光頭上已被人燒的傷痕纍纍，皮綻肉焦，慢慢地緩緩氣，答道：「那白衣少女，已被我幾個同門師兄接走了。」

　　陶玉揚了揚劍眉，笑道：「這麼說，你們師兄弟還是不少？」

　　和尚驀地睜大了被煙熏紅的淚眼，答道：「不錯，就憑你們兩個微末之技，我就是告訴你們實話，你們也無法奪得那白衣少女回來。」

　　金環二郎一陣大笑後，又問道：「那你就說出來我們去試試吧。不過我先得把話說明白，如果你有心用詐，想騙過我們，當心我有更好的方法懲治你？」

　　大和尚略一沉吟，道：「你們如果真想見那白衣少女，可去大湖山青風寺，找主持方丈一明禪師──」

　　說到這裡，頓一頓又道：「我能說的只有這些，其他的恕難再奉告了。」

　　陶玉笑道：「崑崙派的女弟子，可也在青風寺中嗎？」

　　大和尚冷冷答道：「那就不知道了。」

　　陶玉道：「你知道的，真說完了？」

　　和尚點點頭，還未及答話，陶玉突然拔劍掃去，霜鋒過處，血濺三尺，大和尚一顆頭直飛出去八九尺遠。

　　楊夢寰想阻止，已來不及，皺著眉道：「陶兄，你怎麼會真相信這和尚的鬼話，他在施詐，騙我們。」

　　陶玉把金環劍還入鞘中，笑道：「楊兄說得不錯，我也不相信和尚的話。」

　　說著笑著，帶過來赤雲追風駒，一縱身躍上馬背，又笑道：「快些上馬吧！我們趕到樂化吃午飯後，就連夜進九嶺山脈。」

　　夢寰道：「山路崎嶇，羊腸一線，陶兄赤雲追風駒縱然神駿，恐怕也難越渡那千峰百嶺，幽谷深壑。我看不如把兄弟坐馬，送交尤總舵主，代為看管如何？」

　　金環二郎大笑道：「赤雲追風駒如不能翻山越嶺，那還稱什麼千里神駒，楊兄請儘管放心上馬，明天中午前，我們就可以趕到大湖山下。」

　　楊夢寰半信半疑地跳上馬背，陶玉一抖韁，馬如箭發，不過一刻工夫，已跑出二三十里，到達了贛江岸邊。

　　陶玉勒馬江岸，仰起臉一聲長嘯，嘯如龍吟，響徹雲霄，夢寰聽出那長嘯響聲中，隱含節奏，心知必是天龍幫中一種暗號，只是不便追問，正懷疑間，突然見江心急馳來兩艘快船，不大工夫已靠岸邊。

　　金環二郎拉著夢寰一隻手，聯袂登舟，另一隻船上兩個搖櫓大漢，躍下船把陶玉赤雲追風駒也牽上了船，一舟乘人，一船渡馬，雙櫓撥水，兩舟齊發，不過一刻工夫，已渡過滔滔贛江。

　　陶玉縱身上岸，回頭吩咐搖櫓大漢道：「你們見著尤總舵主時，就說我和崑崙派中楊大俠，趕赴大湖山青風寺去了。」

　　說完話，滿臉笑意，挽著夢寰手，飛上馬背，一抖韁，神駒驟發。但見沙塵滾滾，如狂飆掠空而去。

　　一陣急馳，足足有兩百里路，陶玉收韁停馬，已到了九嶺山脈邊緣的一座小鎮高湖集，這時天色還不過是未時光景，兩百里行程就不過一個時辰左右。

　　陶玉飄身下馬，指著前面起伏的山嶺，笑道：「前面那連綿無際的峰嶺，就是九嶺山脈，我們要橫穿九嶺過義寧，再走一百餘里，才能到大湖山下，算起來還要走六七百里左右。」

　　楊夢寰心惦霞琳安危，恨不得一步到大湖山下，聽完話，不覺一皺眉頭，答道：「這麼說，我們今晚是趕不到了？」

　　陶玉笑道：「六七百里山路，中間不知道渡多少削壁深壑，就是熟路緊走，以小弟這點微末輕身功夫來說，總得要一天一夜時間──」

　　兩人匆匆走進一家飯店，吃完一餐飯，陶玉又買些乾糧帶上，牽著赤雲追風駒，騰身上馬，寶駒通靈，似是已知要趕山路，昂首一聲長嘶，放蹄如飛。

　　片刻工夫，進了山區，放眼望去，但見山嶺啣接，重峰疊嶂，雲山相連，不知有多深多遠。

　　走了一陣，楊夢寰見山勢愈來愈險，深澗陡壁，處處險阻，羊腸小道，盤繞而上，暗忖道：這等險惡山勢，赤雲追風駒縱然通靈，只恐亦難飛渡，心念方動，突聞跨下寶駒發出一聲雷鳴似的長嘶，雙耳猛向後一豎，三尺長短的馬尾和身子伸成了一線，一個急躍，縱出去一丈多遠，楊夢寰驟不及防，幾乎被摔了下來。趕忙跨下加力，扣緊馬身。

　　寶駒顯神力，馱負著兩人，揚蹄直竄，登山渡澗如履平地。不知道馬翻過多少山峰，躍過多少溪澗。這一陣狂奔，足足有一個時辰，金環二郎才收住韁停下來，和夢寰跳下馬背，讓馬兒休息了一會，又繼續縱騎趕路。

　　這時，晚霞已盡，天色入夜，幸好東方天際捧出來一輪明月，夢寰雖然已看出陶玉對寶馬流露出憐惜神情，可是陶玉依然放轡奔馳，不肯稍停。

　　這一來，反使楊夢寰心中大感不安，低聲說道：「陶兄赤雲追風駒，雖是蓋世無匹的神駒龍種，但這等狂奔的趕路方法，縱是寶馬，也難當受，不如我們停下來多休息一會，明天趕到，也不算遲。」

　　金環二郎回頭一笑，道：「楊兄此刻的心，恐早已飛到了大湖山青風寺中，晚到一刻，你就多一份憂慮相思，我這冷僻的性格，一向和別人落落寡合，天下人能使我放在心中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我授業恩師，一個是我師妹，想不到和楊兄一見投緣，現在加上你，我心目中放有三個人了，知己難得，就是寶駒累死，小弟也心甘情願。」

　　楊夢寰聽得心頭一震，暗想這人心地狠辣異常，只看他逼問那和尚口供的殘忍手段，真虧他想得出來，而且行刑時神態自然，行若無事，奇怪他對我倒是一片真誠熱情，個中道理，很是費解，但無論如何，別人對自己如此友愛，倒是不能負人。

　　想了一陣，激起真情，無限感激地答道：「陶兄對我楊夢寰，說得上義重情深，但恐我報答無日，這份雲天高誼，我只有永銘肺腑了。」

　　陶玉又回過頭，兩眼盯在楊夢寰臉上正色答道：「既稱知己，何分你我，你要這樣說，那就有些見外了。」

　　楊夢寰天性純真，被陶玉這一問，問得他答不上話來，但他是極端聰明穎慧的人，心裡打了幾個轉，被他想出幾句自解窘迫的話來，笑問陶玉道：「陶兄剛纔說起來令師妹，想她對陶兄定很關心吧？」

　　金環二郎微微一聲嘆息道：「我師妹李瑤紅，稱得上一位巾幗女傑，武功和我在伯仲之間，才貌尤絕，我們從小在一塊兒長大，相處雖然不錯，但還談不上情，愛二字，我幾年江湖行蹤，見過不少絕代美女，但能在我師妹之上的，還沒有見過，以後有機會，我當給你們引見引見。」

　　楊夢寰本想告訴他，已會見過李瑤紅了，但話到口邊，想想不對，如果據實相告，恐怕會引起他們之間的誤會，這檔事，只有暫時隱在心中，以後再遇上李瑤紅時，多加小心就是。

　　兩人一騎，放轡如飛，不到三更時分，已橫越過九嶺山脈。到了義寧縣城。兩人在義寧休息一陣，待馬身上汗水一乾，立時又縱騎趕路。

　　不大工夫，又進了幕阜山脈，神駒腳力，果然不凡，五更天就到了大湖山下。

　　陶玉取出乾糧，拉夢寰在一塊山石上坐下分食，夢寰一邊吃，一邊打量眼前的山勢，這大湖山雖不很高，但卻不小，淺山綿連，不下數十里方圓，青風寺既非一座名剎，當然是不大容易尋得，看著想著，不覺發起愁來。

　　陶玉看夢寰劍眉微鎖，知他在愁著怕找不到青風寺和一明禪師，微微一笑，問道：「楊兄滿臉愁苦，可是怕找不到青風寺嗎？」

　　夢寰點點頭答道：「這數十里方圓之地，峰嶺深壑無數，我們總不能完全找到？」

　　金環二郎大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就是，既然來到了大湖山，還愁找不到青風寺嗎？不要說到處有獵人樵夫可問，就是沒有樵夫獵人，我也有辦法找得著青風寺院，我們現在好好地歇一陣，養養精神，說不定見到一明禪師後還得有一場拼鬥。」完話，閉目靜坐，運氣行功。

　　楊夢寰看他說的很有把握，也不多問，依樣靜坐行功調息。

　　兩人內功都已有很多根基，不過頓飯工夫，疲倦頓復，金環二郎躍起身笑道：「我們去青風寺吧！」說著話，人已縱躍而起展開提縱身法，向前面一座高峰上奔去。

　　楊夢寰急起直追，回頭看那匹赤雲追風駒，竟也跟在兩人身後追來。

　　陶玉輕功造詣極深，施展開後，捷如喜鵲移枝，但見黃衣飄飄，如一隻巧燕穿雲，眨眼時間攀登了幾十丈高。

　　回頭看夢寰果然被他拋後了一丈多遠，心裡暗暗高興。

　　這時太陽剛剛昇起，兩人站在峰頂望去，只見滿天金霞，照耀千百座起伏山峰，松柏青翠，景物若洗，朝露如珠，閃閃生光，大自然中含蘊的清幽之氣，頓使人心胸一暢，塵念盡消。

　　陶玉極目搜望一陣，回頭對夢寰道：「太陽已經昇起，怎麼連一個樵夫也看不到，恨起來，我一把火把大湖山燒個寸草不留。」

　　夢寰聽得一怔，正待答話，金環二郎指著北方笑道：「前面遙見紅牆，必是一座廟宇，我們先去看看再說，要不是青風寺，我們再施用火攻。」

　　說完也不待夢寰答話，縱身向正北方奔去。

　　夢寰追在陶玉身後，翻越過兩道山嶺，果見兩座山峰交接處的鞍部，有一座規模不大的廟宇。

　　兩人一陣緊趕，不過一刻工夫，已到那廟宇前面，抬頭看去，只見匾上橫題著「青風寺」三個金字，一對紅漆圓門大開著，一直可以看到大殿。這座寺院，連大殿算起來也不過有八九間房子大小，紅磚圍牆，白石鋪路，大門內小院中滿種著松竹，看上去這座寺院，似是修建不久。

　　金環二郎當先而入，穿過前院一段白石通道，登上七層石階，進了大殿，正中供案上兩盞長生燈，仍吐著熊熊光焰。一座尺餘高的石鼎中香煙嬝嬝，兩個人看這大殿佈設，極為簡單，除了那供案上兩燈一鼎之外，就只有供奉的三尊佛像，但卻打掃得纖塵不染。

　　陶玉轉過頭對夢寰道：「看來這一明禪師倒像是一位有道的高僧──」

　　話還未完、驀聞得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兩位施主是什麼地方來的？找一明禪師有什麼事？」

　　陶玉和夢寰同時一驚，轉身望去，只見大殿門口，站著一個三旬左右的灰衣僧人，一張臉蒼白得看不出一點血色，瘦骨嶙峋，神情冷落。但兩隻眼中，卻神光炯炯，金環二郎打量了和尚兩眼，俏目流轉，滿臉笑意答道：「大師父輕功不錯，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們都不知道。」一邊答話，一邊向和尚走去。

　　那灰衣僧人兩隻眼睛盯住陶玉，不停冷笑，神態十分鎮靜。

　　夢寰這幾天和陶玉相處，已知他性格，愈是笑得春風滿面，下手也愈是狠辣，怕他把事情弄僵，趕忙一個縱身攔在陶玉前面，深深一揖，道：「在下是崑崙門下弟子，這位陶兄是天龍幫的香主，我們拜訪一明禪師並無惡意，只是想請問他一件事情。」

　　灰衣和尚又一陣冷笑道：「兩位來找一明禪師，可知會見他老人家的規矩嗎？」

　　夢寰只聽得一怔，道：「這個我們卻是不知？還得請大師父指教一二。」

　　灰衣僧人臉上現出無限詫異，問道：「什麼人讓你們來的？那他為什麼不告訴你們規矩呢？」

　　楊夢寰本想把事情經過，告訴那灰衣僧人，話要出口，又想到不對，假如那個和尚和一明禪師有什麼源淵，說出來反而不妥，一時間沉吟著答不出話。

　　那灰衣僧人見夢寰沉吟不語，一揚兩條濃眉，怒道：「你這人怎麼吞吞吐吐的，你要是不說什麼人告訴你的，那你們就不要妄想見一明大師。」

　　金環二郎在夢寰身後，接口笑道：「我們能找上大湖山青風寺來，就不怕見不著他。青風寺彈丸之地，我就不信他能躲到那裡去，惹得我發了狠，一把火燒光你們和尚廟，挖地三尺，看看他要不要出來見我？」

　　灰衣僧人冷冷接道：「那你就燒燒試試？」

　　陶玉格格大笑道：「你認為我不敢嗎？我就燒給你看看？」說著話，真的從懷中取出火扇子，就要放火。

　　楊夢寰心中大急，一個箭步縱過去，攔住金環二郎道：「陶兄使不得，有話好說。」

　　陶玉見夢寰情急之狀，收了火扇子，轉臉望著那灰衣僧人笑道：「不是看在楊兄面上，我就當真燒了你們這座土地廟般小寺院，看看那一明禪師能奈我何？」

　　灰衣僧人在陶玉取出火扇子準備放火時，並不伸手阻攔，只是圓睜著兩隻怪眼，望著金環二郎冷笑，他似乎誠心要看陶玉是不是真有放火的膽量。

　　直待楊夢寰攔住了金環二郎，陶玉收好了火扇子，他才冷冷地問道：「你們兩個，當真不知道求見一明禪師的規矩嗎？」

　　楊夢寰正色答道：「自然是真不知道，所以請大師父指點指點。」

　　灰衣僧人雙眉一揚，傲然笑道：「兩位既是當真不知規矩還有可原諒的地方，你們請吧。一明禪師豈是輕易見得的嗎？」說完話，轉身欲去。

　　楊夢寰急聲叫道：「大師父請留佛駕。」

　　和尚轉過身，夢寰深深一揖接道：「我們從千里外，兼程來此，旨在拜見一明禪師請領教益，萬望大師父賜示一二，楊夢寰就感激不盡了。」說罷，滿面黯然，又是一揖。

　　灰衣僧人皺皺眉道：「你們既是一定要見一明禪師，那就得先闖過我這一關。」

　　楊夢寰還未開口，突聞身後一陣格格笑聲，金環二郎已自出手，左掌「飛瀑流泉」，右手「分雲取月」兩招一齊攻去。

　　灰衣僧人看陶玉來勢如電，快速至極，倒也不敢大意，一閃身，避開七尺，陶玉卻停住步笑道：「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大不了的規矩，原來是先要闖你那一關，你怎麼不早說呢？早說了，免得我們多磕了半天閒牙！」說完話，不待對方回答，黃衣飄飄，拳腳齊出，又向那灰衣僧人攻去。

　　那灰衣僧人這次不再退避，左手一招「拒虎門外」封住了陶玉攻勢，右手「鴻雁舒翼」猛劈右肩，陶玉上步側身，輕輕一閃，避開了掌勢，雙掌一合疾分，欺進了和尚身邊，猛點「膺窗」「陰交」兩穴。

　　灰衣僧人看陶玉下手辣極，而且借勢出手，陰滑無比，不覺心頭一震，暗想：看不出這嬌如美女般的娃兒，竟是身負絕學的高人，心念初動，陶玉兩手已逼近穴道，趕忙向後一仰身，施出鐵板橋功夫，全身平貼地面，猛向左邊一翻，才算讓開了陶玉一招。

　　金環二郎收招一聲冷笑，道：「怎麼樣，你是不是還要再試幾招？」

　　灰衣僧人被陶玉說得一張蒼白臉上泛起了兩頰愧紅，過了半晌才冷冷答道：「你突然出手，搶制了先機，算不得什麼本領，我們再拆幾招試試，如果我真的敗了，自當領你去見一明禪師。」

　　陶玉看他仍不認輸，激得心火暴起，但他心裡愈是火大，臉上的笑容也愈是甜美，只見他微笑著不住點頭，答道：「大師父說得不錯，那我只有再拜領幾手高招了。」說著笑著，人也慢慢地向灰衣僧人身邊走去。

　　待離那灰衣僧人三尺左右，猛地一躬身，右手疾如電閃「雙龍取珠」點向雙目。

　　灰衣僧人已領教過陶玉笑裡藏刀的手段，早有準備，陶玉剛一發動，和尚亦蓄勢出手，左手「托缽渡江」，右手「排山運掌」，架來勢，攻中盤，雙招並出。

　　陶玉見和尚有備，不待招術用老，點出右手，倏地收回，縱身一躍，冷空而起，從和尚頭頂飛過，人未落地，灰衣僧人已跟蹤攻到，一招「金豹露爪」，搭向陶玉右肩。

　　金環二郎反手一記「手揮琵琶」，架開了和尚掌勢，不過他吃虧在腳未落地，半空中架人一擊，力道很難用實，一招硬接，被震出六尺開外。

　　灰衣僧人剛纔和陶玉動手時，吃陶玉施出李滄瀾傳授的兩招絕學急攻，幾乎吃了大虧。一時間弄得他莫測高深，估不透陶玉究竟有多大本領，這一招硬打，和尚心裡頓時有了數，不覺膽氣一壯，縱身追擊，雙手搶攻，一霎時，拳影點點，四處風生。

　　兩人這一動上手，和剛纔形勢大是不同。和尚越打越快，掌風也愈加凌厲，陶玉功力比和尚要稍遜一籌，不能硬接人家掌勢，處處避人掌力正鋒，搶攻上吃虧不小。

　　夢寰看陶玉落處下風，有心上去替代，又怕他心中不快，只好蓄勢旁觀，只待陶玉露出敗象，立刻動手接迎。

　　兩人動手到十合之後，突聽金環二郎叫道：「楊兄請留神看這和尚拳路，是不是和那兩個野和尚是同一路子？」

　　夢寰留心一看，果然不錯，灰衣僧人拳招，確和劫截霞琳那兩個和尚拳路很多相像，似是同出一源，不覺也動了心火，叫道：「陶兄請停手休息，待小弟接他幾招！」

　　金環二郎一面打，一面笑道：「我要早下毒手，楊兄必然怪我心狠手辣，你就是不肯當面說出來，我也會想得到的，現在我再下毒手，你可不要怪我了。」

　　楊夢寰被陶玉一語道破心中隱密，不覺臉上一紅，微一怔神，陶玉拳勢已變，但見黃衣飄動，快似蝴蝶穿花，繞著那灰衣僧人團團亂轉，而且下手投足，著著指向要害。

　　夢寰看得暗暗驚心，竟自分辨不出陶玉身法拳路，只見一體黃影，越轉越快。他那裡知道，這是海天一叟李滄瀾以畢生心血，研創出的一套絕技，三十六招飛絮拳。看上去和沈霞琳在水月山莊力鬥長江神蛟尤鴻飛時，所用的流雲掌有些類似，只是招術身法之深奧微妙，要比流雲掌高明上十數倍了。

　　金環二郎施出飛絮拳後，左券已操，十合之後，那灰衣僧人已被他迫得汗流浹背，夢寰心中一動，暗想：「陶玉手狠慣了，他要一掌擊中這灰衣僧人死穴，就沒法子找到一明禪師了。」正待勸阻陶玉，不要傷了和尚，還未及開口，突聞一聲悶哼，那灰衣僧人，已吃陶玉點中「期門穴」，栽倒地上。

　　金環二郎收住掌勢，回頭看夢寰時，見他呆呆地望著那灰衣僧人出神，不由一笑道：「你發的什麼呆，是不是覺得我下手重了，如果都像你那樣的仁慈心腸，還走什麼江湖？需知我不傷敵，敵必傷我，既然動上手，勢成水火，心存仁慈，徒招惡果。你以後要記著我幾句話，江湖上比我陶玉手段更辣更狠的人，何上千萬，技不如人，死而無憾，假如因一念仁慈，縱敵掌下，敵必借勢反擊，到時候追悔莫及，抱恨泉下！」

　　楊夢寰搖搖頭，答道：「小弟並非怪陶兄手辣，我是在想──」

　　金環二郎俏目一轉，接道：「你是在想，這和尚如果死了，我們就見不著一明禪師，對嗎？其實你是多此一慮，臭和尚鬼話連篇，你怎麼能當真信他！他拳路既和截劫令師妹的兩個野和尚同出一源，自然是一窩蛇鼠、一明禪師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人，青風寺方圓不過數丈，那裡會真的找不到。可慮的是老和尚也許真有點本領，等一下見面後，難免要大費一番手腳，再說我下手並不太重，『期門穴』又非死穴，大概過一會他就可以醒來。」

　　楊夢寰雖覺陶玉的話，有些道理，但心中並不盡以為然，不過不好反駮，只有微笑著點頭。

　　果然不大工夫，那灰衣僧人悠悠醒來，夢寰縱身躍過去，蹲下身子，想用推宮過穴手法，幫他舒暢穴道，那知他右手剛剛伸出，灰衣僧人一抬右臂架開了夢寰的手，冷冷說道：「那個要你多事，我自有活穴暢血的辦法。」

　　說完話，掙扎著坐起來，閉上眼運功調息，楊夢寰怔了一怔，退在一邊，陶玉卻滿臉微笑，走近和尚身邊，看他運氣活穴。

　　足足有一刻工夫，灰衣僧人才睜開眼睛，緩緩站起身子，望了陶玉兩眼，又一聲冷笑，道：「我敗在你的手中，只能帶你一個人去見一明禪師，你那位同伴，卻是不能同去。」

　　夢寰站一邊急道：「那怎麼行，我們既是一塊兒來，自然要一塊去見一明禪師。」

　　陶玉回頭對夢寰笑道：「野和尚想害我吃苦，不過我不在乎，你在大殿上等我，我去把他拖到大殿來見你！」

　　夢寰道：「讓陶兄一人涉險，那更不成，我非得跟去不可。」

　　陶玉微微一笑，望著那灰衣僧人，和尚嘴角間浮現出一種陰森森的笑意，不再阻攔，轉身出大殿，沿一條甬道，向殿後走去。

　　兩人跟在和尚身後，出了後門，穿過一片松林，直向一座懸崖中下去，夢寰心裡暗覺奇怪，怎麼這一明禪師放著寺院不住，卻住在山崖下面。

　　陶玉也皺著兩條劍眉，集中全神，默記去路，他的想法和夢寰又自不同，他想：這斷崖下面，也許有著極厲害的佈置，準備引兩人入伏。

　　那灰衣僧人帶兩人下了懸崖之後，沿著盤旋曲折的山谷，向裡面繞進。金環二郎一面走，一面打量山勢，只見這條山谷，越來越狹，半里之後，僅可容一人通過，兩邊峭壁夾持，形勢險惡至極，立時緊走幾步，追在那灰衣僧人背後，功行右臂，力聚掌心，只要一有警兆，就突然下手，先斃了那帶路的灰衣僧人。

　　可是那灰衣和尚，渾如不覺一般，只管繞著山谷前進，又拐了幾個彎，眼前景物突然一變，山谷已到盡處。前面又一座高峰攔路，三峰環立，中間是一塊四五丈方圓的草地，灰衣僧人指著壁間一個洞口，冷冷說道：「一明禪師，就住在那山洞之中，你們如果不怕死，就請進吧！」

　　陶玉細看那壁間石洞，入口處約有四尺大小，丈餘深淺後，又向右邊彎去，裡面黑黝黝的，景物莫辨，略一遲疑，楊夢寰已搶到前面，道：「陶兄請在洞外等我，待小弟進去瞧瞧。」

　　金環二郎伸手攔住夢寰道：「深山古洞中，多藏有毒蛇猛獸之類，待我問過和尚再入洞不遲。」

　　灰衣僧人不待陶玉開口，已冷冷答道：「出家人不打誑語，石洞中縱有猛獸毒蛇，也傷不了你們，何苦借故推託，如果你們心裡害怕，在未進洞前，還來得及退走。」

　　幾句話說得陶玉粉臉泛紅，揚了揚劍眉，冷笑道：「就是龍潭虎穴，我也不怕，如果石洞中不是住的一明禪師，當心我出來時，把你亂劍碎屍。」

　　灰衣僧人仰面望天，一陣呵呵大笑道：「你只要進了石洞，就別想活著出來！」

　　陶玉吃和尚一激再激，心頭火起，回頭對夢寰道：「楊兄請看住這和尚，別讓他跑了，我進洞去看看，如果裡面沒有人，出來再和他算帳。」

　　說完話，閃身入洞，楊夢寰叫道：「陶兄，還是讓小弟進去吧！」說著話，人也向石洞中撲去。

　　灰衣和尚一伸手拉住夢寰道：「你們兩個人，總該留一個活人收屍吧？就是一定要尋死，待他死過了，你再去送死不遲。」

　　楊夢寰回頭望著和尚怒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死？我看倒未必見得！」

　　和尚又一陣冷笑道：「你不信就等著看看！」

　　夢寰一揮右臂，掙脫和尚拉著的一隻手，道：「我就不信──」話未完，人又向石洞撲去。

　　灰衣僧人搶上一步，攔住洞口，厲聲叱道：「你一定要進洞，等你同伴出來再進不遲，你懂不懂求見一明禪師的規矩？」

　　夢寰吃他厲聲一叱，不覺怔了怔，暗想，既是人家規矩，那就不能冒犯，只好耐心在石洞外面等著。約過了一刻工夫，突聽洞中傳出來一聲大叫，接著一陣急風颯然，陶玉雙手捧胸，縱出石洞，粉臉上慘白如蠟。

　　楊夢寰大吃一驚，急搶一步，扶住陶玉，問道：「陶兄，你傷了什麼地方？」

　　金環二郎俏目閃光，望著夢寰，一語不發，暗裡卻在運功調息，臉上神情痛苦十分。

　　楊夢寰看他模樣，受傷似乎不輕，一陣難過，熱淚盈眶，黯然嘆道：「陶兄為小弟事，受此重傷，楊夢寰感愧死了！」

　　金環二郎搖搖頭，嘴角間浮現出一絲安慰的苦笑，夢寰扶他在草地上坐下，看他腕上套的四隻金環，只剩下了兩隻，心知他腕上金環，原是當暗器施用的，必是剛纔在石洞裡打了出去。

　　陶玉坐在草地上，調息了一陣，臉上痛苦神情減去不少，緩緩站起身子，從懷中取出兩粒丹丸吞下，才對夢寰苦笑道：「那一明禪師當真是身懷絕技的人，我入洞之後，擋得住他兩記掌風，已感不支，第三招力道更是奇大，洞中地勢狹窄，閃避不易，被掌力震傷內腑，我還了他兩隻金環後，退了出來。」

　　夢寰無限關切，問道：「你覺得傷得重嗎？」

　　陶玉道：「我已吞下兩粒九轉保命丹，這丹丸是出自我師父好友，天下第一奇醫妙手漁隱蕭天儀之手，料已無礙。如果三個月內不再復發，當可無事。既使復發，也無大要緊，我師父內功精深，乾元指功獨步天下，只要內腑不被震碎，他老人家總有辦法給我治療。只是楊兄見一明禪師的心意，恐怕無法即日如願了，只有待小弟趕回黔北總堂，邀請幫中高手，再來青風寺。」

　　夢寰回頭望那灰衣僧人，冷漠的神情之中，略帶驚異，似乎對陶玉能接擋一明禪師兩記掌風一事，大感出意料之外。再看陶玉臉色，漸漸好轉，沉吟一陣，說道：「陶兄向黔北總堂邀請高人，雖是上策，但往返需時不短，再說陶兄為小弟事冒險受傷，我如不犯難一試，於心何安？不如待小弟入洞試試再說，也許陶兄接他三掌之後，已耗去他真力不少，小弟趁他元氣未復之際，再入洞以求其倖成。」

　　陶玉知他一心惦念師妹，勸阻恐難生效，皺皺眉頭答道：「楊兄既然執意一試，唯望小心，切不可勉強躁進，小弟守在洞外，恭候佳音！」

　　楊夢寰回身問那灰衣僧人道：「我現在入洞，可冒犯貴寺的規矩嗎？」

　　和尚冷笑道：「一個人到了該死的時候，縱有梵音警鐘，也是勸他不醒。」

　　夢寰淡然一笑，不再答和尚的話，飄身躍入洞中，向裡走去。轉了兩個彎，形勢逐漸開朗，兩壁相距越來越寬，但仍甚黑暗，夢寰運足目力，向前看去，只見兩丈外隱隱現出一團灰影，似是一個人盤膝而坐。

　　楊夢寰暗忖那隱現灰影，可能就是一明禪師，立時聚氣運功，蓄勢待敵，一面緩步前進。

　　又走了四五步，陡覺一股勁道，迎面襲來，夢寰雙掌平胸推出，硬接一記掌風，攻來潛力，雖被擋住，但已感到心神震盪，馬步不穩。略一怔神，對方第二道掌又自攻到，這次力道較第一次攻來潛力加重很多，夢寰又硬接一掌，整個身子，被震退了四五步遠，氣浮血湧，眼花耳鳴，趕忙斂氣凝神，剛穩住搖搖身子，對方第三道潛力又自次來。

　　果如陶玉所說，第三次力道更是奇大，楊夢寰那裡還敢硬接，急急一閃，避開正鋒，雙掌斜著劈出。他本意祇想避開正鋒後，拚盡餘力，再擋受一擊，立時躍退，縱被震傷內腑也可輕些，可是他忘了這四五尺寬窄的夾道中，如何能施展輕功閃避的身法？他一急之下，無意又用出五行迷蹤步來，隨勢發掌，暗合了五行生剋的妙用，輕輕把對方強勁力道，化解開去。

　　這下觸動了夢寰靈機，平日百思不解的五行迷蹤變化，突地瞭然胸中，智珠在握，精神大振，縱身一躍，猛進八尺，已隱可看出一明禪師坐著的人影。

　　一明禪師見三記掌風，竟是阻擋不住夢寰，反被他欺進八尺左右，口中咦了一聲，兩掌交替打出，連攻七招，這七招距離既近，力道也較前三掌威猛很多，但均被夢寰以五行生剋變化，靈巧精微的身法，足不離三尺之地，借力化力，破解七招。

　　夢寰破解了一明禪師十掌攻勢，正待再向前逼進，忽聞一明禪師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和尚老了。」

　　楊夢寰停步長揖，高聲喊道：「晚輩楊夢寰，叩問老禪師金安。」說完話，跪拜下去。

　　一明禪師又一聲長嘆，答道：「請恕貧僧殘廢之人，不能迎接，小施主請起來一談。」

　　楊夢寰口裡答道：「晚輩正要拜見老禪師，有事請教。」

　　暗地裡卻全神戒備，緩步對著一明禪師走去。夢寰走了四五步，突見眼前火光一閃，接著那和尚身側亮起了一盞油燈，瑩瑩青光，照明石洞。夢寰凝神向一明禪師看去，只見一個鬚髮虯結，連在一起的怪人，盤膝端坐一個用草編成的墊子上面。一件淡灰僧袍直拖地上，耳鼻都已被那連結的鬚髮掩住，只有兩隻眼中神光炯炯，和尚笑時露出一口白牙。

　　在這整天不見天日的石洞中，又陡然看了這樣一個怪人，楊夢寰雖很膽大，也不覺心一涼，遲疑了一下，才又緩步前進。

　　一明禪師突然放聲一陣大笑道：「小施主請放心吧，你已連拆了我三輪猛攻，老和尚已到力盡技窮地步，只管前進無妨，貧僧自入石洞之後，已十年未和生人晤面了，難得小施主的駕臨，請到這邊小坐，老和尚和小施主暢敘一番。」

　　楊夢寰聽完話，膽氣一壯，走近一明禪師跟前，抱拳長揖，道：「打擾老師父清修了。」

　　一明禪師抬起一雙神光逼人的怪眼，深注夢寰臉上一陣，笑道：「看小施主的功力，尚不到拆解我掌力的程度，但我三輪掌風，均被小施主化解開去，在這寬不到五尺的夾道之中，就是比老僧功力深厚的人，除了硬接掌力之外，也無法用閃避的身法，躲開我的掌力，但小施主竟能用精妙奇特的身法，借力化力，連拆我十招之上，這身法不只是老僧未見過，就是當今武林道上，見過的人，恐也不多，小施主懷此武林中聞所未聞的奇技，必然是受過高人傳授，不知找我這四肢不全，與世無爭的人，有什麼事要吩咐？」

　　楊夢寰躬身答道：「老禪師潛修山中，必已是參得了佛家奧秘，弟子打擾清修，尚望恕罪。」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小施主年少老成，勝而不驕，尤屬難得。剛纔老僧已算敗在小施主手中，你有什麼事但請吩咐，老和尚知無不言。」說完話，伸出瘦如雞爪般一隻左手，指著旁邊一塊青石，示意夢寰坐下。

第九回　金環二郎

　　楊夢寰心知這鬚髮虯結的老和尚，過去必是一位空門高人，潛修深山，如非是參悟了佛門秘奧，定有著難言隱衷，心念及此，油生敬仰，深深一揖，才如示坐下。

　　老和尚看夢寰拘謹多禮，一派溫文，心中亦甚喜愛，大笑著問道：「小施主駕臨荒山，當非無因而來，有什麼事直講無妨。」

　　夢寰略一沉吟，隨把霞琳被掠，又被截劫的事很詳盡地說了一遍，只把陶玉辣手刑訊那和尚口供一段隱了起來。

　　一明禪師聽完了夢寰的話，全身微微發起抖來，半晌才長長一聲嘆息，道：「出家人造此冤孽，實在愧對我佛，不過這件事關係太大，貧僧如推腹直告，那截劫令師妹的兩個和尚來歷，小施主必然要冒奇險去追尋令師妹的下落，縱然小施主身懷絕學，恐怕也有去無回。」

　　老和尚話未完，夢寰已接口道：「但請老禪師指示一條明路，晚輩就感戴不盡，涉險歷難，非所計較。」

　　老和尚閉上眼，不再答夢寰問話，燈光照著他顫動的雙手，和那波動的灰色僧衣，嘴脣微微啟開，顯示他內心正感受到極大的激盪。

　　足足過了有一刻工夫，一明禪師突然睜開兩隻環眼，眼睛裡含蘊了兩眶晶瑩的淚水，右手緩緩提起垂在地上的僧衣，夢寰隨眼望去，只見一明禪師兩條腿自膝以下，已全被截去，不覺心頭一震，問道：「老禪師的腿──」

　　老和尚鬆開提起的僧衣，放聲一陣大笑，道：「小施主自信比我的功力如何？」

　　夢寰道：「老禪師掌力雄渾，功力較晚輩深厚多了。」

　　一明點點頭，道：「小施主雖已得高人傳授絕學，但功力火候，還嫌不夠，如欲往救令師妹，那無疑飛蛾投火。但我已敗在小施主的手中，依武林規矩來說──」說到這裡停住，突然雙手合十，仰臉祈禱，道：「我佛慈悲，恕弟子洩露師門隱密之罪吧！」說著話，環眼中淚珠兒滾滾而下。

　　夢寰坐在一邊，看得心中大感不安，從一明禪師幾句話中，他已聽出一點端倪，劫截霞琳的和尚，必是和一明禪師同出一源。

　　一明禪師祈禱完後，激動的神情，漸漸平復下來，嘆道：「小施主所探詢令師妹被掠去處，正是貧僧的出身師門。我因違寺中戒律，被截去雙腿，逐出門牆，連我親傳的弟子，也同遭逐出。我們師徒歷盡艱辛，才在大湖山修築了這座青風寺，我因雙腿已斷；不願再見生人，幸好寺後有這一座天然石洞，遂遷居此處。老僧未被逐出門牆之時，在寺中地位不低，難免有很多弟子暗中前來探視，因為寺中戒律嚴酷，凡是被逐出門牆的人，就不准門下弟子探看，一經發覺，立時處死，為避免株連無辜，我遷居這石洞之後，就立下了一個不合情理的規矩，凡是來見我的人，不問是誰，必先接我十招以上掌力，十年來有不少人進過這座石洞，但都吃我掌力逼退──」話到此處，老和尚突然一陣急喘，口角間湧出來兩行鮮血，人也搖搖欲倒。

　　夢寰心中大驚，趕忙雙手扶住他，連聲問道：「老禪師，你怎麼樣？」

　　一明禪師喘息了一陣，苦笑道：「我在被逐出門牆之時，已被他們用透骨點穴法，點了我『藏血』、『復結』兩穴。這兩處穴道，一屬肝膽脈，一屬氣血相交要害，如用普遍點穴手法，立可致人死地，但如救治得法，不難醫好，但我所受，是我師門的獨門點穴手法，除了寺中幾個師叔、師兄，能夠解得以外，天下武林同道，能解透骨點穴法的人，恐怕很難找出來了！」

　　夢寰問道：「那麼老禪師是不是能解得呢？」

　　一明禪師搖頭，笑道：「我雖然懂得一點訣竅，卻是無法解開。」

　　夢寰低頭默然。一明禪師又喘息一陣，接道：「他們用透骨點穴手法，點了我『藏血』、『復結』雙穴，留下我一條性命，但並非真的饒恕了我，只不過是多讓我受十年活罪罷了，剛纔我發掌攔擊小施主時，用力過多，致引得傷穴發作。」

　　夢寰黯然接道：「想不到晚輩無意之中，引發老禪師的傷勢──」

　　老和尚搖搖頭，截住了夢寰的話道：「就是貧僧不和你動手，我也活不過六個月了，這十年來，我獨處石洞，原想以本門內功心法，療治傷穴，那知十年苦功，盡屬白費，近月來自覺肝膽一脈，逐漸麻木，而且不斷擴展，『復結』穴氣血交接之處，每日子午兩時，疼如刀割。雙穴傷勢既發，已難久於人世。我在死前，能把師門惡跡，揭露出來，雖然對師門不忠，但總算替天地間留下了一份正義──」

　　老和尚話未說完，一陣血翻氣湧，連著吐出來四五口血，而且鬚髮顫動，全身發抖，看神態模樣，已知他極力在忍受痛苦。

　　夢寰心中大慌，苦於無法下手替和尚解除痛苦，只有扶住一明禪師身子，黯然落淚。

　　過了好一陣工夫，老和尚才鎮靜下來，接道：「我這潛養傷穴的事，連追隨我的弟子也不知道，就是初見小施主時，我也不準備洩露師門隱密，後來又想到，我如不說出這件隱秘，不但令師妹無法救得，就是天下武林道上，也永不會知道那冰霜封鎖的深山之中，一座莊嚴宏偉的寺院裡，會住著一群身披袈裟，外貌仁和，其實兩手血腥，無惡不作的空門弟子，老和尚死後亦愧對我佛慈悲了。」

　　話到這裡，突然雙目閃動，神態肅穆起來，推開夢寰扶在身上的一隻手，又道：「他們作惡的巢穴，僻處深山，人跡罕到。我那幾位師叔、師兄的武功，已進入爐火純青之境，登峰造極之候，天下能和他們頡頏的人，實在寥寥可數。再加上寺中有一株天地間僅有的奇物雪參果，功能起死回生，返老還童，服一粒，肋長功力不少，這株天地間靈氣孕育而成的奇樹，不幸生於其地，助長了他們凶焰──」

　　夢寰聽到這裡，心頭一震，忍不住插嘴接道：「老禪師所說的，可是那隴、青交界處，祁連山青雲巖的大覺寺嗎？」

　　一明禪師奇道：「你怎會知道呢？」

　　夢寰道：「晚輩聽一位老前輩談過那株雪參果，晚輩就隨口而出，不想被我猜對了。」

　　老和尚並不尋根究底，又接著說道：「不錯，正是那祁連山青雲巖上那座大覺寺，貧僧就是為勸阻我師叔及掌門方丈，稍斂惡行，而遭逐出門牆──」說至此處，老和尚已支持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夢寰急急扶起和尚，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拿他「藏血」、「復結」兩穴，無如透骨點穴法，和一般點穴法大不相同，楊夢寰替一明禪師推拏了半晌，仍是毫無作用。

　　過了足足一刻工夫，老和尚慢慢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環眼，微搖著頭，道：「我已經不行了，小施主千萬別涉險到大覺寺去！你就是一定要去，也要多請些高手同去，入洞時你化解我掌力的身法，似乎是一種極為繁雜的至高武功，移步出手，招招含蘊玄機，正好用來以弱敵強。我知道那不是你們崑崙派中所有的身法，小施主必是另從高人學來，傳授你這身法的人，也許有望和我師叔、師兄們一相抗衡──」

　　說到這裡，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神情上痛苦萬分，但他仍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幾位師長──不但武功登峰造極，而且我三師叔靈空，更練成一種極歹毒的百毒掌──力，中人──必死──只有乾元指神功──可──破──」

　　老和尚極困難的說出他最後一個破字，似乎是言猶未盡，但已再難續說下去，兩眼一翻，口中鮮血泉水般湧出，全身抽動一陣，閉目逝去。

　　楊夢寰目睹這出污泥而不染的高僧，死狀奇慘，心頭昇起了一份愧咎，如果自己不來尋他求教，也許他還能多活一段時間。想著想著，悽然淚下，扶正他屍體，倒身拜了兩拜，帶著奪眶熱淚，緩步出洞。

　　楊夢寰滿懷沉痛，出了石洞，陶玉正急得在洞外走來走去，回頭見夢寰帶著滿臉淚痕出來，心中一驚，躍過去拉著夢寰一隻手，問道：「你怎麼了？」

　　夢寰搖搖頭，慘然道：「我沒有什麼，可是一明禪師死了。」

　　金環二郎轉了轉俏目，笑道：「臭和尚死了你哭什麼──」

　　夢寰還未答話，站在旁邊的灰衣僧人，突然接道：「你怎麼滿口胡言亂語，我不信就憑你那點功夫，能傷了我師父？」

　　楊夢寰黯然嘆道：「老禪師功力深厚，我豈是他敵手，是他自己傷穴發作而死。」

　　灰衣僧人不再理會夢寰，一閃身躍入石洞，片刻工夫，手握一對金環而出，一語不發，兩手齊揚，一對金環併出，猛向夢寰打出。

　　這一下距離既近，發難又出意外，饒是夢寰應變夠快，右肩也吃一隻金環擦傷。

　　陶玉金環表面看去形如手鐲無疑，其實環上有著極細極小的尖刺，鋒利異常，金環擦夢寰右肩過，帶走他一片衣服，劃破了一寸多長一道血口，雙環餘力不衰，打在四丈外山石上面，只擊得碎石紛飛。

　　灰衣僧人雙環打出之後，人也跟著向夢寰撲去，楊夢寰右手一招「拒虎門外」架開和尚攻勢，說道：「大師父且慢動手，我還有話未說完！」

　　灰衣僧人雙睛突出，臉色鐵青，已是悲忿極端，那裡還會聽夢寰的話，人如瘋虎，拳腳齊施，一味地猛撲狠打。

　　楊夢寰只是閃避封架並不還攻，連拆了十幾招，他仍是不肯還手。

　　金環二郎一旁觀戰，看得心中大感不耐，尖聲叫道：「楊兄既存仁慈之念，你就乾脆退開，讓我來收拾他吧！」這時候陶玉卻恪守著武林規矩，不肯以二打一。

　　楊夢寰知道如果陶玉動了手，這灰衣僧人必無生望，只好施出師門天罡掌中的三絕之一「赤手搏龍」一下扣著那和尚右腕脈門，正色說道：「令師確因傷穴復發而死，你再入石洞，細看他『藏血』、『腹結』兩穴，自然明白，老禪師在離開青雲巖大覺寺時，已遭同門用透骨點穴法，下了毒手！」

　　灰衣僧人聽了夢寰話後，果然鎮靜下來，兩眼中簌簌淚下。夢寰鬆了他被扣右腕，和尚立時又回石洞裡去，陶玉側目望了夢寰一眼搖搖頭，緩步走到山石旁邊，撿起兩隻金環，套在右腕上。

　　夢寰拉陶玉在石洞外面，把入洞會見一明禪師經過，很詳細的說給陶玉。任他金環二郎生性冷僻，手辣心狠，也聽得心裡面冒上來一股冷氣，嘆道：「這一明禪師倒不失為一個好人，他那些同門師叔、師兄，對自己師侄師弟，下了這等毒手，手段也太陰毒些了。」

　　夢寰看陶玉臉，竟也流露悽然感懷神情，心中很覺快慰。

　　兩人在洞外等了有頓飯工夫，仍不見那灰衣和尚出來，夢寰心覺有異，拉陶玉進入石洞，走到洞底一看，只見那灰衣僧人，已撞壁死在一明禪師身邊，腦漿迸出，死狀甚慘，只有一明禪師身邊那盞孤燈，仍然是青光瑩瑩。

　　楊夢寰把兩具屍體排好，滿腮淚水，跪拜下去，低聲禱告：「楊夢寰如能救助師妹無恙脫險後，定當重來青風寺奠祭兩位大師父的亡魂英靈。」禱畢起身，和陶玉攜手出洞，搬了很多山石，把洞口封了起來。陶玉倒未反對，而且還幫著夢寰動手。封好石洞之後，兩人依原路登上懸崖，通靈的赤雲追風駒，正在峰上樹林邊吃著肥嫩的野草，一見兩人，長嘶一聲跑近身側，陶玉挽著夢寰一隻手，雙雙躍上馬背，放轡奔去，路過青風寺，向裡看去，廟門依然大開，大殿仍舊屹立，可是這短短的一二個時辰的工夫，主持這寺院的人，卻已埋恨九泉，橫屍山洞了。

　　看著那依舊青山，使楊夢寰心中洶湧出很多感慨，千百萬年來，青山未變，可是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已盡作古人，那一坏黃土之下，恐只餘幾縷鬚髮未化了。想著想著，頓覺人生若一片浮雲流煙，碌碌一生為誰辛苦，待煙消雲散，留在人間的又是些什麼？

　　由江西到甘肅，有水旱兩條路可走，走水路是由湖北乘船沿江而上，渡三峽進四川，再棄舟登陸入甘肅，起旱則由湖北過陝西省境進入甘肅，這一段遙遙的旅程，如依一般商旅來說，自然都走水道。但金環二郎仗著赤雲追風駒的腳程，棄船起旱，而且沿途上除了打尖餵馬之外，很少休息，這赤雲追風駒，果然是一匹並世無雙的寶馬，日夜兼程，速度不減，五日夜狂奔急馳，第六天中午時候，已到了甘肅省境中的靈臺縣。

　　楊夢寰看寶駒經了五天五夜的長途奔馳，神駿之態，消失不少，垂鬃鞍鐙上，滿是埃塵，心中既感激陶玉，又覺著有些慚愧，很激動地握著金環二郎的一隻手，道：「陶兄和小弟萍水相逢，竟肯如此幫助──」

　　陶玉一皺眉頭，接道：「你要是心存感激，那就是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其實是我願意來西北玩玩，如果我不高興來，你就是求我也沒有用。」

　　夢寰聽得一怔，金環二郎卻格格大笑起來，拉著夢寰右臂，道：「我們找個客棧，要先好好地休息一天，這地方已離祁連山不很遠了，一明禪師說大覺寺中和尚，一個個身負絕學，也許不是危言聳聽，我們兩個人實力薄弱，只宜暗中下手，先救出你師妹，順便再偷它幾粒雪參果嘗嘗。」

　　夢寰默默隨在陶玉身後，心裡卻在盤算時間，他想：「師父和澄因大師，一天都是七八十里腳程，如日夜兼程緊趕，可能已到了大覺寺中。如果霞琳真的被大覺寺和尚擄去，兩位老人家或能碰上，只要遇上，那自然非要救助霞琳出險不可，問題是，怕師父和澄因大師求得雪參果後，就匆匆離開青雲巖，未能得到霞琳被擄消息，或者是，押送霞琳的和尚，還未趕大覺寺來──」

　　陶玉轉頭看夢寰雙眉微鎖，不知在想什麼心事，遂笑問道：「你又在想什麼？」

　　夢寰笑道：「我在想師父，是不是已離開了大覺寺？」

　　陶玉笑道：「你師父？那是崑崙三子了？」

　　夢寰聽他話裡毫無尊敬之意，心中微感不悅，繼而又想到他生性冷僻，也就罷了，點點頭笑道：「我師父和另一老前輩澄因大師，聯袂到大覺寺中去求雪參果，療治我三師叔的傷勢，只是不知兩位老人家，是否已經離開了大覺寺？」

　　金環二郎對夢寰師父的行蹤，似乎缺乏興趣，既不問夢寰三師叔受傷經過，也不問他師父由何時何地出發到大覺寺來，只淡淡一笑，牽著馬和夢寰併肩進了一家客棧。

　　兩人在客棧中休息大半天。那赤雲追風駒，也經店夥計洗刷去身上和鞍鐙上的塵土。陶玉待馬兒刷好後，不停用手拂著它垂鬃，臉上神情甚是憐惜，良久後才吩咐店夥計多加草料。把馬兒飼好，然後獨自出店而去。

　　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陶玉手中提著兩大包藥物和一隻鐵鍋回來，到了房中，就連聲催店夥計準備一個木炭火爐送來。

　　夢寰看著他打開兩包藥物，很細心的檢查了一遍，然後混合放入鐵鍋，這時店夥計已送來火爐，爐中火焰熊熊，火勢甚是強烈，陶玉把鐵鍋架在爐火上，又從懷中取出一小包赤紅色藥粉，和入鍋中，合上鍋蓋，人卻坐在爐邊守候。

　　夢寰不知他在搞什麼鬼，直待陶玉坐下來休息時，才問道：「陶兄，你這是幹什麼？」

　　金環二郎笑道：「一明禪師告訴你，青雲巖大覺寺中的和尚，都不是好東西，你信不信？」

　　夢寰答道：「我想他不致騙我們。」

　　陶玉道：「我也相信他不會騙我們，所以咱們就來個以毒攻毒的辦法！」

　　夢寰道：「你現在是不是在調製毒藥？」

　　金環二郎點點頭，笑一笑，卻不再答夢寰的話。楊夢寰自是不好再追問，祇得冷眼旁觀。

　　陶玉待鍋中藥物溶化之後，又取出幾大包鋼針投入鍋中，把鍋蓋密合起來，任那爐中強烈火勢燒了一夜。

　　次日起身後，陶玉才開鍋蓋，取出鍋中幾包鋼針，夢寰看針身，已被藥水浸煉成一種藍汪汪的顏色，金環二郎收好幾包鋼針，牽馬出店，兩人又縱騎西上。

　　西北地廣人稀，而且多山，愈往西走，則愈難走。好在赤雲追風駒能翻越山嶺，兩人認定方向，單走捷徑，這樣一來，近了不少。又走兩天，到第三天他們已進入祁連山中。

　　陶玉放眼看山勢，重峰疊嶺，高接雲天，其雄偉氣魄，實非五嶽能及。這時雖已是深春季節，但山高氣寒，直若嚴冬，所幸兩人一身武功，不畏寒冷，放轡縱騎，越山直入。

　　夢寰看山勢，越來越大，山風也愈加寒冷，心中暗忖道：「這祁連山脈綿連千里，萬峰矗立，青雲巖在什麼地方，毫無線索，這等茫然尋法，何異大海撈針？」心念及此，低聲對陶玉道：「陶兄，我看咱們總得先找個樵夫，問問路徑才行，難道我們當真要遍走這祁連山不成？」

　　陶玉勒著馬，回頭笑道：「走完祁連山每座山峰，我們不老死也差不多了。不過問路樵夫，也是白費，一明禪師不是說過，青雲巖僻處深山，人跡罕至嗎？如果真有樵夫知道那個地方，恐怕早已被大覺寺和尚殺了。」

　　夢寰沉吟一陣，道：「大覺寺和尚雖然惡行多端，但我想既是一座規模很大的寺院，總該是有人知道的，也許他們惡行隱密，不為人知，別人只知那是一座莊嚴的寺院而已。」

　　陶玉道：「要是這樣，江湖上恐早就傳出大覺寺了。」

　　夢寰笑道：「陶兄所見，未必盡然，如果大覺寺僧侶們，偽善外貌，已得鄉愚信任，他們再不和江湖人物來往，武林中自然不會知道有這座大覺寺了，即是大覺寺問不出來，青雲巖總該探詢得到。」

　　金環二郎聽完，笑道：「楊兄所說雖有見地，但我的看法卻有不同。江湖上的事，不能以常情測度，就拿我們天龍幫說罷，分舵、弟子遍佈江南水旱碼頭，但如非我們幫中的人，卻是很難尋到；武林道上都知道我們天龍幫總堂在黔北，究竟在黔北什麼地方？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夠清楚，大覺寺既是惡僧們為非作歹的巢穴，必是隱密異常，何況寺中還有一株雪參果樹呢，依我推想，不只他們巢穴不准別人涉足，恐怕方圓數十里內，都防範的相當嚴密。」

　　楊夢寰皺皺眉，道：「這麼說，那青雲巖大覺寺，是無法找到了。」

　　陶玉轉轉俏目笑道：「你先不要發愁，假如今師妹果真被他們劫擄來大覺寺，現在還沒有到，他們帶著人走，很礙手腳，沿途總要避人耳目，就算押送令師妹的和尚，有著上乘輕功，也不能放腿趕路。我想，他們至少要落我們後邊五天以上，咱們只要在五天之內尋到大覺寺就不會誤事。」

　　楊夢寰聽完話後，皺皺眉道：「祁連山這麼大，縱然仗陶兄寶駒腳力，也不能歷盡每一奇峰峻嶺。」

　　陶玉笑道：「那不要緊，我們選擇幾處峰高林密地方，幾把火燒他個鳥飛獸走，這地方不少萬頃以上的原始森林，一經點燃，勢必燎原，大概三五百里以內都可以看到火勢，我們選擇一個高峰頂上隱住身子，大覺寺的和尚如果見到火勢，一定要派人來查看，咱們盯梢追蹤，讓他們自己帶咱們到青雲巖大覺寺去。」

　　楊夢寰聽得呆了一呆，道：「陶兄這法子倒是不錯，只是太陰絕點兒，幾把火如果燒光了祁連山，不但無數的飛禽走獸遭了殃，無處藏身，還不知道燒燬了多少樵夫村舍，更可惜的，是這價值無數的原始森林。」

　　陶玉搖搖頭，笑道：「這個你儘可放心，祁連山連綿千里，數不盡的插天高峰，大部峰嶺上都有積雪，我們要再往山中深入一段，恐怕每座山峰上都為冰雪所封，火燒冰化，勢必如倒瀉江河，不出三天，火勢必為冰雪化成的水所滅。幾把火了不起去了幾處森林而已，萬頃林木在這綿延千里的祁連山中，不過是滄海一粟，燒去幾處，算得什麼？做事瞻前顧後，愛心普及草木，那是兒女心腸。須知江湖上講求的是，心狠手辣，只求目的，不擇手段，不安心殺人，何以當得毒丈夫！你說我縱火引敵帶路的辦法太過陰絕，不知除此之外，楊兄有什麼高明辦法？」

　　楊夢寰被問的瞪著眼答不出話，心裡暗暗琢磨道：陶玉的話不錯，縱火引敵的辦法，雖然太絕了點兒，但除了這辦法外，的確別無良策。想了半晌，才答道：「陶兄說的是，咱們就放它幾把火試試看，能不能招來大覺寺的僧侶？」

　　金環二郎格格一笑道：「祁連山疊峰重嶺，一望無涯，除了縱火引敵帶路一途之外，別無可行辦法，咱們再往前走一段，深入山腹之後，選兩處縱火地方。」

　　楊夢寰初涉江湖，說經驗閱歷，比陶玉相差天淵，他剛纔被金環二郎幾句話問的啞口無言，這當兒，只有乖乖地聽人安排。

　　陶玉放馬越山，急奔如電，赤雲追風駒只跑得通體汗水，他似乎渾如不覺。

　　這一陣縱馬急跑，總翻越二十餘座嶺，少說點也有百里左右山路，金環二郎才收住韁跳下馬，嘆口氣道：「再要不休息，馬兒就真的要累死了，那我們就得從千尋峭壁上跌入深壑。粉身碎骨不要緊，可是楊兄卻永遠不能再見你師妹了。」

　　話說得雖然輕鬆，臉上卻是無限憐惜神色，一面拂著寶駒垂鬃，一面取出雪白手帕，擦拭著馬身上的汗水，楊夢寰只是呆呆地站在一邊，望著他發怔；他心裡洶湧著千言萬語要說，但又覺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相處時間愈長，楊夢寰也愈覺著陶玉性格無法捉摸。

　　金環二郎耗費了一盞熱茶以上的工夫，從頭到尾把寶駒擦拭一遍，才轉過頭對夢寰笑道：「我們就在這座絕峰頂上休息一會，看兩處縱火地方。」說著笑著，拉夢寰縱身躍上一顆松樹上坐下，取出乾糧分食。

　　楊夢寰淡淡一笑，想不出合適話說，只有沉默，一邊吃乾糧，一邊四顧山勢。兩人停身地方，原是一座極高峰頂，放眼看去，只見重峰連綿，無窮無涯，而且一色銀白，分不出是山是雪，較近幾處山峰上，也只能看出銀色山頂黑點斑斑，那大概是山峰上長的巨松之類樹木。楊夢寰窮目四外搜索，看了半天仍然是一無所獲，看不出一點跡象。

　　陶玉的兩隻眼卻盡望下看，突然他轉過臉對夢寰笑道：「楊兄，你看西南方兩峰之間，是不是一片大樹林，我們現在去放火，大概到午夜時候三百里內就可見火勢了。」

　　夢寰順他手指望去，果見西南兩峰之間，隱現出一片黑黝黝的顏色，點點頭，道：「不錯，那正是一片森林。」

　　陶玉笑道：「好，咱們吃飽了就去放火。」

　　夢寰淡淡一笑，正待答話，一轉臉，突見正西方一點白影劃空而來，不大工夫，已到兩人身峰頂，飛行如箭，快速至極，金環二郎大叫道：「好大的白鶴呀！怕有千年以上。」

　　說著話，縱身而起，躍高一丈五六，手握松枝，一個倒翻，人已翻躍上松樹頂端，右手揚處，一隻金環脫腕飛出，直向那掠空急飛的奇大白鶴打去。

　　楊夢寰想阻止他，已是遲了一步，陡見那大鶴轉過身來，巨翅一撲，陶玉打出的金環被擊落峰頂，接著兩翅一合，箭一般向下疾撲陶玉。

　　金環二郎想不到一隻白鶴，竟有這等威勢，一時間來不及拔劍迎擊，只好飄身下樹，那巨鶴下衝之勢太快，陶玉這一飄身避開，巨鶴卻無法收勢，撞入樹中。但聞得一陣響聲，那數百年的巨松，被鶴身衝得枝葉紛飛。

　　巨鶴一擊不中，立時仰首疾升數丈，二次斂翅下撲陶玉。

　　這時，金環二郎已握劍在手，一招「仰觀天象」迎鶴掃去，陶玉剛纔見那巨鶴撞入松樹威勢，心中已感驚異，劍招出手，用了八成真力。

　　那知巨鶴竟似通達技擊一般，斂合的雙翅，突地一張，左翼迎劍疾掃，右翼借勢下擊，兩隻斂藏在腹下的鶴腿猛伸，雙爪直逼陶玉頭頂。

　　金環二郎劍勢吃鶴翅掃中，逼開一邊，且幾乎脫手，而那巨鶴右翼雙爪，卻一齊襲到，迫得他仰身倒臥下去，借勢翻滾，才算讓開一擊。

　　那知他身子剛剛挺起，巨鶴卻又襲到身後，這座山峰本就不大，而且冰雪封凍，光滑異常，陶玉剛纔讓那白鶴一擊，已快到懸崖邊緣，此刻，巨鶴又從身後襲到，如果再往前縱避，勢將落入那萬丈懸崖，這情勢逼得他只有反身回擊一途，金環劍施一招「迴風弱柳」轉身橫向巨鶴掃去。

　　劍勢出手，突覺被一股強力吸住，原來劍尖金環，已吃巨鶴右爪抓住，同時那巨鶴左爪左翼一抓一掃，也閃電襲到。

　　陶玉心頭一涼，暗想：完了，想不到我金環二郎，送命在這畜生的利爪之下。

　　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突見一道銀虹，閃電而至，猛向巨鶴襲撲陶玉的左腿劈去。巨鶴左腿疾收，一仰首破空直上，陶玉不肯丟棄手中寶劍，連劍帶人被那巨鶴帶了起來。

　　楊夢寰出手一招，救了陶玉，大聲叫道：「陶兄，快些撒手，這白鶴的主人，小弟認得，等見面的時候，當為陶兄討還金環劍。」

　　陶玉已被那白鶴帶飛到兩丈多高，聽得夢寰一喊，只好鬆手丟劍，身子剛落實地，探手入懷，取出一把毒針，仰首望著那直升巨鶴。

　　大白鶴昇高到十丈左右，突然停住，雙翅平伸，緩緩繞峰飛行，長頸下探，似在默查敵勢。

　　楊夢寰見鶴思人，想起了授自己五行迷蹤步法的朱白衣來。近月來全仗五行迷蹤步精微的身法，驚走了開碑手崔文奇，保全性命；拆解了一明禪師雄渾的掌力，探得霞琳消息──他只管回憶往事，卻沒有注意陶玉手扣毒針，蓄勢待發。

　　那巨鶴繞兩周後，突然俯衝下擊，直撲夢寰。

　　金環二郎揚腕一把毒針，電射而出，十餘條銀線閃爍，徑向巨鶴打去，毒針細小，絲毫不挾破空風聲。陶玉心想萬無不中之理，只要那巨鶴中得一支，針上劇毒立時發作，任它是千年通靈之物，萬難抵受得住。那知陶玉毒針出手，巨鶴驀的右翼一撲，白羽扇處，一股強風自翼下捲出，陶玉打出毒針，盡被鶴翼扇出強風震飛，散落峰頂。

　　金環二郎這一驚，只驚得他呆了一呆，那大白鶴卻原勢不變，仍向夢寰撲去。

　　楊夢寰在括蒼山中已吃這大白鶴的虧，知它兩翼神力驚人，鐵嘴鋼爪，裂金碎石，又知它是朱白衣所飼養之物，劍護面門，縱身一閃，那巨鶴好像已看出是夢寰樣，撲擊之勢，頓時一收，右爪一鬆，金環劍落在峰上，眨眨眼沒有了影兒。

　　夢寰直待那大白鶴消失空際，才俯身撿起金環劍，送交陶玉，心裡卻暗暗想道：這巨鶴突然在祁連山中出現，莫非朱白衣也到祁連山來了？心念一動，又想起那夜荒墓中撿得羅帕，不自覺伸手入懷，正要掏出，金環二郎忽然問道：「那野禽好像是認識你一樣？」

　　夢寰笑道：「我和那大白鶴的主人，有過數面之緣，想不到它竟也像識得我了，千年靈禽，當真非凡。」

　　陶玉冷笑一聲道：「將來我要見那野禽主人時，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免得以後他再縱放野禽欺人！」

　　夢寰本想把巧遇朱白衣的經過告訴陶玉，但聽陶玉話風，把遭巨鶴戲弄的一腔怨忿，遷怒到巨鶴主人的身上，只好把準備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兩隻眼卻盯在陶玉臉上，一付欲言又止的神態。

　　金環二郎問道：「你看什麼？是不是覺得我打不過那養鶴的人？」

　　夢寰點點頭，道：「那靈鶴主人，確實是一個身懷絕學的奇人，而且生性亦很高傲，萬一我們遇上他時，最好是不要動手，由小弟引見引見。」

　　金環二郎微微一笑，卻是不答夢寰的話，緩步撿起金環，套在腕上，道：「走！我們放火去。」說完，向峰下躍去。

　　他這一笑，卻笑得夢寰心中怦然一跳。這一段時日相處，他對陶玉不可捉摸的性格，多少有了一點瞭解，知道他越是笑得好看，心中的怒火越大。那巨鶴既然在那祁連山中出現，朱白衣自是極可能也到了祁連山來，假如碰上，陶玉自然要出言譏諷。朱白衣高傲性格，決難忍受，真動起手來，金環二郎是必敗無疑──他只管著想心事，陶玉已躍下了幾十丈，回頭看夢寰愣在峰頂出神，立時高聲叫道：「楊兄，快下去放火去啦！」夢寰應一聲急急迫下，兩人一先一後，向西南方向奔去。

　　翻越兩座山嶺，果然有一片萬頃森林。對林望去，丈餘深淺已被交錯枝葉和繞樹藤蘿遮住了視線，林外積葉深達數尺，大多數均已腐爛，極目無際，不知有多少萬枝。陶玉高興地揚了揚劍眉笑道：「好啊！這一片原始森林，總要在萬頃以上，燒起來可有熱鬧看了，咱們分頭放火。」說完，沿林邊向西跑去。

　　楊夢寰慢慢地取出火摺子，望著參天林木，不覺黯然一嘆，這一把火，不知要燒死多少禽獸。

　　他幾次晃燃火摺子，要點燃林邊積葉，但終歸又縮回了手，陡然間霞琳的音容笑貌，飄浮腦際，楊夢寰一咬牙，正待點燃積葉，突覺一陣急風捲襲身後。

　　楊夢寰到了北邊山根下面，突覺著有些口渴，縱目環顧，這一片草地竟是看不到一處有水，靜立一會，隱約聽得極微的泉水聲音，自石壁一側傳來，心中一動，沿著山壁向右走去。

　　走了有二十丈左右，見一株巨松靠壁矗立，泉水聲就由那巨松後面山壁傳出。

　　夢寰撥開巨松枝葉上密繞葛藤，立時出現一個高可及人的石洞，因巨松正當洞口而生，再加上那密繞松枝葛藤，如不撥開，自是無法見得。

　　一陣柔和微風，由洞中飄吹出來，挾帶著撲鼻清香，夢寰想道：山洞中既有微風吹出，想必不會太深，而且口中正渴，水聲亦自山洞中傳來，且入洞去探視一番再作計較。心念既動，側身而入，一掌護身，一掌防敵，向前走去。

　　轉了兩個彎，前面已現亮光，淙淙水聲，已是清晰可聞，心裡一喜，緊走幾步，出了石洞。

　　洞外景物愈發秀麗，碧草如茵，奇花燦爛，柔風拂面，水聲潺潺，兩邊斷崖上，生滿古松，巨枝伸空，蘿帶飄垂，點綴得這百丈長短，十餘丈寬窄的狹谷，更顯得清幽奇秀。

　　夢寰只顧鑒賞大自然幽奇景色，連口渴的事也忘了，突然，由五丈左右的一叢奇花後面，傳出來兩聲小鹿輕鳴，接著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嘆道：「等我寰哥哥找到我了，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陪你玩了──」

　　聲音是那樣清脆，話說得是那樣天真，黯然中又帶著幽幽留戀。

　　楊夢寰只聽得心頭一震，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兩行英雄淚，奪眶而出。

　　正想高呼霞琳名字，突然心念一動，暗想：霞琳既被大覺寺中和尚擄去，何以會到了這幽谷中來，這中間必有原因，先得看看再說，不要弄出笑話。

　　心念一轉，擦乾淚痕，緩步向前走去，繞過那一叢奇花，寓目望去，只見那叢花旁邊一座小池，岸畔坐著一個白衣少女，赤著雙足，浸入水中，左肘放在腿上，玉掌支頤，右手抱著一隻小鹿，側臉望天，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柔風吹過，飄起她散披在肩上的秀髮和白衣。

　　夢寰望著那秀麗無邪的背影，再也控制不住滿懷激動，正要跑過去，忽見那白衣少女，搖搖頭，一聲幽幽長嘆，緩緩站起身子，把小鹿抱入懷中，伸手在那奇花叢中，摘了一朵花兒，猛一抬頭，看到了夢寰，高興得她秀目中熱淚盈眶，叫了一聲：「寰哥哥！」縱身一躍，直向夢寰懷中撲去──

　　楊夢寰雙臂一張，接住她飛來的嬌軀，突聽得喲喲兩聲鹿鳴，原來霞琳手中還抱著那隻小鹿。

　　霞琳放下小鹿，眼光中無限憐惜，望著小鹿道：「小鹿最乖，等我和寰哥哥說過話，再餵你吃。」

　　夢寰細看那小鹿，至多不過三四個月，但這小動物似已和霞琳有了感情，放在地下，竟是不跑，偎在霞琳裙下，不住伸出舌頭，舐著霞琳雪白的足踝。

　　只見她大眼睛中淚珠兒，一顆接一顆，由腮上滾了下來，嘴角卻浮現出盈盈笑意，慢慢地合上了眼皮，偎入夢寰懷中，說道：「你的朋友對我說，你一定會來找我的，所以我每天都耐心地守在這兒等你。我很想騎那隻大白鶴飛上天去玩玩，但我怕你來了看不到我。你朋友的本領大極啦，我知道他不會騙我，果然你真的來了！」

　　幾句淡淡的話，勝過了萬千句懷念的傾訴，楊夢寰只聽得一顆心片片粉碎，緊緊抱住她玲瓏嬌軀，說不出一句話來，熱淚如泉，滴在懷中玉人的臉上。

　　霞琳微睜星目，笑道：「寰哥哥，你心裡難過嗎？」

　　夢寰道：「我──我心裡太高興了──」

　　說完話，正想低頭輕吻霞琳粉頰，突聞得身後一聲長嘆，接道：「你高興，我可苦壞了！」

　　夢寰急急轉身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到了兩人身後，他仍是一身青衣，臉上神情略帶淒惻，眼睛中含蘊著一片淚光，深注著兩人。

　　夢寰臉上一熱，急鬆雙臂，放開霞琳，深深一揖，道：「朱兄賜授奇技之恩，楊夢寰還未報答，又承跋涉關山，遠來西北，救了我師妹──」

　　朱白衣揚了揚秀眉，轉動著星目，截住了夢寰的話，道：「你心裡感激我，倒可不必，我說的苦壞我，另有所指。你也來到祁連山，而且又來的這樣快，實在有點兒出我意料之外。不過你來的很好，你師妹一天問我幾百次，為什麼她的寰哥哥不來？那當真使我作難，沒法子我只有騙她，說你很快就會來接她，想不到信口開河的謊言，竟讓我無意言中。」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笑道：「說騙她，也並非是騙她，假如你再晚到兩天，我就準備用靈鶴玄玉送她到饒州去找你，我想你如果探不到你師妹消息，很可能轉回饒州。」

　　夢寰點點頭，道：「天下事有很多是憑機遇，我要不是碰上天龍幫的金環二郎陶玉，恐怕也不會找上祁連山來。」

　　朱白衣笑道：「你來得這樣神速，究竟是怎樣走的呢？」

　　夢寰道：「陶玉有一匹蓋世寶駒，一日有千里腳程，而且還能夠翻山越嶺，借神駒腳程，才得早日到此。」

　　朱白衣道：「世上真有這樣神駿的寶馬，那真得見識見識。」說完話，悽涼一笑，轉身緩步而去。

　　夢寰望著朱白衣纖巧玲瓏的背影，越看越覺他不像男人，猛然心念一動，想起那夜荒墓中羅帕留字的人，正待叫住朱白衣追問，突覺一陣幽香撲面，沈霞琳雪膚嬌軀，已偎入他的懷中，抬起臉兒，張著大眼睛，道：「你朋友對我真好，要不是他救我，我就不能再見你了！」說完話，眨眨眼，滾下來兩行淚珠。

　　楊夢寰知道她這段時日中，不知受了多少委曲，嫩稚無邪的心靈上，創傷不輕，摟著她無限憐惜地問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對嗎？」

　　霞琳點點頭，帶著滿臉淚痕笑道：「那些和尚真壞，他們對我說，要把我送到一個風景最美的地方去住，我知道他們不存好心，我本來是不想活的，但我死了就不能再見你啦，所以我沒有死。不過不是你的朋友救我，我總歸是要死的！我知道那和尚都不是好人。」說到這裡，她竟也浮現出兩頰羞紅。

　　夢寰掏出絹帕，低著頭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看她粉臉上透出兩片羞紅後，愈覺著嬌艷奪目，惹人憐愛，不覺伸手拂著她鬢邊散髮，十分溫存。

　　霞琳慢慢地閉上眼睛，嘴角間微笑如花，似乎這一段時日中受到的委曲，剎那間完全消失。

　　楊夢寰看她笑得臉上梨渦深陷，心中似是十分快樂，不覺暗暗嘆息一聲，想道：這孩子雖還嬌稚，但看樣子情懷已開，我不過略示呵護溫存，她竟把連日所受的委曲，完全忘懷拋卻，她對我這樣情深，倒是不能負她。

　　想到這裡，腦際又問起一個念頭：朱白衣是女扮男裝，似乎已無可疑，她不惜跋涉萬里，幫自己追尋霞琳，賜授奇技，暗中衛護，這些事都已超過了一個初識朋友的情誼，再想她那夜在鄱陽湖中指斷琴弦，不惜耗真力替師叔療傷，以及見自己時的異樣神情，恐都非無因而起，想著想著，頓感情愁滿懷，無法自遣，不覺呆在那裡。

　　霞琳睜開眼睛，看到夢寰發獃模樣，心中很覺奇怪，問道：「寰哥哥，你心裡不高興了？」

　　楊夢寰低頭笑道：「沒有的事。」

　　霞琳抱起地上小鹿，道：「我得要餵小鹿鹿了，咱們到那邊山洞裡去吧？」夢寰跟在她身後，踏著青草向前走去，心裡卻在想著：剛纔幸好沒有追問朱白衣，荒墓那塊羅帕是不是她留下的？如果說穿了，事情就更難辦！不如就這樣裝糊塗下去吧。好在這時日不會太長，等出了祁連山，自己就和霞琳回崑崙山去。

　　沈霞琳帶著夢寰走到山壁邊，指著一座石洞笑道：「我和你的朋友，都住在這座山洞中。」

　　夢寰細看那座石洞，約有兩丈多深，一丈多寬，裡面打掃得十分乾淨，霞琳拉著夢寰一隻手，進了山洞，靠右邊石壁下鋪著一條毛毯，還有一床很好的棉被，那大概是霞琳的鋪位了，靠那鋪位西頭，有一塊人工移置的大青石，上面放著幾瓶羊乳，還有很多野味水果之類，霞琳從大青石上取了一瓶羊乳，倒在手心，先餵了懷中小鹿，然後把瓶子給夢寰道：「寰哥哥你也吃一點吧！」

　　夢寰本來早就有些口渴了，因為看見霞琳後，一陣悲喜交集，就把口渴的事給忘了。此刻霞琳一提，立刻感到口渴難耐，接過瓶子，一口氣把大半瓶羊乳喝完。霞琳看夢寰喝得甜暢，早又開了一瓶等著，一見夢寰喝完，立時又把手中一瓶羊乳送到夢寰口邊。夢寰看她大眼圓睜，淺笑盈盈，眼神裡流露出無限的溫柔，無限的纏綿，那裡還忍得下心拒絕她，只好又喝了幾口。

　　霞琳微笑著合上瓶塞，抱起小鹿，又偎在夢寰懷裡，不大工夫，竟沉沉睡去。

　　夢寰看她睡得甚是甜香，臉上滿是笑意，不由一陣難過。暗想：這天真無邪的孩子，自被擄之後，恐怕就沒有好好睡過，此刻見到了我，似乎才放下了心，這一睡，不知要到幾時才醒，我得讓她好好的睡一覺才對。

　　心念一動，輕輕把霞琳移放毛毯上面，抱下她懷中小鹿，又替她蓋上棉被，靜靜地守在臥榻一側。

　　那小鹿繞著霞琳身子轉了一周，臥在霞琳身體右側，偎著棉被，也合上眼睛睡去。

　　夢寰看那小鹿甚是乖巧，忽然心中一動，想道：「這隻小動物，已不知伴守霞琳幾天了，要離開這裡時，霞琳勢必極為留戀難捨。待我去採些藤蘿，替這小鹿編製一個藤籃，好讓她醒來時歡喜一場。」

　　想著想著啞然失笑，自己是二十幾歲的人了，怎的也會動了童心。

　　正待起身去採藤蘿，那隻小鹿忽然打個滾，跳了起來，跑到夢寰身邊，不停地張嘴輕叫。

　　楊夢寰怔怔地看著小鹿，不解它意欲何為。皺了半晌眉頭，忽有所悟，取過羊奶，學霞琳剛纔餵鹿模樣，把羊奶倒入手心餵牠，小鹿吃飽後，又回到霞琳身側臥下，夢寰望此情景，心中感既叢生，暗想：這等動物竟是有情感一般，可是世上卻有不少無情無義的人，看來很多人連小鹿也不如的了。

　　他走出石洞，抬頭一看，只見兩面山壁伸空松枝上垂著很多藤蘿，都是又粗又大，正好用來替那小鹿編製藤籃，只是垂藤根離谷底太高，要想採到，勢必要先登上山壁，再爬上那伸延空中的松枝不可。

　　夢寰留心打量山勢，立時揉身向山壁上攀登，楊夢寰輕身功夫，已得一陽子真傳，手足併用，很快地爬上了那百丈立壁。

　　楊夢寰看洞外右邊不遠處一株巨松上垂藤最多，正待躍上那巨松，揮劍斷藤，一轉臉見朱白衣靜站在一塊突出的大山石上，背他而立，一動不動，似乎正在用心看什麼東西。

　　夢寰心中一動，對著那塊山石走去，他心知朱白衣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五丈內能辨出落葉聲音，自己登上峰頂，他必早已發覺，故而並未叫他。

　　那知他走到朱白衣身後時，朱白衣仍然連頭也未回一次，竟是絲毫未覺一般。

　　夢寰呆了一陣，才低聲叫了兩聲朱兄。

　　朱白衣突然回過頭來，清澈如水般的大眼睛中，滿含淚光，臉上神情淒婉，淚痕猶新，黯然一笑，幽幽問道：「你不在谷底石洞中陪你師妹，上到這寒風襲人的峰頂做什麼？」

　　夢寰被問得一怔，又反問道：「朱兄既知峰上寒冷，何不回到谷底去呢？」

　　朱白衣兩道眼神中，忽然射出萬般柔情，低聲問道：「你──你上峰頂來，可是找我的嗎？」

　　夢寰又被問得一怔。這一怔，怔得他半天答不出話。朱白衣淒苦一笑，低聲吟道：「──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吟罷，跳下山石，向北走去。

　　楊夢寰緊追幾步，叫道：「朱兄請留步片刻好嗎？」

　　朱白衣回頭笑道：「一分依戀，增多了萬千離愁，你何苦──」話到這兒，他竟是再難矜持，簌簌淚珠兒奪眶而出。

　　楊夢寰聽得心頭一震，道：「怎麼？朱兄就要走嗎？」

　　朱白衣突然一咬牙，左手扯去頭上方巾，抖落一把烏雲，隨風飄飛，右手扯破青衫，裡面是一身玄色女裝，胸繡白鳳，腰束汗巾，纖巧玲瓏，嬌小可人，淡淡一笑，道：「我陪你師妹，在谷底山洞中住了三天，你心中多少總有點懷疑，深山絕谷，孤男寡女，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楊夢寰真情激盪，熱淚盈眶答道：「楊夢寰還不是善疑小人，朱兄──」

　　兄字叫了出口，才覺著不對，趕緊改口：「朱姑娘千萬不要多心。」

　　朱白衣泫然泣道：「沈姑娘天真嬌稚，望你能善為珍視。今天我以真面目相示，也就是咱們緣盡之時，從此天涯遙隔，萬山千重，相見無日了。你──你自己多多珍重啦！」說完，回身一躍，人已到五丈開外。

　　楊夢寰只急得大聲叫道：「朱姑娘──朱姊姊──」也不知是他這聲朱姊姊的力量呢，還是朱白衣言未盡意，果然她又停住了腳步。

　　夢寰一連兩個急躍，才到了朱白衣身邊，看她亂髮飄拂，淚水未住，心中一陣感愧，也不禁淚若湧泉，把要說的話也給忘了。朱白衣看夢寰呆在身側，星目中淚水一顆接一顆滴在臉前，臉上神情甚是痛苦，但卻一語不發，不覺心腸一軟，從懷中取出一塊絹帕，輕揚玉腕，替夢寰擦去淚痕。

　　這當兒，朱白衣好像完全變換了一個人樣，傲骨嬌氣，都化成綿綿柔情，側身相依，極盡嬌柔，她身上一種奇異甜香，撲鼻沁心，如芝似蘭，中人欲醉。

　　楊夢寰只感到那襲人甜香，熏得他心旌搖曳，迷迷糊糊的，握住了朱白衣兩隻細膩滑嫩的手，四目相對，默然無語。其實，這時也用不著說話，四隻眼神交投，彼此靈犀相通，已勝千萬句情話盟言了。

　　朱白衣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握著她嬌嫩的雙手，何況這人又是縈繞她心上的情郎。情懷早動，那裡能矜持多久，終於她把粉臉貼入了夢寰前胸，慢慢的把嬌軀盡偎入懷。

　　面對著嬌如春花。秀逸絕倫的玉人，楊夢寰也有點難再自持，正想張開雙臂，緊抱這投懷飛燕，突然腦際中閃掠過沈霞琳嬌稚的笑貌，這宛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登時心中一涼，神志全醒。鬆了朱白衣兩隻玉手，緩緩推開她依偎懷中嬌軀，退一步，黯然一笑道：「承姊姊多方援手，惠及我霞琳師妹，深誼隆情，楊夢寰鏤骨銘心，一世難忘。」說到惠及我霞琳師妹幾個字特別沉長。

　　朱白衣驟感如一支劍透心穿過，但見她粉臉上泛起來兩頰羞紅，嬌軀顫抖，目蘊淚光，深注夢寰，好半晌說不出話。

　　楊夢寰呆了一陣，才覺得幾句話傷透了人家的心，想起了朱白衣療治師叔傷勢，傳授五行迷蹤步法，間關跋涉，救助霞琳的諸般好處，頓覺惶惶無地自容，感愧極處，反而不知說什麼才對，佇立相對，彼此黯然。

　　朱白衣慢慢地恢復了鎮靜，淡然一笑道：「你師妹愛你很深，你以後要好好地待她，她那樣天真善良。是經受不起打擊的，就是她身陷危境時，仍時時以你為念。」說完，轉過身子，慢慢向前走去。

　　朱白衣走到了兩丈開外，突然又轉過身子，走了回來，到夢寰三步外停住，說道：「大覺寺的僧侶們，武功奇特，自成招術，你和你師妹，不宜在此地多留，最好立刻就動身離開這裡。」

　　朱白衣說話時側臉看著別處，眼光就沒落到夢寰身上，說完話，不聽夢寰回答，心中難過至極，不覺一聳秀眉，臉上現出怒容，待她看清夢寰神態之後，不僅怒意全消，而且剛剛平復的心情，又蕩起無限憐愛。

　　只見他目光遲滯，僵直而立，一動不動，朱白衣一望即知，是傷痛過度，而又勉力控制著不讓發洩出來，致使真氣凝聚不散，時間一長，就要凝結成內傷，這是習練內功的人最忌諱的。

　　楊夢寰內功正在進境之時，最易走火入魔，何況他在水月山莊奠祭表姊玉娟亡靈之時，因悲慟過深，已經傷過了一次中元，剛纔他感愧交加之下，無以自遣，致使真氣復聚，又傷中元，如不是朱白衣去而復返，楊夢寰不死亦得重傷。

　　朱白衣武功精博，一見即辨識出來，纖手揚處，連中了夢寰「命門」、「當門」、「肺海」三穴，只聽楊夢寰長吁一口氣，星目眨了兩眨，身子微微一晃，朱白衣愛憐之心再動，更是難以自持，不覺雙手並出，扶住了夢寰雙肩，幽幽說道：「你已經情有所寄，又何苦為我如此，我要不回來給你說話，你還要不要活？」

　　不管怎麼樣聰明的人，一旦陷入情網後，大概總都是有點糊塗，不是想的太好，就是想的太壞，朱白衣深情款款地一說，楊夢寰還是無話可答，既不好否認，也不能承認，只有長長地嘆口氣，垂頭不答。朱白衣幾次輕啟朱脣，似乎有話要說，但卻始終說不出來，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突然，正南方叢山中冒起來一股濃煙，朱白衣陡地轉身，躍上了一株巨松，張望一陣，直向谷底躍去。

　　楊夢寰看濃煙愈來愈大，心知必是陶玉放的火，心中又是一陣慚愧，暗想：陶玉為我，不惜他心愛寶馬，日夜兼程趕來祁連山中，現在我卻獨自躲在這幽谷中，讓他一個人放火涉險──這一想，大感不安，再看朱白衣已然不在，叫了兩聲也無人應，祇得急向谷底躍去。

　　楊夢寰再入石洞，看霞琳仍是酣睡未醒，他急欲去尋陶玉，不再遲疑，蹲下去推醒霞琳。

　　沈姑娘睜開眼睛，先叫一聲寰哥哥後，才坐起來抱著小鹿笑道：「我心裡有很多話要對你說的，可是我一下子就睡著了。」

　　夢寰心惦陶玉，那裡聽得下去，拂著她鬢邊散髮，笑道：「我去找一個人，咱們快走吧！」說完，不待霞琳答話，拉著她向洞外走去。

　　霞琳笑道：「我們都走了，等一下你的朋友回來了，怎麼辦呢？他看不到我們，心裡一定會很發急的，他待我那樣好，我是不願他心裡難過的！」說完，長長嘆一口氣，臉上笑容，隨之斂去。

　　楊夢寰抬頭望天，只見雲彩赤紅，已是夕陽西下時分，他的心情也像落日一般，異常沉重，望著對面峰頂上一抹金黃晚霞，說不出一句話來。

　　霞琳看著夢寰仰臉呆立，心中大感不安，慢慢靠近夢寰，問道：「寰哥哥，你心裡怎麼不高興了？」

　　楊夢寰黯然一嘆，道：「我們走吧！她不會再來了。」

　　霞琳滿臉懷疑，溜了夢寰兩眼，卻是不再追問，把懷中小鹿放下，又倒一些羊乳，餵了小鹿，才和夢寰向峰上攀去，那小鹿追到立壁下面，跳來跳去地不住大叫，霞琳不時回頭探看，眼中滿是晶瑩的淚珠。

第十回　深山古墓

　　兩人攀上了峰頂，太陽已被那綿連山峰遮住了一半，金光照著那無數白雲皚皚的山峰，幻出奇麗耀目的景色。

　　夢寰轉臉望霞琳，她仍然探頭留戀的望著谷底小鹿，依依神情，形露於外。

　　夢寰見她那等神態，雖然心中念掛陶玉，也是不忍著急催她，慢慢走到她身邊，拉著她一隻手笑道：「小鹿的媽媽會來照顧它的，我們走吧！」

　　霞琳回過臉來，嗯了一聲，道：「這隻小鹿，還是你朋友捉給我玩的，那天在饒州我等你到天亮，還不見你回到客棧，我就去告訴師父和貞姊姊說，要去找你，師父和貞姊姊都不讓我去，但我心裡很想你，就一個人出去找你了。」

　　夢寰自見到霞琳後，一直就沒得及問她遇難經過，此刻聽她一說，忍不住追問道：「那你又怎麼會被人擄去呢？」

　　霞琳嘆息一聲，接道：「我找了半天，可是找不著你，就坐在湖邊一棵柳樹下休息。忽然來了兩個大漢，他們裝著在看湖邊景色，趁我不防的時候，突然下手點了我的穴道，等我醒來，已被他們捆起來，裝在一輛馬車中，車的四周都蒙著黑布，看不到外面景色，我用的寶劍也在車廂裡掛著，可是我的手被他們用牛筋捆著啦。」

　　夢寰只聽得熱血沸騰，道：「他們還用什麼法子虐待你？」

　　霞琳淒婉一笑，接道：「我的嘴裡也被他們堵了東西，到了吃飯時，才替我取出來，我賭氣不吃他們的東西，餓了一天一夜，後來我想到你一定會到處找我的，我要是餓死了，你就沒有辦法找得著我了。」

　　夢寰一陣感傷，輕輕攔住她，道：「以後又怎會落在大覺寺和尚的手中呢？」

　　霞琳把頭兒靠入夢寰懷中，笑道：「我在車中，看不見外面東西，也不知道他們要把我送到那裡，我心裡祇想著，你找不到我時，一定會很焦急的。」

　　夢寰低頭看著她答道：「那是當然。」

　　霞琳嫣然一笑，又道：「那馬車正走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接著車外面就打起架來，我聽到兵刃交擊和呼叱聲音很是激烈，心想一定打得很厲害，過了一陣，打鬥停了，我認為是你追來救我的，那知車簾打開後，進來了一個和尚，把我從馬車中提了出來。」

　　夢寰道：「可是兩個和尚一起嗎？一個身材高大，一個身材矮小，都穿灰色僧衣？」

　　霞琳瞪大眼睛，道：「你怎麼知道呢？」

　　夢寰笑道：「那兩個野和尚都已被陶玉殺死了。」

　　霞琳不識陶玉，聽得莫名所以，茫然問道：「陶玉是你的朋友嗎？」

　　夢寰點點頭，道：「等一下你就可以見到他了，那兩個野和尚，又把你交給另外的和尚，押送到祁連山來，對嗎？」

　　霞琳突然臉上一紅，把頭埋在夢寰胸前，熱淚泉湧，浸濕了夢寰胸前衣服。

　　楊夢寰心頭一涼，低頭問道：「怎麼？那兩個和尚難為你了？」

　　霞琳抬起臉兒答道：「兩個和尚壞死了，他們把我提到一片荒涼的墓地中，我的手和身子仍被捆著，沒有法子和他們打架，那個瘦小的和尚，取下我堵嘴的東西，被我咬了一口。」

　　夢寰心中大感焦急，頭上冷汗直往下滴，急道：「以後呢？」

　　霞琳緩舉衣袖，擦著夢寰腦門汗水，接道：「以後又來了一個穿黃色僧袍的和尚，罵了那個穿灰色衣服的和尚幾句，就替我解開了繩索，可是他卻又點了我兩處穴道，替我披了一件僧袍，用黃絹包了我頭髮，扶我出了那片墳地，又扶我上馬趕路，跑了半夜，又遇到了一個穿紅衣的和尚。」

　　夢寰暗裡說了一聲，好險，不自覺抱緊了霞琳嬌軀，無限憐惜地說道：「你當真吃了很多苦啦。」

　　霞琳淒婉一笑，又接道：「那個穿黃衣的和尚，把我交給了穿紅衣的和尚後，他帶我立刻趕路，日夜都不休息，那和尚雖然待我很和氣，但我知道他們都是壞蛋，可是我穴道未解，沒得辦法逃跑。」

　　夢寰默默計算時日，他和陶玉西行日期，雖和霞琳相差了兩天，但赤雲追風駒有日行千里的腳程，決非一般的長程健馬能及萬一，何以霞琳反而先到了祁連山中。

　　心中思解不透，只好間霞琳道：「那穿紅衣的和尚，就用馬帶你到祁連山來的嗎？」

　　霞琳搖搖頭，笑道：「他帶我走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中午時到了一深山的寺院裡，那裡面也有很多和尚，在那裡等到了天黑，他們不知道在那裡捉了兩隻很大的怪鳥，那鳥難看死了，穿紅衣的和尚對我說，要這兩隻大鳥把我送到風景最優美的地方去住，我心裡知道他們騙我的，我罵他，他也不生氣，就把我捆在一隻大鳥背上，他也騎著一隻大鳥，飛了一夜。」

　　夢寰暗想：怪不得他們比我和陶玉還要快，原來他們騎著鳥兒飛的，只是能馱著一個人在空中飛行的，只有大鵬、彩鸞一類鳥兒，大覺寺養了這些飛禽，數千里來去在一日之間，無怪他們惡行隱密，使人猜測不出。

　　只聽霞琳繼續說道：「到了第二天天亮時，那鳥兒飛不動了。就落在一片大樹林中休息，紅衣和尚把我從鳥背解下來，讓那怪鳥在樹林中抓了很多小鳥野兔吃了，又把我捆上鳥背，向前飛行。以後每飛行幾個時辰，就得落下來休息，那怪鳥看上去很大很兇，可是沒有你朋友的大白鶴厲害。」

　　夢寰笑道：「那當然，大白鶴玄玉，是千年以上的神物，大覺寺養的怪鳥，如何能打得過牠。」

　　霞琳嫣然一笑，又接著說道：「兩隻怪鳥越飛越不行啦，一夜中就休息了六七次，到了第二天上午，才飛進了山區。那紅衣和尚對我說，在太陽下山前就可以到那風景最美的地方了，他還告訴我說，他名字叫法雷，要我以後不要忘掉他。」

　　楊夢寰聽到這裡，忍不住接口罵道：「該死的野和尚。」

　　霞琳笑道：「他被你朋友從鳥背上打下去，那是一定要摔死的。」

　　夢寰笑道：「朱白衣救了你以後，就帶你在下面幽谷裡石洞中住著嗎？」

　　霞琳點點頭接道：「那和尚正在對我說話時，你朋友騎著大白鶴從後面追來了，他的本領大極啦，一揚手就把那紅衣和尚從鳥背上打了下去，又跳到我騎的大鳥背上，那怪鳥馱不動我們兩個人，落了下來，被你朋友一掌打死，另一怪鳥被那大白鶴啄死了。他帶我騎著大白鶴飛到了這山谷裡，又替我捉了一隻小鹿來玩，我問他，你在什麼地方，他說過幾天你就會來找我，果然你就真的來了。」

　　夢寰又聽得一陣難過，這短短的月餘時間中，朱白衣加諸他和霞琳的恩情，已使楊夢寰感到了一輩子報答不盡。

　　霞琳講完了被擄經過，頭靠在夢寰肩上，欣賞著黃昏山色。突然，她發現了正南方叢山中，那一股濃烈的火焰，黃昏中更顯得威勢驚人，但見火星爆飛，濃煙彌空，火勢不斷增長擴大。

　　沈姑娘芳心一驚，急聲叫道：「呵！寰哥哥，你看那邊山裡著火了，不知道要燒死多少小鳥了？」說罷，一聲長長嘆息。

　　夢寰被她一提，又想起了金環二郎，他本和陶玉約定好放火後隱藏附近，以便待大覺寺和尚勘查火勢時，順便追蹤，現在要找陶玉，自應先到火場看看，只是那片起火森林，距這裡路程不近，中間不知相隔著多少山嶺，而且天色已快入暮，夜晚間，要越渡那峭壁深澗，當是更加難走，如果不去，又深覺愧對陶玉，想了想，決心冒險夜行，轉臉對霞琳道：「走！我們到那起火的地方找人去！」

　　霞琳毫無思索地點頭一笑，似乎夢寰講的話永遠是不會錯的！

　　兩個人展開輕功，下了山峰，向著那起火所在奔去。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這人蹤絕跡的深山裡，根本就無路可走，一道道攔路深澗，一重重橫阻山嶺，嵯峨怪石，雜出矮松，夜暗裡愈覺著寸步難行，饒是楊夢寰和霞琳一身輕功，翻越過幾座山峰後，也出了一身汗水。好在那火勢越來越大，騰空烈焰，照紅了半邊天色，有那火光引路，還不致走錯方向。

　　看看離那片火光並不很遠，但走起路來，卻感到那樣遙長，兩人走走歇歇，不知不覺間已到二更左右。

　　霞琳已累得香汗透衣，停住步回頭對夢寰道：「寰哥哥，我累呢！」

　　其實楊夢寰也感到睏倦，再加上腹中飢腸轆轆，更感難支，他和陶玉帶的乾糧，全放在赤雲追風駒上，剛纔離山洞時，又正當情懷惆惘，忘了帶上幾瓶羊乳，霞琳童心嬌稚，更是不會想到這些，這當兒只覺得又飢又累，但他想陶玉恐怕正在到處找他時，立時精神一振，拉著霞琳右手，笑道：「你看就要到了，我們再勉強走一陣好嗎？」

　　沈霞琳嬌婉一笑，掙脫了夢寰的手，振奮餘力，向前跑去。又翻過兩座山嶺，她已跑得連連嬌喘，夢寰功力較深，又一心想著陶玉安危，還能夠支持，但見霞琳疲倦神態，心中又大感不忍，拉著她在一塊大山石上坐下，道：「你實在很累了，我們好好休息一下再走吧！」

　　霞琳回眸笑道：「我太沒有用啦！」說完，把上身偎入夢寰前胸，不大功夫，沉沉睡去。

　　夜風如剪，寒氣侵人，楊夢寰除了一身衣著之外，再無物能代霞琳禦寒，只有緊緊地把她抱入懷中。

　　驀然間，山風中夾雜著一陣急促的得得蹄聲，由遠而近，楊夢寰心中一動，暗想：這分明是馬蹄踏著山石的聲音，除了陶玉的赤雲追風駒外，天下恐怕再沒有第二匹馬能走得這種無路可循的峻嶺絕峰，立時氣納丹田，高叫了兩聲陶兄。

　　這靜夜中，兩聲高喊，直若龍吟獅吼一般，震的山谷回音，長鳴不絕。

　　果然，楊夢寰餘音剛住，正南方傳來了陶玉尖銳的應聲。在夢寰懷中沉睡的霞琳，也被這兩聲大喊驚醒，沈姑娘不過剛剛挺身坐起，得得蹄聲已到兩人十丈以內。

　　夢寰一躍而起，陶玉人和馬已衝到身邊，只見他一收轡繩，赤雲追風駒驟然停住。人未下馬，兩道眼神已落在霞琳身上，他從頭到腳的把霞琳看了一遍，才翻身下馬望著夢寰，笑道：「這白衣姑娘，可就是楊兄的師妹嗎？」

　　夢寰點頭答道：「不錯，陶兄見笑了！」說完，替兩人引見認識。

　　霞琳望著陶玉一身奇異裝束，和手腕上套的金環，心中很感奇怪，不覺望著陶玉微微一笑。

　　金環二郎本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夜間辨物形同白晝，看霞琳露齒微笑，嬌美如出水白蓮，不禁心神一蕩，呆了一呆，才回顧夢寰，笑道：「果然不錯，無怪你差一點急瘋了心。」

　　夢寰道：「陶兄不要取笑，你怎會到了這裡，我們正要去那起火地方找你，走到此地，感到睏倦難支，故而停住休息一下。」

　　陶玉笑道：「我們說好分頭放火，我點了幾處火苗後，回頭找你，你卻不知那裡去了，害得我一陣好找。沒有找到你，卻碰上了大覺寺和尚，一言不合，動上了手，野和尚越打越多，我看情勢不對，又想你有可能遭了人家暗算，這樣打下去，縱然傷得幾個和尚，也是於事無補。因此衝出了他們圍攻，心想不如先找他們的和尚廟去，看看你是否在那裡，待救了你後，再放一把火燒他個烏煙瘴氣，那曉得你卻找你師妹去了！」

　　楊夢寰聽得心中很感不安、歉然一笑，簡略他說出尋得霞琳經過。

　　陶玉冷笑一聲，道：「那大白鶴還能騎人，倒是少見。」

　　夢寰聽他話風，心中仍對朱白衣存著敵意，知他性格，極難捉摸，多作解釋，有害無益，好在朱白衣已經走了，既無遇上機會，也就不再深說，腹中正感飢餓，借機扳轉話題，笑道：「陶兄來得正好，小弟正覺飢腸轆轆，我們帶的乾糧吃完沒有？」

　　金環二郎從馬鞍上取下乾糧，霞琳搶先接過，分出三份，一份給夢寰，一份自用，另一份送給陶玉，金環二郎一笑接過，又隨手放在一邊，卻不食用。

　　霞琳一面吃著乾糧，一面望著陶玉問道：「你為什麼不吃呢？難道你不餓嗎？」

　　陶玉點點頭，笑了一笑，索性把那一份乾糧放入乾糧袋中。

　　楊夢寰吃飽後，精神隨之一振，沉思一陣，對陶玉道：「大覺寺中僧侶，雖是無惡不作，但他們人多勢眾，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自難除盡惡僧，掃穴犁庭──」

　　陶玉不待夢寰話完，接口笑道：「既然來了祁連山，如果不去大覺寺，偷他幾粒雪參果嘗嘗，那實在太冤枉了。」

　　金環二郎一語甫畢，一側暗影中陡然響起來幾聲冷笑，道：「雪參果豈是好吃的嗎？你們先嘗嘗這個味道。」話剛出口，幾點寒芒，挾著尖風，破空打到。

　　陶玉伏身一讓，三支奇形蜻蜓鏢，掠頂而過，夢寰、霞琳一左一右雙雙躍開，三鏢落空，打在一塊大山石上，直激得火星迸冒。

　　夢寰借一躍之勢，已拔劍在手，定神看去，二丈外濛濛夜色中併肩站著四個和尚，兩個手提戒刀，兩個手橫禪杖。陶玉首先發動還擊，揚手一把毒針打去，接著拔劍虎撲而上。

　　四個和尚武功，竟是無一弱手，禪杖戒刀，一齊飛舞，陶玉打出一把毒針，全被擊落。

　　這一瞬功夫，金環二郎已欺近四人，金環劍一陣鏘鏘急響，連攻三劍。

　　他這三劍左劈右掃，迅猛至極，最右一個用禪杖的和尚，被他逼退四五尺遠。

　　其餘三僧，初本無意聯手合攻，及見陶玉身手凌厲快速，才一齊出手搶攻，兩刀夾擊，禪杖直劈，三般兵刃一齊攻到，同時那個被陶玉迫退的和尚，也還攻了一招，捲掃雙腳。

　　陶玉縱笑一聲，「一鶴沖天」，全身平空拔起來一丈多高，一避之勢，讓開了四個和尚的兵刃。

　　這時夢寰、霞琳兩支劍，亦雙雙搶到，夢寰心中恨透了大覺寺和尚，出手極是狠辣，長劍連施出追魂十二劍中絕招，三招未過，一個用戒刀的和尚，已被夢寰劈斷了一條左臂。

　　夜色中響起了一聲淒歷的慘叫，聲如梟鳴，刺耳異常。這一聲慘叫未停，接著又一聲悶哼，原來另一個用禪杖的和尚，已吃陶玉躍入空中後，出其不意打出的金環擊中後腦，當時悶哼一聲栽倒氣絕。

　　四個和尚，眨眼之間一死一傷，另兩個活的，不覺心膽俱寒，一個猛劈兩刀，把夢寰迫退一步，一個橫掃一杖，逼開了霞琳寶劍，兩個和尚心裡一慌，忘記了還有一個要命的金環二郎，一向手辣心狠的陶玉，見有機可乘，還會客氣不成，左手一抖，一把毒針激射而出，兩個和尚在慌亂之中，那裡還防得住這種細微無聲的暗器，十餘條銀線閃處，每人都中了不少，針上劇毒，一見血立時發作，只見兩個和尚一陣顫動，兵刃脫手落地，緊接著雙雙倒地死去。

　　這當兒，另一個僅存的和尚，卻趁空兒向北溜去，陶玉望著和尚背影格格笑道：「賊禿驢你還想走嗎？」說著話，躍上了赤雲追風駒，一抖韁，驟如離弦弩箭，這時那和尚已若驚弓之鳥，頭也不回，一個勁亡命狂奔，這一來卻害得他死的更快。

　　陶玉追風駒快比流星，不到五十丈已追到和尚身後，金環劍探臂掃出，冷芒過處，一顆和尚頭隨之飛起，大概和尚是用足了氣力逃命，頭被陶玉金環劍齊齊斬掉後，他一個無頭身子仍往前衝了三四尺，才栽倒地上。

　　金環二郎，追殺和尚後，一帶轡繩，勒轉馬頭，又回到了夢寰身邊，躍下馬撿起剛纔打出的一隻金環，就在和尚屍體上擦乾血跡，套回腕上，這才望著夢寰和霞琳笑道：「看樣子，大覺寺和尚恐已得到什麼警訊，所以才派出很多野和尚搜尋我們。這四個，看上去不是剛纔和我動過手的和尚，大覺寺僧侶要真都是這樣膿包，那實在沒有什麼可怕，令師妹剛纔出手幾劍相當不錯，你們師兄妹如果有興，咱們乾脆就闖到大覺寺去攪它個天翻地覆，如何？」

　　楊夢寰聽得一皺眉頭，沉吟半晌答不出話，他已得朱白衣留字勸告，要他和霞琳早日離此，他知道朱白衣絕不會危言聳聽，故意騙他，但又不好一口回絕金環二郎，一時間很難想得到適當措詞回答陶玉。

　　金環二郎看夢寰沉吟不答，不覺心裡有些生氣，轉眼看霞琳時，沈姑娘卻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幾具屍體出神，臉上神情無限悽然。

　　突然她轉過臉，嘆口氣道：「寰哥哥，這些和尚死得真可憐，我們挖個土坑，把他們埋了吧？」

　　夢寰看她眼中滿蘊淚水，不忍刺傷她善良的天性，點點頭，答應一聲，好吧！當先拔出長劍，就地挖起坑來。

　　霞琳也拔出劍，幫夢寰挖坑。金環二郎站在一邊，只看得心裡冒火，臉上一片冷漠，只不過沒有發作出來罷了。

　　突然霞琳抬起頭來，望著陶玉笑道：「你為什麼不幫忙呢？」

　　金環二郎聽得怔了一怔，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似有著無窮威力一般，陶玉連著哎了兩聲，不自主地彎下腰去，幫著兩人挖坑。

　　三個人費了有一盞茶工夫，掘了一個不小的土坑，把四具和尚屍體拖入坑中埋好，霞琳又去採了幾朵山花插在上面，這才滿意地望著夢寰和陶玉笑笑。

　　金環二郎不知為什麼，他怕看霞琳眼睛中那柔和親切的光芒，每當他和霞琳目光接觸時，沈姑娘總是帶著異常嬌憨的微笑，笑得是那樣純潔，那樣甜美，但陶玉卻有著一種凜然不敢逼視的感覺，不自主別過頭去。

　　這時，天色已到三更左右。三人經過了一陣休息後，體力已逐漸恢復，再抬頭望那火勢，只見火焰沖天，火蛇飛舞，較前時不知猛烈多少倍。

　　陶玉指著那沖天火光笑道：「那片原始森林，當在萬頃以上，這一片，一兩天恐難熄滅，到明天晚上，千里以內都可以看到那猛烈火勢了！」

　　霞琳黯然一嘆，道：「那就不知道要燒死多少鳥兒了，咱們有沒有辦法，把火勢熄去？」

　　夢寰搖搖道，道：「這不是三五個人能力所及的事，你不要多想它了！」

　　陶玉笑道：「此刻大火已成燎原之勢，就是三五百人，也沒得辦法可以熄滅；除非老天爺降下一陣大雨，再不然待那燎原火勢，蒸化了附近幾座山峰上的千年積冰，匯合成一股洪流，熄淹火勢，否則只有待那萬頃林木燒完後，自行熄去。」

　　霞琳正待再問，驀然聞得一聲淒厲刺耳的怪嘯聲傳來，這聲音難聽至極，但卻長短有序，暗合節奏，似是由人操縱一般。

　　霞琳心裡害怕，偎到夢寰身邊叫道：「寰哥哥，這山裡有鬼？你聽那聲音不是鬼叫的嗎？」

　　夢寰也覺得那異乎尋常的怪嘯聲，有點陰森森懾人魂魄，但一時間卻想不出怪聲原因，但他知道那絕不是鬼叫，低聲慰霞琳道：「不要害怕，這聲音不是鬼叫。」

　　金環二郎凝神聽了一陣，霍然起身，接道：「這是一種綠林道上鬼哨傳音方法，那長短聲波中，暗含著他們事先規定的訊號，外人只有聽出哨聲中暗含節奏，卻是不曉得他們傳遞的什麼消息。這鬼哨有用五金製成，有用竹子製成，靜夜中可聞達數十里開外，你們再聽一陣，必然另有鬼哨聲音接合呼應。」

　　過了不久，果然那怪嘯聲音停了下來，間隔一刻時間，另一個怪嘯聲音響起，這次聽來十分遙遠，只隱隱聞得而已。

　　陶玉笑道：「這可能是大覺寺和尚們弄的把戲，這接合呼應的鬼哨聲，恐已在十里開外了，這樣傳達，一夜間可傳至七八百里外──」

　　金環二郎話還未完，突然在他們停身的山峰上，連連響起長嘯。

　　陶玉翻腕拔出金環劍，道：「野和尚們今晚出動人數不少，現在已經有人搜尋到我們這裡來了。」

　　一語甫畢，驟見火光射到一座山峰上，幾條人影閃動，似是對著他們三人所在而來。

　　楊夢寰拉霞琳雙雙站起；低聲問陶玉，道：「我們要不要避開敵人搜索？」

　　陶玉橫劍笑道：「走不了啦，他們地勢熟悉，伏樁處處，看樣子他們已發現我們的行蹤了，剛纔鬼哨傳訊，可能是調集援手，趕來圍擊我們。」

　　夢寰皺皺眉道：「這麼說，又要有一場拼搏了？」

　　陶玉格格一笑，道：「一點不錯，不下辣手，就沒法闖出他們的合圍之勢。要是等他們調集的援手趕到，事情就更麻煩。天亮前我們必須擺脫他們監視，然後才能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敵眾我寡，人地兩疏，你們師兄妹如再存慈悲心腸，我們三個人就不要再想活著離開這祁連山了。」說完話，左手探懷取出了一把毒針。

　　楊夢寰暗想陶玉的話，說得不錯，此時此地，敵暗我明，一念仁慈，也許會留下了無窮禍患。

　　他心裡打了幾個轉，低聲對霞琳道：「等一會，如果和人動上手時，可不要處處留情了，目前我們處境十分不利，縱敵無異於害己。」

　　霞琳點點頭，淡淡一笑。

　　就在夢寰和霞琳講話的當兒，敵人已到十丈之內。黑夜裡，沈姑娘的白衣特別耀眼，但聽得輕微的尖風劃空而來。三點寒星閃電般全對著霞琳打來。

　　楊夢寰早已拔劍在手，看敵人暗器全對著霞琳一個人打，不由心頭火起，出手一劍「雲霧金光」，劍化一圈銀虹，把打來的三支暗器全都擊落。正待揮劍迎攻，突然一怪笑聲，一道寒光挾著尖風，凌空落下。來勢奇速如閃電襲到，夢寰本想閃避，又怕傷著霞琳，一咬牙，舉劍迎來勢硬架一招。

　　只聽得一陣精鋼交擊之聲，迸出來一串火星，楊夢寰驟感虎口一熱，右臂全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出。定神看去，三尺外停著一個身軀高大的和尚，手橫一柄銀尖燦爛的戒刀，臉上微帶驚異神情，似乎對夢寰硬架他一刀猛攻，大出意料之外，打量了夢寰一眼，才冷冷地問道：「你們是那裡來的？那森林中的大火是不是你們放的？」

　　夢寰未及答話，陶玉已冷笑一聲，搶先答道：「不錯，怎麼樣？」

　　就在這一問一答之中，四面人影閃動，群僧已採取了包圍形勢，九個和尚，團團地把三人圍在中間。

　　楊夢寰剛纔和人接手一招，已知這次來的和尚，比剛纔交手僧侶高明多了，那裡還敢存輕敵之念，低聲告訴霞琳，要她小心戒備。

　　陶玉手橫金環劍，俏目來迴轉動，看九個和尚，有八個穿著灰色僧衣，一個卻穿著大紅僧袍，剛纔凌空襲擊夢寰的人，就是那穿紅色僧袍的和尚。

　　金環二郎久闖江湖，一望之下，心中頓時有數，大覺寺中的僧侶們，是以僧袍顏色，來代表輩份高低和武功強弱的。那紅衣僧人，不用問自然是這群和尚中的首領，金環二郎處在群僧包圍之下，不但絲毫不覺慌亂，而且還能冷靜地辨察敵勢，瞭然了敵情之後，才緩步走到夢寰身側，猛地一躬身，金環劍「玉女投梭」閃電般向那紅衣和尚攻去。

　　他這突然出手一劍，不但使那紅衣和尚感到意外，就是楊夢寰也想不到，看他緩步從容地走近身邊，還認為他有話要說，那知他卻出其不意地一劍刺向那紅衣和尚。

　　這一下，距離既近，發難又很突然，應該是極難躲過，但那紅衣僧人卻有著非常的本領，陶玉劍勢逼到時，封架已全來不及，只見他一個高大身軀，隨著劍勢向後一仰，雙腳用力一蹬「金鯉倒穿波」人已倒竄出去了一丈二三尺遠。

　　金環二郎見一擊不中，立時挫腰振腕，原勢不變，如影隨形般，追刺過去。

　　兩人一攻一避，快如電光石火，四周圍著的和尚，想出手攔擊陶玉都來不及。

　　紅衣僧人避開了陶玉忽然一擊後，已經緩開了手，待陶玉第二劍追襲逼到，立時振臂迎擊，身子還未挺起，右手戒刀已然掃出，寒光閃處，硬架陶玉金環劍。

　　陶玉已看出這紅衣和尚武功不弱，不下殺手，無望勝敵，一沉腕，劍變「金針定海」，霜鋒下點，三環齊鳴，避開了和尚迎架戒刀，鋒劍直點前胸。

　　陶玉這一招用得十分冒險，和尚戒刀掠著衣服掃過，差一點就要傷在刀下。

　　那紅衣和尚想不到陶玉竟冒奇險搶攻。他原想一刀架開金環劍後，先穩住敗勢，再搶機失，這一招迫得他不得不先避劍勢了。

　　只見他猛吸一口氣，把挺躍之勢，突然收住，隨著陶玉疾沉的劍鋒，仰臥地上，待背脊貼地，驟然向右邊滾開三尺，讓開了陶玉一著殺手。

　　這當兒，環伺四周的八個灰衣僧人，有四個急搶過來，想合擊陶玉，卻被夢寰、霞琳兩支劍阻擋住衝不過去。

　　那紅衣和尚連被陶玉兩劍迫襲，早已激起無名之火，不等陶玉再次出手搶攻，已斷喝一聲，手中戒刀舞起一片銀盤似的光圈，猛攻過來。他含忿還攻，盡展所學，戒刀一招比一招迅猛，一招比一招狠辣，剎那間刀花如雪，光化瑞氣，連攻十二招。

　　陶玉金環劍展開迅猛的招術和紅衣僧人搶攻。劍光如浪，金環交鳴，這是一場生死決於瞬息的罕見搏鬥，不大功夫，已對拆百招以上。

　　原本分守在四周的和尚，見夢寰和霞琳雙劍綿密，力敵四僧毫無敗象，一聲大喊，合圍而上。八個和尚，把夢寰和霞琳圍在中間，杖劈刀掃，急如驟雨。

　　激戰二十合後，沈姑娘已逐漸感到後力不繼，手中寶劍慢慢地緩了下來，楊夢寰和霞琳原是背靠背的站著拒敵群僧，雙劍相互策應救助。霞琳劍勢一緩，夢寰立時感到了情勢不對，長劍突施一招，「杏花春雨」，劍化萬點銀星撒下。這一招威力奇猛，招數絕妙，群僧只覺劍風似輪，無法招架，當前四個和尚，全被迫得向後一退。

　　夢寰借機轉身，長劍又一招「八方風雨」，把圍攻霞琳的四個和尚，直逼出去。他用這兩招劍勢，都是分光劍法中追魂十二劍招內，最為精妙的二招，的確是凌厲無倫，八個和尚都被他迫退到四尺以外。

　　楊夢寰兩招絕學，迫退了圍攻的八個和尚，轉眼看霞琳時，只見她橫著寶劍微笑，似是對夢寰迫退敵人的劍招，異常讚賞。夢寰心中暗道：這孩子有時候簡直膽大得莫名其妙，強敵環攻，生死一髮，她竟若絲毫不覺一般。

　　這當兒，那身著紅色僧衣的和尚，已和陶玉打到生死關頭，雙方都展開迅猛無倫的招術，搶制先機，戒刀如雪花飄舞，捲風生寒，金環劍似電掣虹飛，游龍穿空，陶玉左手扣著的一把毒針，就沒有打出的機會。

　　夢寰看那紅衣僧人手中戒刀，快中有穩，著著搶攻，似已搶了主動，陶玉眼下雖無敗像，但再纏鬥下去，很難討得了好。正想出手相助，突聞陶玉一聲尖喝，金環劍驟然一變，金環一陣連響，劍化寒飆掠空，剎那間劍氣漫天，寒光飛繞，眨眨眼連攻八劍。

　　這八劍凌厲如裂岸怒濤，那紅衣和尚果然是招架不住，被迫退了七八尺遠，陶玉趁勢又打出左手扣的一把毒針，十幾條銀線電射襲去。

　　這一下只看得楊夢寰暗裡叫好，心想：人稱海天一叟李滄瀾為近代江湖怪傑，看來當真是身懷絕學。陶玉這幾招狠攻，快速精微，不輸崑崙追魂十二劍招，迫得敵人還手無力時，再打出一把毒針，當得起手辣心狠，紅衣和尚武功再高，恐怕也要傷在毒針下面。

　　夢寰心念未息，戰圈情勢又變，只聽那紅衣和尚一聲虎吼。左手袍袖舞動，毒針盡被擊落，振臂騰起，凌空下擊，一個高大身軀，靈如掠波燕剪，一落之勢，連攻三刀。

　　這三刀，直把金環二郎迫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楊夢寰心頭一驚，顧不得再管霞琳，揮劍一躍「龍形一式」連人帶劍，猛撲過去。

　　人還未到，長劍已變招「萬蜂出巢」，這一招是追魂十二劍中最精奧的一記絕學，但見劍尖顫動，如一蓬銀雨灑下，涼風撲面，耀眼生花。

　　紅衣和尚百忙中舉刀一封，夢寰長劍卻貼著他的戒刀，借勢滑下，和尚急收戒刀向後躍退，但仍是晚了一步，握刀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已被夢寰劍鋒削掉。

　　紅衣和尚也實在夠狠，兩個指頭被削，手中戒刀仍然握著，陶玉哼了一聲，抖腕飛出一隻金環，和尚在巨疼之下，一個失神，金環掠面而過，環上尖齒倒刺，帶走他半片耳朵。

　　緊跟著金環二郎又一個虎撲而上，刷！刷！刷！又攻三劍。

　　紅衣和尚連受創傷，暴怒已極，架開陶玉三劍之後，忍痛還攻，刀走險招，形同拚命。

　　夢寰救了陶玉後，轉頭看霞琳又被八個和尚困住，幾個和尚大概都沒有存著什麼好心，不救同伴危難，卻集中對付霞琳，小姑娘劍招雖得崑崙真傳，無奈人嬌力小，八人圍擊，四面受敵，這就迫得她無法施展縱躍的工夫，以巧制勝，捨長取短，那哪能不陷入危境，一支劍左封右架，只累得香汗淋漓。

　　夢寰看在眼裡，越想越火，怒喝一聲，仗劍衝入，施展開五行迷蹤步法，在禪杖戒刀中閃來閃去，人如飄風，形似魔影，左一劍，右一劍，一會工夫，八個和尚，全被他刺傷劍下，栽倒地上，呻吟慘號，不絕於耳。

　　陶玉仍在和那紅衣和尚作生死拼搏，楊夢寰才救助了陶玉一次，已覺出他心中不快，這時，不便再出手幫忙，拉著霞琳，橫劍觀戰。

　　突然幾聲梟鳴般的哨鬼嘯聲傳來，而且聽來距離很近。夢寰料想必是敵人援手趕來，心中甚感焦急，只是不便招呼陶玉停手逃走。

　　金環二郎似乎也警覺到敵人又有援手趕來，疾攻三劍，猛地躍退。紅衣和尚一停手，才發覺同來八僧，全都負了傷，臥在地上呻吟。八僧武功雖然不高，便比起一般江湖武師並不遜色，以夢寰、陶玉和他動手的幾招而論，八僧合力縱然困人不住，但這片刻工夫，也不能說盡都傷人劍下，他那裡知道夢寰施展開「五行迷蹤步」法後，八僧根本就沒法子看清他飄忽的身形，招架無從，只有等著受夢寰劍刺。

　　紅衣和尚見此情景，不覺一呆，就在他一呆剎那，陶玉兩手齊揚，雙腕上三隻金環兩先一後飛出，和尚瞥見金環挾風襲到，趕緊一收心神，舉刀封架。那知陶玉這次所用手法，極為奇妙難測，和尚舉刀迎擊先到兩環，不料戒刀剛剛舉起，後出一環驟然加快，搶先打到，正好趁空而入，金光一閃，已到面門，和尚再想躲，那裡還能夠，只覺一陣涼風撲臉，奇痛刺骨，金環已深入臉上一寸多深，熱血如泉，右眼爆出，疼得他一聲慘叫，暈倒地上。金環二郎卻一個急躍，凌空落下，尖笑聲中，金環劍探臂一掃，霜鋒過處，和尚被攔腰斬成兩段。

　　陶玉腰斬了那紅衣和尚後，回頭望著夢寰和霞琳一笑，撿起四隻金環，仰臉一聲輕嘯，招來赤雲追風駒，笑道：「我們快些走吧！敵人援手馬上就要到了。」說完，把轡繩交到霞琳手中，自己卻當先向東躍去。

　　夢寰略一怔神，陶玉已到了十餘丈外，祇得低聲對霞琳道：「你不是很睏倦嗎？你就騎馬走吧。我得陪著陶玉走路。」

　　霞琳搖著頭，道：「你們都跑路，我也不要騎馬。」

　　夢寰看陶玉已是不見，心中甚感焦急，無暇再作多想，伸手抱起霞琳，縱上馬背，放轡向前追去。

　　那赤雲追風駒奇快無比，不到兩里路，已追上陶玉，夢寰騰身飛落到陶玉身邊，還未及開口說話，金環二郎已停住步回頭笑道：「我要不抽身就跑，你們必然要有一番謙辭，對嗎？」

　　夢寰吃陶玉一句話封住了嘴，想好的話反而說不出了，過了半晌，才笑道：「陶兄，你這樣對我們，真令我楊夢寰沒法子報答了。」

　　陶玉淡淡一笑，俏目掠著馬上的沈霞琳一掃而過，答道：「報答大可不必，我又不是留給你一個人騎的。」

　　夢寰知他天性冷熱無常，隨口一句話，未必有心，也就沒有在意。

　　霞琳看夢寰和陶玉站著講話，也跳下馬背，走近兩人，望著陶玉笑道：「你的馬當真好，快得像飛一樣。」

　　陶玉傲然一笑，道：「可惜這赤雲追風駒，我已答應送給我師妹了！要不然就送給你騎。」

　　霞琳笑道：「那你師妹一定是很漂亮了？」

　　陶玉微微一嘆，轉臉問夢寰道：「我們現在到那裡去？」

　　夢寰道：「咱們已無再留祁連山中必要，不如早些歸去吧！」

　　陶玉追著問道：「你們回江西，還是到崑崙山去？」

　　夢寰沉吟一陣，道：「我離開江西時，我三師叔還留在饒州客棧，不過，我想她找不到我時，很可能先回崑崙山去；所以，找想先回崑崙去看看，順便拜見我們掌門師叔。」

　　陶玉突然放聲笑道：「要是我們出不了祁連山呢？」

　　夢寰聽得一怔，道：「怎麼？難道我們逃不過大覺寺和尚的伏樁監視。」

　　金環二郎點點頭道：「我沒有和剛纔那紅衣和尚動手之前，心裡實在沒有把大覺寺的和尚放在眼裡，雖然在大湖山青風寺時，我已領受過一明禪師雄渾的掌力，那時我心裡還想著大覺寺和尚，能和一明禪師功力相若的人，也不過三五個長老而已，我們只要躲開他們三五個人就行，但剛纔和那紅衣和尚一場激戰後，使我對大覺寺中和尚，又有了新的估計。那一明禪師當真是沒有騙你，大覺寺中和尚，不但高手如雲，而且刀法招術，確實自成一派，和一般江湖武師大不相同。不瞞楊兄，家師精通武林中各門各派武功，小弟雖然只學得家師武學十之一二，但只要和人動個三招五式，對方施用手法來路，大概都可以看得出來！那就不難搶制先機，制敵於死，可是那紅衣和尚施用的刀法，小弟卻是認它不出，因此才有百合以上的生死拼搏。而那紅衣和尚，看上去不過是大覺寺中一個當值捧香的弟子而已，像他那樣武功的人，大覺寺中不知道有多少，以此推斷，那座和尚廟裡，當真是有著不少極為難纏的老和尚哩。」

　　陶玉說到這裡，頓一頓，繼續說道：「不過，剛纔楊兄出手幾劍，威勢之大，為小弟生平所僅見，那恐怕是你們崑崙派中的密傳絕學了。」

　　那追魂十二劍，本是崑崙派中最為精奇的劍術絕學，除了當選的下一代掌門之外，不傳其他弟子，就是當選掌門，也得經崑崙三子會商同意，告祭了祖師神像，才能傳授。所以，武林道上，大都不知道崑崙派分光劍法中，還有這十二招奇妙劍式。一陽子尋取那《歸元秘笈》，冒著身受派規制裁之險，破例地傳給了夢寰，準備自己萬一在尋找《歸元秘笈》時殉難，使崑崙派絕技繼承有人。

　　剛纔夢寰為救霞琳和陶玉之危，連用了追魂十二劍中的三招絕學，使陶玉心中大為震驚。

　　夢寰不敢洩露派中秘學，無法為金環二郎解說，只有含含糊糊地支吾過去。

　　陶玉看夢寰隱技自珍，心中甚感不快，口雖未再追問，臉色已然不悅。

　　偏巧天真的沈姑娘，卻追著問道：「寰哥哥，你剛纔打退那幾個壞蛋和尚的劍招，真是好看極了，等你有工夫時，把那幾招教給我好嗎？我學會了，就不怕那些壞蛋欺侮我了。」說完話，深注夢寰，臉帶微笑，眼神中流射出無限期望。

　　夢寰被問得大感尷尬，知她無心，允否兩難，只好別過頭去，裝著沒有聽見。

　　那曉得這一來，卻刺傷沈姑娘一寸天真芳心，眨眨大眼睛，滾下兩行淚水，慢慢地走到夢寰身邊，幽幽問道：「寰哥哥，你心裡惱我了？」

　　夢寰搖搖頭，霞琳又黯然問道：「那你為什麼轉過臉去，不要理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夢寰未來及回答，陡聞一聲清嘯響起。蹄起自五丈開外，但眨眼間已近三人，一團勁風，撲向霞琳。楊夢寰回身一掌「雲龍噴霧」直擊過去。

　　這一招是三十六式天罡掌中三記絕招之一，楊夢寰又是全力打出，威勢極其強猛，那知來人武功，更是不凡，左掌「移山填海」硬接夢寰一擊，右手已搭在霞琳肩上。

　　兩掌力道一接，夢寰被震退三步，一陣耳嗚眼花，幾乎收勢不住。

　　站在一側的金環二郎，在夢寰回擊一招之際，已拔劍在手，金環劍施出李滄瀾密授三絕招「海市蜃樓」、「夜半烽煙」、「天網羅雀」，劍聚一圈銀虹，挾著金環掙嗚，猛攻過去。

　　同時楊夢寰也拔劍在手，一招「穿雲摘月」指向來人咽喉。

　　來人是一個身著黃袍的和尚，看陶玉劍勢奇猛，再加上夢寰助攻一招，逼得他不得不暫讓犀鋒，他本想活把霞琳捉去，但這一來，已難如願，只好變抓為推，掌心內勁外吐，把沈霞琳一個嬌軀震飛到一丈開外，人卻疾退兩步，讓開了陶玉和夢寰兩劍猛攻。

　　夢寰看和尚下了毒手，沈霞琳生死難卜，登時熱血沸騰，怒火高燒，大聲喊道：「陶兄請照顧下我師妹傷勢，野和尚有我對付。」他口裡說著話，手中長劍也隨同展開了分光劍法，只見精芒如電，寒光交掣，一味進擊猛攻。

　　那黃衣和尚卻憑藉一雙肉掌，力鬥夢寰長劍，雙掌起處，必有一股潛力隨勢而出，逼開夢寰長劍。

　　楊夢寰和人一交上手，已覺出對方功力，比自己高出來太多，五合後就把追魂十二劍招混入分光劍法中施用，每遇險象時施用一招，必能把和尚迫退，解了危難。

　　黃衣和尚看夢寰劍法雖然迅猛，但功力火候，還嫌不夠，自己一套伏虎掌法，足可對付得了。只是他那劍法中夾雜著一些精微劍式，威力不可思議，每當他逼開夢寰長劍，要下辣手時，夢寰必有一式奇招攻出，把自己逼退，兩人纏鬥十幾合，仍打個不勝不敗之局。

　　再說陶玉扶起霞琳，只見她粉面慘白，雙目微閉，看樣子受傷不輕，立時探手入懷，取出一粒九轉保命丹，放入霞琳口中，曲下一條膝，把她輕攬懷中，時而轉臉看夢寰和那黃衣和尚拚鬥，時而望著懷中玉人出神。

　　突然又從夜幕中傳來了幾聲長嘯，金環二郎聽得心中一動，暗道：看那黃衣和尚功力，要比楊夢寰深厚許多，楊夢寰所以不敗，全仗那些精奇劍招拒敵，長久下去，夢寰劍勢被人摸熟後，勢必要傷在那黃衣和尚手中，此刻，敵人援手又到，楊夢寰當是必死無疑，他一死，這嬌美無匹的沈霞琳，除了我陶玉之外，誰還能配得上她？

　　他本在偷著看學夢寰劍招，想到嬌美絕倫的沈姑娘，劍招也不看了，抱起霞琳，縱身上馬，一抖轡繩，赤雲追風駒放蹄向前跑去。

　　楊夢寰一面力鬥黃衣僧，一面又擔心著霞琳的傷勢安危，不能貫注全神迎敵，及聞敵人援手趕來的嘯聲之後，心中更是焦慮，疾施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斂雲收」三劍迴環出手，直若風雷併發，把那黃衣和尚逼退了六七尺遠，趁機回頭，見陶玉帶著沈霞琳縱馬而去，兩人既走，後顧無憂，赤雲追風駒奇快腳程，必能擺脫敵人。陶玉必會善待霞琳，心頭一寬，鬥志大增，振劍搶攻，劍化「萬蜂出巢」，這一招凌厲無論的崑崙絕學，威勢之大，實在驚人，但見寒光耀目中，化成一天銀星灑下。

　　那黃衣和尚受夢寰連環三招迫退後，心中已大感驚異，不敢再存輕敵之念，雙手同時入懷，右手取出一面銅鈸，左手摸出一隻鐵筆，和尚剛剛把銅鈸、鐵筆取在手中，夢寰長劍已挾雷霆萬鈞之勢攻到。

　　黃衣和尚看夢寰這一劍猛攻，更是奇幻難測，直若千百隻長劍，由四面八方攻到，簡直使人無從招架，心頭一震，銅鈸鐵筆同展絕學，鈸化一片金色光幕，護住身子，筆施「鳳凰點頭」，出手反擊。

　　但聞得幾聲金鐵錚鳴，銅鈸連封夢寰三劍快刺，就在這閃電的剎那，和尚鐵筆已逼到夢寰胸前「玄機」要穴。

　　楊夢寰看和尚銅鈸迅化一片繞身光幕，竟把自己一招「萬蜂出巢」的絕學封住，同時左手鐵筆又能抵禦反擊，心頭也是一寒，疾退三尺，長劍又變一招，「雲霧金光」架開和尚鐵筆。

　　兩個人這幾招精妙絕倫的快封急打，彼此都為對方的技業震驚，蓄勢相對，誰也不再搶先出手。

　　夢寰心知這一刻平靜，緊接著就是一場更為兇狠的拼搏，敵人援手即將趕到，時間一長，對自己更是不利，一咬牙，揮劍搶攻。這一戰是他生死所繫，一出手全力求勝，展開崑崙絕學追魂十二劍，招招指向要害，著著猛攻追進。他想要在敵人援手未到之前，先把這黃衣和尚制服劍下。

　　但這黃衣和尚，是大覺寺中第二代弟子十八高手之一，號稱十八護法羅漢中的伏虎羅漢元覺。銅鈸、鐵筆招術自成，封架，還擊，各盡妙用，銅鈸撤身，鐵筆攻敵，每一招一式，無不甩得恰到好處，楊夢寰施出追魂十二劍招，也只能暫時把人家困入一圈銀虹之中，卻是無法傷得和尚。

　　纏鬥大約有一刻工夫，和尚們援手已至，元覺一見救應趕到，頓感精神一振，銅鈸疾舞，一片金光護身，鐵筆吐、吞、點、打、猛攻三招。

　　這三招迅快如電，楊夢寰不得不先求自保，抽劍封架鐵筆時，元覺卻借勢躍退出八尺開外。

　　楊夢寰收住劍勢，看四周已多了四個和尚，而且都穿著黃色僧袍，他還未看清敵勢，元覺已高聲叫道：「這小子劍招怪異，扎手得很，大家亮兵刃圍他，不要讓他闖了出去！」

　　四個和尚同時探手入懷，每人取出一隻鐵筆，一面銅鈸，分堵四方，把夢寰圍在中間，元覺鐵筆起處，當先攻了一招。

　　夢寰揮劍架開鐵筆，還攻二劍，逼退元覺，就這一瞬工夫，四個和尚已把合圍的圈子，縮成了一丈方圓，銅鈸護胸，鐵筆待敵。

　　處此情景，楊夢寰反而沉住了氣，仰臉一聲大笑，長劍抖起一朵斗大的劍花，寒光閃動，直刺元覺。

　　元覺銅鈸封劍，鐵筆還一招「雲龍抖甲」，夢寰側身避讓，長劍疾轉，「倒撒金錢」反刺背後。他這時處在強敵環伺之下，每出手一劍都用追魂十二劍中招數，可以說招招殺手，著著狠辣。

　　無奈這五個黃衣僧人，都是大覺寺中十八護法羅漢之選，個個身負絕藝。夢寰反劍疾攻，出手極為凌厲，那知敵人早已蓄勢戒備，銅鈸起處，錚然一聲，架開長劍，火星迸飛中，鐵筆「寒花吐蕊」，已直逼向夢寰背後「脊心穴」。

　　楊夢寰長劍被封，立自驚覺，不及收劍，縱身向前一躍，身還未落，迎面寒光如電，當前的黃衣僧人鐵筆已迫近胸前。

　　夢寰匆忙中左手疾施一招「赤手搏龍」，五指斜出，搭向敵人手腕。同時吸氣下沉，硬把躍起的身子穩住，饒是如此，和尚鐵鋒筆尖，仍是劃破了夢寰胸前衣服，如非夢寰一招「赤手搏龍」扣住了和尚握筆左腕，這一筆就要楊夢寰當場送命。

　　雖是如此，那和尚可也吃虧不小，夢寰在極險中奇招突出，扣住左腕脈門，和尚頓覺血脈受阻，半身全麻，五指一鬆，鐵筆立時脫手。

　　另外四個和尚似是想不到夢寰拳劍擒拿樣樣都絕，這一招「赤手搏龍」高明得使他們同時一呆。

　　待他們要出手搶救時，楊夢寰已緩過了手，長劍頂住被擒和尚前胸，冷笑一聲說道：「你們那個動手？我先殺了你們同伴。」

　　這一來，四個和尚果然都停住手，不敢逼攻，橫筆阻路，把夢寰圍在中間。

　　大覺寺十八羅漢，全以元字排名，十八人平日相處極洽，四人生怕夢寰真下毒手，慢慢地都退後兩丈左右，但仍分站四面堵住去路。

　　伏虎羅漢元覺，冷冷說道：「你既然進了祁連山，就別想再活著出去，不過今晚上我們饒你一次，你快些放手走吧！」

　　夢寰心知當前五個黃衣僧人，無一不是勁敵，縱然殺死一個，也難闖得出去。剛纔一招擒敵，只能算險中取巧，人如早有戒備，決難得心應手，不如借此脫圍，倒是不失上策，心念一轉，微笑答道：「放他不難，但我還有事請教！」

　　元覺冷笑一聲，道：「你先說出來聽聽，看我們能不能辦到！」

　　夢寰道：「我問你的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們五位師父，可都是大覺寺來的高人嗎？」

　　元覺答道：「不錯。」

　　夢寰笑道：「五位大師父一色黃袍，又都使用銅鈸鐵筆，請教法號怎麼稱呼？」

　　元覺冷冷答道：「料你也出不了祁連山，告訴你未嘗不可，大覺寺中十八護法羅漢，全都施用銅鈸鐵筆，一色黃衣僧袍。」

　　夢寰聽得心頭一震，暗道：這麼說起來，這幾個黃衣和尚也不過是幾個護法弟子而已，那寺中方丈、監事之流，武功當是更高，無怪一明禪師再三告誡我，不讓我涉險西來，看來果是不假。

　　他原本還想探詢一下師父和澄因大師行蹤，但又想到一語錯出，即可能為崑崙派樹下強敵，隨把欲問的話，又嚥回肚中，裝著若無其事般，淡淡一笑，鬆了扣著和尚的一隻左腕，轉身緩步而去。

　　五個黃衣僧人，果然都恪守著不追夢寰的諾言，併肩站著，看夢寰從從容容地走去。

　　翻過一座山峰後，夢寰才加快腳步，一陣急走，足足有六七里路，夜色中群峰聳立，松濤如海，陶玉和霞琳，早已走得蹤影不見。

　　楊夢寰佇立一座積滿冰雪的峰頂上，心中暗暗發愁，這千百里綿延無尋的遼闊山勢，要想尋得霞琳陶玉，何異如大海撈針一般，越想越覺得行止難決，仰望著耿耿星河，不禁愁慮滿懷。

　　不知道過了有多少時間，才覺著手足都已凍僵，峰頂上砭骨寒風。一陣比一陣凜冽，他活動了一下手足，慢慢地下了山峰沿著一道山谷，茫然地信步走著。

　　他連經兩場驚險劇烈的搏鬥，早已睏倦難支，再加上情懷惘惘，不知不覺地停下來，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地上，睡熟過去。

　　忽然一陣悠悠簫聲，把酣睡中的夢寰驚醒過來，睜開眼看，太陽已爬過峰頂，柔和的金色光芒，逐走夜幕，照射在谷中，映著峰上積雪，草上露珠，閃著耀眼的光輝。

　　夢寰坐起揉揉眼睛，陡的感覺到一陣寒意，不自主打了兩個冷顫。心中一驚，暗道：楊夢寰啊！楊夢寰！這當兒可是千萬鬧不得病，心念一動，趕緊閉目運行內功。

　　他昨夜在劇戰之後，站在峰頂受那奇冽寒風吹了許久，又在山谷露宿半夜，縱是內外兼修之人，也是當受不起，何況楊夢寰事先又未先運功力抵禦寒氣，早已被風寒侵入體內，待他醒來警覺，已是病魔深植了。

　　他行運一陣內功後，身體仍覺著有些不適，但仗一身功力，病勢一下子很難發作，只微微感到有點頭痛，勉強站起來，想趕著去尋霞琳、陶玉。

　　突然，那停了的簫聲，又重新響起，柔韻嬝嬝，蕩空飄來。這聲音聽去不大，但入耳卻清晰異常，初聞音韻，只覺柔媚婉轉，甚是動聽，但越聽越覺不對，那一縷簫音，有如深閨怨女婉歌，崑崙孤鳳哀鳴，聲聲扣人心弦，楊夢寰心頭一震，覺出不對，已然過遲，心神被幽幽之聲所扣，一時間六神無主，幻象隨生，眼前境界一變，只見娟表姊滿臉淚痕，含愁深閨，嗚嗚咽咽，哭個不停，一面低語輕訴，責罵夢寰負義忘情，只急得夢寰淚水若泉，百般宛求。

　　倏忽間，簫聲頓停，幽象消逝，待夢寰清醒過來，覺著眼中熱淚仍在奪眶而出，胸前衣服已被淚水浸濕一片。心中餘痛未復，簫聲重複再起，這次簫聲大異，關關百轉，琴琴和鳴，夢寰只覺得心不由主，漸漸神魂飄蕩，急忙靜坐運力，行起調息吐納之法。

　　無奈簫聲嬝嬝繞耳不絕，片刻工夫，夢寰已自禁受不住，頭上汗水如雨，幾乎要隨那簫聲起舞，幸好，正當那危急當兒，突聞得幾聲長嘯響起，和那簫聲，遙遙相應，一陣工夫，俱都停住。

　　但這一折騰楊夢寰已是苦難當受，站起來走幾步，又栽倒地上。

　　剛纔那特異簫聲中，吹出的曲調，有一種懾人魂魄的力量，楊夢寰以本身修為內功，去抵禦那幽幽簫音中的魔力誘惑，雖然那簫聲在楊夢寰無法忍受時，倏然停住，但已耗去了楊夢寰全身真力，這比他經過一場兇狠的拼搏還要厲害。栽倒後只覺著四肢無力，全身酸麻，好像從一場瀕臨死亡邊緣的大病中初癒一樣，侵入他體內的風寒，卻借勢發作起來。

第十一回　玉簫仙子

　　當夢寰掙扎著再起來時，突然覺得身上已發起高燒，頭疼欲裂，勉強走了幾丈路，不自主又坐下來。

　　他試行運氣，可是四肢關節要穴，都已不能由心主宰，丹田真氣，上達至胸，即留滯不動，連連試行數次，都是徒勞無功。這時，他意識自己真的病了，而且這病來得異常凶猛。心念一動，真氣隨散，頓覺全身一陣寒意由毛孔中透發出來，連坐著都覺得費力，他不得不向病魔服輸了，緩緩地仰臥地上。

　　這時，他神智還很清楚，看著天上浮動的白雲，四周山峰上的積雪，蒼翠的巨松，盛開的野花，幽谷是這樣寂靜，世界是這樣美麗，但他已失去了生命的信心，別說身處敵人勢力範圍之下，隨時有被敵人殺死的可能；就是敵人搜尋不到這條山谷中，像這樣人跡罕到的地方，一個病人，除了坐以待斃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何況，還有虎、豹之類的猛獸，經常出沒，即是一隻餓狼，楊夢寰也沒有抵禦的能力了。

　　突然間，一陣刺耳的鳥鳴，劃破了山谷的沉寂，夢寰猛地醒來，隨眼望去，只見一隻奇大的怪鳥，低掠飛過。怪鳥形狀如鷹，但比鷹要大上十倍，兩翼開張，足有七八尺大小。

　　夢寰心中驀然一動，暗道：怪鳥這樣碩大威猛，形像非鵬非鸞，可能就是霞琳西來時所乘大覺寺中養的怪鳥了。

　　夢寰追隨一陽子學藝十二年，不但盡得崑崙派中武學，而且還讀了一肚子書，不過他讀的書不盡是五經四書之類，而包括了儒、釋、道等樣樣都有，他雖然沒有見過那種碩大的怪鳥，但略一沉思，就想到那可能是屬於鵬類的一種猛禽。

　　正當心念轉動當兒，那怪鳥突然又折反身來，急掠而過，去勢較來勢尤覺快速。

　　這怪鳥突然折反回飛，又觸動楊夢寰一個意念，暗忖道：這大鵬要是大覺寺和尚養的，用牠們搜尋敵蹤，倒是不錯，心念及此，忽又憶起昨夜力鬥群僧時，那自稱伏虎羅漢元覺說的幾句話來，他說：「料你們也逃不出祁連山中。」如果他們利用這大鵬追尋敵蹤，那當真是難以逃避。掙扎欲起，立覺全身痛楚難當，心頭一涼，又頹然躺下，長長嘆息一聲，索性閉上眼睛，靜以待變。

　　太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吃力地取下背上長劍，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他已不再去用心思索，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死亡，不管是被敵人殺死，或是讓虎、豹吃掉，病魔剝奪了他抵抗的能力和生命的希望，他安靜得沒有一點畏懼，同時不願再去回憶，只是領受那唯一能給他溫暖的陽光，不大功夫，又自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有多少時間，突然一聲沉喝，把他由酣夢中驚醒過來，睜眼看去，三個身著黃袍的和尚，併肩站在距他五尺左右的地方，中間那黃袍僧人，正是伏虎羅漢元覺。

　　元覺臉上掛著一份冷冷的笑意，看夢寰睜開眼睛後，才傲然問道：「進了祁連山青雲巖百里以內的人，從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你躺在地上幹什麼？快起來，我們再鬥三百回合，看你能不能闖得過去。」

　　夢寰淡淡一笑，道：「我病勢沉重，那還有力氣和你們動手，殺割活捉，我都認命，你們請動手吧！」說罷，又閉上眼睛，靜靜地躺著，神情十分安詳，毫無恐懼之感。

　　元覺冷笑一聲，銅鈸護面，慢慢地移近夢寰，看他臉上紅暈似火，卻似有病一般，蹲下身子，左手摸摸夢寰額角，確是高燒燙手，知他所言非假，沉吟一陣笑道：「我們要殺一個有病的人，自然是舉手之勞，不過你這樣死了也不會甘心，再說你昨夜作為，還不失英雄本色，現在我們破例的把你送到大覺寺去，交給掌門方丈發落，生死那要看你的造化了！」

　　夢寰睜開眼睛笑道：「生死的事，算不了什麼，我楊夢寰還不會放在心上──」

　　一語未畢，驟聞一個甜脆的女人聲音接道：「生死是人間大事，你這人真奇怪，怎麼竟不放在心上！」

　　三個和尚同時吃了一驚，轉身望去，不知何時，幾人身後已多了一個黑衣婦人。

　　這女人裝束詭異，臉上也蒙著一片黑紗，長垂數尺，全身除了兩隻白嫩的手外，再也看不到一點其他顏色，但身材卻異常玲瓏嬌小，右手橫握著一枝玉簫，站在太陽光下，真似一個黑色魔影，山風吹得她黑衣和蒙面紗飄動著，愈使人望而生恐怖之感。

　　元覺疾退三步，左手摸出鐵筆，喝道：「你是什麼人？快說，再要裝模作樣地嚇人，當心我們要動手了！」

　　黑衣婦人揚了揚手中玉簫，由那長垂數尺的蒙面黑紗中，發出來一陣甜脆動人的嬌笑，道：「你們三個掃地捧香的和尚，也配問我的姓名嗎？識相的趕緊給我滾回去，我看在幾個老和尚的面上，饒你們這一次──」說到這裡，聲音突然由緩和變成嚴厲，繼續說道：「如果你們再多說一句廢話，當心我要你們由羅漢變成怨鬼。」

　　這女人幾句話口氣好大，元覺和另外二僧，一時間倒被她唬個暈頭轉向，過了半晌，元覺才問道：「這麼說，姑娘是本寺方丈、監寺們的熟人了，請姑娘隨便列舉一位法號職掌，也讓我們回寺去有個交代。」

　　黑衣婦人似已不耐，身子一晃，曲膝跨足，陡然間已欺到三個和尚身側，玉簫左掃右打，眨眼間，攻了三僧每人一招。

　　這三招快速絕倫，三個和尚雖然早都有了準備，仍被迫得向後退避了六七尺遠，那黑衣婦人出手如電，一招攻勢中似有幾個變化，若打若點，似劈似掃，使人有一種封架全難的感覺。

　　三個和尚各試一招，已然覺出對方招術奇幻難測，不覺全都一怔，元覺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個人來，立時問道：「看姑娘這身裝束，芳駕可是玉簫仙子嗎？」

　　黑衣婦人笑道：「不錯，你們三個如果知道厲害，那就趕快回去，只要你們提起我來，想幾個老和尚還不至於罵你們沒用。」

　　元覺一聽，來人果是玉簫仙子，心裡登時冒上來一股寒意，這個神龍般隱現無常的女魔頭，三年前已到過青雲巖大覺寺一次，為硬討一粒雪參果，和大覺寺的和尚們動上了手。她單人匹馬憑手中一隻玉簫，把大覺寺擾了個天翻地覆，當時大覺寺三個長老，正在閉關期間，八個一代弟子，三個行腳未歸，一個被逐出門牆（即一明禪師），四個一代弟子，和二代遠字排名的弟子，大都出手，但仍被她取了一粒雪參果衝出了群僧圍截，因此玉簫仙子的名頭，在大覺寺中已非陌生。當時元覺本不在寺中，但他歸寺後，卻聽得同門中談起過那次驚險激烈的拼搏。因此，元覺一看黑衣婦那身奇異的裝束，頗似同門口中所說，三年前大鬧青雲巖的玉簫仙子，隨口一問，果然不錯。

　　這玉簫仙子三年前大鬧青雲巖時，力鬥一代弟子四人尚佔上風，元覺和另外兩僧，自知非其敵手，但又不願就此退走，略一猶豫，玉簫仙子已是不耐，嬌叱一聲，縱身而上，玉簫左掃右打，瞬息間連攻十幾招。

　　這十幾招，招招奇幻莫測，三僧一齊出手，鈸封筆架，仍鬧得手忙腳亂，退避八九尺遠，才算讓了開去。

　　元覺等接架了玉簫仙子這一陣快攻後，強弱之勢，已極明顯，三個和尚心裡都很明白，再不見機撤走，想生還相當渺茫，一語不發，轉頭就跑。

　　玉簫仙子望著三個和尚狼狽去遠，格格大笑起來，聲音雖很嬌脆，只是發自那長垂蒙面黑紗之中，卻使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躺在一側的楊夢寰，心裡不自覺生出一種寒意，暗自忖道：這女人趕跑了三個和尚，卻不知如何來收拾我這病人，看來今番是凶多吉少了。

　　直待那三僧身形消失之後，玉簫仙子才轉過身子緩緩走到夢寰身邊，問道：「你是那裡來的？為什麼會和大覺寺的和尚結了梁子？」聲音甚是柔和，似乎毫無惡意。

　　夢寰隔著那蒙面黑紗望去，隱隱見對方櫻脣微啟，臉上似乎帶著笑意，膽氣一壯，答道：「晚輩楊夢寰，是崑崙派門下的弟子，為追尋一位朋友，深入祁連山來，遇上大覺寺和尚，一言不合，動手結敵，剛纔他們追我至此，幸得老前輩仗義出手，救我一命。」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什麼老前輩不老前輩的，叫得難聽至極。」說著話，人卻蹲在地上，伸手摸摸夢寰額角，只覺滾熱燙手，隨又接著問道：「你好像病得不輕？」

　　夢寰苦笑一下，答道：「昨晚我和剛纔那幾個和尚打了半夜，睏倦難支，露宿半宵，不小心受了涼啦。」

　　玉簫仙子站起身子笑道：「那你現在是想死還是想活？」夢寰心中暗想：我死在此地，原不要緊，只是霞琳安危未知？既然生存有望，何苦硬要自絕生機。當下便答道：「想死如何，想活又如何，先請賜示，也好待晚輩斟酌斟酌。」

　　玉簫仙子笑道：「我這幾年來，足跡踏遍了大江南北，也遇上過不少奄奄待斃的人，可是我卻從來沒有伸手救過。」

　　夢寰聽得心頭一震，暗道：最狠婦人心，果是不錯。

　　只聽玉簫仙子繼續說道：「你要想我救你，那就得先答應我一件事情，我知道崑崙三子那點本領有限得很，料他們也教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徒弟，你只答應今後跟著我走，我不但替你醫病，而且把我一身本領也傾囊相授，十年之後，保證你可稱霸江湖，我也不要你行什麼拜師大禮，只要你答應就行。」

　　夢寰搖搖頭，道：「背叛師門，武林大忌，我楊夢寰還不屑為得。」

　　玉簫仙子笑道：「這麼說，你是存心想死了？」

　　夢寰道：「生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我還不放在心上。」說罷，索性閉上眼睛，連看也不再看玉簫仙子一眼。

　　但聽玉簫仙子一陣格格嬌笑道：「你這個人就快要死了，還是這般強嘴，我偏要把你醫好，不要你趁心如願地死去。」說完話，探臂抱起夢寰，施展開「踏雪無痕」上乘輕功，翻山急奔。

　　夢寰病勢正重，四肢軟麻，那還有力掙扎，祇得任其挾持著，向前跑去。

　　玉簫仙子翻越幾座峰嶺後，在一個山角下面，放慢腳步，挾著夢寰登上一段峭壁，走進一片突岩下面。

　　兩邊都是插天高峰，這突岩卻生在雙峰之間，好像是人工借著那天然形勢，搭成的石帳一般，深有丈餘，下臨絕壑，形勢異常險要。

　　玉簫仙子放下夢寰後，慢慢地取下蒙面黑紗，顯露出本來面目，笑對夢寰說道：「你現在還願不願跟著我走？」

　　楊夢寰轉臉看去，只見她膚白如雪，櫻脣噴火，黛眉如畫，星目欲流，襯著嘴角間蕩起的盈盈媚笑，嬌媚之態，逼得人不敢多看。楊夢寰看兩眼，不自主別過頭去。

　　玉簫仙子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放入夢寰口中笑道：「你先吃了我這粒定神丹，等到天黑時，我到大覺寺去給你偷一粒雪參果吃，那雪參果是天地間無上奇品，吃一粒百病可除，看你現在情勢，病得在很重，不用雪參果治療，恐怕三兩個月內也難復元。」

　　夢寰看她一時間態度大變，心中甚感不安，觀察這女人行事性格，和陶玉有很多相似之處，冷熱無常，頗難捉摸。

　　處此情景，楊夢寰也只有暫時任她擺佈，吞下定神丹，閉上眼假裝睡去，過了一陣，竟然真的睡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夢寰被一陣口渴急醒，睜眼看時，天色已入夜，身旁四周，都堆滿了一種異常柔和的草，大概是那黑衣女人，專門去為他弄的。

　　這時，玉簫仙子也不知那裡去了，這斷崖突岩下面，只餘下夢寰自己，他病中醒來，口渴難耐，忍不住低喊了兩聲要水。

　　可是，這等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千丈懸崖中的突岩下，玉簫仙子走了，有誰去理他呢？他夢囈似的、幽沉地叫著口喝，一聲接著一聲不斷，而且聲音也愈來愈大，從突岩飄出去，挾在山風中，飄到很遠的地方。

　　但聞得山風松濤，一陣接著一陣而來，間有停歇時，靜得使夢寰聽到了自己鼻息聲音，他連叫數聲，卻是不聞回應。

　　這夜，大概是一個濃雲密佈的晚上，夢寰轉臉向突岩看去，只見一片黑沉沉的，連一顆星星也沒有。偶然，一片紅光閃過，但轉瞬就消逝了，再看卻又不見。

　　夢寰口渴愈來愈難忍耐，頭上的熱度，也逐漸增高。他神志似在半迷半醒狀態，不停地叫著要水。

　　突然，奇蹟發生了，一隻滑膩的手，把他輕輕地攬入懷中，冰冷的水壺放到他脣邊。他喝下半壺水，人好像清醒不少，轉轉臉，看那餵他水喝的人，正是玉簫仙子。

　　這當兒，她已取下了蒙在面上的黑紗，一個縱橫江湖的女魔頭，會突然變得異常溫柔，只聽得她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的病勢，相當沉重，看樣子，不用大覺寺的雪參果療治，恐怕沒法子好轉。可是大覺寺的幾個老和尚，都在寺中，要盜取一粒雪參果，實在很難。」她這幾句話，似是自言自語，也似是對楊夢寰輕訴。

　　夢寰喝過那半壺水後，似乎是暫時清醒了，他搖搖頭，笑道：「大覺寺和尚很多，你一個人如何能打得過那麼多的人呢？」

　　玉簫仙子嘆口氣，道：「可是不用雪參果，恐怕你的病，很難好轉！」

　　楊夢寰笑道：「我們萍水相逢，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呢？你不是從不願伸手救人嗎？」

　　玉簫仙子笑道：「你好像是很想死，對嗎，我就是不讓你死，怎麼樣？」

　　夢寰苦笑一下，閉上眼，想再睡去，然而已酣睡了一日半夜，此刻毫無睡意，只覺身上忽冷忽熱，難受至極，雖極力忍耐，但仍不時發出輕微的呻吟。玉簫仙子內功精湛，黑夜視物猶如白晝，看夢寰勉力強忍痛苦，神情十分狼狽，初還冷眼旁觀，漸漸的心中不忍起來。微微一嘆，暗道：我半生來殺人無數，卻是從未動過半點兒憐憫之心，此刻，怎的會對一個病人，若有無限惜憐一般。她忖思良久，頗難自解。不自主地伸出手去，摸著夢寰額角，柔聲問道：「你現在心裡可感到很難過嗎？」

　　楊夢寰正值冷熱交侵，大感煩躁當兒，一揚腕推開玉簫仙子一隻手，喝道：「拿開你的手，不要碰我。」

　　玉簫仙子聽得怔了一怔，幾十年來，從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這樣對過她，夢寰的蠻橫，在她的心裡卻蕩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感覺很是微妙。這多年來，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人。

　　這個橫行江湖的女魔頭，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她慢慢地把身子移到夢寰身邊，而且舉手之間，小心異常，生怕再碰到夢寰，惹發他的脾氣。

　　她拔出背上玉簫，垂下頭，貼在夢寰耳邊，低聲說道：「我替你吹隻曲兒聽聽好嗎？等你睡熟了我再到大覺寺去，無論如何，也要偷得一粒雪參果，給你醫病。」

　　夢寰轉過臉望她一眼，未置可否。

　　玉簫仙子卻柔媚一笑，玉簫放在脣邊，嬝嬝如縷地吹了起來，簫聲如百囀黃鸝，嬌啼乳鶯，夢寰漸漸地聽入了神，臉泛笑意，似已忘去了病痛。

　　玉簫仙子看夢寰傾耳細聽，狀至愉快，也越發吹得起勁，一縷清音，悠悠如靜水游魚，夢寰隨著舒情簫聲，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正當他似睡非睡當兒，突聽得一聲厲嘯響起，玉簫仙子心頭一震，停住簫聲，低聲對夢寰道：「你只管安心休養，不要害怕。」說完話，霍然躍起，正待竄出突岩，一陣颯然微風，來人已擋在突岩出口。玉簫仙子祇怕驚了夢寰，不待對方出手，已自先發制人，縱身疾撲，玉簫仙子猛攻三招，想把來人逼下斷崖。

　　可是來人武功奇高，且早已有備，手中兩隻虯龍棒，左封右擋，連架三招，人還站在原地未動。

　　玉簫仙子停手橫掣，一聲冷笑道：「虧你還掌著一派門戶，怎麼一點臉都不要。你再追我廿年，我還是一樣不理你！」

　　來人哈哈一陣大笑道：「女人家講話，最是不能相信，我早就知道你有情郎，你就是不肯承認，今天被我碰上了，還有什麼話說？咱們斷斷續續打了五六年啦，你要不理我，咱們還有得打──」話到這裡，突然臉色一變，望著突岩中臥病的夢寰，面泛殺機，暗運功力，準備猝起發難，一舉擊斃情敵。

　　玉簫仙子看他目露凶光，注定夢寰，已猜透他的心意，一面全神戒備，一面冷冷說道：「這裡地方狹小，要打咱們到下面山谷打去！」

　　來人陰森森一笑答道：「那是最好不過。」說完，轉過身子似欲下崖。剛走一步，驀然一個轉身，一挫腰，閃電般向夢寰撲去。

　　玉簫仙子在來人翻身躍起時，已搶先出手，右手玉簫一招「橫斷巫山」連架帶點，把他猛撲之勢擋住，緊接著狠攻三招。

　　來人見玉簫仙子搶了先著，致使陰謀不逞，一時妒火高燒，暴怒已極。架開玉簫仙子三招後，一對虯龍棒，展開疾攻，但見雙棒飛舞，玉簫吞吐，轉瞬間兩人已對拆了三四十招。

　　激戰中，玉簫仙子驀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們已交手過數十次，總是難分勝負，今天縱不惜以性命相搏，以求險勝，但也無法在幾百招內分出強弱，夢寰病勢過重，急待雪參果療治，何不借他助我一臂之力，先到大覺寺去，偷得雪參果回來，治好夢寰的病，再和他拼個死活不晚。

　　心念一動；立時急攻兩招，逼開對方雙棒，退一步笑道：「你今天當真要和我拼命的嗎？」

　　來人怔了一怔，答道：「咱們五六年來打了幾十次啦，我從沒有一次存了和你拼命的心意。」

　　玉簫仙子格格媚笑道：「你這幾年來，到處追著纏我，究竟是安的什麼心呢？」

　　來人笑道：「這還用我再說嗎？我已對你講過好多遍了，你只要肯答應和我結成夫婦，我就把崆峒派掌門人讓給你當，咱們聯起手來，必可稱霸武林，打遍江湖。」

　　玉簫仙子嗔道：「誰稀罕去幹你們崆峒派的勞什子掌門，我現下有一檔事想請你幫忙，不知道你敢不敢答應？」

　　來人仰臉大笑道：「我陰手一判申元通豈是怕事的人嗎？就是龍潭虎穴，只要你說出來，我也去闖他一闖！」

　　玉簫仙子道：「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大覺寺，偷他們一粒雪參果，你敢去嗎？」

　　申元通聽得一呆，遲疑了半晌，答道：「我們崆峒派和大覺寺互不侵犯，再說大覺寺三個老和尚禪關已滿，那所在不是好玩的地方。」

　　玉簫仙子冷笑道：「我早就看出來你陰手一判是個毫無膽氣的人，你不敢去，難道我一個人不能去嗎？」

　　申元通吃玉簫仙子一激，怒道：「誰說我不敢去？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要雪參果幹什麼用？」說完，兩道眼神深注著夢寰。

　　玉簫仙子笑道：「告訴你也沒有什麼，我的兄弟病了，我要去替他偷粒雪參果來醫病。」

　　申元通陰森森一笑，道：「什麼兄弟不兄弟，不如乾脆說是你的情郎好些。」

　　玉簫仙子聽得臉上一熱，正待發作，繼而一想：憑自己一人力量，想偷雪參果，確實不易，為了要早把夢寰病勢治好，強忍下一口氣，笑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他是我兄弟一點不錯，你要不信那就算了，我也懶得和你多說，幫不幫忙在你，你要再亂說，可別怪我永不再理你了。」

　　申元通見她說得認真，不覺信了一半；再者玉簫仙子在江湖道上，只是心狠手辣而已，並無淫蕩聲名，尤其玉簫仙子最後那句，可別怪我永不再理你了，言詞之間，大有垂青之意，不禁心神一蕩，但仍抱著懷疑神態問道：「你有兄弟？我怎麼從來就沒有聽人說過？」

　　玉簫仙子故作薄怒，嗔道：「為什麼要對你說？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

　　申元通道：「不錯，不錯。」

　　玉簫仙子幽幽一嘆，道：「我只有這一個兄弟，要真的病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

　　夢寰躺的地方，離兩人也就不過有七八尺遠，聽得玉簫仙子，說自己是她的兄弟，心中又氣又急，要想挺身否認，又感力不從心。

　　只聽陰手一判大笑道：「既然是你兄弟，我申元通當得效勞，咱們現在就走如何？」

　　玉簫仙子回頭走近夢寰身側，深情款款地說：「兄弟，你好好的休息一下，姊姊去給你偷雪參果去。」說完，陡然轉身，和申元通聯袂飛出突岩，但見兩個人影一閃而沒，身法奇快無比。

　　突岩外，一陣陣呼嘯山風，伴著臥病的夢寰，他經申元通和玉簫仙子一鬧，剛纔被玉簫仙子舒情簫聲催出的睡意，完全消失，心中湧出萬千感慨，他想起滯留饒州客棧的三師叔慧真子，不知是否已回到崑崙山去，還有師父和澄因大師，是不是已求得雪參果趕回饒州。沈霞琳雖然有陶玉照顧，但不知她傷勢如何？──還有那朱白衣，奇情斷弦，恩拯師叔，賜授奇技，尋救霞琳，無限情意盡在不言中──萬千思緒，剎時間湧塞心頭，剪不斷，理還亂，越想越愁。

　　他呆想一陣，勉強爬起來，走了幾步，只覺兩腿一軟，又坐到地上，生龍活虎的楊夢寰，已被病魔折磨得成了廢人一般，他不禁暗自嘆息幾聲。

　　驀地裡，幾聲大震，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斷斷續續有一刻工夫，才完全沉寂下來。夢寰不能躍出突岩查看、心中暗自忖道：這幾聲大震，可能是金環二郎放那一把火，燒化了峰下積冰，使得峰上的積冰失去支撐力量，倒塌下來，否則就是峰頂的巨石滾落，也難有這等驚人威勢。

　　幾聲大震過後不久，突然又傳來幾聲淒厲的鬼哨，楊夢寰暗道：大覺寺中和尚，又在搜查敵蹤了。我此刻病勢正重，若被他們發現了，勢將束手就縛，立時伏在地上，探首岩外，向下察看。這時，山風已吹散天上不少烏雲。間有雲開之處，閃爍著顆顆繁星，只見星光黯淡，夢寰又值病中，元氣不足，極盡目力，也只能略辨山勢概貌。

　　陡然，一陣呼喝之聲，傳入石岩，緊接著幾條人影，由夢寰頭頂斷崖上，急躍而下，越過夢寰停身突岩，向谷底而去。

　　這一下，距離很近，夢寰看得甚是清楚，前面那人正是陶玉，手中提著金環劍，後面追他的，是三個穿著黃袍的和尚，每人手中，都拿著銅鈸鐵筆。

　　楊夢寰一望之下，即知道三僧都是大覺寺十八護法羅漢中的人物，銅鈸鐵筆的招數，奇詭難測，如果三人合擊陶玉，金環二郎勢必抵擋不住，心頭一急，忘記了自己是抱病之身，一躍而起，剛剛站起身子，突覺一陣頭暈目眩，不自主又倒在地上。

　　這一聲雖然不大，但在身負上乘武功的人聽來，卻甚清晰，三個追趕陶玉的黃袍和尚中的一人，突然停了下來，銅鈸護身，向突岩搜尋過來，待夢寰清醒坐起，那和尚已到了突岩出口。

　　和尚似是不敢輕敵躁進，銅鈸護著前胸，鐵筆蓄勢待敵，目注突岩中坐著的夢寰，問道：「你是什麼人？快說！」

　　夢寰伸手抓過身側長劍，暗自忖道：我現在無論如何是不能和人動手的，與其冒險一試，不如給他個不加理會。心念一動，不理那和尚問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黃衣和尚連著追問兩聲，不見夢寰答話，也不見他迎敵，長劍橫放面前，靜坐不動，神情沉著，若無其事，好像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一來，和尚反而有些躊躇起來，估不透楊夢寰究竟是什麼來路。

　　僵持一陣，和尚心中已似難再忍耐，全神戒備著，緩緩向突岩中的夢寰逼去。

　　他既不動迎敵之念，心情十分平靜，索性把眼一閉，等著和尚下手。

　　他這出人意外的沉著，卻使黃衣和尚心中動起疑來。他繞著夢寰身邊轉了一圈，仍是遲疑著不敢下手。因為，大凡一個習武的人，內功到了絕頂程度，鎮靜的修養功夫，也隨著功夫精進，所謂山崩地裂前色不變，虎躡於後心不亂，這種人輕易不肯出手，但如出手一擊，必如排山倒海一般，使人無法接架，夢寰愈沉著，那黃衣和尚愈感到莫測高深。

　　但事情不能就這樣完結，和尚終於出手，鐵筆試向夢寰點去，不過他出手用力極微，大部精神功力，都在準備著當受夢寰還擊。

　　鐵筆寒芒眼看點上夢寰前胸，楊夢寰再沉著也不能不閃避了，側身向左一讓，那知這一讓算洩了底牌，上身隨著一讓之勢，完全側倒在地上。

　　黃衣僧人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倒是真夠沉著，佛爺差一點就被你嚇唬住了！」話說完，鐵筆一沉，疾點夢寰小腹，這一下，和尚疑慮已消，不再試招，鐵筆投處，快如電掣。

　　面臨生死一髮，一種求生的本能，促使楊夢寰振奮抗拒。只見他一個翻滾，讓開和尚鐵筆，伸手抓起寶劍，挺身躍起，一招「春雲乍展」猛劈和尚後背。

　　黃衣僧人右手銅鈸回身一擋，蕩開楊夢寰長劍，鐵筆連下兩著殺手。

　　夢寰抱病迎戰，那能支持多久，封開和尚兩筆疾攻下，人已支持不住，兩腿一軟，栽倒地上，長劍也被人家鐵筆震飛，脫手落到三尺開外的地方。

　　和尚哈哈一笑，道：「就憑你這幾下毛手毛腳的功夫，也敢到祁連山青雲巖來搗亂。羅漢爺也懶得問你姓名，還是早點送你上西天去吧！」說完，鐵筆直向夢寰「旋機」穴上點去。

　　這當兒，楊夢寰只有坐以待弊了，沉重的病勢，使他喪失了抵抗的力量，絕望中，他索性閉目以待。

　　和尚鐵筆眼看點中了夢寰「旋機」穴上，突覺左腕間「曲池穴」上一麻，一條左臂頓失作用，鐵筆脫手落地。這一驚非同小可，陡然一轉身，銅鈸猛地平推而出，那知身後連鬼影也沒有一個，反因力道用得過猛，全身不自主地向前衝了四五步，才拏樁站住。正待收回銅鈸，突聞的一聲輕聲，右腕「曲池穴」上也是一麻，銅鈸登時落地。

　　這時，他左右兩條臂，一齊失去了效用，貼身直垂，動也難動一下，但他心中卻很明白，知道遇上了武林高人，用傳言的米粒打穴神功，擊中他兩腕要穴，心中一寒，只驚得光頭上冷汗直淋，剎那間，兇焰頓失，哀聲求道：「哪位高人駕臨，恕和尚有失遠迎呀，請看在敝寺幾位長老面上，不要再和小僧開玩笑了。」

　　他這幾句話，固是震驚來人武功，有心告饒，但另一念意，是想抬出大覺寺幾位長老的名頭，嚇唬來人，他心裡明白，米粒打穴神功，是一種超凡入聖的武林絕學，江湖上具有這等身手的人，可以說絕無僅有，自己比人，相差萬倍，何苦徒逞口舌之強，而自尋死路。

　　只聽兩丈外暗影處傳來一聲冷笑，道：「大覺寺幾個和尚，能唬得住別人，但卻嚇不倒我，殺你實在沾污了我的手，快些給我滾開，再多廢話，當心我把你餵玄玉吃掉？」

　　和尚雖不知玄玉為何物，但他卻知道，對方已允諾饒他不死，生死之間，那裡還敢多說，一縱身躍出突岩，急步如飛而去。

　　楊夢寰死裡逃生，已聽出那是朱白衣的聲音，正要開口招呼，突覺微風一陣，耳際已響起甜脆的嬌笑，道：「幸虧我早來一步，要不然，你琳妹妹準得哭死！」

　　夢寰黯然一嘆道：「怎麼！朱姊姊又救了我師妹嗎？」

　　朱白衣笑道：「救了她，我就受罪啦，她剛能開口說話，就問我要寰哥哥，好像她的寰哥哥裝在我的口袋裡似的，你說那使不使我作難？」最後兩句話雖然說得輕鬆，但聲音甚是悽涼。

　　楊夢寰只聽得感慨萬千，停了好半晌，才說道：「現在又承姊姊救了我的性命──」

　　朱白衣噗嗤一笑，道：「你的嘴很甜，不過，只叫幾聲姊姊有什麼用？我問你，你現在和我一起去看你師妹？」

　　夢寰被朱白衣說得臉上一熱，答道：「我目前病勢很重，恐怕走不得路。」

　　這確實是一件麻煩事，大白鶴玄玉又在守護著霞琳，朱白衣想了一陣，無限扭泥地說道：「那讓我揹著你走，好嗎？」

　　說著話，一隻軟綿的玉掌，已輕按在夢寰額角，只覺他頭上熱度甚高，不禁嘆息一聲，又道：「你當真是病得不輕！」

　　夢寰猶豫著道：「姊姊揹著我走，那恐怕不大方便？」

　　朱白衣一陣羞澀泛上心頭，呆了良久，說不出話來。她已在楊夢寰面前露了真相，以自己清白身兒，揹著一個年齡相若的男人走路，的確有點兒不大像話。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如果楊夢寰毫無猶豫，就讓朱白衣揹著走了，事情也就很平凡，偏是他那麼自作聰明的兩句話，使朱白衣感到無限羞愧。

　　楊夢寰久久不聞朱白衣說話，心裡有點發起急來，琢磨剛纔兩句話，確實大傷人心，不禁嘆口氣，道：「姊姊，你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我剛纔說的話，傷了你的心？」

　　朱白衣勉強一笑，幽幽答道：「嗯！你知道傷了我的心嗎！人家好心好意要帶你去見你師妹，你倒是滿口道學正經起來！難道說我就下賤？」說著話，突然一陣委屈傷心，淚珠兒奪眶而出。

　　楊夢寰感受到幾滴水珠淋在臉上一涼，警覺到事態嚴重，心裡一慌，急聲辯道：「姊姊，我雖說錯了話，但實是無心之過，難道你就真的恨上我了？」說著話，他也急得星目中湧出淚水。

　　朱白衣內功超絕，眼神如電，雖以夜暗之中，楊夢寰一舉一動，仍難以逃出過翦水雙瞳，看夢寰一副誠懇的情態，突感心中一甜，破涕笑道：「你急什麼嗎，誰說我心裡恨上你了？」夢寰嚷道：「那你為什麼要流淚呢？」朱白衣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替夢寰擦拭著淚水，笑道：「人家傷心才落淚，可是你又為什麼哭呢？」

　　夢寰一時間想不出適當措詞答覆，甚感為難，突然一伸腿，觸到了地上寶劍，心頭一動，想起了剛纔被幾個和尚苦追的陶玉，立時對朱白衣道：「姊姊，我有一件事求你幫幫忙好吧？」

　　朱白衣嬌笑一聲，道：「說吧！我當盡力而為，幾聲姊姊決不會讓你白叫就是。」

　　夢寰暗道：我叫你姊姊，還不是存心客氣麼？其實，你倒未必真的會比我年齡大些！心中在想，口裡卻求道：「剛纔我見幾個和尚，追我一個朋友，向對面而去，和尚人多，我那朋友恐怕抵擋不住，姊姊去助他一陣，好嗎？」

　　那知朱白衣聽完話，冷笑一聲，答道：「你說的，可是那個故作奇裝，腕套金環，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嗎？」

　　夢寰聽得一怔，道：「不錯，怎麼？他開罪了姊姊嗎？」

　　朱白衣又一聲冷笑，道：「憑他那點微末之技，也不配惹我生氣，不過像他那樣的朋友，不交也罷。」

　　夢寰聽得心中甚是感到不解，他原以為陶玉見著朱白衣後，為前天大白鶴玄玉戲辱之事，說話開罪了她，既非為此，雙方素未晤面，何以朱白衣竟這等厭惡陶玉？一時間思解不透，沉吟著說不出話。

　　朱白衣誤以為批評陶玉那句微末之技，傷了夢寰的心，無限歉然，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我說話，傷了你的心啦？」

　　夢寰搖搖頭，笑道：「沒有的事，姊姊不要多疑，我在想姊姊和陶玉素不相識，何以會那樣厭惡他呢？那人性格雖是陰沉些，但心底並非很壞，只是做事手辣一點而已。再說她對我楊夢寰施恩很大，一個人如不能恩怨分明，何以在世間立足做人，但我又不願勉強姊姊非去救他不可，故而難以開口！」

　　朱白衣輕微一嘆，道：「既是這樣，我就去救他一次，可是我又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們一起去救他好嗎？」

　　夢寰道：「救人如救火，遲延不得，目前我病勢不輕，路都難走一步，帶著我去，太礙姊姊手腳，我守在這裡等你，待你救過陶玉回來，咱們再一塊兒去看我師妹。」

　　朱白衣起身笑道：「你一定要等我回來接你，這地方雖已被大覺寺和尚察覺，但和尚已被用米粒打穴之法，傷了兩臂穴道，料他找不到援手之前，決不敢再來打擾，我在一刻功夫中，就可以回來！」最後那個來字剛出口，但見人影一閃，已到突岩數丈之外。夢寰看她身法，似較剛纔玉簫仙子去勢，尤為奇快。

　　朱白衣去後，夢寰病勢又轉劇烈，只感一陣陣冷熱交迫，痛苦難當。

　　正當他迷迷糊糊中，似覺有人進了突岩，隨口叫道：「姊姊回來了，你的病好點沒有？快些把這粒雪參果吃下去，咱們還得早些離開這裡，大覺寺和尚追來了。」話剛落口，已把夢寰抱入懷中，同時，一粒鴨蛋大小，清香透人肺腑的雪參果，已放在他的口邊。

　　楊夢寰被雪參果清香之氣一逼，神志清醒了不少，轉臉看去，抱他的卻是玉簫仙子。

　　陰差陽錯，使跟進突岩的申元通，心中存有的一點懷疑，完全消失。他高興得大笑著，說道：「好兄弟，你快些吃下去吧，這雪參果是天地間第一神藥仙品，不管什麼病，吃下去馬上見效，我申元通自練成三陰掌後，今晚上第一次出手施用，連傷了大覺寺三個和尚，除了為你兄弟之外，我絕不肯拼耗真氣，用出這等絕學。」言詞之間，除了誇耀武功之外，還有討好用意。

　　楊夢寰只聽得心中又氣又急，正待開口否認，突見兩道寒光破空飛入突岩，申元通回手一棒，擊落打來暗器，怒道：「殺不完的賊和尚，當真追來討死。」說著話，已縱身躍出突岩，緊接著是一陣兵刃交擊之聲，聽上去，打得甚是激烈。

　　玉簫仙子把雪參果放在夢寰口邊，但夢寰卻閉嘴不吃，不禁幽幽一嘆，道：「這雪參果得來不易，你竟不肯吃下，難道──」

　　玉簫仙子話未說完，卻聽突岩外陰手一判大聲嚷道：「快些要你兄弟吃下雪參果，咱們早些闖走，賊和尚越來越多，等一下，如果幾個老和尚也趕來，再想走就晚了。」

　　楊夢寰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我賭氣不吃雪參果事小，但病勢卻無法好轉，目前身陷大覺寺勢力包圍之下，隨時有事故發生，霞琳傷勢未愈，師父情況不明，很多事都待去辦，不如吃了雪參果，先求病好再說。

　　那雪參果乃天地間鍾靈之氣孕育而生的神奇之物，非一般人工調製的丹藥可比，入腹之後，立生奇效。一股清涼，由丹田散行四肢，楊夢寰驟感精神一振，覺著病勢好了一半。

　　玉簫仙子看夢寰吃下雪參果，心中甚是高興，握著他一隻手，低聲笑道：「我們先離開險地後，再想法子對付陰手一判申元通，你現在稍作休息，待那雪參果的藥力行開後，我們就走。」說罷，星目中無限深情，望著夢寰媚笑。

　　楊夢寰暗裏調息，片刻之後，已能運氣行功，想著玉簫仙子冒險偷盜雪參果療病深情，不禁心中一陣黯然。

　　此時，突岩外的打殺，越發激烈，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傳入突岩。楊夢寰伸手抓起長劍。挺身躍起，玉簫仙子側目凝睇，見他精神振奮，病態盡失，心中甚是快慰。低聲問道：「兄弟，你可覺著病勢已完全消退了嗎？」

　　夢寰聽她叫的親熱，好像真有其事一般，倒沒法沉下臉出言頂撞，淡淡一笑，道：「不妨事了，承你取得雪參果，救我於病困之中，日後有緣，楊夢寰定當報答。」說完兩句話，大踏步向突岩外面走去。

　　玉簫仙子看他冷漠神情，甚感傷心，如以她平日為人性格，早就下了毒手，但此刻，她已如春蠶作繭自縛，陷足情網，夢寰越是對她冷漠，她越感覺得他與眾不同，緊走兩步，攔在夢寰前面，幽幽說道：「大覺寺和尚，個個都負絕學，你病剛好，身體還未復元，最好是不要和人動手，讓我替你開路，我們先離開這危險的地方再說！」

　　夢寰道：「還有什麼好說的？離開這突岩後，咱們就各奔前程。」

　　玉簫仙子悽然一笑，道：「我要不護送你，你無法離開這祁連山。」

　　夢寰一揚劍眉，慍道：「我能到祁連山，就能出得祁連山去，用不著多操閒心。」說完，一側身躍出突岩。

　　只見陰手一判申元通，手舞著一對虯龍棒，身擋突岩要隘，雙棒捲風，力拒八方環攻。這八個和尚一色黃袍，右手銅鈸，左手鐵筆，分站突岩上下左右，鈸飛筆舞，急如狂雨，但始終被陰手一判雙棒阻擋在五尺開外，無法越得雷池一步

　　夢寰看突岩要道，全被棒影鈸光所封，如不擊退八個和尚，再無他途可循。正待振劍協戰，突覺身側一陣急風捲過，玉簫仙子已搶先出手。

　　申元通一見玉簫仙子助戰，不覺精神一振，大笑聲中，右手虯龍棒掃蕩鐵筆，一腳把左邊一個和尚踢下斷崖。

　　陰手一判力拒八僧，打了個勢均力敵，再加上一個玉簫仙子，幾個和尚那裡還能抵拒得住，但見玉簫仙子翻飛，不到一刻功夫，她已連傷了兩個和尚，

　　八僧去三，餘五個更是不支。申元通回頭見夢寰橫劍觀戰，心想炫露武功，大喝一聲，雙棒一輪緊打急功，逼開上面兩僧，反向下面搶攻過去，下面原有兩個和尚，一個已被玉簫仙子點傷滾下斷崖，只餘一個，如何還能擋得陰手一判全力一擊，棒風到處，震飛和尚手中銅鈸，趁勢一腳，把和尚踢飛起一丈多高，栽下斷崖。

　　楊夢寰見據守突岩下面二僧，雙雙受傷落崖，正是大好的脫身機會，立時縱身一躍，出了突岩，提氣凝神，沿峭壁向下急奔。

　　那知玉簫仙子在動手之間，仍然注意著夢寰的行動，見他乘機溜走，不由心頭火起，正想捨敵追趕，突然心念一轉，暗道：我如去追夢寰，申元通亦必捨敵跟去，他武功和我不相上下，窮纏不捨，大是討厭，趁他在拒敵分神之際，不如突下毒手，先結果了他，然後再去追趕夢寰，憑自己輕功腳程，不難趕上。念轉計生，暗中運聚功力，伺機下手，對夢寰溜走的事，卻裝做不覺。

　　陰手一判何嘗未發覺夢寰溜走，但他心裡卻另有打算，他對玉簫仙子稱夢寰為親生兄弟一事，始終存有疑慮，夢寰溜走，那自是求之不得。

　　兩人各懷心事，卻便宜了四個和尚。申元通是想藉動手拖延時間，讓夢寰走得遠些，玉簫仙子，卻因伺機對陰手一判下手，不能專心對敵。

　　這一來，四個和尚才能對付著又支撐不少時間。

　　激鬥中，玉簫仙子驀然一招「挾山超海」，把突岩上居高臨下的僧人手中鐵筆震飛，縱身搶上突岩，玉簫仙子又三招，把另一個和尚手中銅鈸擊落，二僧雙雙被迫退八尺開外。

　　她卻倏地轉身，氣聚丹田，功行左掌，猛向申元通後背撲去，玉簫劃空疾點「腦戶穴」，左掌含力蓄勢，待申元通閃開玉簫一擊後，立時把全身功力凝聚的左掌趁勢打出，她料陰手一判在驟不及防之下，決難擋受自己畢身功力所聚的一擊。

　　就在玉簫仙子出手的同時，一聲長嘯，破空傳來，一團白影，從天而降，落地一掌，把申元通震退三尺。

　　玉簫仙子急收勁道，玉簫仙子倒轉，直指來人「幽門穴」，她在一剎那間，已知來人強敵，反手一招，變成了搶救陰手一判，瞬息變化，詭異難測。

　　來人武功奇高，右手一記「揮麈清談」，封住玉簫，左掌「神龍現爪」兜頭抓下，隨手潛力逼人，威力奇猛無倫，玉簫仙子不得不疾躍後退讓一擊。

　　來人不再迫進，卻望著陰手一判冷笑道：「申元通，本寺中弟子，和你們崆峒派毫無過節，何以竟下毒手，用你三陰掌連傷本寺弟子，又擅闖入本寺禁地，偷盜雪參果，意欲何為？」

　　申元通細看來人，穿一襲月白僧袍，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年約六旬以上，正是大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不覺心頭一震，暗道：這老和尚今晚親自出手，看來凶多吉少，不作生死一搏，恐怕難得脫身了？

　　他心念轉動之間，已自運功戒備，側臉對玉簫仙子說道：「來人是在大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動上手時，千萬小心。」

　　玉簫仙子嬌媚一笑，答道：「我們兩個人，難道還怕他不成？」

　　申元通還未及答話，靈空兩道逼人的眼神，已轉在玉簫仙子臉上，冷冷笑道：「這位女施主，可是在三年前大鬧本寺，偷去一粒雪參果的什麼玉簫仙子嗎？」

　　玉簫仙子笑道：「不錯，貴寺中的雪參果實在不錯，我三年前吃了一粒後，就一直念念難忘，所以三年後，我又來啦。」

　　靈空呵呵兩聲乾笑，回顧身側四個弟子，問道：「你們來了幾個人？」

　　四個黃袍弟子，同時躬身答道：「弟子們共來八人，已有四人遭了毒手，吃那男女兩人打落斷崖，生死不知，」

　　靈空突然兩眼一瞪，望著玉簫仙子和申元通，冷笑幾聲，道：「兩位身手，實在不凡，半夜工夫，連傷本寺弟子達八人之多。」說話間，陡然僧袍拂動，不見他作勢移步已欺到兩人跟前，兩隻手左右分手，一擊玉簫仙子，一取陰手一判，身法奇速，無與倫比。

　　申元通兩手虯龍棒左打右掃，一齊出手，玉簫仙子避開了靈空一擊之後，手中玉簫也連下三著殺手，但靈空一雙肉掌，已窮極武術變化之妙，只是隨著棒勢玉簫浮沉，並不收掌再攻。因此，被他著著搶去先機，申元通和玉簫仙子，空有兵刃在手，仍是被人逼得節節後退。

　　三人盤旋交叉，倏忽間交手數招，申元通和玉簫仙子，已被迫到突岩邊緣。

　　玉簫仙子心中暗自驚道：「老和尚這等身手，確為生平所遇勁敵中第一高人，幸好剛纔那一擊中途易勢，如果這老和尚晚來一步，申元通傷在我暗算之下，只餘我一個，恐怕難擋得這和尚二十招的逼攻。」

　　枯佛靈空以大覺寺特異的武功「蛛絲掌」，對付兩人，但十數招後，仍是不能得手，心中也是暗自驚奇。因為那「蛛絲掌」是一種極為奇奧的武功，以陰柔之力為體，以黏、卸二訣為用，隨著敵人的拳掌兵刃，浮沉變化，借敵之勢，消敵之力。若一縷綿綿蛛絲，纏繞於敵人拳掌兵刃之上，和一般拳法擊出後必須收勢再擊，大不相同。而玉簫仙子兩人實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雖為靈空奇幻「蛛絲掌」所制，靈空一時間要想傷得兩人，卻也不是易事。

　　兩人被逼到突岩邊緣之後，不由激起怒火，玉簫仙子嬌叱一聲，玉簫左掌齊出，簫打掌劈，連攻十餘招，

　　申元通也是斷喝一聲，虯龍棒驟施急攻，剎那間簫影縱橫，棒風如輪，靈空被兩人一陣快打急攻的威勢阻住，再難迫進一步。

　　三人又纏鬥一刻功夫，仍是僵持之局，玉簫仙子正待出生平絕學求勝，靈空也已不耐久戰，呼呼劈出兩掌，微一頓足，躍退五尺，凝神而立，運氣行功。

　　玉簫仙子已打出真火，抖簫要追，卻聽申元通大聲叫道：「快些退下！老和尚要用他百毒掌傷人。」申元通話出口，已抓住玉簫仙子右腕，聯袂縱下突岩。

　　靈空縱聲大笑道：「元通，你還想活著離開祁連山嗎？」僧袍拂處，宛如巨鳥飛躍而下，疾向兩人追去。

　　三人輕功，都已達上乘境界，快比電閃雷奔，已下了百丈懸崖。

　　申元通看靈空窮追不捨，心中暗自忖道：如讓他百毒掌施發出來，抵拒不易，我何不先發制人？心念一動，立時凝聚真氣，突然停步回身，揚腕厲聲喝道：「賊和尚窮迫不捨，接我一記三陰掌風試試。」掌勢吐處，一股奇勁寒風，猛向靈空和尚捲去。

　　三陰掌歹毒無比，中人後陰寒侵肺腑而死。靈空和尚縱有一身深厚武功，也不敢稍有大意，立時停步吸氣，雙掌平推而出，以本身內家真功力，硬接申元通的三陰掌風。

　　兩股潛力一接，立時捲起一陣旋風。申元通功遜一著，三陰掌風吃靈空雙掌罡力一擊，立時流散開去，但陰手一判和玉簫仙子，卻趁機疾奔而去。

　　靈空見兩人走遠，追已無及，一腔怒火，無處發洩，遙空一掌向丈外一株碗口粗細的松樹劈去，掌力到處，樹身登時兩斷，碎枝飛葉，有如滿天花雨，散落三四丈方圓，地上沙石也被擊得四處濺飛。

　　這時，四個未被打傷的黃袍和尚，已把四個受傷摔下的斷崖的同伴，扶了起來，兩個已經氣絕身亡，另兩個也是奄奄一息。

　　靈空一皺眉頭，怒道：「你們不把傷亡的人送回去，還站這裡等什麼！」

　　四弟子都知靈空脾氣在寺內三位長老中最是暴躁，也最愛遷怒別人，氣忿之間，出手就要殺人，那裡還敢答腔，負著傷亡同伴，急奔而去。

　　靈空餘怒未息，又赴那突岩查看一陣，大概也未發現什麼，又光了火，幾掌猛劈，把突岩一側兩個數百斤重的巨石，打得碎石迸飛，滾下斷崖，然後才長嘯而去。

　　靈空走後，那斷松旁邊一個巨石後面，走出來滿臉沙土的楊夢寰。

　　他趁申元通和玉簫仙子和群僧激鬥時，溜下斷崖。跑了一段路，陡然想起和朱白衣有約會，自己一走，勢將害她苦找，隨在峭壁旁邊一個大石後面隱藏起來。靈空追不及申元通和玉簫仙子，怒火發洩在山石松樹上面，劈斷松樹，激起沙石，不少斷枝飛葉，都濺落在巨石後面的楊夢寰身上。

　　他見靈空掌勢那等威力，伏在巨石後一動也不敢動，直待靈空和那些黃袍和尚都去後，他才由石後出來。

　　這時，天上陰雲已全被風吹散，仰頭望去，星河耿耿，已是四更過後的天氣。

　　他走得近那突岩下面的斷崖，幾面銅鈸鐵筆，散丟地上，還有一片一片的血跡，隨手撿起一面銅鈸，坐在山根下，細細鑒賞，想著幾月來萬里行程中的奇遇，驚險，恍若夢境一般，塵世中紛爭相接，似是永無止境，父親替自己取名夢寰兩字，看來含意甚深──

　　但這些奇麗如幻的遭遇，並不是夢，而都是鐵錚錚的事實，沈霞琳、李瑤紅、朱白衣、玉簫仙子，每人的音容笑貌，都很清晰地刻劃在他的心中。這些人，都對他很好，而且也都有著出塵絕俗的美麗，這份情愛糾結，到最後又是個什麼樣的結局呢？

　　萬千思緒，紛至沓來，又都是那樣茫茫渺渺，無法預料。

　　突然，聞得背後一聲幽幽輕嘆，道：「你在想什麼？這等入神，人家站在你背後半晌，你就不理人家？」

　　夢寰回頭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經到了他的身後。

　　他還未及開口，朱白衣已搶先笑道：「你看看，你臉上都是沙土，也不擦擦。」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方羅帕，替他擦去臉上沙土，陡然間，她若有所覺的一怔，道：「怎麼？你的病完全好啦？──」

　　夢寰點點頭，笑道：「我吃了一粒雪參果，病勢馬上好轉，現在覺得比有病之前，尤有精神，看來那雪參果，確實是天間地上奇品了。」

　　說著一頓，又問道：「姊姊可救得陶玉了嗎？」

　　朱白衣道：「他被大覺寺幾個和尚，堵在一個谷中動手，我找了好久，找不到，心裡又念著你的安危，本想早些回來，但我知道，如不救了你那朋友，定要招你生氣。」

　　夢寰急道：「那你究竟救了沒有？」

　　朱白衣笑道：「傻子，我如沒有救他，怎麼會知道他被大覺寺和尚堵在山谷中動手呢？不過害得我一連翻登二三十座山峰，才找到他們，幾個和尚都被我用米粒打穴之法擊傷，兩個和尚受傷逃走，一個卻被你朋友殺了。」

　　夢寰道：「那我得謝謝姊姊了。」

　　朱白衣道：「誰稀罕你謝，我只要知道你哪來的雪參果吃呢？」

　　夢寰也不隱瞞，當下把經過詳述一遍。

　　朱白衣柳眉一揚，道：「什麼玉簫仙子，分明是江湖女盜，我要遇上她時，非把她置於死地不可！」

　　夢寰笑道：「你和她無冤無仇，為什麼非把人家置於死地不可呢？」

　　朱白衣似是想不到他這一問，登時嬌靨泛羞，眨兩下大眼睛，道：「為你的琳妹妹呀！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夢寰點頭笑道：「對！對！」

　　他一連兩個對字，說得朱白衣越發羞澀，突地她臉色一正，星目中神光閃動，逼射住夢寰。

　　絕美中，威儀逼人，楊夢寰心中只感到她一種高華懾人的氣度，迫得他不敢再看，不自主地低下頭去，低聲說道：「姊姊，你當真生了氣嗎？」聲音細弱，似有無限惶恐。

　　朱白衣見他神態一變後，黯然垂頭，像是恨自己，心中很感不安，嫣然一笑，道：「怎麼啦，看你那樣子，好像是受了我的氣一樣？有著滿腹委曲，難道我真的很厲害嗎？」

　　夢寰道：「姊姊神態之間、自含有一種威儀，使人不敢逼視。」

　　朱白衣笑道：「怎麼我自己就不覺得？」

　　夢寰笑道：「我在浙南寧溪縣城第一次見到姊姊時，就感覺到你和別人不同。」

　　朱白衣搖搖頭笑道：「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寧溪縣城。」

　　楊夢寰略一沉吟，笑道：「不錯，是在括蒼山那條幽谷之中。」

　　朱白衣點頭笑道：「你的記性實在很好。」

　　夢寰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來，抬頭問道：「在括蒼山時，我三師叔撿得了一張墨鱗鐵甲蛇皮，那蛇皮可是姊姊取去了？」

　　朱白衣笑道：「墨鱗鐵甲蛇，是很難得遇上的一種怪蛇，玄玉終日飛翔在大山深澤之中，找了好多年，才碰上那麼一條，待他啄死蛇回去找我，你們已捷足先登，我看你們剝皮洗刷很是用心，也就樂得坐享其成了。」

　　夢寰道：「我聽三師叔說，墨鱗鐵甲蛇皮，可避刀槍，武林中人視若珍寶，我三師叔失了那鐵甲蛇皮之後，心中很久悶悶不樂。」

　　朱白衣盈盈一笑，道：「墨鱗鐵甲蛇皮雖然珍貴，但也算不得什麼神品，你們剝皮洗刷，費了不少手腳，我坐享其成，實在有點不好意思，過幾個月，我送你一件東西，不讓你們白費一場手腳就是。」

　　夢寰搖頭笑道：「我倒是未存那等奢望，送不送都無關緊要。」

　　朱白衣臉色一變，幽幽輕嘆一聲，默然不語。

　　夢寰心知又說錯了話，連忙岔開話題，笑道：「姊姊說我師妹已得你拯救，她現在什麼地方，我們去看看她好嗎？」

　　朱白衣不答問話，只是淡淡一笑，點點頭，帶著夢寰向霞琳養息處所奔去。

　　楊夢寰自知輕功和人相差很遠，因而一開始就全力施展，他吃得雪參果後，不但病體完全復元，而且精神較病前尤覺健旺，夜色中急步如飛，快若流星。

　　朱白衣卻是無其事一般，青衣微飄，步履輕逸，不快不慢，始終和他聯袂並進。

　　兩個人奔走一陣，天色已是大亮，東方天際，彩霞絢爛，太陽已快出山了。

　　朱白衣突然停住腳步，轉臉望著那燦爛朝霞，呆呆出神，楊夢寰側目望去，只見她嫩臉艷紅，柳眉輕顰，圓睜星目含滿了晶瑩的淚水，嘴角微現著悽涼笑意，聖潔意態中，隱透出幽幽情愁，宛如一株盛放於冰雪中的梅花，清高中，是那樣孤獨，寂寞。

　　楊夢寰看得一陣感慨，低聲問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朱白衣回過臉笑道：「你看太陽剛出來，可是我們卻快要到了。」

　　夢寰聽得一怔，還未琢磨透朱白衣話中含意，她已眨下大眼睛，滾出來兩滴珠，笑道：「走吧！你師妹一定在思念著你。」說罷，當先向前衝去。

　　夢寰一面緊追，一面打量形勢，覺得當前山態形貌，甚是熟悉，及至爬上了前面一座山峰，才認出正是先前和霞琳會面的幽谷。

　　幽谷景物依舊，仍然盛開五色繽紛的山花，潺潺流水，青青芳草，松幹伸空，藤蘿飄垂。

　　兩個人下了崖壁，只見玄玉橫擋在石洞入口，一見朱白衣和夢寰到來，似是已知護守霞琳的任務已完，長鳴一聲，振翼而去。

　　楊夢寰急搶兩步，衝入石洞，見霞琳靠壁而坐，頭髮散亂，臉色憔悴，但卻瞪著一雙大眼睛，若在想什麼心事。一見夢寰到來，淒婉一笑，道：「寰哥哥，我知道你的朋友一定會對你說，所以我很安心地坐在石洞中等你。」

　　夢寰心中十分激動，忘記了身後邊有位多情多義的朱白衣，跑過去蹲下身子，拉霞琳一隻手，拂著她散亂的秀髮，問道：「你的傷好了嗎？」

　　霞琳搖搖頭，道：「我被那和尚掌力震昏後，什麼都不知道啦，好像是陶玉救了我，不曉得為什麼，我清醒後，陶玉不見了，卻是你的朋友她守在我的身邊。我吐了很多血，要不是你朋友給我一粒藥吃，我恐怕就永遠看不到你了。說完，眼光中無限感激，望著站在夢寰身後的朱白衣──」

　　夢寰聽得心中甚是難過，黯然又道：「你現在可覺得好些嗎？」霞琳未及答話，朱白衣搶先接道：「她傷得不輕，雖然服了我八寶續命丹，也不是一兩天內可以復元的，依我檢查她傷勢情形來看，內腑已被震傷，她武功已有很好基礎。筋骨既然未被打斷，似是不應傷得這樣沉重，必是她在受人襲擊時，忘了運功抵拒，全然無備下，受人一擊，因而才遭震傷內腑。」

　　楊夢寰已知朱白衣武學淵博，高不可測，決非信口開河，聽完幾句話，心中更是焦急，當下未加思索，衝口而出，問道：「姊姊，這麼說起來，我師妹的傷勢是很危險的了？」

　　朱白衣雖已聽得夢寰叫過了千百遍姊姊，但都只有兩人一起，現下當著霞琳的面，不覺臉上一熱，呆了一呆，才笑道：「危險是沒有危險，只是需要較長時間養息。」

　　沈霞琳聽夢寰叫人姊姊，心中甚感奇怪，眼神盯在朱白衣臉上，看了半晌問道：「你不是男人，為什麼要穿男人的衣服？」

　　朱白衣被她問得甚是尷尬，連忙脫下外面青衫，除去儒巾，露出一身玄色對襟密扣女裝，走到霞琳身邊坐下，笑道：「我沒有告訴你實話，你心裡恨不恨我？」

　　霞琳搖搖頭，笑道：「我不恨你。」說完話，轉臉望著夢寰，眼光中滿是懷疑，問道：「夢寰哥哥，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對我說？」夢寰心中暗想：我隨便說句慌話，就可騙得過她，也可以消除她心中疑慮，使她安心養傷，只是面對這樣一個善良純潔的孩子，縱是好意的慌言，也是難說出口，就答不上話。

　　朱白衣輕聲一嘆，接道：「不要怪你寰哥哥，他就是知道了，也不好對你說的。」

　　霞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嗯，姊姊說得很對，你不讓他說，他是不能隨便對人說的。」說完一笑，臉上疑慮全消，看著朱白衣前胸精工織成的白鳳，問道：「姊姊衣服上織的鳥兒真好看，等我傷好了，你教我織鳥兒好嗎？」

　　朱白衣露本相，再無顧忌，輕輕把霞琳攬在懷中，笑道：「那當然好，你喜歡我就教你。」

　　霞琳很高興地偎在朱白衣懷中，仰著臉，又問道：「姊姊以後還要不要再穿男人衣服？」

　　朱白衣道：「穿上男人衣服，在江湖上走動，方便很多，這些事以後我再告訴你，現在你不要再多說話啦，好好養息傷勢，到中午時候，我用本身內功助你療治，等你傷勢完全好了，我們再慢慢的談吧。」

　　霞琳點點頭，閉上眼睛，就偎在朱白衣懷中睡去。

　　夢寰呆呆地坐在一側，看著兩個絕世無倫的美女，相互偎守一起，也不知他心裡想到什麼？只管望著兩人出神。

　　朱白衣換著了女裝之後，那華貴逼人的氣度中又流露著無限的溫柔，她抱著霞琳，如一個母親抱著孩子一般，臉上微泛笑意，神態是那樣慈愛。

　　此刻，石洞中寂靜極了，寂靜得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朱白衣看霞琳沉沉睡熟，對夢寰淺淺一笑，說道：「我走後，她恐怕就沒有睡過，一直坐守著等我們回來，這樣對她的傷勢妨害太大，我本來準備拼盡一瓶靈丹之力，促使她早日復元，可是現在不行了。不知為什麼，我心裡也愛上她了，我要以本身真氣助她復元。這樣不但她傷勢可以完全好了，而且對她內功進境也有很大補益，不過，這需要三天三夜的時間，偏勞你替我們守住石洞，等她醒來時，我們就開始療傷──」

　　楊夢寰皺著眉，道：「姊姊這樣對她，我心裡實在感激，只是這種內功療傷，必然要耗去姊姊很多真氣，再說萬一大覺寺和尚尋到這裡來時，我恐怕抵擋不住──」

　　朱白衣笑道：「那不要緊，我要大白鶴玄玉助你，假如仍抵擋不住，你就用口嘯傳警，我自會抽身去幫你打敗敵人。」

　　夢寰點點頭，不再說話，兩隻眼卻盯住朱白衣看。

　　朱白衣被他看得嬌臉紅暈，微作薄怒，嗔道：「你這人看起來很老實，怎麼一下子會變頑皮了？你看什麼？我臉上又沒有花朵兒，讓你欣賞。」

　　楊夢寰不是聖人，即使是聖人遇上了像朱白衣這等絕美高貴的女子，大概也有點飄飄然，難於自制，更何況她此刻薄怒佯嗔，倍增嬌態，不自覺衝口而出，道：「姊姊穿著女裝後，那懾人英氣中，又隱透無限嬌柔，看起來，不像穿著男裝時，那樣威儀逼人，我越看就越想看。古人說，秀色可餐，倒非欺人之談了。」說完話，才感覺到，言詞之間，太過放肆，臉上一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良久後，仍然不聽朱白衣說話，夢寰心中忖道：糟糕，這一下恐怕真的招惹她生了氣啦。心裡想著，微微抬頭望去，那知朱白衣一對明如秋水的大眼睛，也正在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嬌靨上紅暈如霞，目光中情愛橫溢，她一和夢寰目光接觸，立時把臉避轉開去。

　　石洞中又沉寂了。但夢寰和朱白衣兩人的心裡，卻像大海波濤一樣，洶湧翻動，兩個人誰也不先說話，誰也想不出適當的話說，相對沉默足足有一刻功夫，楊夢寰才緩緩站起身子，步出石洞，踏著草地，信步走去。耀眼的日光下，各種顏色的山花，繽紛奪目，他的心中，也像雜陳著各色山花一樣，是那樣紛亂，但又是那樣美麗多彩。

　　他知道自己已面臨到一次可怕的考驗，爾後幾天中，他必須慎重地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他已感受到，自己正逐漸地步入了情海邊緣，一不小心，就要跌入那茫茫無際，波浪滔滔的情海中。

　　他儘量使自己平靜，但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捧起溪水洗了個臉，冰冷的溪水，使他神志清醒很多，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突然一陣醉人的甜香，沁人心肺，轉眼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悄無聲息地坐在他的左側，見他轉過臉後，微笑說道：「你一個人坐在溪邊，又想什麼心事？」

　　夢寰笑道：「我在想我師父，是不是已求得雪參果，回到饒州，還有留在饒州客棧的三師叔，傷勢是否已完全好了？」

　　朱白衣道：「你師叔傷勢，儘管請你心放就是，別說她一身內功，相當精純，就是一個人普通人，三天內也可以完全復元，我讓玄玉替他吸盡蛇毒之後，又替她打通了奇經八脈，像她那樣內功深厚的人，十二個時辰就會恢復功力，等我替你師妹療治好傷勢後，就用大白鶴送你們到饒州，或回崑崙山去？」

　　夢寰道：「那姊姊準備到那裡去呢？可否和我們一起到崑崙山去玩玩，我想：師父和師叔一定會歡迎你！」

　　朱白衣搖搖頭，悽涼一笑，道：「你師叔傷勢好了，難道我還不應該離開你們嗎，她是那樣純潔善良，她已經把一顆心，全部寄託在你的身上，你要負了她，她是無法活得下去，你師父、師叔歡迎我，那更是沒有必要，我替慧真子除毒療傷，又不是想藉此和崑崙三子交往──」

　　夢寰嘆息一聲，道：「我知道，姊姊都是為我。」

　　朱白衣隨手折下一朵山花，投在溪中，但見花朵隨波浮沉，順流而去，她卻站起身子，緩步向石洞中走去。

　　這時，朱白衣仍然是一身玄色女裝，長長的秀髮披在肩上，山風中，輕輕地飄動著，窈窕嬌小的背影，流露出無限淒苦，緩緩走進了石洞中。

　　楊夢寰心中大感不忍，但他知道此刻必須要有近乎冷酷的鎮靜，才能應付當前的環境，只好硬著心腸，轉臉他顧。

　　三天的時間，很快過去，朱白衣果然以本身真氣，替霞琳療治傷勢。這三天時間中，夢寰日以繼夜的和玄玉守在石洞外面，他內心有著很深的痛苦，他不敢多到石洞中去，因為一到石洞中必須要和朱白衣見面，他怕見她那充滿著憂傷的眼光，和那淒婉的微笑，以及沈霞琳嬌柔的笑容。

　　這三天中，除了沈霞琳外，朱白衣和夢寰都盡最大的克制能力，壓制著洶湧的情感，他們都不忍把痛苦加諸在純潔善良的霞琳身上。

第十二回　燭影搖紅

　　第四天中午時候，夢寰再也忍耐不住，踱到石洞入口一看，只見朱白衣霞琳盤膝對坐在石洞中，四掌相抵，朱白衣正以本身真氣，在為霞琳作最後一次治療，夢寰不敢驚擾，看了一陣後，悄然退去。

　　他爬上了峭壁峰頂，在一塊大山石上坐下。這塊山石旁，正是朱白衣撕碎青衫，初現女裝的地方。他兩肘放在膝上，雙手支腮，望著天上白雲，呆呆出神。

　　突然，一聲嬌脆而充滿憂傷的聲音，起自他身後，道：「你師妹的傷勢，已經完全好了，我也該走了！」

　　夢寰回頭望去，只見朱白衣面色憔悴地站在他身旁，夢寰吃了一驚，問道：「姊姊，你怎麼啦？」

　　朱白衣微一搖頭，笑道：「我很好，沒有什麼。」

　　夢寰嘆息一聲，道：「姊姊以本身真氣，替我師妹療傷，這對姊姊損耗定是很大。」

　　朱白衣淒婉一笑，道：「嗯！功力損耗了，我可以再休養復元，但刻劃在我心裡的創痛，卻是永遠沒有法醫治好了。你真狠，三天三夜的時間，你就不到石洞中去看看我。」

　　夢寰垂下頭答不上話，過半晌，才抬起頭來，說道：「我怕驚擾了姊姊。」

　　朱白衣苦笑一下，正待說話，突聽霞琳大聲叫道：「寰哥哥，原來你跑上峰頂來了──」

　　她一語未完，又看到了站在夢寰身側的朱白衣，立時叫了一聲：「姊姊，你也在這裡，我找不到你們，心裡快要急死了。」說著話，人也飛一般撲入朱白衣的懷中。

　　朱白衣本來已泫然欲泣，聽得霞琳一嚷，只好強忍下去，笑道：「你覺著傷勢是否已完全好了呢？」

　　霞琳笑道：「嗯！完全好了，姊姊這樣對我，你要是走了，我會想念你的。」

　　朱白衣輕輕攬著她的柳腰兒，笑道：「姊姊走了，有你寰哥哥陪你玩，不是一樣嗎？」

　　霞琳抬起頭，滿蘊淚光，望了朱白衣半晌，說道：「姊姊，我有一件事求你，好嗎？」

　　朱白衣看她目光中無限眷戀，心中很覺感動，微笑著道：「你可是要騎那大白鶴？」

　　霞琳搖搖頭，滾下兩行淚水。

　　朱白衣從懷中取出一方羅帕，替她擦拭著淚痕，笑道：「不要哭，什麼事姊姊都會答應你的。」

　　霞琳兩臂一展，反抱住朱白衣道：「我不要姊姊再離開我們，你走了寰哥哥心裡也會難過的。」說完話就算了，她偏又轉臉望著夢寰，問道：「寰哥哥，姊姊走了，你心裡一定也很難過，對嗎？」

　　楊夢寰只好點點頭，輕聲一嘆。

　　她又轉過臉，望著朱白衣，滿臉期望，等待答覆。朱白衣一直在沉吟難答，霞琳越是對她眷戀，難捨，她越覺得不應該留在這裡。她已自覺到夢寰一縷柔情，再難抑制，長相廝守，後果實在可怕。霞琳見朱白衣良久不語，心中難過起來，一陣感傷，竟伏在朱白衣懷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朱白衣沒法子，只好點點頭，道：「不要哭啦，姊姊答應你。」

　　霞琳抬起頭，用衣袖擦擦臉上的淚水，拉著朱白衣一隻手，指著斷崖下一溪清流，破涕笑道：「我很多天就沒有洗澡了，咱們去洗個澡好不好。」

　　朱白衣瞭望四周，人蹤絕跡，想起這幾天用本身真氣幫助霞琳療傷，也有三四天沒洗澡了，她究未脫少女習性，霞琳一提，便覺非得洗不可。溜了夢寰一眼，說道：「你在這裡替我們守望，我和琳妹妹到谷底山泉邊，洗澡去。」

　　夢寰坐在旁邊一直就沒有開口，事實上他很難插得上嘴，既不好勸朱白衣留下，又不好勸她離開，那只有一語不發，但心情卻十分沉重，及聽得朱白衣答應不走，明知這樣反不如她訣絕而去好些，但不知怎的，皺起的眉頭卻突然一展，連聲應道：「好，好，我替你們守望，你們洗過澡後，招呼我一聲就是。」

　　朱白衣點點頭，嫣然一笑，拉著沈霞琳向谷底奔去。

　　楊夢寰望著兩人背影，心中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歡樂，也不是痛苦，給了他無窮困擾。

　　一轉臉，突見一個道袍長髯的人，已快登上峰頭，一則來人輕功極好，身法奇快，再者夢寰心有所思，耳目失靈，待他警覺到時，來人已登上峰頂，夢寰生怕來人衝向谷底，立時一個縱躍。迎上去攔住去路，問道：「你是那裡來的？找什麼人？」

　　那道人大約有五旬左右的年齡，方面大耳，背插長劍，兩眼神光充足，一望即知是有著極為精深內功的人，看夢寰橫攔去路，當下停住步，望了夢寰兩眼，一臉肅穆神色，答道：「祁連山這樣大，難道就不許人來嗎？」

　　夢寰聽得一呆，半晌答不上話。本來他問的就不合情理，荒山幽谷，自然是什麼人都可以來去，夢寰自知理虧，只好陪笑道：「在下並非有意找道長的麻煩，實因谷底中有人在洗澡，道長如能繞道更好，否則請稍候一刻，待她們洗完澡，再過不遲。」

　　那道長微微一笑，正欲轉身退走，突然又回頭問道：「小施主不像是山居的人，何以會到荒山中來呢？」

　　夢寰暗想道：好啊！我不問你了，你倒問起我來？正要答話，突聽峰腰有人喊道：「峰上可是楊夢寰麼？」

　　夢寰吃了一驚，轉臉向下望去，見喊自己的，正是三師叔慧真子。他正想下峰迎接，慧真子已登上峰頂，對那道人笑道：「這就是我對你說起的，大師兄門下弟子。」

　　那道人眼光又落在夢寰身上，這一次看得甚是仔細，從頭到腳的看了一遍，回頭對慧真子笑道：「的確是可造之才，大師兄眼光，究竟是比我們高了一籌。」

　　慧真子微微一笑，對夢寰道：「還不拜見掌門人，領受責罰，站在那幹什麼？」

　　夢寰心頭一震，暗自忖道：拜見掌門，那是應該，這領受責罰是為什麼呢？難道我把三師叔丟到客棧不管，犯了欺師不敬的戒律嗎？但這是為追尋沈師妹呀！他心裡想著，人卻跪拜下去。

　　那道人受了一禮後，揮手讓夢寰起來，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師兄私授追魂十二劍，雖違了我們相約戒律，但事情實非得已，自應通權達變。」

　　慧真子要夢寰領受責罰，就是想逗出二師兄這幾句話，讓他自己說出，不追問一陽子私授追魂十二劍的一檔事。他是崑崙派掌門人，只要說出口不再追究，一陽子就可免除受派規制裁了。

　　玉靈子何嘗不知道慧真子一番用心。他在饒州一見師妹後，慧真子就告訴他說大師兄違了崑崙三子相約戒律，私授門下弟子追魂十二劍。玉靈子驟聞之下，確很生氣，當時雖未發作，但臉色很是難看。

　　慧真子一看情勢不對，立時轉變話題，談起自己到括蒼山的經過來，不過，她把一陽子款款關注的情意，隱起不少，刪繁從簡的說一遍，聽起來就理直氣壯。

　　玉靈子聽完經過，心中很是焦急，當時就遣童淑貞獨回崑崙山的頂峰三清宮去，自己和慧真子聯袂趕來了祁連山。

　　那時慧真子傷勢已經痊癒，而且功力盡復，但一陽子和澄因西行未返，楊夢寰和霞琳雙雙未歸，她和童淑貞一時間行止難決，正值煩惱當兒，玉靈子恰巧尋到。

　　玉靈子何以能這樣巧尋到了慧真子呢？這就得歸功於楊夢寰追尋霞琳時，在饒州附近路旁留下的暗記了。玉靈子自然認出那是崑崙派中獨有的暗記，按圖索驥，找到了師妹。

　　師兄妹一番計議，決定先到祁連山接迎師兄。一路上，慧真子為二師兄不諒解一陽子私授弟子追魂十二劍一事，一直愁懷難開，但她又不好正面請求二師兄不要追究，只好旁敲側擊的婉轉進言。

　　可是玉靈子始終避作正面答覆，慧真子生了氣，故意找些小事情和他吵鬧，玉靈子卻處處忍讓，閒情逸致地欣賞她大發嬌嗔。直待到了祁連山，無意中遇上了夢寰，玉靈子才正面允諾，不追究一陽子私授追魂十二劍的事情。慧真子想起一路上故意和師兄鬧的閒氣，不覺心中有些歉然，星目含情望著二師兄微微一笑。

　　夢寰聽兩人談話口氣，已知來人是派中掌門，玉靈子師叔到了，當下垂手侍立，不待兩人問話，立時把追尋霞琳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自然有很多不便出口的地方，都被他隱了起來。

　　慧真子聽完話，笑道：「你和琳兒都在這裡，減少了我們一大心事，要不然找到你師父後，還得去找你們。」

　　夢寰急道：「怎麼，我師父還沒有回到饒州去嗎？」

　　慧真子道：「我和你二師叔到祁連山來，就是專門為尋你師父──」說至此一頓，又道：「你說那個替我療傷的人在這裡，快些帶我去謝謝人家。」

　　夢寰怔下神，笑道：「她和沈師妹一起在谷底洗澡。」

　　慧真子心頭一震，道：「什麼？他和琳兒在一起洗澡？」

　　夢寰知師叔有了誤會，急道：「她也是個女子，剛纔我忘了對兩位師叔說了。」

　　慧真子一直為朱白衣代她療傷的事耿耿於懷，雖然事非得已，但一個女人，讓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一雙手遍觸她全身要穴，想起來，心中就覺不安，現下聽說朱白衣也是女人，不覺微微一笑，存在心裡的一點不安，頓時消失。

　　忽地，又一個可怕的意念，泛上了心頭，剛剛綻在她嘴角的笑容，突然失去，臉色變的十分凝重，眼光盯在夢寰身上，一語不發，那兩道銳利的眼光，似兩把利劍般刺入了夢寰心裡，只看得楊夢寰大感不安，不自主垂下了頭。

　　慧真子似要問話，但她始終沒有開得出口，過了半晌，嘆息一聲，卻轉臉對玉靈子道：「二師兄，咱們今天是不是要到大覺寺去探聽一下大師兄的消息？」

　　玉靈子笑道：「去是要去，只是去的方法，我還沒有想好，如果暗中窺探，對咱們崑崙派的聲望，大有妨害，要是堂堂正正的投刺拜山，又怕大覺寺中和尚有了準備，探不出個所以然來。」

　　慧真子心知二師兄不願以一派掌門之尊，暗去大覺寺中窺探，只是不好明白說出而已，略一沉吟，答道：「師兄如不願暗入大覺寺查看，咱們就明著拜山也好。」說完，黯然垂頭。

　　玉靈子看師妹神情，知她心中惦念一陽子安危，對自己不肯入大覺寺查探一事，極是不滿，不覺微微一嘆，道：「明去暗探，都是一樣，只要能見到大覺寺中和尚，不管如何也要追出大師兄的下落！」說完話，又是一聲長嘆。

　　崑崙三子間的微妙關係，並未因年歲的增長，完全消失，三個人每想起，都不覺感慨萬千。這中間，最痛苦的自然是慧真子，她為著維繫兩位師兄間的感情而甘心犧牲所愛，把一腔少女熱情，全藏心底，數十年來由少女步入中年，背地裡不知道哭過了多少次，但她表面上卻能不偏不倚，對兩位師兄一樣看待。

　　一陽子避情遠走，浪跡天涯，玉靈子不得不接掌門戶，他和慧真子同住在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三十年來，全仗慧真子的定力，維持崑崙三子間微妙的均衡。

　　直到她遭受邱元金線蛇咬傷之後，一陽子剖示愛心，甘陪她十年後，濺血殉情，慧真子數十年苦心築成的理智防線，也隨著崩潰。因此，言詞神態之間，不知不覺就流露出對大師兄的偏愛和關心。

　　玉靈子一聲長嘆，使慧真子悚然警覺，轉臉望師兄，只見他隱透著無限的哀傷，不禁暗自警惕道：慧真子啊，慧真子！你已經忍受了三十年的痛苦煎熬，如今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難道就不能再忍受下去嗎？想起來近日中和二師兄故意鬧的閒氣，甚是歉然，也難怪他感到傷心。

　　慧真子想到這裡，不覺回頭對玉靈子歉然地一笑，道：「咱們既是準備明著拜山求見，那就乾脆白天找上門去好些。」

　　玉靈子微微一笑，仰臉看著天色，道：「現在不過未時左右，最好咱們今天下午就去。」

　　慧真子還未及答話，楊夢寰卻插嘴接道：「朱白衣知道大覺寺的地方，等一下問問她，弟子隨侍兩位師叔同去，以便恭候差遣。」

　　三人說話間，沈霞琳和朱白衣洗好澡攀上峰頂，慧真子細看朱白衣換穿女裝後，動人至極，說秀美，她似比沈姑娘還勝三分。她望朱白衣，朱白衣也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她，兩人互相打量了一陣，慧真子心頭不自覺感到了微微一震。

　　只覺她秀美中，另含蘊一股逼人的高貴氣度，迫得人不敢多看，不自主垂目合掌，說道：「慧真子承蒙女英雄代療蛇毒，挽救了垂危一命，我這裡拜謝大恩了。」

　　朱白衣微一躬身，還禮笑道：「略效微勞，不敢當謝。」她舉止雖然高做，但卻是那樣自然，使人覺不出她有傲氣凌人之處。

　　沈霞琳見到師父後，說不出有多高興，依偎在慧真子身側，不斷微笑。過了半晌，她才想起問慧真子道：「師父，你的傷勢完全好了嗎？黛姊姊的本領大極啦，她救了師父，也救了寰哥哥和我，還救了寰哥哥的朋友陶玉──」

　　她咭咭呱呱說個不停，慧真子卻有一大半不瞭然。但此刻，時間珍貴，慧真子也不追問，微微一笑，把她輕輕地拉在面前，拂去她還未全乾的秀髮，臉色上無限的愛惜。

　　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慧真子心裡總覺得霞琳是自己另一個化身，楊夢寰在她心中也變成了當年的一陽子，三十年來，她歷盡了情感的折磨。因而她不願再看到下一代重演恨事，不知覺間，她把一顆心關注在夢寰和霞琳身上，希望這一對兒女能有個完滿的結局。

　　那想到半路上會殺出個朱白衣來，而且人美如花，嬌麗絕代，比起沈姑娘尤覺過之，這些已經使慧真子大為擔心，但更可怕的是，還是她那一身超凡入聖，高不可測的精博武學，天真無邪的沈霞琳，實無法和人家競爭情場，看來這件事，勢將又造成一場大恨。

　　慧真子萬千感慨，齊湧心頭，一時間忘記了置身何處。仰望著無際藍天，呆呆地出神。

　　霞琳看師父出神模樣，心中甚感奇怪，望了夢寰一眼，正待發問，突聽朱白衣一聲嬌叱，玉腕揚處，兩粒細小如豆的銀丸電射而出，但聽鼕鼕兩響，四丈外一株枝葉濃密的巨松上，跌下來兩個黃衣和尚。

　　玉靈子不覺臉上一熱，望了朱白衣兩眼，輕輕一聲感嘆，慧真子卻從百感交集中清醒過來，這才想起沒有讓霞琳拜見掌門師伯，微微一笑，對沈姑娘道：「快過去，給你掌門師伯行禮。」

　　沈姑娘搶兩步，盈盈拜倒，玉靈子紋風不動受了一個全禮。

　　霞琳拜罷起身，慧真子又想起替朱白衣和師兄引見，她介紹過玉靈子後，卻無法說得出朱白衣的姓名，正感為難，朱白衣已接口笑道：「晚輩叫朱若蘭。」說完，對著玉靈子微一頷首，淡淡一笑，神情雖很和婉，但仍掩不住眉宇間高傲之氣。

　　沈霞琳轉過臉兒，眼光中滿是懷疑，望著朱若蘭問道：「姊姊在洗澡時，不是告訴我說，你叫朱小黛嗎，怎麼現在又叫朱若蘭了？難道姊姊剛纔是騙我的？」

　　朱若蘭搖頭笑道：「沒有騙你，小黛是我的乳名，你以後還是叫我黛姊姊吧！」

　　霞琳嬌婉一笑道：「你既然有兩個名字，我就隨便叫啦，蘭姊姊和黛姊姊，不都是你一個人麼，那有什麼分別呢？」

　　朱若蘭聽她說的天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真似百花盛放，嬌媚橫生，楊夢寰只覺耀眼生花，不敢再看，急忙轉過身，跑到四丈外那株巨松下面，順便把兩個和尚提到師叔面前放下，垂手一側，恭候發落。

　　這兩個和尚，都被朱若蘭施展米粒打穴神功，用牟尼珠打中了穴道，從幾丈高的松樹上摔下來，兩個人都跌得皮破血流，雖然還未摔死，但傷的已是不輕。玉靈子伏身查看，只見兩粒銀光燦爛的牟尼珠，深嵌在二僧兩處穴上，連身上衣服，也隨著牟尼珠深陷肉中，心中大為吃驚，暗自忖道：看她年齡也不過二十左右，竟身懷這等上乘神功。不覺頓生敬佩之心。抬頭望著朱若蘭笑道：「女英雄有此神功，武林難得一見，貧道久聞米粒打穴神功，今天算開眼界了。」

　　朱若蘭笑道：「崑崙三子，名震江湖，晚輩這點微末之技，算得什麼？」玉靈子嘆道：「米粒打穴神功，已是武林中失傳絕學，貧道還未聞得當今武林道上，什麼人有這等身手，想來令師定是一位隱在風塵中的奇人了？」

　　朱若蘭道：「家師已久不過問江湖是非，恕晚輩歉難奉告。」

　　玉靈子碰了一個軟釘子，呆一呆，又道：「這兩個黃衣僧人，想必是大覺寺中和尚，勞請女英雄代為解開兩人傷穴，貧道準備借這兩個和尚帶路，以便投刺拜山。」

　　朱若蘭微微一笑，緩步移到兩個和尚身側，纖指連揚兩揚，兩粒牟尼珠應手而出。

　　玉靈子冷眼旁觀，見她手不著實人身，竟用內家功力，把兩粒深嵌和尚穴道的牟尼珠，取下來，心中更是敬佩至極。

　　朱若蘭起去二僧身上牟尼珠時，順便已替他們打活了穴道血脈，不到一盞熱茶的功夫，二僧舒展了一下手腳，雙雙躍起，望著眼前幾人發獃。

　　玉靈子看了兩個和尚一眼，問道：「你們兩個可是在大覺寺中出家嗎？」

　　二僧心知不說實話，定要吃苦頭，剛纔糊糊塗塗的就被人家用暗器打中穴道，由樹上摔下來，此刻滿身傷疼，更是無力抗拒，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答道：「不錯，道長是什麼人？」

　　玉靈子笑道：「貧道玉靈子，正要拜訪貴寺方丈，煩請兩位辛苦一趟，替我們帶帶路吧？」

　　二僧久居祁連山中，從未涉足江湖一步，對玉靈子的來歷，竟是茫無所知，聽完話，怔下神，才答道：「道長既要拜會本寺方丈，貧僧等自是應當帶路。」

　　玉靈子望著慧真子，笑道：「急不如快，我們現在就去如何？」

　　慧真子點點頭，望了朱若蘭一眼，道：「朱姑娘救命大恩，慧真子永銘肺腑，他日如有用我之處，但憑一紙相召，定當捨身以報。」

　　說完，合掌一禮，隨在兩個黃衣和尚的身後，向前走去。

　　夢寰躬身對朱若蘭一禮，低聲說道：「我要和兩位師叔一起去大覺寺，探詢我師父下落，如果還能活著出來，當再面謝姊姊諸多援手之恩。」說畢轉過身子大踏步向前追去。

　　沈霞琳嬌婉一笑，轉過臉兒，道：「黛姊姊，我也要去了！咱們再見啦。」

　　朱若蘭嘴角間浮現著一份悽涼的微笑，她似乎沒有聽到夢寰和霞琳講的什麼，神情木然，呆呆佇立，既未還禮，也未答話，她心中正在思解著一件難題：既不願奪霞琳所愛，又感到難捨夢寰，情感和理智，交織成無比的痛苦。

　　足足一頓飯的時間，玉靈子和夢寰等，早已走得蹤影不見，朱若蘭才像剛自夢中醒來一般，眨下眼睛，滾落兩行淚水，匆匆地躍下山谷，從簡單的行李中取出一件青衫穿好，挽起秀髮，戴好儒巾，一聲清嘯，召喚來靈鶴玄玉縱身跨上鶴背。那靈鶴不待主人吩咐，立時振羽騰空，向北飛去。

　　且說兩個黃衣和尚，強忍著身上傷疼，帶著玉靈子等，向北急奔，翻越過七八座山峰後，已是夕陽西下時分。

　　慧真子已大感不耐，忍不住問道：「大覺寺究竟在什麼地方，離這裡還有多遠？」

　　左邊一僧側臉一聲冷笑，遙指西北一座聳雲高峰，答道：「就在那座高峰上面。」

　　慧真子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高峰突出群山甚多，晚霞映照著峰腰中皚皚白雪，峰頂卻被一片濛濛的雲霧封鎖。

　　霞琳看山勢那等奇偉，不覺嘆口氣，道：「寰哥哥，那樣高的山峰上，修一座和尚廟，實在是不容易。」

　　夢寰笑道：「山峰頂上多有巨石松木，就地取材，修座寺院也不算什麼難事。」

　　霞琳嬌媚一笑，縱身躍到夢寰身側，道：「寰哥哥，你真是聰明極啦！」夢寰臉上一紅，正要答話，沈霞琳又搶先答道：「寰哥哥，黛姊姊真是美麗極了，性格又是那樣和氣溫柔，我真有點捨不得離開她哩。」

　　夢寰淡淡一笑，只說得一聲：「她是很好──」下面的話卻是說不出口了，只覺眼前一片迷濛，已湧出兩眶淚水，趕忙轉過臉去，隨手用衣袖拭去。

　　兩個黃衣僧人，身上都負傷不輕，在勉強忍痛趕路。但他們四道眼神，卻仍不時在霞琳身上溜來溜去，沈姑娘嬌美容色，奪去了兩個僧人的三魂七魄，使他們忘去了身上的傷痛。

　　那座聳雲高峰，看上去並不很遠，但走起來卻很遙長，直到暮色蒼茫時候，才到入口。

　　慧真子打量眼前山勢，正走到一個雙峰夾峙的入口地方，數百丈懸崖峭壁，向兩邊伸延開展，中間是一條兩丈多的狹長山谷，看形勢，宛若一隻大鵬鳥張翼橫臥，那高峰就屹立在雙峰後面，一眼即可看出，這條狹長山道，是到那高峰的必經之路。

　　玉靈子看那狹谷形勢。相當兇險，兩邊絕壁如削、光滑似鏡，既無突出山石，亦無可攀矮松，而且峽谷愈深愈窄，三十丈後突然向左轉去，不知有多深多長，如果這兩側削壁上，伏有敵人，無論明擊暗襲，都是不易躲過，立時緊走一步，追在左邊一僧身後，暗中運氣行功力聚左掌，只要一有敵人施襲，立時先把身側敵人除去，或先點傷他的穴道。

　　慧真子回頭低聲對夢寰和霞琳道：「你們走在後面，切不可距離過近，免得遇敵施襲時，措手不及。」說完。一個縱躍，緊隨右面一僧身後。

　　兩個和尚側臉望望崑崙二子，一聲輕微的冷笑，昂首闊步，直入峽谷，夢寰和霞琳在慧真子身後一丈左右。

　　深入峽谷三十丈後，向左轉進，只見兩側山壁更高，形勢也愈發險惡，崑崙二子緊隨兩僧，亦步亦趨，運勁蓄勢，一點不敢放鬆。

　　足足一刻功夫，才出了數百丈長的險地，幸好尚未遭受到敵人襲擊。

　　出了山谷，景物又是一變，只見一座排天高峰，巍巍屹立於夜色之中。高峰前面是一片數百畝大小的草坪，四周峻嶺環抱，但都不及那高峰雄奇，因為天色已經入夜，只能大略的看出來山勢概貌。

　　兩個黃衣僧人帶路，穿過那一片草坪，剛剛到得峰下，突聞幾聲呼喝，暗影中又閃出來四個黃袍僧人，右手銅鈸，左手鐵筆，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帶路的兩個和尚，一見同伴現身，雙雙一個急縱，躍入四僧隊中。

　　慧真子拔出背上長劍，一振腕，劍光若虹，直向兩僧後背襲去，她心中明白，如想登山，勢必先得把攔路四僧擊敗，故而一語不發，拔劍就刺。那四個攔路和尚讓過兩個同門，慧真子已仗劍攻到，只見四僧右手銅鈸齊揮，黃光閃閃，化成了一堵光牆，把慧真子的人劍一齊擋住。

　　慧真子急於登上峰頂，長劍變一招「杏花春雨」，劍若暴雨驟落，化一片銀星灑下。

　　這一招，是追魂十二劍中絕學，出手威勢極大。無如四僧都是大覺寺十八護法羅漢中人物，每人武功都極高強，四面銅鈸齊發，一片黃光如幕，但聞得錚錚聲，金鐵交鳴，竟把慧真子一招「杏花春雨」架開。

　　慧真子心中一驚，她原想這一招凌厲無匹的絕學，至少可把四僧迫退幾步，那知人家寸步不移，硬架了她一招絕學。

　　就在她微一錯愕間，四點寒星電奔，已襲近面門前胸。

　　慧真子疾退兩步，長劍劃出一個半圈銀虹，把四僧鐵筆一齊蕩開，隨勢變換劍招，只見銀光閃動，分向四僧刺去。

　　四個和尚銅鈸齊舉，架開慧真子的劍勢後，又各自還攻了一筆，只見筆影流動，劍氣森森，瞬息之間，已互拆數招。

　　玉靈子看四僧銅鈸鐵筆的招術，甚是怪異，不是數十合內可分勝敗，正待振劍助戰的。慧真子已打出真火，怒叱一聲，劍勢突變，施出分光劍法中追魂十二劍招，一霎時劍影縱橫，盡是進手招數。

　　四個和尚果然是抵擋不住，被迫不住後退。

　　慧真子搶得主動先機後，劍法愈發凌厲，驀的一招「白雲出岫」。震飛了一個和尚手中鐵筆。

　　慧真子一招得手後，接連演出絕學，劍勢若長江大河般，綿綿攻上，四個和尚被她一陣疾攻，迫落下風，銅鈸鐵筆只賸招架之力，逐漸向後退去。

　　在一陽子下落未明之前，慧真子不願傷人，把四僧迫退了一丈遠近後，隨即收住劍勢，喝道：「四位武功已經領教，請代為傳稟貴寺住持，就說崑崙金頂峰三清宮，崑崙派的掌門人玉靈子，和慧真子登山造訪。」

　　四僧八隻眼，同時打量慧真子及夢寰等一陣，答道：「既是拜山，何以竟先傷了本寺中人。」

　　慧真子笑道：「打傷貴寺的，並非我等。再說，他們暗中偷窺人家行動，自難怪別人出手，四位如借故不肯通報，可不要怪我們硬闖關了？」

　　四僧剛纔被慧真子一陣急攻迫得招架不住，心知絕難阻攔得住，再說慧真子已報出崑崙派掌門人親自到訪，一派掌門宗師，在武林中身份甚高，四僧倒也不敢再藉故推託，最後一人，似是四僧中的領班，聽完話，接口道：「既是崑崙派的掌門人到，我們自當通稟住持方丈定奪。不過，峰上峰下，相距不近，往返需時，幾位請在峰下等待一陣吧！」

　　玉靈子見四僧對人毫無禮貌，不由心頭火起，冷笑一聲，接道：「你們大覺寺對待客人，就是這等冷漠無禮嗎？貧道自入江湖，數十年來，還未受到過這等不近人情的待遇，難道你們就認定了，我們不敢硬闖嗎？」

　　玉靈子話剛落口，驀聞峰腰上傳來一聲大笑，道：「什麼人這等膽大，敢來青雲巖下撒野！」隨著話聲，一條人影，流星般落下峰來。

　　玉靈子定神看去，只見來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和尚，青色僧袍，臉長如驢，手提禪杖，閃電奔來。四個黃衣僧人，對青衣和尚報禮甚恭，立時閃到兩側，讓開一條路，合掌作禮。

　　青衣和尚越過黃袍僧人後，停住步，掃了慧真子一眼，冷冷問道：「幾位是什麼地方來的？」

　　玉靈子見此人較四個黃袍僧人神態，尤為桀驁，更是難耐胸中氣忿，沉下臉，厲聲答道：「崑崙派掌門人玉靈子，要求見貴寺住持方丈，有事相詢。」

　　青衣和尚兩道眼光盯住霞琳望了一陣，突然放下臉，笑道：「失敬，失敬，道長原來是一派門戶宗師，小僧法名一清，掌寺中知客之職，道長既是求見本寺方丈，那就隨小僧登山吧。」說完，橫捧禪杖，合手一禮。

　　玉靈子技高膽大，跟著一清身後，當先向峰上走去。夢寰和霞琳走中間，慧真子走在最後，四個黃衣僧人各退兩步，讓過五人。

　　初上一段路，山勢雖險，但還有山徑可循，愈向上走，愈覺奇險，登高三百丈後，山徑已斷，四顧山勢，盡都是皚皚冰雪，寒風似剪，冷風侵人。

　　一清帶路，踏冰而上，這地方非有絕好的輕功，無法走得。玉靈子、慧真子、功力既深，又走慣峭壁懸崖，舉步輕逸，走來並不費力，楊夢寰勉強可以走得，霞琳卻走得吃力，凝神提氣，直累得粉臉上香汗直滴。

　　玉靈子見多識廣，看一清走的路，已瞭然他是有意測驗幾人輕功，大覺寺和尚上下絕峰，必然有秘徑，腳下一加勁，追下一清，如影隨形般，跟在他身後趕路。

　　走過一段冰雪，又到了一片松林前面，這片林木，甚是濃密，夜暗中看出去，只覺一片黑黝的，不知有多深多寬。

　　到了林邊，一清陡然停住腳步，回頭對玉靈子笑道：「松林中本有路可走，只是東折西迴，走起來很是遙長，不如踏著林梢而過，來得快些。」

　　說完話，也不待玉靈子等回答，立時一個縱身，躍上松樹，踏著林梢上枝葉，向前奔去。

　　玉靈子冷眼看一清，竟是存心想一較輕功長短，冷笑一聲，也縱上林梢，向前追去。

　　慧真子握著霞琳一隻左腕，幫助她踏林梢飛渡。

　　幸好，這片松林不過只有幾丈寬度，如果再寬上一點，楊夢寰勢必摔下松樹不可。

　　飛渡過松林後，又攀登了一段峭壁，才算到了峰頂，這時已經是二更天氣了。

　　玉靈子打量了峰頂形勢，大約有五百畝左右大小，大覺寺就在峰上，依據著山勢築成。

　　一清把幾人讓進寺中廂房中坐下，這座廂房，大概是專門招待客人用的，飾設得異常清雅。

　　這時，碧空如洗，萬里無雲，一輪明月懸掛中天，似水光華由窗門中透射房內。室中一盞松油火燭，吃那月光一逼，光焰變成了瑩瑩青色。一清側臉向霞琳望去，只見她微帶笑意，坐在夢寰身側，燈光下嬌美絕倫，不禁為之一呆。

　　玉靈子打量寺院形勢，只見這座寺院和一般廟宇大不相同，房舍疏落，全依據著山勢建成。這那裡像是和尚廟，簡直是一座堂皇富麗的山莊。

　　房外是片廣闊的草坪，月光下人影穿梭往來，雖然都是和尚，但服裝卻分出數種不同的顏色。看他們行色匆匆，像是很忙，但卻是一語不發，你來我往，彼此各行其事，有如陌生路人。

　　玉靈子等登山入寺，沿途遇見不少和尚，大都是冷冷的望了幾人一眼，不聞不問，有些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這種冷漠情形，造成一種神秘和緊張的恐怖氣氛，使人有置身鬼域的感覺。

　　玉靈子和慧真子都是久歷江湖的人物，什麼陣仗、地方大都見過，但此刻竟也覺著有一種恐怖的意念，只覺這地方陰氣森森，使人不安。

　　那自稱一清的知客僧人，似已看出了玉靈子等的不安神色，冷笑道：「幾位請在房中稍坐一刻，待我請示過敝寺的方丈後，再來回幾位的話。」

　　說罷，轉身出去，左腳剛剛跨出廳外，陡然轉過身子，笑道：「貧僧未來相請之前，幾位最好不要擅自離開這裡。」

　　玉靈子怒道：「我們投刺拜山，不過是依武林中規矩行事，就憑這間小小石屋，還能困住人不成嗎？」說著話站起身子，對著門口走去。

　　一清冷笑道：「道長跋涉遠來，還是請休息吧！」說話之間，雙掌一合一推，登時有一股潛力逼來。

　　玉靈子心中暗想：此刻若不給這和尚一點苦頭吃，還待何時？心念一動，功行右臂，右掌一立隨即劈出，一股掌風，應手而出。

　　兩股潛力一發，玉靈子凝立未動，那一清和尚卻不自主向前衝了三步，借勢向前走去。

　　雙方這一換掌交勁，雖然分出了勝敗之勢，但玉靈子心卻是暗吃一驚，因為一清和尚不過是大覺寺中一個知客僧人而已，竟有接待自己七成的功力，其方丈、監事之流，必然要比一清和尚高出許多。看來這趟大覺寺之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心中雖在發愁，但表面卻是不露聲色地退到原位坐下，暗中在籌思脫身之法。

　　四人足足等了頓飯時間，仍不見一清轉來，慧真子等得不耐，幾次要衝出去尋找寺中方丈理論，但都被玉靈子勸阻下來。

　　驀然間，三聲鼓響，劃破這絕峰上的沉寂。接著鐘聲悠悠，繞耳不絕，九響過後，始歸寂然。

　　鐘鼓鳴過良久，才見知客僧人一清匆匆返來。此時，他已放去禪杖，空著兩手進來，態度也較和緩，對玉靈子等合十笑道：「敝寺方丈，聞得幾位造訪，甚表歡迎，現在覺生殿恭候大駕，命貧僧延請幾位入內相見。」

　　玉靈子回顧了慧真子一眼，一起緩緩起身，隨在知客僧一清身後，出了客室，穿過草坪，沿著一條白石鋪成的甬道，向裡走去。那甬道繞著疏落房舍，盤曲而入。

　　轉過了幾個彎，形勢又是一變，只見兩側巨松夾道，月光下濃蔭匝地，松道盡處，聳立著一座大殿，遙望殿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但卻聽不到一點嘈雜之聲。

　　一清帶著玉靈子等，直奔那大殿中去。

　　這座大殿全用青石砌成，高約三丈，大有九間，殿內高燒著二十四隻松油巨燭，火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

　　後壁正中間，分坐著三個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中一人，長眉垂目，閉睛靜坐，面色紅潤，白膚細膩，玉靈子暗暗一驚，心中忖道：就是內功精純的人，也難有這等容色，這和尚分明已修到返老還童之境。

　　再看右邊一僧，面色如鐵，體胖似牛，兩腮肉直垂顎下，端坐蓮臺，宛如一個大肉團。

　　左邊坐的一個，身材矮小，骨瘦如柴，一臉冷若冰霜神情，和右邊一個胖的，恰成了強烈的對比。

　　這三人，正是大覺寺的三位長老，中間的是住持方丈神佛靈遠，右面那個胖的叫鐵彌勒靈海，左面矮瘦的是枯佛靈空。

　　兩側分列著四個青色僧袍的和尚，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鴨蛋粗細的禪杖，這四人年齡都在五旬上下，另在神佛靈遠的背後，站著兩個十五六歲、秀眉清目的小沙彌。

　　知客僧一清搶前一步，合掌躬身，稟道：「崑崙派的掌門人玉靈子等，已隨弟子進殿謁駕。」

　　靈遠睜開眼睛先望玉靈子一眼，眼光又在霞琳身上打轉，笑道：「崑崙派掌門大駕親臨敝寺，不知有什麼教言吩咐？」話雖然說的和氣，但神情卻驕慢凌人，端坐蓮臺，動也沒動。

　　玉靈子心中雖有氣，但卻忍下去沒有發作，單掌一立，笑道：「無事自不敢驚擾清修，貧道一位師兄一陽子，半月前曾和一位空門好友澄因大師，為求一粒雪參果，聯袂拜訪貴寺，迄今未聞下落，故而特來訊問一聲。」

　　靈遠還未答話，左面坐的枯佛靈空，突然冷笑一聲，答道：「雪參果豈是輕易求得的嗎？令師兄一番心機祇怕是白費了！」

　　慧真子臉色一變，怒道：「雪參果也算不得什麼神品，我們投刺拜山，只為探詢師兄下落。」

　　只聽枯佛靈空一陣呵呵大笑：「大覺寺素不和江湖上人物交往，崑崙派和我們更是毫無淵源，這地方，是清靜的佛家聖地，豈能容你們撒野發狂？」

　　靈空幾句話，不但氣得慧真子全身打顫，就是玉靈子也忍耐不住了，冷笑一聲，道：「大覺寺談不上銅牆鐵壁，我們投刺拜山，無非是恪守武林規矩而已。今天貴寺如不能說出貧道師兄下落，豈止是撒野發狂能夠了事的？」

　　神佛靈遠傲然一笑，道：「這麼說起來，幾位是有心來我們大覺寺生事了？」

　　玉靈子疾退兩步，反手抽出背上長劍，厲聲喝道：「大師如不肯見示貧道師兄下落，玉靈子只有動手逼問了！」

　　神佛靈遠縱聲一陣大笑，袍袖拂處，一陣勁風捲出，殿中二十四隻松油巨燭光焰立時搖顫欲熄，玉靈子、慧真子只覺滿室潛力激盪，冷氣迫人，不覺心神一震，待燭光復明時，蓮臺早空，三僧已杳，竟不知何時離去。

　　大殿上，只餘下知客僧一清和四個手握禪杖，列侍兩側的青袍和尚，那兩個小沙彌竟也同時隱去。

　　瞬息變故，大出意外，玉靈子也不覺為之一呆，心中暗暗忖道，那和尚袍袖一拂之勢，勁風隨起，分明是借勢打出了一種至高的內家氣功，只是潛力中陰寒逼人，不知是甚麼原因，看來這大覺寺實非善地。

　　他這裡略一沉思，四個青袍執杖和尚，已迅速散開，分守四個方位，把幾人圍在中間。

　　玉靈子看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心知只有動手一途，回頭對慧真子等說道：「你們暫時不要出手，先讓我試試這四個和尚功力再說。」說完，一欺步，振腕揮劍，猛向西邊一側刺去。

　　玉靈子腕力沉渾，長劍出手，急勁若風，但那四個青衣和尚，都是大覺寺八個一代弟子中人物，功力杖法，均有精深造詣，但聽一聲金鐵大震，長劍已被禪杖架開。

　　玉靈子挫腕收劍，第二招尚未攻出，左右兩禪杖已同時攻到，杖挾勁風，力道奇猛。

　　玉靈子驀然一提丹田真氣，內力直透劍尖，一招「乘龍引鳳」卸字訣，化開了兩杖交攻，大喝一聲，展開了分光劍法，剎那間，精光電掣，劍風似輪，崑崙派分光劍法，原以巧快為主，適宜搶攻，再加上玉靈子深厚的內力，愈覺著攻勢凌厲。

　　夢寰一側觀戰，看師叔劍若游龍，在四僧杖風中穿來閃去，點、刺、劈、截，靈活無比。他自學會分光劍法後，始終沒有機會觀賞揣摩，今天有此良機，自是不肯放過，凝注全神，默察變化。

　　只覺這一套同樣的劍法，在玉靈子手中，卻增強了十倍威力，制機搶攻，無不妙極，這一陣觀賞，增強了他不少心得閱歷。

　　玉靈子劍氣縱橫，一連搶攻數劍，但始終未能把環圍四僧迫退一步，而且四僧禪杖上的勁道，愈打愈覺沉猛起來，各守方位，拒攻還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三十回合後，玉靈子心中發起急來，看四僧內力，越打越是沉著，估計當前敵勢，自己如要衝出圍困，尚非難事，但如想擊敗四僧，恐非短時間能夠得手，敵人正主兒隱起不肯出手，分明已存了輕視之意，如再讓人家四個門下弟子走到百招以上，實有傷崑崙派的聲譽，心念一動，劍法隨變，已不再顧及造成流血慘局。

　　夢寰見師叔陡然間，演出了追魂十二劍的絕學，同時左手也展開天罡掌法，左掌右劍交相迫攻。劍法若滿天銀星流動，掌風似萬丈怒濤捲出，劍走巧著，耀目生花，掌發內力，勁道迫人。

　　這一來，四僧果然相形見絀，被迫得連連後退。

　　眼見玉靈子就要得手，猛聞一僧大吼一聲，杖法隨著一變，接著四僧相互移位交走，禪杖隨勢穿打，起初還見四僧交相攻守，杖影閃動，幾招遂後，愈走愈快，四條禪杖，結成一片光幕，把玉靈子凌厲的攻勢封住。

　　慧真子看師兄無法勝得四僧，振腕揮劍而上，出手一招「風雷交擊」，劍尖左右刺點，接過兩個和尚的禪杖，立時把四個和尚交走穿打的陣式破去。

　　這一來，玉靈子感受的壓力驟減，大喝一聲，挺劍急攻，刷、刷、刷，一連三招絕學，長劍若游龍穿空，登時把兩僧迫退數尺。

　　這四個青袍和尚，都是大覺寺八大一代弟子中的人物，每人都有著三十年以上的深厚功力，除了三位長老之外，是大覺寺武功最高、輩份最尊的一代，全用一字排名，以風、清、月、明、雲、雷、電，閃排稱，其中一明大師，因諫勸三位長老稍斂惡行，而遭逐出門牆，已在前回表過不提。八大一代弟子，一風、一清、一月。各有職司、和玉靈子慧真子動手的，是雲、雷、電、閃四大弟子。慧真子加入助戰後，電、閃兩僧被她纏住，玉靈子對付雲、雷兩僧，卻是綽有餘裕，劍刺掌劈，十合已迫得二僧險象環生。慧真子力拒電、閃兩僧，半斤八兩，勝敗難分。

　　眼看玉靈子就要得手，驀聞殿上兩聲狂吼，知客僧一清和另一個青袍僧人兩隻禪杖，捲著一陣狂風，向玉靈子後背攻去。

　　楊夢寰早已蓄勢戒備，兩僧一發動，他也同時出手，長劍「玉女投梭」直向二僧迎去。

　　和一清同時挾擊玉靈子的青衣和尚，是掌理覺生殿的一月大師，這兩人功力比雲、雷、電、閃四僧還要深些，楊夢寰如何能抵拒得住，吃一清橫杖一架，把長劍直蕩開去，人也倒退一步。

　　一招接，楊夢寰已覺出和人相差太遠，如果硬擋敵鋒，難走十合以上，當下展開朱若蘭傳授的「五行迷蹤步」忽左忽右，閃擊攔刺，身形若飄風影一般，一清和一月大師，空負一身本領，卻被夢寰鬧得手忙腳亂，兩支禪杖橫掃直打，但卻杖杖落空，不到五合，一清和一月被楊夢寰逗得暈頭轉向，那樣子比和玉靈子動手的雲、雷兩僧更加尷尬危險。

　　霞琳看夢寰在兩僧禪杖交相掃擊中穿來閃去，起初甚為擔心，生怕夢寰被禪杖擊中，到後來看兩僧始終打不著他，不由高興起來，她胸無城府，心若晶玉，看的快樂，忘記了身在險地，拍著手：「啊！寰哥哥，那兩個和尚要累死了，還是打不到你，真好玩呢！」

　　玉靈子聽得霞琳一嚷，不覺轉向夢寰看去。見他戲弄二僧身法，奇妙異常，在二僧禪杖劈掃中穿來閃去，步步恰到好處，瞬息之間，攻守易勢，二僧由猛攻變成忙守，被夢寰左一劍，右一劍，逼得節節敗退，禪杖左攔右架，竟難再攻出一招，不由心中大感奇怪，看他移步身法，含蓄無窮玄機，但卻非崑崙派中武學，不知他在那裡學得這等奇幻武功。

　　玉靈子這一分神觀察夢寰奇玄的身法，手中劍不自覺緩緩慢下來，被一電覷個破綻，趁勢一杖劈下，杖風疾勁，幾乎劈中左肩，心中一驚，趕緊收回心神，運劍拒敵，連攻數招，才又搶回主動。

　　這時，勝敗之間，已極明顯，一清、一月被夢寰用「五行迷蹤步法」，逗得暈頭轉向，險象環生，一雲和一電吃玉靈子凌厲劍風，迫得還手無力，只有慧真子和一電、一閃兩僧鬥個半斤八兩之局。

　　激戰中，驀聞殿角一聲大喝道：「沒有用的東西，六個人還打不過人家三個，都給我退下去！」

　　這一喝，真似焦雷驟發，震得大殿上屋瓦格格作響，幾人不自覺停下手。清、月、雲、雷、電、閃六僧，一齊躍到大殿門口，一排橫立，擋住眾人退路。

　　玉靈子轉臉望去，只見剛纔隱去的鐵彌勒靈海重又出現，臃腫如牛的身軀，緩步向大殿中逼來，這當兒，他面帶怒容，暴眼圓睜，神態越發醜惡。

　　玉靈子自和一清較勁，雲、電接戰之後，已知大覺寺僧侶武功非同凡響，這胖和尚既是寺中長老，武功當是更高，他那裡還敢有絲毫大意，凝神橫劍，蓄神以待。

　　靈海在玉靈子五步外停住，冷笑一聲，道：「道長的劍術不錯，貧僧奉陪你幾招試試如何？」說完話，驀地欺步進招，一掌劈下。

　　玉靈子右腳向前疾進半步，身形斜轉，長劍上撩「迎風斷草」，截斬小臂。

　　靈海看起來身軀肥胖，極為拙笨，那知動上手，竟是十分靈活，左腿一旋，疾退數尺，雙掌交換出手，眨眼間連劈四掌，而且一掌比一掌力道威猛。

　　玉靈子力貫劍尖，劃出半圈銀虹，劍風撥引開四掌後，搶攻三劍，但都為鐵彌勒隨掌打出的潛力逼開。

　　彼此交攻幾招後，玉靈子已感覺到對方功力深厚驚人，行氣運勁，橫劍待敵，不再搶攻。

　　只聽靈海一聲大笑道：「崑崙派掌門果然不凡，再接我幾掌看看。」說完，腳踏中宮，欺身直上。

　　玉靈子長劍斜出一招「飛瀑流泉」，劍鋒點刺敵人左胸，暗藏一招「倒轉陰陽」的變化，只要敵人一讓招，立時變刺為掃，追擊中盤。

　　那知靈海不避劍勢，左掌猛地振腕一揮，逼住劍勢，右掌一招「直叩天門」，迎頭劈下。

　　這一掌，是他內家真力所聚，威猛無倫，玉靈子祇得一挫腕收回長劍，躍退七尺。

　　靈海隨勢追襲，雙掌連綿搶攻。掌風潛力，也愈打愈強，十幾招後，大殿內二十隻松油火燭，全吃那激盪的潛力，吹得搖擺不定。

　　玉靈子也把全身真氣，凝聚貫注劍身，那閃動寒光中，另含極為強烈的劍風，表面上看去，兩人只是各出絕學，搶制機先，其實在制機搶攻中，也同時耗著內家真力，那攻出一掌、一劍中，不但蘊藏著變化殺機，而且還含蘊了千斤真力。

　　鬥過十五個回合之後，玉靈子漸漸覺出不敵來，只感對方掌力愈打愈猛，招術越出越怪，自己劍光的圈子，卻逐漸遭人掌力壓縮。

　　這時，玉靈子內力真氣，正慢慢消散，處境十分危險，再強撐下去，隨時有遭人掌力擊斃之險。

　　慧真子冷眼旁觀，看師兄已難再撐下去，正待振劍助戰，突聞得一聲清叱，接著咚咚兩響，擋守殿門口的六個青衣人，兩個中暗器躺下，十餘點銀芒破空飛入，大殿上二十四支松油火燭，被打熄一半。颯颯風響中，殿門外閃電般穿入三個人來。

　　剎那變故，全場震驚，鐵彌勒掌勢一緩，玉靈子借機躍退三尺，轉眼看去，來人並排而立，中間一人道袍背劍，正是大師兄一陽子，右面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握一柄黑黝黝的禪杖，倆人容色，都很憔悴，左面站一個秀麗絕倫少年。卻是女扮男裝的朱若蘭。這三人這時間突然現身，當前幾人心中，都有著不同的感觸。楊夢寰搶先一步拜倒地上，沈霞琳卻嬌喊一聲，對著那慈眉善目的和尚撲去。

　　玉靈子單掌立胸。微一躬身，道：「大師兄好！」

　　慧真子卻滿臉悽然，說道：「大師兄，老禪師，你們都為我吃苦，慧真子感愧死了。」

　　一陽子先還玉靈子一禮道：「小兄當受不起大禮，一陽子拜候掌門人康安，小兄數月前犯了門規戒約，俟出大覺寺，當即拜領責罰。」

　　玉靈子淡淡一笑，道：「大師兄言重了，三師妹告訴我經過，事非得已，如何能責怪師兄。」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掌門人寬恕不究，小兄更是慚愧，我這裡拜受恩恕了！」說完，合掌當胸，深深一躬，然後才扶起夢寰，望著慧真子微微一笑。

　　就在眾人講話之間，熄去的松油火燭，已重新被兩個小沙彌點燃，黃緞垂幔後，緩緩轉出來神佛靈遠和枯佛靈空。

　　只聽靈遠一陣大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恭喜兩位脫險了。」

　　一陽子冷笑道：「你認為那石牢真能把我們困死不成？」

　　神佛靈遠笑道：「好說！好說！道長言重了，區區幾根石欄鐵柱，如何能困得兩位大俠。」

　　靈遠話一落音，枯佛靈空卻冷笑道：「是那位開了石牢，放出兩位，請站出來，讓佛爺見識見識。」

　　朱若蘭傲然一笑，道：「是我開的石牢。放他們出來，你要怎麼樣呢？」

　　枯佛靈空望了朱白衣兩眼，正待發作，神佛靈遠卻搶先笑道：「幾位今天還想離開我們大覺寺嗎？」

　　說完，臉色突地一沉，注視霞琳，袍袖疾拂，一陣風自袖底捲出，燭影搖紅，全殿驟一暗，他身側兩個小沙彌，雙雙一躍，猛向霞琳撲去。

　　別看兩個小沙彌年齡不大，身法卻是快速無比，眨眼間，已到霞琳身側，澄因大師距離霞琳最近，正要搶救，朱若蘭已搶先出手，青衣飄動，兩掌左右拍出。

　　但聽得兩聲尖叫，兩個小沙彌各中一掌，雙雙被震退數步。

　　燈顫復明，大殿上已成了劍拔弩張之勢，崑崙三子和澄因大師，個個都納氣凝神，準備以本身修為功力，抗拼敵人一擊。

　　鐵彌勒靈海、枯佛靈空，更是已到蓄勢待發之境，只有朱若蘭和神佛靈遠沒有凝神作態，但兩人臉色，都是十分沉重。

　　兩個小沙彌，功力竟都不弱，中了朱若蘭一掌後，人還沒有栽倒，緩慢退到神佛靈遠身側。

　　靈遠對這兩個隨侍小沙彌異常愛惜，兩人武功，也都是由他親自傳授，眼看著傷在朱若蘭的手下，心中憤怒已到極點。當下臉色大變，一陣冷笑，雙掌相抵，不停交搓，兩目兇光，直逼在朱若蘭的臉上。

　　崑崙三子一看靈遠神態，已知他在運集功力，祇怕朱若蘭擋受不住他這一擊，趕忙移步向她身邊靠去。

　　這時，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已到了弓滿待發之境，但卻都蓄勢相待靈遠，似是要等他一起出手。

　　驀聞神佛一聲大喝，右掌一揚劈出，但覺一股勁風挾著陰寒之氣，猛向幾人逼來。

　　崑崙三子各運內功，左掌同時打出，那知力道初發，靈海和靈空也隨即發動，四掌並舉，勁風若若，橫裡擊來。

　　澄因虎吼一聲，把畢生功力運集掌上劈出。

　　幾股潛力一接，立時捲起一陣旋風，大殿上廿四支松油巨燭，吃那激盪潛力震熄大部，餘下七八支雖然未熄，但也光焰搖擺不定。

　　這種內家真力交打，一絲取巧不得，崑崙三子和澄因大師，合接對方三僧一擊之後，立時覺著心神一震，尤以神佛靈遠打來力道，剛中帶柔，綿綿不絕，勁道正鋒雖被崑崙三子內家罡力震開，但卻感到一陣陰冷之氣，逼人生寒。

　　一陽子首覺不妙，大聲喝道：「快退！」

　　夢寰和霞琳首先躍出大殿，緊接著澄因和崑崙三子跟蹤退出。

　　只聽殿中傳來神佛靈遠呵呵大笑。

　　朱若蘭道：「那和尚掌力陰寒迫人，必是一種極為歹毒的功夫，如再接他一擊，我們可能要有人受傷，幾位先走，讓我擋他一陣試試。」

　　她話雖說得和婉，但神態之間，卻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崑崙三子一時間竟答不上話。

　　朱若蘭一揚柳眉，催道：「幾位如不聽我良言忠告，眼下就要有人受傷，那時後悔就遲了。」

　　這幾句，果然有效，一陽子嘆息一聲，當先仗劍開路，緊接著慧真子、夢寰、沈霞琳魚貫相隨，玉靈子和澄因大師一劍一杖斷後，拒敵追兵，一行人向寺外衝去。

　　沿途群僧，雖然紛紛出手攔截，但如何能擋得住一陽子全力衝擊，被他傷了不少攔截的和尚。

　　這當兒，神佛靈遠，鐵彌勒靈海，枯佛靈空，都已追出大殿。眼看一陽子等連傷阻擊弟子，衝向寺外，更是暴怒，靈海和靈空雙雙大喝一聲，縱身躍起來三丈多高，施出輕功絕技「拔步登空」，猛向一陽子等追去。

　　就在靈海和靈空躍起的同時，朱若蘭已運集好本身真氣，嬌叱一聲，連人帶劍化一道銀虹飛起，迎向二僧撞去。

　　這是劍術中最高馭劍之法，功力到了爐火純青的時候，可傷人在十丈之外，不過朱若蘭功候還淺，只能勉強使身劍合一。

　　不過，這等至高的馭劍神功，威勢究竟非同小可，二僧只覺一大片寒芒中捲著凌厲劍風迎面罩下，無法出手招架，不覺心神一震，同時劈出兩股強猛掌風，把急襲而來的劍氣一擋，借勢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前衝勁道收住，腳落實地，向後一躍，退出一丈多遠。

　　朱若蘭功力過淺，吃兩僧劈出內家罡力一擋之勢，已難再馭劍追襲，人落地上，銀虹隨劍一斂。這種馭劍之術，最是耗人元氣，朱若蘭落地之後，已覺嬌喘吁吁，趕忙凝神行功，運氣調息。

　　神佛靈遠雙目不瞬，盯在朱若蘭的身上，半晌後，才冷冷問道：「看你年齡不大，竟能馭劍傷人──」說到這兒，聲音突轉嚴厲，接道：「你那馭劍之術，是從那裡學得？」

　　朱若蘭傲然一笑，道：「從那裡學的，你不配問！」

　　靈遠冷笑一聲，陡然一掌劈去。他借問話時，已暗中凝集了功力，這一掌劈出，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

　　朱若蘭閃避不及，祇得運集真氣，左手拍出一掌，準備拼受震傷，接他一擊。那知一掌劈出，竟是毫無阻力，心中甚感奇怪，不自覺把打出的勁道收回。

　　只感一陣陰寒之氣，隨著慢回力上，浸入體內，不由大吃一驚，急忙運氣護住內腑，自閉要穴，把侵入體內寒氣逼住。

　　靈遠陰森森一陣冷笑，道：「你已被我太陰氣所傷，縱有精純內功，也難熬過七日。現下你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以你馭劍之術，換我療治之法。」

　　朱若蘭冷笑一聲，轉身一掠數丈，疾向寺外奔去。

第十三回　大覺三老

　　這時，一陽子等早已衝過了群僧攔截，走得沒了影兒。

　　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雙雙暴喝一聲，猛追上去，同時，六個黃衣和尚，各執銅鈸鐵筆，躍入路中，一排橫立，擋住了朱若蘭的去路。

　　朱若蘭雖遭靈遠太陰氣功所傷，但她內功精深，還能支撐得住，嬌叱一聲，連人帶劍化成一道銀虹，猛衝過去。

　　六僧銅鈸並舉，化一堵黃色光牆，但他們如何能擋得住朱若蘭馭劍一擊，銀虹到處，劍風似剪，六面銅鈸全吃朱若蘭劍氣震得飛起了一丈多高，兩僧閃避略慢，雙雙斷去一臂，慘叫聲中，血雨濺飛。

　　此時靈海和靈空已然追到，鐵彌勒運功劈出一掌，直擊後背，枯佛靈空卻施用一招「飛鷹搏兔」凌空撲下。

　　朱若蘭連著兩次馭劍卻敵，本身真氣已是損耗極大，何況人又遭靈遠的太陰氣功所傷，再想馭劍克敵，已是力難從心，祇得疾向右側一躍，先避開靈海掌力，翻身揮劍，一招「海市蜃樓」，劍化一片護身光幕，擋住靈空的撲擊。

　　鐵彌勒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兩股勁道，排山般直撞過來，朱若蘭不敢硬接，縱身一躍，凌空而起，一陣狂飛，掠過她足下捲過，也就不過是分厘之差，沒有擊中。

　　剛避開靈海的掌力，枯佛靈空又撲到身後，左掌「神龍控爪」，兜頭抓下，右掌「判官翻簿」逕扣右腕。

　　朱若蘭一振腕，奇招突出，長劍若點若劈，只見寒光流動，疾刺枯佛「玄機」、「當門」、「將臺」三大要穴。

　　這一招奇幻無比，饒是枯佛靈空身負絕學，也是無法拆解，當下急收攻勢，疾退三步，朱若蘭卻趁勢掄起一陣劍風，一躍而起，借那劍風之力，施出「凌空虛渡」絕學，人落地，已到了十幾丈外，接著幾個縱躍，消失在月光中。

　　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還要追趕，卻被靈遠攔住，嘆道：「此人一身武學，世所罕見，不過功力還未到火候，再過幾年，我們均難望其項背。好在她已中了我太陰氣功的寒毒，七日之內，必遭寒毒攻心而死，只可惜她那馭劍之密，卻是無法知得了。」

　　言罷，一聲長嘆，神色間無限惋惜。

　　突然，他又抬起頭，望著一輪當空皓月，大聲笑道：「這人雖得馭劍之術，但仍送命我太陰氣功之下，縱有一身絕世奇學，又有什麼用處？」說完，狂笑不止，似乎對朱若蘭中掌必死一事，有著無窮的快慰。

　　突然，他停住笑聲，臉色倏地變得十分陰沉，仰臉望著天上明月，呆呆地出起神來。

　　這兩種極端不同的情態轉變，使靈海和靈空也同時發起呆來。兩人雖和神佛靈遠相處了數十年，但對靈遠的性格，仍是不盡瞭然，只知他素來把喜怒哀樂形露於外，今夜一反常態，使兩人大為擔心。

　　足足過了有一刻時間，靈遠才逐漸恢復了鎮靜，冷冷地望了靈海和靈空一眼，吩咐道：「你們先把受傷的人醫好後，盡出一二三代弟子，務必在兩日之內尋得那青衣少年的下落，活捉最好，擊斃亦可。」說完，轉過身子緩步踱入大殿。

　　靈遠鄭重的令諭神情，使大覺寺驟然緊張起來。鐵彌勒先替雲、雷兩僧起出牟尼珠，推活穴道，又命把兩個斷臂弟子扶入靜室休養，然後點遣僧眾，分頭追尋，盡出七隻巨鳶，幫助搜尋。

　　大覺寺養的巨鳶，都是數百年以上之物，碩大威猛，極是少見，靈遠費了九虎之力，一共才捕得九隻，各飼一粒雪參果，以增其靈性，數年苦心，才把九鳶馴服，用以搜尋敵蹤，傳遞訊息，其中最大三隻，並可馱人飛行，但三隻巨鳶，已去其二，一遭若蘭掌力擊斃，一為靈鶴玄玉啄死。

　　＊＊＊

　　按下大覺寺人鳥並出，追尋敵蹤不說。單說朱若蘭衝出大覺寺，一口氣趕下山峰，追上崑崙三子等一行。

　　霞琳一見她立刻跑過去拉著她一隻手，關心地問道：「黛姊姊，你和那些和尚動過手沒有？」

　　朱若蘭把長劍還給夢寰，淡淡一笑，道：「動過手啦，我打不過他們，咱們得快些趕路，也許他們還要來追我們。」

　　這時，崑崙三子等都已對她敬佩得五體投地，她說要趕路，大家就放開腿一陣緊跑。

　　天色大亮時，已走了七八十里，霞琳早已跑得香汗透衣，楊夢寰也跑得不停喘息，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雖有著極深厚的功力，但因久困石室，受盡折磨，體力消耗甚大，臉上也都見了汗水。

　　幾人尋一塊平坦的草地，坐下休息，一夜力戰，誰都有八分倦意，各自盤膝而坐，閉上眼，運功調息。

　　太陽爬上了白雪峰巔，照在草地上，映射著朝露，閃爍生光，峰上的冰雪在日光照耀下，也幻出了絢爛的彩色，早晨的山景，是這樣幽靜，瑰麗。

　　驀地裡，一聲鶴唳，劃破長空，一陽子等全被這鶴唳驚醒，睜眼望去，只見一隻碩大無比的白鶴，降落在朱若蘭的身側，鶴頂紅冠如火，神態極是威猛。

　　旭日的光芒，照著盤膝靜坐的朱若蘭，她原本艷紅的嫩臉，此刻卻變成一片蒼白，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兒，滾滾而下，秀眉緊顰，星目半闔，神色之間，隱透出無限痛苦。

　　一陽子心頭一震，轉臉對慧真子道：「你快些過去看看她，她傷得恐怕不輕？」

　　此語一出，全場人無不震驚，慧真子、楊夢寰、沈霞琳等，紛紛急奔過去，大家圍在朱若蘭的身邊，只見她喘息急促，不禁全都一呆。

　　沈霞琳緩緩曲下雙膝，取出一方羅帕，兩行清淚，早已順腮淌下，輕舉玉腕，擦拭著朱若蘭臉上汗水。

　　一陽子焦急之中，仍能保持鎮靜，低聲叱道：「琳兒，快退開不要擾她行功。」

　　霞琳站起身子，退到夢寰身邊，幽幽問道：「寰哥哥，你說姊姊的傷勢，會不會很快就好？」

　　楊夢寰黯然一笑，答道：「我想她──她會很快好的。」

　　朱若蘭陡然睜開星目，眼神逼在夢寰臉上，淡淡一笑，倏然復合。

　　雖然是那麼輕輕的一瞥，但卻如兩道強烈的電流般，觸傷了夢寰的心，那目光中包含了無窮的情愛，無窮的幽傷，心頭驟然一陣感愧，不自主側臉望望霞琳，只見她愁眉雙鎖，無限惶淒，粉臉上滿是淚痕，情急之態，流露無遺，是那樣多愁善感，純潔無邪，登時又增多一份愁懷。

　　時光在沉寂中流逝，雖然還不到一刻工夫，但一陽子和夢寰等，卻如同度過漫漫的長夜一般，一種渴望的緊張，使他們感到一分一秒，都是那樣悠長。

　　突然間，朱若蘭睜開了閉著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緩舉衣袖，揮去汗水，說道：「我中了大覺寺老和尚的太陰掌力，寒毒正逐漸侵入內腑，現三陽三陰六脈已遭寒毒侵傷，恐怕很難再撐過七天了。」

　　慧真子黯然一嘆，道：「姑娘為救我們數人性命，獨拒強敵，受此重傷，使崑崙派兩代弟子，均沾大恩，我們縱然粉身碎骨，也是難報萬一。」說著一頓，潸然淚下。

　　玉靈子拔劍一揮，接道：「崑崙三子，如不能揮劍盡誅大覺寺中僧人，為朱姑娘報仇，還有何顏面立足人間──」

　　朱若蘭截住玉靈子的話，道：「大覺寺三個老和尚，各有獨特絕學，你們縱有必死之志，也難得替我報仇，何苦去枉自送命？」

　　玉靈子聽得怔一怔，道：「酬恩全義，死而何憾？」

　　朱若蘭搖頭笑道：「明知無望勝人，何必輕生犯敵。」

　　玉靈子臉上一紅，默然無語。

　　一陽子接口說道：「朱姑娘武功精博，比我等高出很多，但仍傷在他人太陰掌下，我等自是更難與敵，這報仇一事，不妨從長計議。當前課題，是如何醫好姑娘的傷。大覺寺雪參果，功效起死回生，不知是否能醫得朱姑娘傷勢？」

　　朱若蘭望著夢寰微微一笑道：「近日中，大覺寺的雪參果已經遭竊一粒，防範上必將較以往更為嚴密。何況太陰掌的寒毒，是含蘊在內家真力之中劈出，借罡力把寒毒迫侵入血脈中，雪參果能否醫得？還很難說。」

　　夢寰聽得怔了一怔，黯然問道：「難道姊姊的傷勢，就沒法醫好了嗎？」

　　朱若蘭見他關懷之情，益於言表，蒼白的臉上，微露出快慰的笑意，星目中光輝一閃，說道：「如有人能幫我打通三陽三陰六脈，只需七日靜養，就可以完全復元。」

　　聽完朱若蘭幾句話，崑崙三子等一個個面現難色，因為那三陽三陰六脈，屬於人身體內脈穴，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自是不能奏效，非有獨特精深的內功，無法下手。

　　幾人均自知無能相助，一時間相顧無言，場面甚是尷尬。

　　半晌後，一陽子嘆息一聲，笑道：「貧道等自知無能相助，但望姑娘指出了一條明路，什麼人能醫得好你的傷勢，貧道等自當全力以赴，無論如何，總要求得那人出手相救，聊謝數番援手之恩。」

　　朱若蘭笑道：「據我所知，遍天下武林中人，只有一位能夠救我。不過，那位老前輩住處，距此遙遙萬里，而且生性高傲，從不接見生人，幾位縱有相助之意，只恐力難從心。」

　　這幾句話，如從別人口中說出，崑崙三子絕難忍受，但朱若蘭侃侃道來，情勢卻又不同。一則崑崙三子等已親睹她奇高武學，全場諸人，都受過她救命之恩，心中縱然怪她出言咄咄逼人，但誰也不好發作出來，當下全場默然。

　　朱若蘭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那位前輩也就是我的授業恩師。」

　　此語一出，崑崙三子等，全部一震，六個人十道眼神，交投在朱若蘭臉上，等她說出師父姓名，看看是哪位江湖奇人，教出這樣高明的徒弟。

　　只聽朱若蘭又道：「我師父遠居浙南括蒼山中，距這裡何止萬里，但我這傷勢，七日內即將發作身死，縱有日行千里的功力腳程，恐也難在七日內往返一趟。」說完，淡淡一笑，又望了夢寰一眼。

　　一陽子久歷江湖，看朱若蘭那等鎮靜神態，已知她胸有成竹，只是想不出其中的奧妙所在，猛轉臉，見巨鶴昂首而立，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這等高大白鶴，世所罕見，必然有著極長的飛行能力，莫非她要借巨鶴之力，在七日之內趕回括蒼山嗎？

　　這時，慧真子的眼光也落到巨鶴的身上，心中憶起括蒼山中往事，那墨鱗鐵甲蛇皮，不就被這隻巨鶴攫去嗎，當時自己曾凝集了畢生功力，擊這巨鶴一掌，那一掌至少有六百斤以上真力，但卻並未擊傷巨鶴，轉眼望去，只見朱若蘭頭上汗水紛紛滾落，想起人家在饒州客棧，療治蛇毒之恩，不覺心中感愧萬千。

　　突然，一陣鳥羽劃空之聲，一隻巨鳶，從西方振翼而來，霞琳一見，立時叫道：「寰哥哥，快看啊！這怪鳥和大覺寺和尚載我來這裡的怪鳥一樣，難看死了。」

　　只見朱若蘭玉掌一揚，身旁巨鶴振羽急起，快若流星，直向大鳶迎去，只一交接，那大鳶立被巨鶴啄斃，由高空直摔下來，巨鶴在啄死大鳶後，又落回原地。

　　朱若蘭緊顰秀眉，說道：「大覺寺養的巨鳶，甚為通靈，我們要快些走了，巨鳶既現，恐怕他們人也快要搜尋到了。」

　　一陽子點點頭問道：「朱姑娘可要回括蒼山去療治傷勢嗎？」

　　朱若蘭一笑，答道：「我騎玄玉飛行，三天內大概可以趕得去。」

　　一陽子略一沉吟，道：「朱姑娘傷勢不輕，沿途無人照拂，如何能行？我想遣劣徒夢寰隨行，以便聽候使喚，只不知姑娘靈鶴是否能馱帶兩人同飛？」

　　朱若蘭側臉望著霞琳，一時間猶豫難答。

　　沈姑娘卻滿臉笑意，走到朱若蘭身側，說道：「黛姊姊。我心裡也很想送你，只恐怕你的大白鶴不能同騎三人，寰哥哥什麼都比我強，他一定能好好照顧你的，等你傷勢醫好了，再讓他騎你大白鶴到崑崙山去找我。」

　　說完，又走到夢寰身邊，笑道：「你送黛姊姊去吧！我和師伯、師父們一起回崑崙山上等你。」

　　楊夢寰點點頭，望著朱若蘭，問道：「姊姊的靈鶴，能不能同乘兩人飛行？」

　　朱若蘭目睇霞琳，臉上神色若悲若喜，緩緩退到玄玉身旁，跨上鶴背，答道：「你來吧！」

　　夢寰一躍而上，巨鶴振翅起飛，鶴翼劃風，凌霄而去。

　　沈霞琳引頸仰望，目含淚光，直待那巨鶴消失不見，才轉身走到師父旁邊，臉上似笑非笑，神態極是特異，不知她心中想的什麼。

　　澄因大師自幼把霞琳帶大，卻是從未見過她那樣奇異的神情，不禁大為擔心，皺皺眉頭，走近霞琳身邊，問道：「琳兒，你心裡是不是有些難過？」

　　霞琳轉臉答道。「我不難過，寰哥哥把黛姊姊送到括蒼山後。一定會回來找我的？」說完，又恢復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澄因輕輕一聲嘆息，只見正西方山角轉彎處，湧現出五個和尚，電奔風飄般急馳而來，轉瞬間已到了幾人面前。

　　當先一人，正是大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他身後分列著雲、雷、電、閃，四個一代弟子。

　　一陽子翻腕抽出背上寶劍，回顧玉靈子等，說道：「先讓小兄擋他一陣再說。」說完，仗劍迎去。

　　枯佛兩眼注定一陽子，不停冷笑，他身後的雲、雷，電，閃四僧，緩步由兩側走出，形成包圍之勢。

　　玉靈子、慧真子，恐怕師兄吃虧，也雙雙仗劍而出，迎向雲、雷、電、閃四僧，澄因手橫禪杖，和霞琳站在一起，日光下，但見寒鋒耀目，大戰一觸即發。

　　突然，又一聲淒厲刺耳的長笑，起自正東，鐵彌勒靈海帶著一風、一清、一月三僧，由東方山口中緩步而來，兩邊出路盡為群僧擋住。

　　靈海現身之後，枯佛靈空，才冷冷問一陽子，道：「和你們同來的那位青衣少年，現在那裡去了。」

　　一陽子半垂雙目，驀地圓睜，傲然一笑，道：「這個嗎？你還不配問他。」

　　靈空陰惻惻一笑，猛地欺身直進，雙掌連環劈出，疾勁掌風。直撲過來。

　　一陽子振腕一招「迎風斷草」，猛截小臂，靈空左手一揮，立時有一股潛力，逼住長劍，右掌「穿雲摘月」閃電擊出。一陽子連劍如風，刷、刷、刷，連攻三劍。靈空見一陽子劍風凌厲，大喝一聲，施出蛛絲掌奇技，隨著一陽子劍勢，上下翻飛搶奪，這一來，一陽子果然被迫落下風。

　　鐵彌勒著看靈空已操左券，立時一揮手當先向霞琳撲去，他想出其不意地先擒得沈姑娘，然後再對付玉靈子等強敵。

　　那知澄因大師早已留上了心，靈海向霞琳一撲，澄因也同時出手，鐵禪杖一招「挾山超海」，迎向鐵彌勒劈去。

　　靈海見來勢奇猛，倒也不敢用肉掌硬接，肥大的身軀突然一轉，閃開了澄因一杖劈打，左掌直推，右掌橫擊，一攻之勢，兩招齊出。

　　澄因虎吼一聲，疾退三步，禪杖橫掄「力掃五獄」，一股勁風，隨杖捲出。

　　鐵彌勒不退反進，一頓足由中宮直搶而入，別看他肥笨如牛，身法卻是奇快無比，左掌橫劈出一股潛力，把澄因杖勢逼住，右手一招「五丁劈石」直擊頂門。

　　澄因吃了一驚，一躍退開，接著一個虎撲而上，展開廿四式伏龍杖，全力搶攻，剎那間，杖影如山，風雷併發。澄因大師的武功原本就走的剛猛路子，這伏龍杖二十四式，又是外家功夫至高絕學，講求以剛猛勁力克敵，這一施展開，杖風遍及兩丈方圓，兩個佛門弟子，展開了一場生死搏鬥。

　　鐵彌勒出手後，風、清、月、雲、雷、電、閃，七大一代弟子，也跟著揮動禪杖，圍攻過來。

　　玉靈子大喝一聲，振劍迎擊，獨擋雲、雷、電、閃四僧，慧真子卻躍到霞琳身側，和她聯肩抵禦一風、一清、一月三僧。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兇狠群鬥，一陽子被靈空蛛絲掌迫得無力還手，玉靈子力戰四僧卻搶得了絕對的優勢，澄因以降龍杖二十四式拼靈海暫時還可支持得住，慧真子和霞琳，兩支劍雙搏三僧也逐漸搶到了上風。

　　靈空雖然搶得優勢，但一時間想傷一陽子也是不易，玄都觀主不但內力深長，而且對敵經驗，亦很豐富，雖吃枯佛蛛絲掌奇學搶盡機先，但還能暫撐危局不敗，以輕身騰拿之術，和追魂十二劍的威力，和靈空纏鬥。

　　激戰中，驀聞得一聲慘叫，一雲和尚吃玉靈子一劍斬斷了右手三個手指。

　　這一來，激起了靈海和靈空兩人的殺機，枯佛首先急劈兩掌，躍退了一丈多遠，凝神而立，運氣行功，雙目凶光閃動，逼視住玄都觀主。

　　一陽子久經大敵，一看枯佛神情，已知他存心作生死一搏之拼，一面運功戒備，一面留心枯佛的行動。

　　只見靈空右臂緩緩舉起，瘦如鳥爪的右手，突然間粗了一倍。

　　一陽子不知靈空練有百毒掌力，也把畢生功力運集左掌，準備硬接靈空一擊。

　　只見枯佛一張黑瘦的臉上，泛著陰惻惻的冷笑，日光下，白牙森森，形態極是可怕，揚掌蓄勢，緩步對一陽子逼來。

　　驀地裡，一聲震搖山谷的長笑，破空傳來，緊接著一聲嬌叱道：「琳妹妹，不要怕，我來幫你！」隨著那聲嬌叱，兩枚奇形燕子追魂鏢，帶著怪叫聲，直對一風一清打去！

　　鏢走弧形，由上向下曲落，在離兩僧頂七尺左右，猛然直線下落，快速異常，寒芒閃閃疾逾奔電。兩僧不知是什麼暗器，反手一杖掃去，但聽得兩聲金鐵錚錚，那燕子追魂鏢，腹中另有機簧，內藏有毒釘，一杖雖把兩鏢震飛，但腹內機簧也吃震動，口藏毒針激射而出，兩縷細如髮絲的銀線，一閃而至。兩僧微一怔神，各中一針，只覺傷處一麻，知道針有奇毒，心頭一寒，鬥志全失、手一鬆，禪杖當場落地。

　　就在兩僧錯愕間，一道寒光趁勢向一清襲去，和尚正值心亂氣餒之際，忘了手中已無兵刃，揮臂一架，隨著一聲慘叫，一條左臂，齊肩被那寒光劈掉。一風急向後面一躍，但慧真子那還容他走開，振腕一劍，透胸而過，隨勢一腳，把屍體踢出了八、九尺遠。

　　單餘一月，那還有鬥志，一杖蕩開霞琳劍光，仰身一個倒翻而退，巧不巧他正翻落在一陽子和枯佛之間，靈空百毒掌力剛好劈出，再想收勢，已自不及，慘叫聲中，一月吃靈空百毒掌風震飛一丈多高。不要說枯佛百毒掌，陰狠無比，中人後百毒攻心慘死，單就那一股內家罡力，也有開碑碎石之力，一月如何能承受得住，被掌力震碎內腑，落地氣絕身亡。

　　瞬息間的非常變故，使激鬥中的人全停下了手，一陽子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嬌美的黑衣少女，正握著霞琳一隻手，咭咭呱呱的說笑，三丈外站著一位老叟，白髯過胸，青衫及膝，芒鞋白襪，手握龍頭拐，正是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那和霞琳握手言笑的黑衣少女，便是無影女李瑤紅。

　　李滄瀾身側，分列著黃麻大褂，赤足草履的川中四醜，身後併肩橫立著天龍幫紅、黑、白三旗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子母神膽勝一清，開碑手崔文奇。

　　海天一叟目光如電，橫掃了全場一周後，對一陽子拱手笑道：「道長三兄弟齊聚祁連山來，不知有什麼大事要辦。」

　　一陽子單掌立胸，還了一禮，答道：「貧道等齊來祁連山，只是想向大覺寺高僧們求一粒雪參果，療治我師妹蛇毒，想不到靈果難求，反而引起了一場殺劫。」

　　李滄瀾大笑道：「崑崙三子聚齊，武林中能與匹敵的可以說絕無僅有，料那大覺寺幾個和尚決難抵敵，雪參果想必已得到手了。」

　　說著一頓，望了慧真子一眼，果然傷勢已好，微微一笑，目光又轉到鐵彌勒和枯佛身上，問道：「這兩位肥瘦大相逕庭的和尚，不知是大覺寺中什麼人物？」

　　一陽子微笑道：「兩位肥瘦不同的大師父，都是大覺寺中長老。」

　　李滄瀾陡然間一揚長眉，臉泛怒容，望著鐵彌勒和枯佛一陣冷笑，道：「三位道兄既已取得雪參果，療好了令師妹的蛇毒，不知能否將這幾個禿賊，讓給我們天龍幫，我李滄瀾要和他們清算一筆老賬。」

　　一陽子皺皺眉頭，暗自忖道：聽他話風，似非故意譏諷，大概是見慧真子傷勢已愈，誤認我們已得到了雪參果。只是他要這幾個和尚何用？頗是費解。

　　略一思忖，微笑答道：「李幫主既要和大覺寺清算舊債，貧道等當得相讓就是。」說完，向後退去。

　　這時，大覺寺七大一代弟子，一風、一清、一月，三個已倒斃當地，餘下雲、雷、電、閃四僧，還有一個受傷，這是大覺寺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慘重傷亡。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都氣得心肺欲炸，但因未弄清李滄瀾的來路，故而隱忍未發。

　　海天一叟手扶龍頭拐，慢步對群僧走去，川中四醜兩側護擁，蓄勢隨進。

　　李滄瀾逼近群僧一丈左右時，停住腳步，一揚龍頭枴杖，指著鐵彌勒，正要開口問話，枯佛靈空已搶先說道：「你這老兒和我們素不相識，卻口口聲聲要和我們清算舊債，不知是指何而言，你先把話說明白，再揚拐作態不遲。」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我提起一個人，大概你們可以明白我所指舊債為何了。妙手漁隱蕭天儀，你是不是認識？」

　　靈空陰森森一笑，道：「我以為什麼大事，原來你是替別人出頭來了。不錯，我認識蕭天儀這個人，也是我親手替他下的附骨毒針，只恐怕你無能力為他報仇，反而白饒上了一條老命！」

　　李滄瀾仰臉一聲長笑，聲如龍吟，響徹雲霄，只震得萬山回鳴。靈空心頭一驚，暗道：此老內功如此精深，倒是不可輕敵。

　　李滄瀾笑聲一落，龍頭拐揚空劃一個圓圈，冷冷答道：「好極，好極，老朽正好借此良機，領教領教大覺寺中絕學，就是陪上這條老命，倒也無恨。」

　　靈空閃目望去，只見海天一叟身後三位壇主，一個個神充氣足，看樣子都非弱手，心中一動，惡念隨生，一語不發，猝然發作，雙掌一錯，猛向海天一叟劈去。

　　李滄瀾是何等人物，豈會遭靈空暗算，枯佛靈空掌剛一劈出，他已同時出手還擊，龍頭拐橫掄一掃，迎打雙臂，拐帶勁風，力道逼人。

　　靈空心頭一震，挫腰收勢，疾退八尺，他想不到對方迎擊之勢，竟是那樣迅速，幾乎吃那一拐掃中。

　　李滄瀾冷笑一聲，正待揮拐追擊，百步飛鈸齊元同突然說道：「幫主暫請息怒，齊元同有話稟告。」

　　李滄瀾回頭問道：「齊壇主有什麼話，請說就是。」

　　齊元同淡淡一笑，道：「崑崙三子既和大覺寺幾個禿賊動手在先，還是先讓他們分個生死之後，咱們再動手不遲。」

　　一陽子望了齊元同一眼道：「齊壇主的主意實在不錯，我等極願為貴幫一效微勞，先擋頭陣。」

　　百步飛鈸嘿嘿兩聲冷笑，道：「觀主言重了。」

　　李滄瀾臉色肅穆，傲然接道：「咱們要的是活人作質，如何能麻煩別人動手。」

　　勝一清、崔文奇，雙雙搶前一步，齊聲說道：「幫主身份至尊，如何能親身臨敵，先讓我們倆接幾個禿賊一陣，如果接不下時，幫主再親自接戰不晚。」

　　李滄瀾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面和幾人談話，一面仍留心著枯佛的行動，看他凝神運氣，右手陡然暴粗一倍，隨也暗中運集功力。

　　只聽靈空一聲大吼，右掌虛空向海天一叟劈去。李滄瀾一翻身，鬚髮怒張，左手食指閃電般的向枯佛靈空劈來的掌上迎去。

　　枯佛心存惡念，想一掌把海天一叟擊斃，故而出手一擊中，竟運集了百毒掌力。

　　李滄瀾內功精湛，一接靈空劈出掌力，登時覺出有異，已知對方劈出掌風中，除了蘊蓄著內家真力之外，另外還練有歹毒的功夫，當下大喝一聲，運集乾元指神功，迎著枯佛百毒掌一指戳去。

　　靈空百毒掌，是選集百種動、植毒物，費了數年苦功練成，經過至為艱苦，百種奇毒已深深浸入他掌臂之內，這一掌劈出，百毒含蘊在他內家真力中，同時向敵人襲去，縱是內功深厚的人，能擋得他劈出的罡力，卻無法抗拒百毒趁勢浸入體內，枯佛百毒掌，雖無神佛靈遠的太陰氣精奧，功夫到了火候，能返老還童，但就歹毒上講，百毒掌卻尤勝一著。

　　靈空一掌劈出後，見李滄瀾不知閃避，意圖硬接，心中暗道：你這是自尋死路──心念初動，驟聞一聲大喝，李滄瀾鬚髮突然倒豎起來，已運集乾元指功點到。

　　但聽得枯佛一聲大叫，乾元指迎裂靈空罡力，點中掌心，枯佛猛覺一股熱流，循臂而上，透血過脈，全身勁道頓散，自閉毒的「臂儒穴」，亦被乾元掌神功震開，百毒回集，反向自身內腑攻去。

　　這一下，只嚇得枯佛心膽破裂，再想自運功力閉穴阻毒，已是力難從心。幸得一旁觀戰的鐵彌勒靈海，看出情勢不對，一進步欺到枯佛身側，左掌一招「迎門擊浪」猛劈李滄瀾，右手伸縮間點了靈空「巨骨」、「天柱」兩穴。

　　李滄瀾掄拐橫擊，一招「橫斷巫山」，逼開了鐵彌勒掌勢，川中四醜由兩側急速而出，兩個攻敵，兩個擒人；老大老三，四掌向靈海，老二老四卻趁勢撲向靈空。

　　鐵彌勒怒喝一聲，雙掌一招「二龍分水」，逼開四掌迫攻，還未及變招搶攻，李滄瀾龍頭拐已挾排山倒海的威勢，迎頭劈下，招風如嘯，勁道無倫，把靈海迫退數步。

　　這當兒，雲、雷、電、閃四僧，揮杖急撲而出，剛一發動，驟聞兩聲斷喝，齊元同飛鈸和勝一清子母膽同時出手。

　　鈸如輪月，破空而下，慘叫聲中，劈去了一雲半個腦袋，子母膽捲風襲到，擊中一雷前胸，人退五步，噴血如泉，鬆手落杖，倒地身亡。

　　這兩種江湖上久負盛名的暗器，一出手威勢果然不凡，雲、雷兩僧竟是難以躲開，雙歸劫運。

　　電、閃二僧被那飛鈸、神膽威力所震懾，一時間不敢再向前逼進。

　　這時，枯佛靈空已為川中四醜所擒，單餘下鐵彌勒和電、閃兩僧，靈海回顧一代七大弟子，一戰就死亡五個，師弟靈空更是被活捉過去，自知再打下去，有敗無勝，不覺氣餒。

　　李滄瀾揚拐指著靈海，一聲冷笑道：「蕭天儀和你們大覺寺素無嫌怨，何以竟給他下了附骨毒針──」

　　說到這兒，眼光轉在已被川中四醜綑綁了的靈空身上，接道：「這位大師父既是親手下那附骨毒針的人，那是再好不過，既能手下毒針，想必可以解得，正好把他帶走。你等如欲救他，請到黔北天龍幫總堂便了。半年內如不見貴寺人去，可不要怪我李某人手辣心狠了。」

　　靈海衡量形勢，自知非敵，如要動手，不但難以救靈空，恐怕自己和電、閃兩個弟子，亦要同遭劫運。因為枯佛武功和鐵彌勒一向是銖兩悉稱，何況靈空還練有百毒掌武林絕學，除了乾元指神功之外無第二種武功能夠破得。此老既能破靈空百毒掌，分明是身懷有乾元指神功。靈海曾聽神佛靈遠談過，那乾元指是一種至剛的內功，和他練成的太陰氣功，恰是兩種極端不同的絕學，一屬陽剛，一屬陰柔。

　　靈海思忖一陣，陰森森一聲冷笑道：「祇怕你們出不了祁連山，就沒有命了！」

　　說完帶著電，閃兩僧，轉身疾奔而去。

　　開碑手崔文奇拔步欲追，卻為李滄瀾搖手所阻，勝一清揚腕打出一枚鐵膽，疾向靈海後背飛去，鐵膽如拳，疾比流星，挾著一股銳風襲去。

　　鐵彌勒回身劈出一掌，鐵膽吃他內家罡力震落。

　　這當兒，齊元同兩道炯炯眼神，已自逃走的靈海身上，轉投到霞琳身上，面露殺機，緩步向沈姑娘移去。

　　澄因和一陽子都看出齊元同神色不對，雙雙一躍，擋在霞琳前面，老和尚面色肅穆，橫杖待敵，一向慈和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怒容。

　　李瑤紅正在和霞琳握手談天，一轉身見齊元同蓄勢逼來，同時，崔文奇、勝一清、也由兩側逼進，玉靈子、慧真子，又拔劍迎了上去。

　　雙方情勢，劍拔弩張，又一場武林高手慘烈的拼搏，一觸即發。

　　只聽齊元同縱聲一陣大笑，問道：「這位白衣姑娘，可也是崑崙派門下的弟子嗎？」

　　一陽子笑道：「不錯，齊壇主以武林至尊的身份，何以會識得她一個無名晚輩，這倒使貧道有些費解了？」

　　齊元同放眼望去，只見李瑤紅和霞琳攜手併肩而立，有心施放飛鈸，又怕誤傷了幫主愛女，一皺眉頭，說道：「李香主請往旁邊站站。」

　　李瑤紅看齊元同控鈸蓄勢，只待發出，兩目凶光閃動，注定霞琳，看他樣子，似已怒極，只是思解不出，他怎的會和霞琳有著這等深的仇恨。

　　無影女心知齊元同飛鈸威力奇大，而且能雙手併發，祇怕霞琳傷在飛鈸下面，當下反手一把，把霞琳抱住，問道：「齊叔叔，你今年五十多了，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孩子，有著海般深的仇似得？」

　　齊元同陰沉沉一笑，道：「我沒問清楚以前，絕不會對她下手──」說此一停，轉臉又問一陽子道：「道長望重武林，自是不會信口胡說。這位白衣姑娘，是不是藍衣秀士沈士郎的女兒？」

　　一陽子沉吟一陣，卻難答覆，轉臉望著澄因。

　　只見老和尚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全身微微顫動，數年積壓心頭的情恨往事，一旦要揭穿清算，饒是他定力深厚，也不覺十分激動。

　　李瑤紅心思機敏，江湖閱歷又多，看雙方神情，已猜這中間必然有極大的隱情，如果揭穿，或將引起一場慘烈的搏鬥，那時再想勸阻，恐怕已難生效，心中一急，高聲喊道：「爹爹，我義父身中附骨毒針，即將發作，此刻寸陰寶貴，我們要快些趕回去了。」

　　李滄瀾亦覺得此時此地，不宜和崑崙三子動手，當下急聲叫道：「齊壇主！」

　　齊元同回頭答道：「幫主有什麼吩咐？」

　　李滄瀾臉色一沉，說道：「你就是和崑崙三子有過嫌怨，此刻也不是清結時機，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

　　齊元同為人雖然狂傲，但海天一叟的話，他卻是不敢不聽，當即躬身答道：「齊元同敬遵幫主令諭。」

　　李滄瀾微微一笑，又對一陽子拱手說道：「道兄和本幫齊壇主縱有舊恨，也望看在老朽的面上，今天暫作罷論，異日有緣，定當討教貴派天罡掌和分光劍。」

　　一陽子笑道：「但得賜教，定當奉陪。」

　　李滄瀾縱聲大笑，望著李瑤紅，道：「你這丫頭急著趕路，現在還不走嗎，呆站著幹什麼？」

　　無影女嫣然一笑，道：「爹爹和三位叔叔先走吧，我還要和琳妹妹談談呢。」

　　李滄瀾一皺眉頭道：「那怎麼行？還不快跟我走。」

　　這位統率天龍幫的綠林豪客怪傑，卻是無法管得自己的愛女。只見李瑤紅小嘴一嘟，說道：「怎麼不行？我和琳妹妹談心，又不礙爹的事。」

　　李滄瀾長眉一揚，臉泛怒容，剛要發作出來，突然又變成一臉慈愛，搖搖頭道：「你已經廿多歲了，怎麼還是這等頑皮，不怕別人笑話嗎？」

　　李瑤紅嬌媚一笑道：「我又沒有說不走，只是想和琳妹妹再談幾句說，你們先走嘛，我隨後趕到。」

　　李滄瀾目注一陽子，笑道：「小女刁蠻，尚望道兄照顧一下──」說罷，轉身緩步而去，川中四醜扛著枯佛靈空，左右護擁，三旗壇主隨後跟進，瞬息間功夫，轉過一個山腳不見了。

　　李瑤紅回頭拉著霞琳一隻手，問道：「琳妹妹，你怎麼會和我們齊壇主結下仇恨呢？他已經五十歲了，你才十七歲？」

　　霞琳搖搖頭，淒婉一笑，道：「我不知道，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他。」說完慢慢轉過臉，望著澄因，問道：「師伯，我爹爹是叫沈士郎嗎？」

　　老和尚剛剛平復的心情，被霞琳這一問，又不覺激動起來，慈眉愁鎖。一臉悲戚，望著沈姑娘呆了一呆。突然，他眉宇之間泛起了怒意，聲色俱厲地喝道：「琳兒，以後不許你問我這些事情！」

　　霞琳自懂事以來，從未見過澄因大師以這等嚴厲的神情對她，心中又急又怕，嬌喊一聲，掙脫李瑤紅握著的一雙手，直對澄因奔去，跪在地上抱住老和尚雙膝，滿腮淚水，抬著頭問道：「師伯我說錯了話嗎？」

　　老和尚挽著她一條右臂，扶她起來，身子微顫，目含淚光，黯然一嘆，道：「你父母的事，我都告訴了你師父，到時機成熟時，你師父自然會告訴你，現在不許你多問。」

　　霞琳滿臉迷惘，望著澄因，一付欲言又止的神情，終於，她點點頭，道：「師伯，你心裡不要難過，琳兒以後不再問啦。」

　　老和尚還未及答話，驀聞一聲馬嘶傳來，轉臉望去，只見一匹赤紅駒電奔而來。眨眼間，馬已到了幾人停身所在，鞍鐙俱全，垂鬃飄風，正是陶玉的赤雲追風駒。

　　靈馬在無影女身旁停下，望著李瑤紅豎耳伏身，低聲悲嘶。

　　霞琳轉身拂著馬鬃，對李瑤紅道：「這是我寰哥哥朋友陶玉的馬，跑起來像飛一般，快極啦。」

　　李瑤紅怔一怔，道：「怎麼，你們都認識我陶玉師兄嗎？」

　　霞琳搖搖頭，笑道：「只有我和寰哥哥認識他，現在寰哥哥跟我黛姊姊一塊兒走了，只有我認識他了。」

　　李瑤紅一見霞琳，就想問她夢寰下落，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現聽得霞琳一說，比她驟見赤雲追風駒，還要感到震驚，立時接口問道：「你有姊姊嗎？」

　　霞琳笑道：「黛姊姊也是寰哥哥的朋友，她的本領大極啦，不是她，我和寰哥哥恐怕早都沒有命了。」

　　李瑤紅呆了，問道：「你寰哥哥跟她去了，你心裡不難過嗎？」

　　沈霞琳搖搖頭，笑道：「黛姊姊人很好，他一定好好的待寰哥哥，所以我很放心，一點也不難過。」

　　幾句話不徐不疾，輕描淡寫，神色又十分輕鬆自然，毫無矯揉做作的隨口而出，但稍為用心去體會話中含意，又覺每一句，每一字，都蘊含著無限的深情關懷，無限的纏綿愛意。

　　李瑤紅不知為什麼，只覺一股股莫名的感傷襲上心頭，鼻孔一酸，湧出兩眶淚水。

　　霞琳見她突然間淚水盈睫，心中甚覺奇怪，急忙拉著她兩隻手慰道：「紅姊姊，你怎麼心裡難過了？」

　　無影女淒婉一笑，無法回答，轉臉見赤雲追風駒站在身側，心中一動，隨口答道：「這匹馬是我師兄陶玉騎的，現下只有馬兒，不見我師兄的人，只恐怕他遇到什麼意外了！」

　　沈霞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回頭望著慧真子問道：「師父，我和紅姊姊一塊兒去找陶玉，好嗎？」

　　玉靈子望了師妹一眼，接道：「人家既是救過崑崙派門下的弟子，自然應該還人一報，你答應她吧！」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祁連山萬峰連綿，想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李瑤紅接口道：「這赤雲追風駒甚是通靈，由他帶著我們，找人決無困難。」

　　說完，一拍馬頭，那馬轉頭低嘶一聲，向南奔去。

　　當下幾人跟在靈馬後面追去。

　　靈馬把幾人帶到一座石洞口停下。霞琳兩度在這幽谷石洞中小住，洞中一切均甚熟悉，一低頭，當先而入，李瑤紅緊隨跟進。

　　只見金環二郎仰臥洞中，一動不動，蓬髮覆面，看形態十分危險，只是不知是病了，還是遭人打傷。

　　沈霞琳目睹此情，芳心中一陣悽然，不覺流下來兩行清淚，緩緩在陶玉身邊蹲下。

　　李瑤紅自幼和陶玉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並非無情，只是遇得夢寰之後，一見動情，而且一往情深，竟難以作主，她亦曾為此事苦苦尋思，兩者之間，何所捨從，那知越想越是無法解除，對夢寰一縷凝情也是愈想愈深，說起來真是微妙難測。

　　此刻，眼見陶玉獨臥石洞，奄奄待斃，回憶舊情，愛憐頓生，急撲陶玉身邊，拔開他覆面散髮，雙目淚下，低喚了數聲師兄。

　　金環二郎身子微一顫動，慢慢睜開了眼睛，盯住李瑤紅望了一陣，憔悴的臉上，微現笑意，說道：「我恐怕不行了，想不到我還能見你一面──」

　　聲音微弱，話未說完已接下去微作苦笑，又閉上了眼睛。

　　沈霞琳滿頰淚水，問道：「紅姊姊，他病得這樣厲害，可能醫得好嗎？唉！他若死了，我是一定得大哭一場，寰哥哥知道了，一定也很傷心。」

　　說著話，淚水已若泉湧而下，直滴在陶玉身上。

　　李瑤紅細查師兄全身，不見傷勢，摸他額頭，亦不發燒，一時間找不出病源何在，無法下手療治，不禁心中發起急來，這一急，方寸大亂，更感束手無策。再加上霞琳一旁啜泣，鬧得一向機智的李瑤紅也沒有了主意，望著陶玉憔悴容色，不覺哭出聲來。

　　李瑤紅一哭出聲，立時心驚動了守在洞外的崑崙三子和澄因大師。

　　一陽子當先入洞，勸住了李瑤紅，然後又很細心地檢查了陶玉全身。

　　只覺他身上部份經脈穴道，閉阻不通，分明是遭人用點穴一類手法所傷，只是查不出傷在何處，而且閉阻經脈普及半身，穴道也傷閉數處，情勢極為嚴重。

　　一陽子雖然找出病源，但苦於無法下手解救。對李瑤紅道：「令師兄似是被人用獨門點穴手法所傷，情勢雖重，但還不致於近數日中送命，你先服侍他吃點東西下去，我們再慢慢研討救他的辦法！」

　　無影女止住悲痛，先服侍陶玉喝下去幾口水，然後才取出乾糧，慢慢餵他吃下。

　　金環二郎吃了些東西後，精神果然恢復不少，望了一陽子一眼，轉臉問李瑤紅道：「師妹，這位道長是什麼人？」

　　無影女還未及答話，沈霞琳已搶先接道：「是寰哥哥的師父，也是我的師伯。你現在可覺著好些了嗎？」

　　陶玉轉過頭，兩道眼神不住在霞琳臉上轉來轉去，只見她目蘊淚光，面帶微笑，神色間對自己大是關懷，絲毫不覺異樣，似乎對數日前發生之事，已然完全忘懷，不禁暗自笑道：當時她已神志昏迷，誤以我為楊夢寰，那裡還能記得我對她的輕薄舉動──驀然間，陶玉的眼光觸到了一陽子冷電般的眼神，打了一個冷顫，又自忖道：這道長既是楊夢寰的師父，必是玄都觀主一陽子，沈霞琳必然是他所救，那麼自己所作所為，自是盡入他目，看來今天這條命，是無法保得了。

　　陶玉盡在回想數日前對霞琳輕薄往事，生怕玄都觀主猛對自己下手，不禁目注一陽子發起呆來。

　　李瑤紅雖然看出來陶玉神情有異，但卻誤認為他傷病後神智不清，一陣感傷，握住陶玉一隻手，問道：「玉師兄，你怎麼了？」

　　陶玉啊了一聲，眼光又轉在霞琳身上，只見她一臉淒婉神色，含淚望著自己，更覺嬌柔絕倫，可愛至極。

　　一陽子運起內功，兩手在陶玉身上推拿起來，大約有一刻功夫，玄都觀主已是滿臉大汗，雖未能把金環二郎傷脈穴道推活，但已把他幾處穴推開，陶玉本來僵直難動的身體，經此一推拿，已能自行轉動，他正在暗中高興，一陽子卻突停住了手，笑道：「貧道已盡最大心力，至於小施主體內受傷經脈，就非貧道力量能夠醫得了。」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醫不得有何要緊，大不了一條性命，不過，我陶玉萬一不死，誓必要報此仇。」

　　一陽子臉色微微一變，慍道：「小施主報不報仇，和貧道毫無關係。不過，就閣下傷勢來看，對方既能傷人體內經脈，當非江湖中一般庸才，貧道就自量非敵，祇怕閣下那報仇心願，今生無望能稱心實現了。」

　　陶玉冷笑幾聲，不再答話。

　　一陽子拂袖而起道：「琳兒，我們走啦。」說完，轉身步出石洞。

　　沈霞琳幽幽一嘆，慢慢站起來，把身上帶的一點乾糧解下，放在陶玉身邊，笑道：「你現在還不能動，這乾糧留給你吧！」

　　陶玉側目看霞琳，神色無限憐惜，只覺一股無名妒火，由心底直冒上來，挺身躍起，怒道：「誰說我不能動。」說著話，向前奔去。

　　他身上部份穴道，雖被一陽子用本身真氣幫他打通，只是體內受阻經脈，並未好轉，奔了幾步，突覺半身發麻，四肢不聽使喚，兩腿一軟，栽倒地上。

　　李瑤紅、沈霞琳一左一右扶他起來，只見他雙目圓睜，咬牙切齒，心中似已怒到極點。

　　無影女見此情景，驚痛交集，熱淚盈眶，嘆息一聲，問道：「師兄，你怎麼了？」

　　只聽陶玉尖銳的狂笑，打斷了李瑤紅的話，守在山洞外的靈馬，聽得主人聲音，也仰首一長嘶，狂笑聲，馬嘶聲，人又掙扎著向洞外奔去，李瑤紅和霞琳祇得扶著他出了石洞。

　　赤雲追風駒一見主人，立刻衝了過來，陶玉掙脫兩人，爬上馬背，手握垂鬃，兩腿一微用力，靈馬驟然向前一躍，衝出一丈多遠，放蹄如風，電奔而去。

　　陶玉放馬奔走，深深刺傷了李瑤紅一寸芳心，她立在山峰上，呆呆地望著赤雲追風駒消失的方向，心裡想著他往昔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情景，更感傷心千迴，悲憤難忍，眼中淚珠簌簌滴下。

　　突然，耳際響起了霞琳柔和的聲音：「紅姊姊，不要哭啦，你師兄人好，一定會有人救他的。」

　　李瑤紅就地一跺腳，恨聲說道：「他這樣對我，我以後再也不理他了。」

　　兩人談話之間，崑崙三子和澄因大師已登上峰頂。一陽子望著無影女，道：「此非善地，不宜久留，令尊託貧道照顧姑娘，貧道自得略盡心力，請姑娘和我們一起走吧！待離開祁連山後，姑娘再自決行止。」

　　處此情景，李瑤紅祇得乖乖地聽人吩咐。當下幾人，一齊施開輕功，向前奔去。

　　再說陶玉爬上馬背，隨那赤雲追風駒任性狂奔，他半身經脈未解；自是無能控馬，幸得靈馬跑起來甚是平穩，陶玉伏在馬背上受那迎面勁風狂吹，漸漸的人又昏了過去。

　　待他醒來時，已是中午時分，陽光斜照，松濤呼嘯，看自己橫臥在一片松林旁草地上，側臉望去，只見赤雲追風駒，迎日而立，垂鬃風飄，神駿無比，陶玉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我如死了，這匹寶馬勢將落入別人手中，實在可惜至極，不如讓他陪我葬身在這荒山中吧。

　　心念一動，殺機陡起，右手入懷，摸出一把毒針，雙目注定靈馬，暗中運氣行功，可憐那赤雲追風駒，還不知主人已對它動了殺機，仍在低頭嚼著地上青草。

　　陶玉右腕一揚，毒針還未打出，突覺臂上一麻，作用全失，毒針紛紛脫手，落在身旁，心知是傷脈發作，黯然一嘆，閉上眼睛，不大工夫就沉沉睡去。

第十四回　地下怪僧

　　一陣馬嘶狼吼之聲，把陶玉從夢中驚醒，只見那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兩頭餓狼撲鬥，另有一隻餓狼頭骨碎裂，倒臥一側，大概是被那靈馬踢斃。

　　陶玉目睹此情，心中暗道：幸好剛纔那把毒針，沒有打中靈馬，否則我已早為三頭餓狼吃掉了。

　　只聽那赤雲追風駒一聲長嘶，後蹄飛處，又把一頭餓狼踢斃，餘下一隻，自知不敵，怒吼一聲，放腿跑去。

　　靈馬不追餓狼，卻退到主人身側，伏下身子，連聲低嘶。

　　陶玉久走江湖，經驗甚豐，知那餓狼並非真的退走，而是去招呼同類，如待大隊狼群趕來，勢必要被餓狼吃掉，當下勉強掙扎，爬上馬背。

　　赤雲追風駒似是知得主人身有重傷一般，慢慢地站起身子，緩緩起步前進。就這一陣工夫，狼嘯已從身後傳來，一嘯群應，萬山回鳴，不知有多少頭巨狼追來。

　　陶玉全身經脈受傷閉阻，一身武功完全失去，被那迎面勁風吹撲一陣，人又昏了過去，但他心中仍記著狼群緊隨追來，只要跌下馬背，勢必被群狼追下，吃個屍骨無存，是以他神智雖昏迷，但是左手仍是緊握垂鬃不放。

　　待他再度醒來，天色已是初更過後，但見月光溶溶，清輝滿山，看自己卻躺在一個山角下面，赤雲追風駒，就在他身側不遠一棵松樹下面站著。

　　這當兒，只聽得一陣鐵環交鳴之聲，遙遠傳來，陶玉心中一動，暗自忖道：「這等荒山之中，哪來金鐵交響。」心念甫動，突又聞得一聲嘆息之聲，傳入耳中。

　　陶玉極目搜望，只見數丈外有一個三尺見方的地洞，那洞口緊靠在一個山壁之下，前有巨松遮擋，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那金鐵交鳴之聲，和嘆息聲音，似是從那洞中傳出。

　　陶玉心中甚覺奇怪，當即向洞口移去。這個地洞，形如枯井，裡面漆黑一片，不知多深。

　　只聽那洞中又傳上來一聲嘆息，這次陶玉守在洞口，聽得甚是清晰，那聲音分明是人無疑。

　　可是，這等荒涼無人的山中，那裡來的人呢？縱然有人，也不會住在枯井似的地洞之中──陶玉心念轉動間，陡聞又一陣鐵環交鳴之聲，緊接著一個冷冷的聲音，問道：「來的是什麼人，可是來探望老衲的嗎？」

　　陶玉還未及答話，突覺一股力道，自洞中直冒上來，剛想向旁邊閃開，那知身子已被那力道罩住，只覺那力道一收，如磁吸鐵般，把他帶入洞中。

　　陶玉半身經脈受制，本就痛苦難當，被那一股潛力吸入洞中後，更覺全身關節酸麻欲散，軟癱在地上，動也不能動了。

　　只聽身側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問道：「你是不是奉命來害老衲的？」

　　一面說著話，一面伸過來一隻手，在陶玉頭上摸摸。

　　金環二郎側臉望去，只見身側坐著一個醜怪無比的人，如非聽到他說話，怎麼也認不出他還是個活人。

　　那人兩腿自膝以下，全被截去，蓬髮散亂，覆面垂地，兩隻眼珠子也被人挖去，餘下兩個肉洞，右手腕筋被挑，軟軟垂著，琵琶骨間，又被兩個鐵環扣著，鐵環後面有兩條鐵鍊子連著，口裡卻答道：「我受傷很重，已是快要死的人啦，那還有餘力去害別人，再說我根本不認識你，為什麼要害你。」

　　這當兒，石洞上面傳來赤雲追風駒一聲長嘶，那怪人突然一探左臂，抓住陶玉，問道：「上面馬嘶之聲，可是你騎來的馬嗎？」

　　金環二郎被他一把抓住背心，提了起來，全身無處著力，只感五腑血翻，咽喉氣湧，半天才迸出幾個字道：「不錯，那馬正──是我騎來──的。」

　　那怪人突然間，變得十分溫和，說道：「你要想死，我就一掌把你劈死，或者我廢了你兩腿雙手，你就留在這洞中陪我一陣子。要是想活，就答應我一件事，我不但替你療好傷勢，而且還把一身本領傳你──」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祇怕你醫不了我身上的傷。」

　　那怪人在陶玉身上，按摩了良久，笑道：「不錯，天下武林高人，能醫得你這傷的確實不多，你是被那透骨打脈手法，打傷了體內經脈。這是一門極深奧的獨門武功，專傷人體內經脈，所幸傷你那人，功力還淺，故而尚可救得。這透骨打脈手法。創自三百年前阿爾泰山的三音神尼，後來神尼和那時代另一位蓋世奇人玄機真人，為爭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交拼武功，力鬥三天三夜，對拆五千餘招，仍是難分勝負，第四天上各以上乘內功相拼，到最後鬧一個兩敗俱傷，兩人受傷都重，相對運功坐息。當時，兩人都知難再久於人世，大徹大悟後化敵為友，逐把絕世武學合錄成三本秘笈，命名『歸元』，數百年來，武林中各門各派，都在挖空心思，欲得那《歸元秘笈》，不過，卻是未聞有人尋得──」

　　話到這兒，突然停止，沉吟一陣，問道：「用透骨打脈手法，打傷你體內經脈的是個什麼人物，你記得嗎？」

　　陶玉原本聽海天一叟李滄瀾談論過《歸元秘笈》一事，聽那怪人重述這段往事，絲毫不錯，心中一動，暗自忖道：當前這怪人雙腿、兩目。俱都失去，右手也成了殘廢，琵琶骨間又被兩個鐵環洞穿，四肢殘缺不全，單單餘一隻左手，如非身負絕世武功，那裡能活得下去──

　　心動念轉，油然動了求生之意，當下答道：「我是被人暗中下毒手所傷，至於傷我那人是誰，卻是未曾見得。」

　　那怪人仰起頭木然無語，臉上肌肉抽動，似在回憶一樁極痛苦的往事。突然，他低下頭來，聲色俱厲的對陶玉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找到這個地方來呢？你──是不是靈遠派來的人，想用苦肉計的法子，騙學我的武功？」說著，神情激動，長髮亂顫，左掌按在陶玉的胸前「玄機穴」上，只要他一吐內力，陶玉就得立斃掌下。

　　金環二郎心機素深，知此刻說不得一句錯話，一語錯出，立時送命，當下故作鎮靜，冷笑一聲，慢吞吞的說道：「你要想殺我，乾脆就早些下手，我陶玉並非貪生怕死之輩，被人暗下毒手打傷，無意間逃到了這裡，根本就不知靈遠為何人，更談不上來騙學你什麼武功。再說，三音神尼既把一身武學，盡錄在《歸元秘笈》之中，那透骨打脈手法，自然也包括在內，只要有人得到那《歸元秘笈》，自然不難學會這獨門手法功夫。」

　　那怪人嘆息一聲，道：「如果那《歸元秘笈》當真被人尋得，那人兼得了玄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位曠古絕今奇人之學，恐怕當世武林之中，再也無人能和他爭那天下武功第一的尊號了。」

　　陶玉看那怪人神情間無限惋惜，心中暗覺好笑，想道：這人學武功學成了這等痴狂，眼下已成了殘廢之人，還在想著天下武林第一的尊號。

　　心裡想著，不自覺脫口笑道：「即使那《歸元秘笈》尚未被人尋得，祇怕你也難去爭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了！」

　　怪人聽得陶玉一激，不覺大怒，左手一揮，一股強猛無倫的掌風，向旁側擊去，但聽一聲轟然巨響，洞中石壁吃他一掌擊的碎石紛飛，煙硝滿洞。

　　陶玉心中大吃一驚，暗道：這人目盲肢殘，兩面琵琶骨還受鐵環扣制，單有條左臂能用，竟還有這等驚人功力，看來自己那授業恩師海天一叟李滄瀾的武功，也是難和此人比擬了。

　　只聽那怪人怒道：「老衲如不遭人暗算，早已將那《歸元秘笈》尋得。即使被人捷足先登，我亦必尋那得寶之人，將它奪回，一把火燒去那本勞什子書，看天下武林道士，誰還能和我一較長短！」

　　陶玉看他身軀微抖，長髮波動，說得十分認真，心中暗自笑道：以他長髮推算，這人被囚禁這地洞中，最少也在十年以上時間。這十年囚居歲月，還不能煞了他的火氣，想他過去。必是更為暴躁，難怪別人這樣對付他了。

　　那怪人不聽陶玉答話，冷笑一聲問道：「怎麼？你不信我說的話嗎？」

　　陶玉隨口應道：「信得，信得。」心中卻又想道：這人一摸之下，即知我遭人透骨打脈手法所傷，自是確能解得，不如先騙他醫好我的傷勢，再設法逃出這地洞。

　　念頭一轉，接著說道：「你要我答應你一件什麼事情，現在可以說啦。」

　　那怪人神情突然一變，左手一探，抓住陶玉，冷冷笑道：「我要你拜我為師，留在這洞中陪我一年，你肯答應嗎？」

　　陶玉略一沉思，應道：「這不是什麼難事，我自然答應。」

　　那怪人又道：「這一年時間，我把幾手最厲害的武功傳你，你學會之後，去把你師兄殺了，提著他首級前來見我，你答應嗎？」

　　陶玉祇怕他有心相試，天下那有師父教了徒弟，命他去殺師兄的道理，當下沉吟良久，答不上話。

　　只聽那怪人一陣冷笑，左手一用力，把陶玉舉了起來，怒道：「你師兄犯了色戒，怕我責罰，暗中下手，截了我雙腿，挖了我兩眼，挑斷我右手腕筋，用鐵條洞穿我兩面琵琶骨，囚居這地洞中三十多年，你說他該不該殺？」

　　陶玉心道：「原來他是被自己徒弟暗算，」當即應道：「這等人自是該殺，弟子當為師父報仇。」

　　那怪人聽得陶玉口稱師父，心中甚喜，放下陶玉笑道：「你那師兄武功甚是了得。我昔年遊蹤西域時，無意中尋到三音神尼的修練所在，撿得她一本繪拳訣，我費了數年之功，揣摩出幾種武功，只可惜拳譜所載有限，想必不及那《歸元秘笈》上所載完整，你師兄把我囚禁此地，不肯傷我性命，也無非想學我那幾種絕學罷了。」

　　陶玉聽得神往，忘記了本身傷勢，霍然挺身欲起，那知他半身經脈已經麻木，這一挺身，竟是難以坐得起來。

　　那怪人雙目雖已失去，但他武功精深，聽風辨聲，絲毫不遜常人，陶玉一挺未起，他左手已閃電般拏住了陶玉背心的「命門」要穴，冷冷問道：「你要幹什麼？」

　　陶玉心頭一驚暗道：這人疑心如是之重，今後和他相處，真得處處謹慎才行。當即答道：「弟子傷勢，愈來愈重，身上痛苦難耐，故而掙動一下，師父不要多心。」

　　那怪人讓陶玉仰臥地上，運起功力，先用一般推宮過穴手法，推拿陶玉各處穴道。待把他正面十八大穴走完，又推拿他背身十八大穴。這是人身三百六十五穴中，最為重要的三十六穴，分為死、啞、暈、麻四種『穴道』，這四種穴道，散佈全身，有的是屬於神經系統，有的是正當重要臟腑部位，有的是與血脈有密切關係，故而一經推拿，陶玉立覺全身痛苦減去不少，心頭舒暢，慢慢的沉睡過去。

　　這一睡，足足有八個時辰，醒來時，痛苦已完全失去，只是感到全身倦軟無力，好像大病初癒一般。

　　原來在陶玉沉睡時候，那長髮怪人，又替他打通了奇經八脈。

　　陶玉醒來後，那怪人又讓他盤膝坐起，左掌抵在他背心上，全身功力凝集，由掌心緩緩發出。金環二郎只感到一股熱流，由「命門」穴上滲入，逐漸向四外擴展。

　　大約一刻工夫，那長髮怪人已滿臉大汗，不停喘息，左掌移開了陶玉「命門」穴，說道：「有兩處經脈，已逐漸萎縮，如再遲兩天療治，縱然能保住性命，但也得終身殘廢。」說罷，又讓陶玉躺下休息。

　　金環二郎雖已早感飢餓，但那怪人卻不讓他吃，一餓就是整整三天，這三天時間中，那怪人用本身真氣，共替他療治了九次。

　　直到第四天中，那怪人把陶玉傷脈完全打通，停下手，笑道：「你現在休息一下，等一會，可以吃點東西，我替你療治傷脈，耗了不少真力，我也需要休息幾天。待我神氣恢復後，再開始授你武功吧。」

　　說完，左掌當胸而立，坐息養神。

　　陶玉休息一陣後，暗中試行運氣，果然傷脈暢通，已完全康復，站起繞地洞走了一周。他雖在此洞中住數日之久，但因傷脈嚴重，生死難料，一直未留心洞中形勢，現下傷勢既愈，而且還要在這洞中留住很久時日，自然要詳細查視一下。

　　這座地洞，方圓不過三間房子大小，四面都是光滑石壁，正南方石壁處，豎立著兩根鐵樁，那怪人琵琶骨間鐵鍊，就在兩根鐵樁上扣著，大約有一丈六七尺左右，長可及全洞各處，兩個鐵樁之間，放著一個竹籃，籃中盡是食用之物，不過大都已經不能再吃了。

　　陶玉挑選塊乾夾餅吃下後，席地坐下也運功調息。他傷勢已愈，功力已復，本可出洞打些野味來吃、只因怕洞中那怪人，一住又是三天。這三天時間中，那怪人既不授他武功，也不和他說一句話。如換別人早就難以忍耐，勢非設法逃出那地洞外不可。但城府甚深的陶玉則不然，他知那怪人被囚禁這洞中數十年之久，性格必然冷僻難測，對這種怪人，只有用忍耐工夫、

　　果然，直到第四天上，那怪人開始盤問起陶玉的身世來歷。

　　金環二郎自然不會吐實，捏造了一個謊言，說他父親是開設鏢店的主人，為保鏢和人結仇，這次被仇人邀集了很多綠林高手，把鏢店毀去，父親力戰而死，母親全節自盡，單餘下他一個人，流亡西域，深入祁連山，只為逃避仇人的追蹤而墜落此處──

　　他這一席話，早已想好，說時滔滔不絕，一氣呵成，那怪人反聽得怒火沖天，說道：「你要想報仇，只有用心學我傳你的武功。不是老衲誇口，天下高人能和我對手的，屈指可數──」

　　說著，突然一停，沉想半晌，問道：「那用透骨打脈手法傷你的人，可也是你的仇人嗎？」

　　陶玉道：「弟子並未見得那人之面，已遭打傷，是否就是追蹤弟子的仇人，倒是難說。」

　　那怪人沉思一陣，不再追問，立即開始傳授陶玉武功。

　　金環二郎本是極端聰明的人，知這次曠世奇遇，對他未來成就影響極大，因此，他不放棄一刻一分的時間，那怪人每授他一招一式，他必反覆推演，直到完全領悟為止。

　　轉眼間，過去了半個多月，那怪人對陶玉的態度也因相處日久，逐漸地溫和起來。這天，那怪人授過了陶玉武功，問道：「你既然做了我的徒弟，可知道師父的名號出身嗎？」

　　陶玉呆了一呆，暗道：糟糕，這些時日一心只管學習武功，倒是把這件事忘了，此人喜怒無常，怪僻難測，不要因此招惹他發了脾氣。

　　只見那怪人呵呵一笑，道：「我不告訴你，你自然是不會知道，就是目前江湖上老一輩中，知道老衲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陶玉笑道：「師父身負絕世武功，自不屑和江湖上一般俗人交往，當然知得師父名號的人，不會很多了。」

　　那怪人面透喜色，似是很讚賞陶玉的話，突然他臉色一沉，嘆息一聲，道：「我幾十年苦研武學，一心祇想得那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故而除學武之外，甚麼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我把大覺寺方丈一職，讓給了你師兄靈遠，好擺脫寺中一切俗煩之事，專心一意精研武學。後來我覺著武功一道，要經過很多歷練才能精進，因此我獨自下山，到處遊歷，那時，少林、武當兩派，在武林中聲望最隆，我一時動了好奇之念，想鬥鬥兩派中高人，遂先往湖北武當山趕去。我和人家無怨無仇，只不過借動手過招，切磋武學而已，為了掩人耳目，我喬裝成一個江湖中人，夜闖武當山七星峰三元觀，獨鬥武當四老。我以一雙肉掌，和他們四隻劍拼轉兩百招，仍是難以分出高下。」

　　說著一頓，臉上盡是歡愉之色，似是對當年獨鬥武當四老一舉，引為生平快事。

　　陶玉已看出當前之人，是個毫無心機。而且嗜武如狂的怪人，當即接口笑道：「師父以空手猶鬥武當四老，可算是百年來，武林中一樁豪舉，如被傳揚開去，定當轟動江湖。」

　　長髮怪人搖頭一嘆，接道：「武當四老雖未被我打敗，但他們卻也困不住我。我志在切磋武學，目的既達，自無再戰必要，而且天色快到五更，當下被我闖過他們重重截擊，衝下了七星峰，由武當山橫越而過，又向嵩山少林寺趕去。」

　　陶玉問道：「師父到嵩山少林寺之後，可和他們動過手嗎？弟子據聞傳言，說那嵩山少林寺中有一座羅漢堂，裡面機關重重，江湖上很多高手，都被困住，很少能自己衝得出來。」

　　長髮怪人呵呵一陣大笑道：「少林寺羅漢堂雖是天下聞名，但並非寺中最重要的所在。那重要的地方，名叫藏經閣，少林寺的重要機密文件，均放在那藏經閣中，我夜入少林寺時，就誤闖到藏經閣中，犯了人家寺中大忌，因此，遭他們監院五老合力截擊，那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拼搏。」

　　言下臉上神情歡愉，似是對那場打鬥，仍甚嚮往。

　　金環二郎已逐漸瞭解了眼前怪人的性格，愛武成痴，一生中祇想得那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現雖殘廢囚居，仍是難忘。當下笑道：「師父赤手空拳，力鬥武當四老，想那少林寺五個監院，也難敵得師父。」

　　那怪人果然喜笑顏開地接道：「武林中號稱九大正宗主派，少林派名列首位，實在當之無愧。那監院五老，當真是個個身負絕學。我以一雙空手，接他們兩百招左右，就被踢中一腳。那一腳雖使我愧恨至極，但也使我感覺到自己武功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因而遠行西域，在那窮荒僻山中，遊蕩了十餘年，無意中發現了前輩奇人三音神尼的修練之所，尋得她手繪拳訣一本。我在她阿爾泰山舊居中研習三年，才重回到祁連山大覺寺來，又開始傳授你大師兄靈遠的武功。你那靈海，靈空兩位師兄，因為天賦才智，和你大師兄相差甚遠，素為我所不喜，故而我在傳授方面，甚是偏心。想不到我最偏愛的徒弟，卻把我兩腿截斷，雙眼挖去，挑斷腕筋，囚禁這石洞三十多年！」

　　說至此處，似是回憶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只見他長髮飄動，全身微顫，口中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突然，他左手一翻，抓住陶玉，厲聲喝道：「你這孽徒害得我好苦啊！」

　　陶玉被他一把拿住「肩井穴」，只感全身發麻，動彈不得，心頭大驚，急聲叫道：「師父，快些放手，弟子是陶玉。」

　　那怪人慢慢平復了激動心情，放了陶玉道：「你叫陶玉，是我新的徒弟嗎？」

　　陶玉答道：「不錯，弟子叫陶玉。」

　　那怪人怒道：「你連師父的名號都不知道？我收你這徒弟做甚？」

　　說完，一把抓起陶玉，擲出洞外。

　　那怪人每一出手，必然拿住關節要穴，陶玉根本就無法掙扎，他鬆手擲出，又極快速，陶玉穴道尚未能自行活開，這一拋，竟是不輕。

　　金環二郎舒開穴道後，暗自忖道：這時我要走，本很容易，甚至還可以集一些乾草枯木，點燃起來，投入洞中，把他燒死。只是他那一身本領卻是無法學得了，還有三音神尼手繪那一本拳譜，再也沒有人知它放在何處，現下武林中雖然盛傳《歸元秘笈》之事，但卻未聞何人得到手中，如能取得三音神尼手繪拳譜，當可爭霸武林──

　　他心裡打了幾個轉，也就不過是瞬息工夫，就站起來拍拍身上灰上，又躍回那地洞中。

　　那怪人雖然缺腿失目，但動作迅速至極，陶玉剛剛落在實地，陡聞鐵環交鳴之聲，那怪人已到他跟前，左手伸處，又拿住了陶玉右肘「曲池穴」，冷冷問道：「你還回來作什麼？」

　　陶玉急道：「弟子並無絲毫過錯，不知師父何以要把弟子逐出門牆？」

　　那怪人陰惻惻一陣冷笑道：「我教了你師兄三人，他們把我挖目斷腿，囚禁這地洞三十餘年。如再收了你這個徒弟，將來又不知如何處置老衲了？」

　　這幾句話，只聽得陶玉不自主打了一個冷顫，趕忙辯道：「師父不要多疑，弟子學成武功之後，定當誅盡幾位師兄，替師父一報挖目斷腿之恨。」

　　那怪人笑道：「你這話可是由衷之言嗎？」

　　陶玉道：「弟子實是言出肺腑。」

　　那怪人呵呵大笑道：「那你知道師父名號嗎？」

　　陶玉道：「剛纔師父雖然給弟子講了很多昔年之事，但師父卻始終未提過自己名號。」

　　那怪人想了一陣，道：「不錯，我好像是未提過自己名號，剛纔倒是錯怪你了。」

　　陶玉笑道：「師父就是錯責弟子，弟子也是一樣心悅誠服，絕不敢有半點怨恨之心。」

　　那怪人笑道：「老衲名號，上覺下愚，除了你那三位師兄之外，恐怕當今武林之中，很少有人知道！」言下不勝黯然。

　　陶玉笑道：「弟子如得了師父傳授，將來定當把師父的名號，大大地在江湖上宣揚一番，讓天下武林同道，都知道你老人家的名號。」

　　覺愚自被囚禁這地洞之中後，三十餘年來受盡了寂寞、孤獨，從未聽人對他說過這等親切之言，當下心花怒放，呵呵幾聲大笑道：「不錯，不錯，我目盲體殘，今生已難再爭霸江湖，只有把我一身本領傳授給你，讓你替我完成這個心願了。」

　　陶玉急忙答道：「弟子定當竭盡全力，完成師父心願，縱然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惜。」

　　這天，覺愚傳授過陶玉武功後，嘆息一聲，道：「你天資才智，比起你那大師兄靈遠，還要穎慧得多，只可惜三音神尼手繪那本拳譜上，記載的武學，我尚未完全學得，不能把那本奇書所載武功，完全授你。」

　　陶玉幾個月來，除了學武時精神集中之外，餘下的時間，都在思索怎樣把三音神尼手繪的那本拳譜得到。不過他是城府極深之人，雖然日夜為此尋思，但卻從未提過，現聽得覺愚一提，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所授弟子武功，無一不是深奧精微絕學，難道三音神尼手繪那本拳譜之上，還載有更為深奧的武學不成？」

　　那覺愚和尚，一生中苦研武功，心神萃集，對其他事情，均不肯分心推想，故而以他那等精博武學，深厚功力的人，仍然遭了弟子的暗算，現雖被囚禁三十餘年，仍是積習難返，毫無心機。

　　只聽他一陣大笑，道：「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記載武學，均為她心血結晶，一招一式，無不妙到峰巔，那上面所載太陰氣功，更是內家功夫中至高之學，只可惜那不是三五個月，可以速成，至少需一年以上時間，始可奠定初基。初基奠定後，功力即隨時間增加。只是那功夫有點過於歹毒，所以，我就沒有練它，你如願學，我就把口訣心法相傳。」

　　陶玉心中雖然極願學那太陰氣功，口中卻故意說道：「師父既然不屑練那太陰氣功，想那門功夫，必然有可厭之處，弟子不學也罷！」

　　覺愚嘆息一聲，道：「太陰氣功雖然歹毒一些，但它不失一門極高功夫，我把口訣心法授你，要不要練，你自己決定吧！」

　　說完，立即開始傳授陶玉口訣心法。

　　那太陰氣功是一種極深奧，而又偏激的內家功夫，除了本身的修為之外，還要借助外界的陰寒之氣，陶玉人雖聰明，但也整整學了一天，才略通概要。

　　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陶玉在地洞從覺愚學習武功，轉眼間就過了半年時間，這半年中，陶玉只離開過地洞五次，而且都是為尋找食用之物。每次他都順便摘些桃、梨等水果回來。覺愚三十餘年來，盡是食用乾餅一類東西，那裡吃到過這新鮮水果，因而，他覺著陶玉對自己甚為孝敬，半年時間，他把自己數十年苦研所得武學，大都傳給了這新收弟子。

　　這天，覺愚授過了陶玉的武功後，嘆道：「我一生中辛苦研究探討出來的本領，現在大都傳給你了，只要你熟記著各種口訣心法，不斷去用功練習，以你聰明才智而論，三五年內即可有很高的成就，其中幾種特異的手法，你現在已可運用。我所授武功，其中有大半是神尼手繪拳譜所載，一小半是我數年來所研究天下各門派武學，採長補短，苦心思索，獨自創出來的手法。」

　　說到這裡，頓一頓，似在思索什麼，突然，他抬起頭，接著說道：「你再去給我採些果子來吃。」

　　陶玉一直在留心著覺愚的神情，知他言不盡意，微微一笑，起身躍出地洞。

　　不大工夫，已摘了很多水果回來，覺愚一語不發，接過水果就吃。

　　金環二郎心知他必然有話要說，但他並不追問，只是坐在一旁，冷冷觀察著覺愚的一舉一動，只見他幾次把手中水果放下，似要說話，但卻始終未說出口，只待他吃下了十幾個梨子後，才把陶玉叫到身邊說道：「你現在所學得的武功，已比你三個師兄為多，但只是通達竅訣而已，論火候功力，決難和你三個師兄對抗。」

　　陶玉笑道：「弟子當苦下工夫，三五年後，再找三位師兄，給師父報仇。」

　　覺愚搖搖頭道：「我已等候了三十多年，再也不能等了。」

　　陶玉嘴角間浮現一分冷冷笑意，接道：「那弟子現在就去找三位師兄拼命，縱然戰死，亦在所不惜。」

　　覺愚雙目被挖，不能看得陶玉臉上神情，認為他當真對自己忠誠至極，心下甚喜，搖著頭，道：「你就是再練上兩年，也難敵你三個師兄功候，去和他們拼命，無疑是白白送死──」

　　話未完，突然停住，左手緩緩舉起，拂動著陶玉頭髮，神情激動，全身微顫，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陶玉心中甚是害怕，不知他何以這等激動，心想運功戒備，又怕被他發覺，半年來雖然進境極速，但自知還難擋得覺愚一擊，只好故作鎮靜，答道：「弟子今年二十三歲了。」

　　口裡答著問話，兩眼卻注定覺愚，觀察他神情變化，如果看出他有下手加害之意，就搶先發難，只要把他左手帶開，自己即可躍出地洞，然後採集些枯木乾草，把他燒死在洞中。

　　只見覺愚點點頭，自言自語，說道：「你今年二十三歲，以你聰慧而論，再有七年時間，你三十歲時，就可以把太陰氣功練得有些基礎，我現在傳你各種武功，大部均可運用自如，不過，你那時是難給我報得了仇了。」

　　他這幾句話，似對自己說，也像對陶玉說，饒是金環二郎聰明絕世，也難聽得出話中含意為何。

　　再看覺愚神情，越發激盪，似是在考慮一件極大難題，無法驟下決心。

　　半晌工夫，才聽他長長嘆息一聲，神情平復下來，說道：「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面，有一種極厲害的速成武功，可笑你三位師兄，雖把我雙目挖去，兩腿截斷，但卻並未得到那本拳譜，可惜的是那武功我尚未練習，已遭了三個孽徒的毒手，現在我目盲體殘，已是再難練習了。」

　　說著話，左手伸入懷中摸了半天，從貼身衣著處，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交給陶玉，接道：「這是三音神尼繪的拳譜，你先詳細閱讀一遍，其中所載大部，我已傳給你了，餘下幾種武學，我自己都未學過，你找找看，裡面是不是有一種名叫『拂穴錯骨法』的速成武功。」

　　陶玉接過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也不禁心神激盪，接過那本薄冊子後，兩隻手抖顫得幾乎把那本冊子掉在地上，足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才恢復平靜。

　　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只不過有十五頁厚薄，除了底面之外，正文只有十三頁。但每一頁都記著一種絕學，共有一十三種武功，文由硃砂寫成，圖用丹青繪製。

　　陶玉小心異常地翻閱手中奇書。只見每頁上都繪有圖解，只是批文簡單，字字蘊含玄機，雖有圖解說明，也是不易領悟，如不得人指點，確得大費工夫研究。

　　再細看書中所載的武功，果然大半都得覺愚的傳授，直翻閱到了十二頁上，才找到「拂穴錯骨」的練習之法，只是批文含意深奧，一時之間，確難完全通達，遂把批文字字讀給覺愚和尚聽。

　　覺愚每聽一句，必然思索良久，才再讓陶玉往下續讀，先後把全文聽了一遍，然後要陶玉複讀，不到兩個時辰，他已把全文概要索想通達，逐句逐字地解脫給陶玉聽。金環二郎立時豁然貫通。

　　那「拂穴錯骨法」本是極為特異的功夫，除了說出取敵方法之外，還有十二式攻敵變化，十二式各種妙用，極盡變化之能事。陶玉在覺愚指導下，當即開始練習。好在那圖已指出攻敵取敵的穴道部位，依圖試習，並非太難。只是那十二式攻敵變化，卻是愈練愈覺繁雜奧妙。

　　師徒兩人經數日研討練習，陶玉已逐漸體會出各功妙用，對「拂穴錯骨手法」，也漸漸地能運用了。

　　覺愚看陶玉數日之間，已有大成，比自己預料的早了一半時間，心中甚是歡喜。這天，兩人研習過後，他對陶玉笑道：「現下你的『拂穴錯骨手法』，已能勉強運用，那十二式攻敵變化，也大部了解，只不知出手認穴如何？一種武功。不管怎麼樣深精妙，初用對敵，總有生疏之感，必須經過磨練，才能把威力全部發揮出來，現下我要考驗你這半年來的各種武功成就，是否都能適度運用。」

　　陶玉暗自忖道：「拂穴錯骨法」，現已大部瞭然，那十二式奇妙變化，亦練純熟，只是不知敵對時效用如何？現在他既然要考驗我的武功，正好拿他作次試驗。

　　心裡念頭轉動，口裡卻故作惶恐，答道：「師父武學精博，弟子如何能是敵手，再說弟子也不敢和師父當真動手。」

　　覺愚笑道：「我只是考驗你的武功，那裡是真的和你動手。不過，考驗當需力求真實，你只管全力攻我就是。」

　　陶玉笑道：「師父既是如此說，弟子就放肆一次。」說完話，陡然一招攻去。

　　覺愚聽風辨音，左掌閃電拍出，陶玉自知攻力尚淺，那敢硬接覺愚掌力，側讓避開，雙掌連環劈擊，覺愚數十年囚居此地，從未和人動過手，現下兩人雖是試招，但覺愚卻打得興頭甚高，耳聞鐵鍊抖動之聲，左掌力道愈發愈強。

　　陶玉別具用心，也是全力搶攻，絲毫不肯相讓，師徒兩人竟打得十分激烈。

　　陶玉幾種精妙武學，都是覺愚所授，他雖全力施展，但覺愚均能防制機先，兩人交手十幾個回合，陶玉倒有六七次遇上險招，如當真對敵，金環二郎早已送命在覺愚的掌下了。

　　陶玉一面打，一面想道：我所用武功，大都為他所授，自然他能防制機先，處處把我迫落下風，只有那「拂穴錯骨手法」他還不大純熟，不妨用來一試，一則可試出十二式變化妙用若何？再者還有取勝之望。

　　心念一轉，突然躍退，那知覺愚正在打到興高采烈之際，陶玉一退，他卻欺身直進，鐵鍊響處，如影隨形般追到。左掌連攻兩招，而且招招含蘊勁力，出手又快速無匹。

　　陶玉想不到覺愚竟會逼攻過來，一時間閃避不及，祇得雙掌一合，運集了全身功力，硬接覺愚一擊。

　　陶玉這一招硬接，雖把覺愚左掌架住，但已震得兩臂酸麻，頭暈血湧，退一步靠在壁間，叫道：「師父，不要打啦，弟子己招架不住了。」

　　只聽覺愚呵呵大笑幾聲，說道：「你能擋開我一掌，實在不錯，現在我正打得高興，咱們再打幾招休息。」

　　說完，呼地一掌，橫掃過來。

　　陶玉不敢再硬接他這一掌，急急縱身一躍，從覺愚頭上飛過，雙腳剛落地，耳聞鐵鍊響聲，覺愚又已追到身後。

　　陶玉急忙向右側上躍，避開覺愚追襲，轉身揮掌再鬥。

　　可是覺愚掌力愈打愈強猛，幾招過後，整個地洞，盡都是激盪的潛力，陶玉勉強又支撐一陣，已被迫得氣喘如牛。

　　覺愚聽得了陶玉急喘之聲，才收住掌勢，笑道：「你半年來進境很快，竟能接了我二三十招猛攻。」

　　陶玉喘息著答道：「弟子已筋疲力竭了，師父如果再不肯停手，我非得受傷不可。」

　　覺愚又呵呵大笑一陣，問道：「你那『拂穴錯骨手法』，及十二式攻敵變化，可都練習純熟了嗎？」

　　陶玉道：「大都已經練熟，只是有一招『游魚逆浪』身法，弟子到現在仍難體會出它的變化。」

　　覺愚思索半晌，道：「你再把那十二式招術，重念一遍給我聽聽。」

　　陶玉依言，又把原文讀了一遍。

　　覺愚一語不發，突然一掌劈去，陶玉正在用心看那拳譜，待驚覺要躲時，全身已被覺愚掌力罩住，匆急之下，左掌護面，側身揉進，右手閃電穿出，疾拂覺愚肘間「曲池穴」，他這揉進欺敵一招，正是「游魚逆浪」絕學，出手又是「拂穴錯骨手法」，而且力求自保，出手極重。

　　但聞得覺愚一聲大叫，肘間「曲池穴」已被陶玉拂中，左臂立時垂了下去，陶玉在拂中覺愚穴道後本可適時而止，那知他竟不肯停手，五指搭在覺愚肘間，微一用力，只聽格登一聲，覺愚剩有一條左臂，被陶玉拂中穴道後，又把時間關節筋骨錯開。

　　只疼得覺愚臉上汗水滾滾而下，陶玉想不到這「拂穴錯骨手法」，竟是這等厲害，不覺呆了一呆。

　　目睹覺愚痛苦神態，陡然觸動了陶玉殺機。心中暗道：現在我如把面前的老和尚殺了，天下會「拂穴錯骨手法」的，只我一個，而且還可以得到三音神尼手繪拳譜，如果留他命在，他決不肯把這本拳譜送我，也可能再教個徒弟出來──

　　陶玉心中風車般地打了幾個轉，也就不過是眨眼功夫，當下故作惶急，道：「弟子罪該萬死，竟傷了師父左臂。」

　　一面說話，一面捧起覺愚傷臂。

　　覺愚本是十分生氣，但聽他口氣中滿是惶恐，認為他失手誤傷，滿腔怒火，登時消失，嘆口氣道：「這拂穴錯骨法，當真厲害，你快些替我解開穴道，接上斷骨。」

　　陶玉左手托著覺愚傷臂，右手暗中運集功力，口中卻答道：「師父，你要──」

　　要字剛剛出口，左手陡然加力，覺愚肘間關節已斷，如何還受得住陶玉加勁一捏，只覺傷處筋骨碎裂，疼得臉上汗若雨淋，大叫一聲，不自主向後一仰。

　　陶玉右手早已蓄勢相待，覺愚向後一仰，立時隨勢一掌直擊過去。

　　這一掌，是他全身功力所聚。傷疼正烈，又毫無防備的覺愚，如何能當受得住，但聽一聲悶哼，耳、目、口、鼻間同時湧出鮮血。

　　只見覺愚身子搖了兩搖，長髮無風自拂，慘笑一聲，喝道：「孽徒──你好啊！你比你三位師兄更陰毒，更狠辣了！」

　　說完，全身躍起，一頭向陶玉撞去。

　　金環二郎見他連受重創後，仍能躍起撞擊，不覺心頭一震，知他這一頭，力道必然不輕，急急向旁一閃，順手一招，『撥雲見日』，把覺愚撞來力道，用滑字訣，向旁一撥。

　　覺愚急痛交加，神志早已不清，那裡還知道收住衝勢，這一頭撞在石壁上。

　　但聽轟然巨響，碎石和腦漿齊飛，慘叫聲中，只見覺愚身子抽動一陣後，氣絕死去。

　　陶玉細看覺愚屍體，腦袋已片片碎裂，散飛滿洞，琵琶骨間仍被鐵鍊穿著，死狀淒慘至極。

　　他望著覺愚屍體，摸著懷中拳譜，心中暗自忖道：我如再以數年苦練，當今武林上，能和陶玉對手之人，恐怕很難找得出來

　　突然，他腦際中閃起自己遭人打傷的種種經過，登時心頭怒火湧起，咬牙切齒地想道：暗中傷我之人，必是那崑崙三子，此仇不報，何以立足在天地之間。

　　報仇心念一動，立時縱身躍出地洞。

　　這時候，已經是十月中旬天氣，祁連山中早已開始降大雪，淺山峻嶺，盡都被積雪覆蓋，觸目瓊瑤，茫茫無涯，變成了一片銀白世界。

　　這當兒的陶玉，身手武功，已非昔比，只聽他仰臉上一聲長嘯，施展開「踏雪無痕」輕功，舉步如飛，向左邊一座山峰上奔去。

　　峰頂上山風更大，寒風砭骨，但金環二郎卻絲毫不覺寒意，站在峰頂極處，四外張望，好一陣工夫，突然捏脣作嘯，力發丹田，嘯如龍吟，空谷傳音，直達數里之外，一聲甫落，一聲接起，和遠山回音混合，只聽萬山千谷中盡是嘯聲。

　　一聲聲連續不絕，不到頓飯工夫，陶玉臉上已變了顏色。要知他這嘯聲，全由丹田內力發出，不管功力如何深厚的人，也不能長嘯不停。

　　突然間，那不絕嘯聲之中，夾雜一聲馬嘶傳來，不過聲音極小、非有很好內功的人，不易聽得出來。

　　陶玉臉上驟現喜色，嘯聲忽然一變，隱隱含著節奏，這正是他往常招呼靈馬的聲音。

　　果然，不大工夫，正西方遙現一點黑影，快似飛矢，只聽嘶叫之聲，已知是那赤雲追風駒了。

　　陶玉遙見寶駒無恙，而且守在此地，半年不肯離開，果是通靈之物，心中高興至極，飛一般向寶駒迎去，馬如電奔，人比流星，一來一迎之勢，更是快速無倫，瞬息間之間，已經相近，陶玉縱身一掠，飛上馬背，赤雲追風駒，忽地一聲長嘶，驟把急奔之勢收住。

　　金環二郎細看靈馬，雄勢依舊，鞍鐙之物，無一不全，連馬鞍上扣掛的金環劍，仍還斜垂鞍側，只是雪打露浸，鞍鐙劍身，都結了很多堅冰。

　　陶玉翻身躍下，拂去鞍鐙上積冰，仰天大笑道：「我陶玉有此神駒相助，再練好那拳譜上所載武功，當今之世，有誰還能和我一爭長短！」說罷，狂笑不止。

　　突然間，他停住笑聲，兩個嬌艷無比的少女倩影，同時在他腦際閃過。

　　這兩個人都留給他無法磨滅的印象，一旦想起，不知先去尋見那個才好。

　　他扶鞍佇立，仰面望天，心中暗自忖道：紅師妹是從小和我一塊兒長大，才智絕人，貌若春花，只是她那冷若冰霜的性格，卻使人難以捉摸；沈霞琳才貌比紅師妹不相上下，溫柔和婉，卻非李瑤紅能及萬一──但她一顆芳心，早已托寄夢寰。

　　他忖思良久，仍是難決行止，突然他又懷起崑崙三子傷害之仇，登時沖上心頭一股怒火，不再猶豫，縱身躍上馬背，徑奔崑崙山去。

　　陶玉縱馬西進，兼程急趕。這一段僻處邊陲的荒蕪旅程，本極艱辛難走，但那赤雲追風駒走起來，仍是快速若飛。

　　陶玉雖然久走江湖，但多在江南一帶，這次遠行西域，只覺景物和江南大不相同，放眼盡都是無際沙漠，如非有著極好武功的人，別說那沙漠中還有風沙捲人之險，單就荒涼景象已非單人所敢涉足了。

　　那赤雲追風駒雖然是初走大漠，速度仍是驚人，只不過三天工夫，已橫越柴達木盆地，進入了新疆境內。

　　這天中午，陶玉已到了霍克甘鎮。他在鎮上休息了一夜，購足乾糧，灌滿水囊，第二天一早就動身趕路，這時，他不只是想尋崑崙三子報仇，而且還想早日見到霞琳。沈姑娘嬌柔溫順的性格，如萬縷綿綿情絲，纏緊了陶玉的心，他這幾日中不停忖思，越想越覺霞琳比師妹可愛。

　　一日緊趕，到太陽快落時候，已到了崑崙山下，抬頭望去，但見奇峰拔地，排嶂入雲，重重疊疊，高接天際。陶玉想道：人說遊過崑崙不見山，當真非欺人之談，這座名山，果然雄偉無比，當下縱馬登山，爬上了一座高峰，流目四顧，只見前面一峰比一峰高，一山比一山奇，不禁心中發起愁來。

　　他雖知崑崙三子住在金頂峰三清宮中，但卻不知金頂峰在山中何處，如果盲目尋找，就是找上一年半載也是不易尋得，想到為難之處，不覺又恨起楊夢寰來，恨他在相處一段時日中，竟未把金頂峰在崑崙山什麼地方告訴過他。

　　夕陽照著林立峰巔冰雪，幻化出彩麗無比的景色，可惜這美好的時刻太短促了，瞬息間日沉山下，暮色蒼茫，千百奇峰，逐漸都隱入了夜色之中。

　　陶玉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停身的峰下，是一個千丈斷澗，陣陣陰寒，由洞底直冒上來，心中一動，暗暗想道：「這等荒寒山區，也難尋得睡覺之所，何不借此機會，練習那太陰氣功，也強似露宿一宵。」心念一動，回身輕向馬背拍了一掌，靈馬低嘶一聲轉身向峰下奔去，陶玉卻凝神提氣，游下斷澗。

　　這深澗中，終年難見日光，是以特別陰寒。陶玉入澗後，亦覺那陰寒之氣逼人難耐，趕忙調息真氣，盤膝而坐，依覺愚所授口訣心法，開始練習起來，把澗中那陰寒之氣，緩緩吸入腹中，用本身真氣，把它逼入經脈，再由身體毛孔中慢慢散發出來，這是太陰氣功初步的奠基功夫，先使練習人本身不畏陰寒浸襲，並能把陰寒之氣，控制於體內任何一處，只待初基奠定，然後再真的吸收外界陰寒，以內功控制體內，對敵時再以本身真氣逼出陰寒，擊傷敵人。不過練習這門功夫必需要依一定的心法，才能有成，因為那陰寒之氣要透過本身經脈要穴，一個不好，就會凝結成傷。

　　陶玉初習此學，甚是擔心，依照口訣心法，絲毫不敢馬虎。連吸幾口寒氣後，漸覺身上冷了起來，趕緊停下，行功調息，待身上寒冷消失，又復重行練習。

　　不過練習數次，天色已是大亮，他心中思念霞琳，躍起爬上峰頂，捏脣作嘯，招來靈馬，飛上馬背，又向深山中尋去。

第十五回　不速之客

　　太陽爬上山巔，金色的光芒照射著重疊的山峰，一層層連綿不絕，是那樣深長無涯。陶玉縱騎在絕峰立壁之上，腦際飄浮著霞琳嬌美的倩影。這倩影給了他無窮的渴望，鼓舞他盲目覓尋在萬山千峰之中。

　　不知翻越了多少峰巔，越渡過多少深壑，太陽又逐漸向西天沉下，一抹晚霞返照，天色又快近黃昏了。

　　這時，陶玉正縱馬緩行在一片松林旁側的小徑上，忽見右側林角處，晚霞中閃起一片白光，陶玉久歷江湖，一望即知有人在練劍，當下精神一振，翻身躍下馬背，施展輕功，向右邊林角奔去。

　　繞過林角，隱身望去，果然見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和一個妙齡道姑，各執一把長劍在對手過招。

　　陶玉默查兩人劍法，只見那大漢快中帶穩，功力要比那道姑深厚得多，如是真的動手，那道姑恐怕早就敗在那大漢劍下了。

　　突然間，那道姑施出絕招，寶劍左刺右點，刷、刷，刷，疾攻三招。

　　那大漢卻不慌不忙，長劍舞起一圈銀虹，把道姑三劍快攻封解開去，反手一劍，把道姑逼退一步，收劍笑道：「你的劍招，功力都已有很大進步，只要再下二年工夫，當可有極高成就，幾位同門師妹，都無法和你抗衡。」

　　那道姑笑道：「我再練習兩年時間，又有甚麼用呢？這兩年時間中你還不是一樣的增長功力，算來算去，我這輩子是打不過你了！」

　　那大漢道：「你如不肯下工夫，不要兩年時間，眼下就要有人超越你的前面了。你追隨三師叔時間最長，也是她老人家最器重的弟子，但近兩月來，似乎已有人更獲得三師叔的寵愛了。本來都是同門師兄妹，不應有所猜忌才對，但我這兩天中聽得消息說，師伯、師父和師叔三位老人家，在丹室中曾作密談，決定每人選出一個門下弟子，傳授追魂十二劍招，要知那追魂十二劍，才真正是本門中絕學，聽說大師伯門下只有一個弟子，而且已得了那追魂十二劍的絕學；你如不用心力爭上進，祇怕難以入選三師叔衣缽弟子，無法學得那追魂十二劍了。」

　　言下，一聲長嘆，神態間，對那道姑能否入選師父衣缽弟子，甚為關心。

　　那道姑雖然穿著一件肥大的道袍，但仍難以掩蓋她那嬌美氣質，嫣然一笑，答道：「掌門師伯親傳弟子雖然有九位之多，但能入選衣缽弟子，自非大師兄莫屬了，你是掌門座下大弟子，也是我們崑崙派下一代首座師兄，論成就，十多位師兄妹也無人能趕得上你──」

　　那大漢聽道姑盡是頌讚自己之詞，不覺臉上一熱，搖搖頭，道：「你說了半天，但卻沒有一句說到我肺腑之中──」

　　道姑搖搖手，截住了大漢話把兒，接道：「我知道，你完全是擔心我不能入選師父衣缽弟子，對嗎？」

　　那大漢點點頭。

　　道姑微微一笑，接道：「但我自己卻絲毫未有入選心意。你所指奪我寵愛的人，定是指沈師妹而言了，要知道她是個純潔無邪，毫無心機的善良孩子，師父寵愛她倒是不錯，但卻非她投好師父之歡，而受寵愛，師父對她，可說是一見就愛，別說師父，就是我也是非常愛她，她是人間至情至性至美至善的天使，誰和她接近了，就會愛她。」

　　那大漢還劍入鞘，沉默半晌，才抬頭問道：「我常聽三師叔和師父談起大師伯門下弟子，是一位武林中極難遇得的天賦奇才，心中早即渴望一見，但他卻遲遲不回崑崙山來。」

　　那道姑嘆息一聲，答道：「大師伯門下弟子，的確是聰慧絕倫，才氣縱橫，外表又溫文爾雅，瀟灑──」

　　話到這兒，那大漢嗤地一笑，接道：「你倒是對他非常留心。」

　　道姑亦覺自己說溜了嘴，臉一紅，嗔道：「你不要瞎說亂猜，當心我去告訴師父。」

　　大漢微微一笑，轉變話題，道：「三師叔新收的弟子，我只見過兩次，而且每次她都和三師叔走在一起，雖是見過兩次，但卻未曾看過一眼。」

　　道姑揚了揚柳眉兒，笑道：「不看也罷，看了你就忘不了啦！」說罷轉身向前跑去。

　　那大漢拔步追趕，兩人施出輕功，愈跑愈快。

　　陶玉隱在暗處，把兩人問答之言聽得甚是清楚，知他們都是崑崙派門下弟子，心下極是高興，隨在兩人身後，向前跑去。

　　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山勢景物，都被夜暗籠罩。陶玉怕追失兩人，祇得加快腳步，縮短和兩人相隔距離。

　　那大漢和道姑久居此處，地勢山態，均甚熟悉，夜暗中仍是放腿急奔。

　　陶玉追在兩人身後，翻越過幾道山嶺，眼前境界突然一變。

　　只見四面綿連山勢，環抱著三座併立的山峰，中間一座特別突出，陶玉極盡目力，才看出峰上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廟宇，心中暗想，這座廟宇可能就是傳言中的三清宮，這座山想必是金頂峰了。

　　就在他略一忖思間，那大漢和道姑已消失了行蹤。

　　陶玉轉身逸塵若飛，到達中間峰下一看，原來峰下長著一片松林，想兩人必是進了林中。

　　當下不再猶豫，沿著一道小徑，向林中走。這片松林，橫深也不過十丈左右，陶玉走了一刻工夫，仍然還在林中。

　　他本是極端聰明的人，走一陣不見出林，立時覺出不對。細心查看小徑，果然是七折八轉，彎來彎去，知道這片松林中早已佈置了五行生剋陣圖，如果盲目亂闖，就是走上一夜，恐怕也難得出去。略一沉思，縱身而起，足踏林梢，向前飛行。

　　這片松林中佈置的路徑，只是普通的五行變化，陶玉縱上林梢後，林中五行變化作用頓失，被他從林梢上飛渡而過。

　　越過松林，出現一道通上山峰的小徑。陶玉心細膽大，看小徑盤繞而上，走起來耽誤時間不說，恐怕還有埋伏，乃提一口丹田真氣，從那峭壁間攀登而上。

　　這座山峰，大約四五百丈高低，陶玉攀躍峭壁間，只停下換了兩三口氣，已然登上峰頂。

　　借著繁星微光看去，只見數丈外矗立著一座廟宇，房屋綿連，殿脊重重，不下數百間。陶玉心中暗道：這樣大的規模，裡面道士定然不少。

　　正待飛身躍入，突見左側數丈外人影一閃，直向廟中撲去，身法快速絕倫，眨眼間消失不見。

　　陶玉吃了一驚，暗道：這人身法，比我高出很多，除非是崑崙三子之一，料他們門下弟子也難有這等功力。但如是崑崙三子，何不堂堂正正從大門進去、這等越房翻屋做甚？難道我陶玉今夜碰上了同路之人不成？

　　心中轉了幾轉，已料定所見人影決非崑崙三子，如不是崑崙派的仇人，深夜前來窺探，定是武林高人造訪。

　　這一來。增加了陶玉幾分戒心，當下一挫腰施出「蜻蜓三點水」身法，一連三個飛縱，已到廟外，縱身躍上圍牆。

　　圍牆裡面，是一座三畝地大小的院子，院中綠篁矮松。經人工修剪得十分齊整，一道用白色碎石鋪成的甬道，由修竹矮松中穿過，二門前面是九層石級，左右兩邊都是密連房間，兩扇紅門大開著，似是毫無一點防備的樣子。

　　陶玉雙臂一抖，縱上屋面，伏在房脊後，向裡面探看。

　　二進院裡種的是花樹，數百盆盛開的菊花，散發出陣陣芳香。院子盡處聳立著一座大殿，殿門外分掛著兩盞垂蘇宮燈，殿裡面高燒四隻兒臂粗細的紅燭，火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供案上玉鼎中香煙嬝嬝，供奉的神像，卻被那緊閉的黃緞神幔遮住。

　　陶玉從屋面繞到大殿後邊。大殿後又是一片綿連的房屋，遙見這第二重殿內燭火輝煌，規模似乎比第一重殿更大。

　　陶玉繞屋蛇行，單走暗處，又到了第二重大殿後面。再往後看，景物已大不相同，二重大殿後，卻是一片風景秀麗的庭院，假山花樹，小溪潺潺，房舍疏落，都依著山勢築成。

　　陶玉從觀門闖過二重大殿，直入後園，連一個當值的弟子也未看見，這樣一座宏大的道觀，靜蕩蕩的，好像無人居住一般，這就使他更覺著高深莫測。

　　驀地裡，一聲清叱自假山後面傳出，接著兩條人影一先一後飛出來，陶玉看那兩人身法均甚快捷，趕忙隱入暗處，他不過剛把身子藏好，兩條人影已電奔而到。

　　同時一陣窗門聲響，眨眼間湧現出十四個道人。

　　這時，前面那奔逃之人，已到陶玉三四丈處，四個道裝仗劍的人，列隊截住了那人去路。

　　那人全身黑衣黑紗蒙面，身體嬌小，靈快無比。四個道人一字橫排，同時出劍攔擊，陶玉隱身觀戰，看四個道人劍招都很迅快，只見銀芒閃動，一齊攻到。

　　那知黑衣人出手更是奇快無倫，嬌叱聲中，一道白光自手中飛出，只聞鏘鏘幾聲交鳴，四柄劍全吃他一招擋開，而且還把首當其衝道人的長劍震飛出手，四個道人也被他逼退了兩步。

　　但這一擋之勢，那緊追之人，已到身後，寶劍疾出，指向那黑衣人的背心。

　　黑衣人反手一招，封開長劍，手中兵刃左掃右打，瞬息間連攻三招。

　　陶玉細看那黑衣人手中兵刃。是一枝兩尺左右的玉簫，這時他突然想起來江湖上傳言的女魔玉簫仙子來。

　　當前黑衣人除了手中兵刃是玉簫外，而且身體亦很嬌小，一望即知是個女人。

　　和玉簫仙子動手的，是個中年道姑，羽衣星冠，面貌姣好，手中寶劍迅若游龍，並不在黑衣人之下，兩人轉眼已對拆了十四五招。

　　突然那道姑急攻兩劍，躍出了圈子，橫劍喝道：「你是不是玉簫仙子？」

　　黑衣人格格一陣嬌笑，揚了揚手中玉簫答道：「不錯，看你劍法裝束，定是慧真子了？」

　　這時，崑崙派中弟子，已陸續聞警趕來，陶玉見剛纔在松林和道姑比劍的大漢亦在其中，單他一人是疾服勁裝，其他人都是穿的道袍，有男、有女，不下廿多人，分守四周，把玉簫仙子圍在中間。

　　那羽衣星冠的道姑正是慧真子。她和一陽子、玉靈子等，離開了祁連山後，就回到崑崙山三清宮來。澄因大師也隨來西域，崑崙三子都很敬重澄因，特替他在金頂峰後，風景絕佳之處，闢了三間靜室，讓他住下。另遣派一個小道童，服侍他生活起居。沈霞琳又經常到後山看他，老和尚本就極愛清靜，那金頂峰後不但幽靜，而山色水光，景美如畫，老和尚有此良好居處，也就很安心地住了下來。

　　且說慧真子聽說來人是江湖道上聞名喪膽的玉簫仙子後，不禁心頭一震，一面留心戒備，一面又問道：「崑崙派和你素無嫌怨，何以夜入三清宮來窺探？」

　　玉簫仙子又一陣格格嬌笑，道：「我來你們三清宮原為找一個人，但你不問青紅皂白，就逼我動手，怎麼還能責怪我呢？」

　　慧真子一想：不錯，果是自己逼她出手。但她不投刺拜山，而在夤夜中，闖進三清宮，也有違武林中的規矩。當下微微一笑，說道：「你既是找人。就該堂堂正正地來訪才對，為什麼深夜闖了進來？」

　　玉簫仙子笑道：「我怕堂堂正正來找他，他躲起來不見我，所以才夜中進來找他。」

　　慧真子聽得一怔神，暗想道：除了大師兄這幾十年中的行動，我不盡知道以外，崑崙派再也和她攀不上一點關係。她要找人，究竟是找誰呢？

　　要知玉簫仙子在江湖上是極負盛名的人物，能和她牽纏關係的人，決非普通無名之輩，這就使慧真子想到了大師兄一陽子的身上，他們師兄妹分手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面，三十餘年歲月，不能算短；這中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想到這裡，慧真子不覺臉色大變，冷笑一聲，問道：「你要找什麼人？非得夜裡見他不可？」

　　玉簫仙子笑道：「你們崑崙三子門下，可有一位名叫楊夢寰的嗎？我跋涉萬里，遠來西域，專門為找他──」

　　話未說完，驀聞身後宏亮的聲音接道：「不錯，崑崙門下有一名叫楊夢寰的弟子，你找他有什麼事？告訴我也是一樣。」

　　玉簫仙子轉臉望去，只見二丈外站著一個道袍長髯的人，背插寶劍，正是玄都觀主一陽子。她和一陽子有過一面之緣，當下一聲嬌笑，道：「玄都觀主別來無恙，你幾時回到三清宮來啦？」

　　一陽子冷冷答道：「三清宮是貧道出身之處，難道我不能回來嗎？」

　　玉簫仙子性格本極自傲，但此刻她竟變得十分溫和，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找他問幾句話，並沒什麼大事，不知能否容我一見？」

　　說著話，兩道眼神卻借機向四周尋望。

　　一陽子素知玉簫仙子狂傲不馴，是江湖上著名難惹的女魔頭。他想：剛纔對她言詞極是難聽，定會招惹起她的怒火，那知玉簫仙子卻一反常態毫不動氣，這確實大出意料之外，沉思一陣，答道：「你找他到底為什麼？先告訴我。如果他確有不對之處，我定重予責罰就是。」

　　玉簫仙子聽完話，知他誤會了自己心意，但又不能當真把心中所想之事，說了出來，就是想編個謊言，一時也難想得出來，不覺呆在那兒，答不上話。

　　慧真子究竟是女人，女人家心思較為細緻，看玉簫仙子發獃神情，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看她模樣，似是非為尋仇而來，只是一時間，難以推想出個原因。

　　當下長劍一揮，圍在四周的崑崙門下弟子，紛紛收了兵刃散去，全場中只餘下了一陽子和慧真子兩人，一左一右的把玉簫仙子夾在中間。

　　慧真子收了寶劍，走近玉簫仙子，合掌一禮，笑道：「難得芳駕光臨，寒山生輝不少，剛纔開罪之處，尚乞大量海函。夜深露重，請入茅舍，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

　　玉簫仙子趕忙還了一禮，道：「深夜中不速造訪，內心已感不安，怎麼好再打擾兩位呢？」

　　慧真子笑道：「我久已聞大名，仰慕萬分，今宵能得會晤，正慰半生渴望，只恐寒山深夜，無美物以待佳賓。」說完，合掌肅容。

　　玉簫仙子略作沉思，即隨慧真子向假山後面走去，一陽子默然走在最後，心中疑竇重重，他百思不解這縱橫江湖的女魔頭，為什麼要找夢寰？

　　轉過了假山有一角，翠竹環繞著兩座房舍。慧真子搶幾步到了一座較大房子門邊，打開垂簾，把玉簫仙子、一陽子讓入房中。

　　這座房子，正是慧真子住的地方，中間客廳裡木几竹椅，打掃得纖塵不染，一隻松油大燭，高燃在屋角特製的竹架上。慧真子剛讓兩人落了座，垂簾起處，走進來一個妙齡道姑，手托茶盤，臉含微笑，先送給玉簫仙子一杯茶後，又依序托茶盤送給了師伯師父，然後垂手侍立在慧真子的身側。

　　玉簫仙子端過茶，看了一眼，順手放在木几上。一陽子微微一笑，卻把手中一杯茶仰臉喝乾，放下茶杯，問道：「芳駕蒞臨三清宮，可單是為找劣徒楊夢寰嗎？」

　　玉簫仙子陡然取下蒙面黑紗，笑著點頭接道：「不錯，我夜擾鶴駕，只是找他問幾句話。」

　　慧真子見她取下蒙面黑紗後，不覺微一怔神，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名滿江湖的女魔頭，竟是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

　　玄都觀主過去雖和她有過一面之緣，但她始終未取下過蒙面黑紗，故而並未見過她真正面目，此刻驟然一見，也是大出意外。

　　只聽玉簫仙子一陣銀鈴般的嬌笑後，說道：「我在祁連山時，見他一面，那時他正臥病在一道荒谷中，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竟冒險到大覺寺，偷了人家一粒雪參果給他醫病──」

　　說到這裡，這位豪情奔放的女魔頭，突然流現出了女兒情態，暈生雙頰，含羞垂頭，緊接著又一聲幽幽長嘆。

　　一陽子、慧真子，雙雙吃了一驚，相對望了一眼，臉上都微微變色。

　　玄都觀主沉吟一陣，道：「承蒙援手劣徒，貧道十分感激，待他回山後。我定當帶他當面叩謝──」

　　玉簫仙子突然抬頭，星目中神光電閃，急忙截住了一陽子的話，問道：「怎麼？他還沒有回崑崙山來？」

　　一陽子看她緊張神情，心中愈覺事情嚴重，側望師妹一眼，答道：「不錯，他還沒有回來──」

　　玉簫仙子霍地起身，臉上微現怒意。一陽子知她急怒起來，出手就要傷人，一面運功戒備，一面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突然，玉簫仙子滿面忿怒之色，變成了一臉的幽怨愁容，黯然嘆了口氣，緩緩又坐了下去，凝睇著一陽子問道：「是他不願意見我呢？還是他真的沒有回來？我又到祁連山去過了，可是沒有找到他──」

　　一陽子見她神情忽變淒惋，倒是大出意外，因為玉簫仙子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手辣心狠。怔了一下神，正色答道：「楊夢寰是我的門下，如果他真犯了什麼大錯，別說你不肯放過他，就是崑崙派的門規，也不會縱容他逍遙法外。」

　　玉簫仙子不停地搖著頭，接道：「他沒有犯什麼錯，你不能胡想亂猜。」

　　燭光下，只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粉腮滾下。

　　慧真子看她神情，心中已瞭然不少，微微一笑，接道：「我大師兄素來不打誑語，楊夢寰確實沒有回到三清宮來，你如不信，儘管搜查就是。」

　　玉簫仙子淒惋一笑，慢慢站起身子，道：「不管他去何處，我總是要找到他的。他活著我要見他，死了我也要看看他的屍骨。」

　　說著話，向門外走去。

　　慧真子搶上幾步，到了玉簫仙子身後，說道：「難得芳駕光臨，小住幾天再走如何？」

　　玉簫仙子扭過頭，黯然一笑，答道：「你們這裡，我以後會常來的。」

　　說罷，縱身一躍，已到了兩丈以外，接著又一個縱身，消失不見。

　　慧真子嘆息一聲，返身入室，望著一陽子十分凝重的臉色，道：「唉！你收這個徒弟，害人不淺，以後，他不知道還要給你招惹出多少煩惱？」

　　一陽子苦笑一下，答道：「我總相信寰兒不是壞人，心地忠厚，才德兼備──」

　　慧真子哼了一聲，道：「我也沒有說他壞呀！就是因為他太好了，所以才給你招惹煩惱，將來他要有一點對不住琳兒的地方，我就找你算帳。」

　　一陽子搖搖頭，嘆了口氣，站起身子，道：「夜深了，你也該休息了，有事我們明天再談吧！」

　　慧真子搶到門口，望望天色，笑道：「天還不到三更，經玉簫仙子一攪，我的心也被攪亂了，不但睡意全消，而且也難安心用功，咱們下盤棋，你再走好嗎？」

　　一陽子自回到金頂峰後，為怕引起玉靈子的不快，就儘量避免和慧真子接近。現在慧真子留他下棋，心中極是為難，既不好答應，也不好拒絕。正在沉吟難決當兒，突聞一陣嬝嬝簫音傳來，聲雖不大，但卻婉轉動人，如泣如訴，千迴百折。

　　慧真子聽那簫聲，越來越覺淒婉，直如嫠婦夜泣，腸斷深閨，杜鵑啼血，魂銷三峽，慧真子不知不覺間已受那簫聲感染，兩行淚珠，奪眶而出，轉臉看侍守身側的弟子童淑貞時，早已哭得和淚人一般。

　　只有玄都觀主沒流出淚來，但他臉上神情，亦滿是黯然感傷，看樣子只要他再聽上一陣，勢必受簫聲感染不可。

　　所幸那簫聲逐漸遠去，慢慢消失耳際。

　　慧真子嘆了口氣，道：「江湖傳言，玉簫仙子一隻玉簫吹得出神入化，今宵一聞，果然不假，我也沉醉在她那婉轉簫音中了。」

　　一陽子臉色凝重，望了慧真子一眼，道：「你如細辨她那簫聲，就覺她並非吹奏什麼調子，而是把一腔幽怨，借玉簫音律發洩出來，妙音自成，心聲合一，自然能感人肺腑，看來她和寰兒之間，確使人有些懷疑費解了。」

　　慧真子怔一怔，星目中神光電閃，逼視住一陽子臉上，問道：「你總是說寰兒心地純厚，看來全是欺人之談。朱若蘭人比皓月，玉簫仙子名滿江湖，這兩人都非平常之人，難道人家都自甘下賤，效春蠶作繭自縛不成？沈霞琳是你薦入了我的門下，我不願看到她抱恨一生。近數月來，她那純潔無邪的心靈之中，已填滿了懷念、憂鬱，人漸消瘦，性情大變，一個善良天真的孩子，漸漸地變成了沉默寡歡，不言不笑的人，她沒有跟我說過，但我做師父的卻不能不管，據我觀察所得，她純是為了思念你那寶貝徒弟所致──」

　　慧真子越說越氣，到最後幾句話，更是聲色俱厲，偏巧童淑貞又接著師父的話把兒，說道：「師父，琳師妹對我說過，她很想念寰哥哥，她說黛姊姊的大白鶴飛的很快，寰哥哥要回來早就該回來了，不回來一定是不喜歡她了。」

　　這幾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只引得慧真子怒火千丈，臉若冰霜，全身微微顫抖，突然她一咬牙，凝注一陽子問道：「要是你那寶貝徒弟，見異思遷，目無尊長，惹下情孽，害了我的弟子，你要怎樣辦他？」

　　一陽子苦笑道：「我教育了他十二年，據我十二年觀察所得，寰兒決不是負情無義之徒，這中間也許有很多曲折，等他回山後，我一定追問清楚。如他果有背師欺祖之事，犯了我們派中戒律，我當然不會饒他。」

　　慧真子聽他仍替夢寰辯護，怒火更是難耐，厲聲喝道：「你認為他還會回來嗎？琳兒對她師姊說得不錯，要回來他早該回來了。」

　　一陽子默算時間路程，就是楊夢寰不借朱若蘭靈鶴，憑他腳程也該回到崑崙山三清宮了，半年多時間，仍不見他回來，中間確實有很多可疑，不覺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慧真子冷笑一聲，道：「如果你不捨得以派規處置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弟子，我自會稟請掌門師兄傳下令諭，以派規治他──」

　　話到這兒，陡然想起了朱若蘭替自己療治蛇毒之恩，突然收住了口，緩步向內室走去。

　　一陽子望著慧真子的背影，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出房，剛纔那獻茶道姑，搶幾步跪送門邊，說道：「弟子童淑貞恭送師伯。」

　　一陽子回頭揮揮手，道：「你師父今夜心情不好，你要好好地侍候她。」

　　童淑貞答道：「弟子敬領師伯訓諭。剛纔一時失言，致害師伯和師父生氣，弟子慚愧死了。」

　　一陽子笑道：「我不怪你，你起來吧。」

　　說完，繞著假山曲徑，慢步而去。

　　再說金環二郎，尾隨玉簫仙子等，到了慧真子的住處，隱身在暗中偷看，把室中經過情形，大致都看在眼內。他跋涉萬里到金頂峰來，主要的是為了尋霞琳，其次是想暗算崑崙三子，以雪祁連山中之恨。他只知玉簫仙子來找夢寰，為什麼事找夢寰他沒聽清楚，因為距慧真子等幾人談話處甚遠，對幾人談話內容，只斷斷續續聽得一部份。

　　玉簫仙子走後不久，隨即聽得她那淒惋欲絕的簫聲，這簫聲又驚動很多崑崙門下弟子，仗劍在房上巡視。後來，幾個巡視的崑崙門下弟子，都為那簫聲感染，靜靜地站在那裡聽了起來。

　　陶玉不知不覺間，也為那簫聲所感，直待簫音逐漸遠去消失，他才清醒過來。接著又見一陽子和慧真子爭辯起來，慧真子負氣進了內室，一陽子也離開了慧真子的房間。

　　陶玉看天色，已是三更過後，但始終未見霞琳露面。放眼望去，到處是房舍聳立，如果盲目搜尋，勢必要驚動崑崙派門下弟子，一露行蹤，事情就更難辦，不如暫時退出三清宮，在金頂峰附近藏起，慢慢地待機會下手。

　　他思忖一陣，定了主意，立時悄然退出了三清宮。

　　陶玉在金頂峰附近一連守候了十幾天，三度冒險入觀，但始終沒有遇得霞琳。

　　因為他行動謹慎異常，潛伏金頂峰附近十幾天，竟未被發現行蹤。

　　不過，這十幾天來，他生活也確夠艱苦，隨身攜帶的乾糧，早已食用完畢，再加上數日不停的大風雪；鳥獸絕跡，就是想打點飛禽走獸充飢，也難如願，他又不能明目張膽地滿山去打，只有採些松子，水果之類充飢。

　　到了第十三天上，金環二郎已自覺難撐持下去，決定入夜後，暫時離開金頂峰，出山去休息幾天再來。

　　這座金頂峰，也就不過有百畝大小，三清宮就佔去了大半地方，所幸山峰四周，滿生著千年古松和嶙峋的怪石，陶玉十幾天來，不是藏身在古松枝葉密茂之處，就是躲在嶙峋怪石之間，再加上一連七八天不停的大風雪，其苦可知。但這八九天風雪之困，卻使他武功精進很多，又把那「拂穴錯骨法」中十二式奇奧變化，思索通達。

　　就在陶玉打算離開金頂峰的夜裡，一連七八天不停的大風雪，突然雲散雪止，重疊山峰，捧托出一輪明月，雪光星華交映成一片銀色世界。

　　陶玉躍攀上了一株巨松，極盡目力，搜尋下山之路，他不願在金頂峰上留下一點痕跡。

　　因為那痕跡要被崑崙派的人發現了，必然要提高警覺，加強戒備，那對他再來金頂峰的妨害太大了。

　　突然間，由三清宮中躍出來兩條人影，聯袂飛奔而來，陶玉看兩人身法雖快，但並不比自己高明，已知非崑崙三子，心中暗自笑道：我正愁著這厚積雪，下山時必將在峰山留下腳印痕跡，有他們兩個替人開路，踏著他們留下腳印而進，倒是不錯。

　　心念轉動之間，兩人已到了他藏身的巨松下面停住。陶玉細看兩人，都穿道裝，背插長劍，只聽右面一個年紀小一點的笑道：「四師兄，三師叔新收一個俗家弟子，你見過沒有？」

　　右面一個年齡較大的搖搖頭答道：「都說三師叔新收的弟子嬌艷如仙，可惜我沒有見過。」

　　那年輕的嘆口氣，接道：「三師叔新收弟子，我倒見了兩次，果然是秀美絕倫，過去我們一般師兄弟和師姊妹間，女的以童師姊武功最好，人也最美；男的以大師兄人最英俊，武功成就最高，兩人也最受師父和三師叔器重，能繼承師父和三師叔衣缽的，也非他們兩人莫屬，但自三師叔又收了那位新師妹，和大師伯回到三清宮後，這種情勢，好像有些轉變了。第一是三師叔對新收弟子寵愛日深，童師姊還能否承繼三師叔的衣缽，已成了難定之局，這件事究竟如何？只不過是童師姊個人的事情，最重要的還是大師兄的首座弟子名位，也發生了問題。」

　　那年長的似是受了很大的震動一般，急聲問道：「怎麼？大師兄的首座弟子的名位，也有了變更嗎？」。

　　那年輕的點點頭，接道：「一個月前，師父、師伯和三師叔，在丹室中議事，正好輪到我守值，因而聽得了三位師長一點談話內容。當時聽到，還不盡瞭然，但事後一經推想，我就完全明白了。」

　　左面道人聽得甚是入神，連聲催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快點說給我聽。」

　　那年輕的道人又長嘆一口氣，道：「四師兄，你大概知道，我們崑崙派這一代掌門人，是應該大師伯出掌，但大師伯性若閒雲野鶴，不願接掌門戶，所以在師祖歸真後，大師伯也留書出走，書中明示讓師父接掌門戶，因此，師父才能以非首席弟子身份，接掌了崑崙派門戶，現在大師伯既然回到了三清宮來，而且門下也收了弟子，下一代接掌門戶的弟子，就有了問題。師父既是掌門，大師兄自應被列為崑崙派首座弟子；再說大師兄，才智、魄力，在我們九個師兄弟中，也沒人能與比擬，名列崑崙派首座弟子，實在是當之無愧。」

　　那年長的道人點點頭，道：「大師兄才氣縱橫，天賦異稟，大師伯門下就是收有弟子，料也無法和大師兄一爭長短──」

　　話未說完，那年輕的道人，突然冷笑一聲，接道：「這件事大師伯已是早有預謀，他已把那追魂十二劍私授了門下弟子。我聽大師兄談過，追魂十二劍才真正是我們崑崙派絕學，大師兄追隨師父，已有十六寒暑，可以說盡得了師父真傳，但他也未學得那追魂十二劍招。據說，師伯、師父，相約有言，非經三人同意，都不能把追魂十二劍傳授門下，可是大師伯獨違約言，把追魂十二劍私傳了門下弟子。但最大的麻煩，還是三師叔的一力推薦，她說大師伯門下弟子，天生奇骨，才足重任，他將來必能把崑崙派發揚光大。以後的事怎樣決定，我沒有再聽下去，大師兄那首座弟子名位能否保住，實在難以預料了？」

　　那年長的縱目四顧一陣，問道：「你聽的這些話，可對大師兄說過嗎？」

　　年輕的道人點頭答道：「說過了。」

　　年長的道人，又急聲追問道：「大師兄怎麼說呢？」

　　那年輕的道人搖搖頭嘆道：「大師兄對此事好像漠不關心，只淡淡一笑，什麼表示也沒有。」

　　年長的道人，突然一把拉住他，低聲道：「九弟，這些事，你以後千萬別對人談，要知道私傳師長們談話內容，是違背門規──」

　　話到這兒，三清宮中突然又飛出來一條人影；疾如流星，眨眼間，已到了兩人丈餘遠處。

　　年輕的道人，由暗影中一躍而出，問道：「什麼人，深更半夜，還要出去？」

　　來人停住步笑道：「是我，到後山去看沈師妹。」

　　年輕的道人看清楚了來人後，笑道：「原來是童師姊，恕小弟開罪了。沈師妹可是三師叔新收的那位弟子嗎？」

　　童淑貞點頭笑道：「不錯。」口中答應著話，人已縱躍飛起，向後山奔去。

　　兩個道人也同時聯袂躍起，向東巡視而去。

　　隱身在巨松上的陶玉，不但聽得崑崙派中部份隱密，而且還意外地聽得了霞琳的消息。當下精神一振，躍下巨松，尾隨著童淑貞追去。

　　金頂峰後面，是一道五六百丈深的斷崖，崖底一片漆黑，景物難辨，如非有童淑貞引路，陶玉還真不敢冒險下那斷崖。

　　下了斷崖後，即轉入一道狹谷，兩邊峭壁夾持，仰臉一絲天光。這道狹谷，當真是名符其實，兩壁之間，只不過一尺多點，勉強可以容一人通行。

　　這條狹谷，雖然很窄，但並不很長，大約有一里左右，已到盡處。

　　尚未出谷口，先聞到一陣撲鼻清香，沁人心肺，頓使人精神一爽。

　　陶玉擔心行蹤被人發現，不敢過於逼近童淑貞，隱身在谷口暗處，打量谷外形勢。

　　只見四面高山環抱著一塊盆地，千萬株含苞梅樹，密佈其間，四周高山積雪，中天一輪皓月，雪光、月華，映照著一片含苞梅樹，香風陣陣，景物清絕。

　　但陶玉卻無心鑒賞這幽美如畫的風景，略一打量谷外形勢，目光又落到童淑貞的身上，只見她繞著梅林小徑，向裡面走去。

　　陶玉縱身一躍，已到林邊，借梅林掩護，尾隨在童淑貞後兩丈左右處前進。

　　穿過梅林，到一座斷崖下面，緊靠著斷崖有三間新建的茅舍，竹籬半掩，燭光滿窗，屋中人似乎尚未安歇。

　　陶玉隱身在一株梅樹後面，看著童淑貞穿過竹籬，向那座茅舍中走去。

　　他心中暗忖道：這地方雖然風景絕美，但如讓沈霞琳一人在此，實在是夠寂寞了。一向心狠手辣的陶玉，不知不覺間也陷入了情網，沈姑娘在他心中佔的地位，愈來愈重要了。

　　且說童淑貞走入竹籬後，連叫了數聲沈師妹，不聽有人答應，又連呼幾聲師伯，亦不聞相應之聲，不禁心中發起急來，緊走幾步，到了房門外邊，伸手一推，房門應手而開，原來兩扇門都是虛掩著的。

　　童淑貞一躍入室，燈光下只見澄因大師的鐵禪杖，和霞琳的寶劍，都好好地放著未動，心中鬆下了一口氣，暗道：這半月來風雪未停，難得今夜放晴，又有這樣好的月光，也許他們出去賞月了。

　　她在茅舍中坐了一會，靜想一陣，又覺著事情不對，因天色已快三更了，就是去賞月，也早該回來了。

　　心念一動，霍然離座，一個縱身飛出茅舍，剛剛腳落實地，驀聽一聲大喝道：「什麼人？三更半夜來此做甚？」

　　隨著那大喝聲、竹籬外流矢般射進來一條人影。

　　童淑貞已聽出那是澄因大師聲音，急忙向旁邊一閃，答道：「師伯不要誤會，晚輩是童淑貞，奉了師父令諭，來接沈師妹回去。」

　　老和尚來勢快，收勢亦快，僧袍拂處，急撲的身軀突然收往，長長嘆了口氣，道：「你是來接琳兒的嗎？」

　　童淑貞定神看去，月光下，只見澄因慈眉愁鎖，滿臉憂愁疲倦，不覺大吃一驚，道：「師伯，你──你老人家怎麼啦？沈師妹呢？」

　　老和尚搖搖頭，又一聲嘆息，道：「你來得正好，待我取點東西，再帶你去看琳兒。」說完，向房中走去。

　　童淑貞心中雖甚焦急，但她卻不好急口追問，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片刻工夫，澄因吹熄房中燭光，肩橫禪杖而出，杖柄還掛著一個小包袱，童淑貞心頭一震，問道：「師伯，你不是帶我去看琳師妹嗎？怎麼連兵刃衣服都帶上了呢？」

　　老和尚苦笑一下，道：「我要到括蒼山去一趟。」

　　童淑貞又是一愣，道：「師伯到括蒼山去幹什麼？」

　　澄因大師突然一瞪雙目，仰臉望著天上一輪皓月，大笑一陣，道：「我要去找楊夢寰回來。」

　　童淑貞聽澄因大師笑聲中充滿悲忿，登時感到事態不同尋常，略一沉吟，說道：「師伯先帶晚輩去見見沈師妹再說。」

　　澄因大師黯然笑道：「自然要帶你見她後，我才能走。」

　　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童淑貞默默地跟在澄因身後，心中疑竇重重，一時間極難想出原因何在？

　　出了竹籬，穿梅林向東而行。老和尚心中發急，越走越快，童淑貞只好施出飛行功夫，隨後緊追。

　　一陣工夫，到了一座高峰下面，澄因停步回頭問童淑貞道：「你能不能從這斷崖攀登上去？」

　　童淑貞仰臉望去，只見當前山峰，是環抱四周峰中最高一座，峭壁陡立，滿積冰雪，所幸峭壁上面有很多枯松岩石，可以接腳，估計借那矮松突石之助，還可以勉強攀登，點點頭道：「晚輩大概能夠上得。」

　　澄因心中惦霞琳，也不再多問，縱身一躍，當先向上攀去。

　　這一陣攀登峭壁，耗盡了童淑貞全身氣力，到達峰頂，已累得她全身是汗，嬌喘不息。

　　她緩了兩口氣，再看澄因時，老和尚已奔到峰中一塊數丈高的大石下面。

　　童淑貞猛提一口真氣，連著幾個縱躍，也到了那大石上面。這座山峰雖是附近群山中最高的一峰，但峰頂卻是不大，而且到處是積雪堅冰，直似玻璃造成一般，放眼一色銀白，月光下晶瑩透明。

　　只見峰中那座獨立的山石，沒有被冰雪掩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面東佇立石上，刺骨山風，吹得她衣袂和長髮飄飛。

　　童淑貞心頭一酸，尖叫一聲：「沈師妹！」一縱躍上巨石。

　　那巨石上站著的白衣少女，正是沈霞琳，她似乎已失去了知覺，僵直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對童淑貞那聲充滿著驚恐的尖叫，渾如不覺，連頭也未轉一下。

　　童淑貞慢慢地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射下，看她流在腮間的淚水，已凍結成了兩道冰痕，白色的衣裙上，大都也凝有冰屑。

　　她仍是那樣呆呆地站著，像一座用美玉彫刻成的觀音神像，是那樣聖潔、莊嚴。

　　童淑貞緩緩的伸出右手，輕輕的握著她的一隻玉腕，只覺如握到了一塊寒鐵般。

　　轉臉見澄因肩橫禪杖，滿臉傷痛地站在一側，這位皈依三寶的佛門弟子，眼眶中也含著一片晶瑩的淚水。

　　只聽老和尚黯然一聲長嘆，道：「她站在這峰頂大石上，到現在已經是兩天一夜多了，沒有哭，也沒有言語，就這樣站著，挺受著風吹雪打，我陪她站了兩天一夜，替她拂拭著身上的積雪，兩天一夜中，我進用了兩次食物，但仍是難以熬受這峰頂酷寒，她卻滴水未進，真不知道這是種什麼力量支撐著她──」

　　老和尚話到這兒，雙目一閉，滾下來兩行淚水。

　　童淑貞嗚咽著，問道：「她既然滴水未進，如何能支撐住。師伯、你總得想辦法救救她呀。」

　　說著話，兩臂一伸，向霞琳合抱過去。

　　澄因大師左臂一橫，攔住童淑貞，道：「現在她人已經快凍僵了，你這一抱之勢；恐怕會傷了她，要知一個內功有基礎的人，一遇外力侵襲，其本身自然能產生一種抗拒之力，抵禦侵襲，現在她全身血氣都已凝結抗拒寒冷，不過，以她功力而論，決難熬受這樣長的時間──」

　　童淑貞截住了澄因的話，反問道：「你老人家既然知道她難以抗拒峰上酷寒，為什麼不早把她扶下峰去呢？」

　　澄因又嘆息一聲，答道：「這半月來，她已相思成痴，每天問我，寰哥哥為什麼還不回來，從晨至暮，何止千遍。最初幾日我還可以哄騙幾句，慰她愁懷。但時間一久，她知我是在騙她，再也不肯相信我的話了，每天倚門而坐，只望著那滿天風雪發獃，再也不問我什麼了。」

　　童淑貞自和霞琳相見之時，對她甚是憐愛、現下見她這等神情，心中極是痛惜。聽完老和尚幾句話，不及思索，就脫口責道：「那你為什麼不把她強留在茅舍中，卻放她跑到這峰頂之上受寒風侵襲之苦？」

　　澄因搖搖頭，道：「她如果每天痛痛快快哭一場，把那一腔幽傷情懷發洩出來，我也不會隨她心念所欲放她出來，但她終日裡倚門獨坐，不言不笑，我雖想盡辦法逗她說話，她只是一聲不響，直坐了兩天兩夜，在我苦苦勸慰之下也只吃了一點水果而已。」

　　童淑貞無限感傷，搖著頭，嘆道：「這麼說，她已經四五天未吃東西了？」

　　澄因老淚縱橫的答道：「唉，這孩子要再餓下去，恐怕難以再支撐得住了。她懷思成痴，悲傷中元，再加上飢寒交加，以她那點內功基礎而論，很難再熬受三天。」

　　童淑貞幽幽追問道：「那她又怎麼會走到這峰頂來呢？這等嚴寒之處，冷風如針授骨，別說琳師妹數日未進過食物的嬌弱之軀，就是師伯恐怕亦難熬受上三日五夜。」

　　澄因突然放聲一陣呵呵大笑，發自丹田，聲劃夜空。童淑貞聽那笑聲，極是特異，激昂、悲忿，直若傷禽長喚。

　　老和尚停住笑聲後，頂門上的汗水和眼中熱淚，混如雨落，半晌工夫，他才長長吁一口氣，答道：「前天寅時光景，不知怎的，她會突生奇想，告訴我說，寰哥哥快要回來了，她要到最高的一座山頂上去看他。我初聞之下，心中甚覺奇怪，難道精誠所感，果能靈犀相通嗎？後來我細鑒她臉色神情，果是若喜若愁，但瞬息間又是一臉茫然，忽而輕輕嘆息，忽而又作微笑。經我一番思慮後，知她是半年來日夜相思，愁懷難解，陷入了一種幻覺之中。我雖明白了她是受幻覺所至，但卻不敢去攔阻揭破，祇怕一旦揭破，支撐她的精神潛力陡然消失，一病倒療治不易；只好隨她心念，來到這座峰頂上，今夜雪停雲開，我才能趁機會暫離峰頂。」

　　童淑貞咬牙切齒，恨聲說道：「可恨楊夢寰負心忘情，害得琳師妹這等模樣，我一定要懇求師父，請命掌門師伯，傳下令諭，按派規治他一個死罪。」

　　澄因大師突然慈眉軒動，雙目圓睜，面現殺機，冷笑一聲道：「不用你稟請師父，老衲也饒不了他。此次東行，如尋得楊夢寰，必要他濺血杖下──」

　　澄因話未說完，突聞身後一個熟習宏亮的聲音接道：「寰兒要當真背棄了師門訓誡，不用你動手，我也放不過他，不管他走避到什麼地方，踏遍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追殺劍下。」

　　澄因轉頭望去，不知何時，一陽子已到了他們身後兩丈左右。月光下，一陽子已飄身躍到了霞琳身側，細看沈姑娘僵立模樣，也不覺一陣感傷，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孩子恐怕已受傷不輕，咱們得先救了她再說。」

　　說完，右掌疾向霞琳背後「命門穴」上拍去。

　　澄因大師陡然一欺步，左掌一招「迴風弱柳」，把一陽子右手逼開，冷冷說道：「你既知她受傷不輕，怎麼能輕率出手，你這一掌可以救她，但也可以致她於死地，要是毫無危險，我早就出手救她了，還用等到你來不成？」

　　一陽子自和澄因大師相識之後，彼此互尊互敬，從未見過老和尚用這等冷竣的辭色對他，不覺又微一怔神，退了兩步，笑道：「半月來風雪未住，今夜幸得放晴，我特來邀你踏雪賞月。那知你籬門緊閉，人早不在，如不是你那聲搖山震林的長笑，只恐我還得一陣好找──」

　　澄因不容一陽子把話說完，又冷笑一聲接道：「我和琳兒已在這峰頂上熬受了數日夜風雪之苦，疲倦得很，恕已無陪你踏雪賞月的雅興了。」

　　一陽子仰臉望月，呵呵一陣大笑，道：「我們數十年交稱莫逆，難道你對我為人還不瞭解嗎？我一生中只收過兩個弟子，大弟子已遭我逐出門牆，他哭求丹室三日夜，流盡血淚我都未允他重返師門，戲言以藏真圖折罪恕過，害得他濺血在玄都觀前；楊夢寰如真敢行出規外；我絕不會放縱他逃出劍下。你們剛纔的話，我已聽得大半，你如一定要到括蒼山去、我自當奉陪一行，現在我們應該先設法救了琳兒。」

　　澄因大師只覺得一陣感喟，搖搖頭，嘆道：「我受琳兒的娘託孤之重，為了她我不能遁跡深山，斬斷塵緣，她如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對得住她死去的娘──」

　　老和尚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吐露了他胸中部份隱密，一陽子卻微笑著，接道：「沈霞琳已投入崑崙門下，來日風波，我們絕不會置身事外，現下先設法救她要緊。」

　　澄因心頭一凜，轉眼望著霞琳，道：「祇怕她數日夜內慟外寒，元氣已傷耗殆盡，下手救她，反而會早害了她。」

　　一陽子這才緩緩伸手，輕輕觸在霞琳額角，只覺如觸冰雪，當下心頭一涼，道：「你怎麼能放任她在這峰頂上呆了數日夜之久，要知這峰頂上的冷風，含有萬年積冰的陰寒，就是功力比她再深厚些，也難抵受得住，現在連我也不敢貿然下手推活她的穴道了。」

　　澄因沉思一陣，突然對一陽子道：「我們去找你徒弟楊夢寰回來救她。」

　　一陽子皺皺眉，奇道：「我都沒有把握，他如何能救得了呢？」

　　澄因苦笑道：「那就讓他親手把琳兒治死，總比你我治死她好些。」

　　一陽子呆了一呆，才想通澄因話中含意，看他心情激動，臉色沉重，一時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辭回答，只好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驀然裡，一縷淒婉的簫聲，遙遙傳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

　　童淑貞最先受那簫聲感染，熱淚盈眶地抬頭問道：「大師伯，你聽簫聲這等悽涼，可又是那玉簫仙子來了嗎？」

　　一陽子點點頭、答道：「這女魔頭怎麼還未走呢？」

　　只聽那簫聲愈來愈覺悽涼哀絕，直如三峽猿啼，絞人夜泣，極度的悲苦之中，又含著幽幽情愁，聽上去，更覺悱惻纏綿，感人肺腑。

　　一陽子定力雖極深厚；但慢慢的亦為簫聲所感，澄因大師更是早為那纏綿簫聲所動，皆因兩人昔年都有一段傷情往事，心靈上刻劃了甚深創痛，是以兩人雖有著數年修為定力，亦難抗拒那如泣如訴、幽怨悽涼的簫聲的魅力。

　　嬝嬝清音，愈來愈近，月光下，只見一個長髮披肩的黑衣女人，由東面登上峰頂，手捧玉簫吹奏，慢步踏雪而來。

　　她似沒有看到一陽子等，竟直對幾人停身的大突石走來。

　　一陽子等，都沉醉在那簫聲之中，一個黑衣女人登上峰頂，也似渾如不覺一般。

　　突然，三聲鐘鳴，夾雜在簫音之中傳來，一陽子心頭一震，由昏沉中清醒過來，定神看時，那披髮黑衣女人，已到了突石八九尺內，正是十餘日前夜探三清宮的玉簫仙子。

　　這時，她未帶蒙面黑紗，散髮數尺，垂飄背後，柳眉愁鎖，粉頰上滿是淚痕。

　　一陽子轉臉望澄因時，只見他熱淚盈眶，似尚沉浸在簫聲之中，原來澄因已被那纏綿簫音，勾引起了舊情回憶，數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的展現在腦際，那三聲午夜警鐘，竟未把他從沉醉中喚醒過來。

　　玄都觀主目睹此情，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沈霞琳悲慟過深，傷了中元，真氣凝聚不散，再加上這數日夜酷寒侵襲。元氣已消耗將盡，全憑著一念痴情，支持著她熬受下去，如待她生命潛力完全耗去，油盡燈乾之時，縱有起死回生靈藥，亦難救了她。現在下手替她推活穴道，雖然十分冒險，但還有一線希望，老和尚因對她憐愛過深，不願冒大險救她，此舉無異飲鴆止渴，現下趁他還被簫聲迷醉之時，我何不先替她推活穴道，免得他清醒過來後，又要攔阻，縱能夠把他說服，也得大費一番脣舌，多耗時刻，對霞琳有害無益。

　　心念一動，右掌猛向霞琳「命門穴」上拍去，緊接著雙手並出，以最快速的手法，又推拿了沈姑娘八處大穴，一陽子心知這一舉動，冒著極大危險，如果這一下推不活她凝聚體內真氣，或者導致她氣血逆行，湧入九處要穴不散，沈霞琳當場就得重傷殞命，那必然要招惹起澄因大師的千丈怒火，不但數十年交情盡付東流，說不定還得來個當場翻臉，動手拼命。

　　所以，一陽子推拿過沈姑娘九處要穴之後，心中十分緊張，臉上也微現汗水，因霞琳傷得極為嚴重，他能否解救得了，心中實在毫無把握。

　　只聽沈姑娘長吁了一口氣，眼珠兒轉動了兩下，悠然閉上，櫻口張處吐出數口鮮血，人便向後倒去。

　　一陽子早已運功相待，兩臂一伸，接著霞琳嬌軀，盤膝坐下，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拿霞琳全身血脈。

　　但見一陽子雙目微閉，兩手不停在霞琳身上走動，頂門上熱氣直冒，汗水如雨。

　　足足有一刻工夫，才把沈姑娘穴道血脈打通，只見她慢慢睜開眼睛，挺身坐起，目光流動，四面探望，柳眉緊顰，神情茫然，好像這地方對她十分陌生。

　　突然，她眼光觸到了澄因大師，心神猛然一震，如夢初醒，轉臉又見一陽子盤膝坐在她身側，登時神志全復，緩舉右手，揉揉眼睛，問道：「大師伯，我寰哥哥回來了嗎？」

　　一陽子心頭一鬆，拂著她秀髮、笑道：「他會回來的，你要好好地靜養著等他。」

　　霞琳淒婉一笑，道：「我是一定要等他的，十年百年我都不怕。」

　　一語甫畢，忽覺一縷幽傷簫音，鑽入耳中。

　　轉頭望去，只見丈餘外月光下，站著一個長髮披肩，全身黑衣的女人，手捧一支玉簫放在脣邊吹奏，音調悽涼，斷腸消魂，聽一陣，不覺入神，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漸漸的，她被那幽幽簫音，勾動了滿腔相思愁懷，終於鳴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這一哭，哭出她半年來積存在心中幽傷愁苦，真是哀哀欲絕，魂斷腸折。

　　本來就夠悲切感人的簫聲，再混入霞琳那婉轉悲啼，交織成一片悲絕人寰的樂章，剎那間，整個山峰上，都為一種悲愴氣氛籠罩，愁雲四起。

　　突然間，簫聲頓住，一縷餘音，嬝嬝散入高空。一陽子首先清醒過來，霍然起身，抱起霞琳，只見她臉上縱橫交錯的血淚痕跡，都已凍結成冰。

　　一陽子氣聚丹田，陡然一聲大喝，只似沉雷驟發，澄因、童淑貞，都被這一聲大喝驚醒，老和尚伸手摸下臉上淚水結成的冰條，心中暗叫幾聲慚愧。

　　玉簫仙子也似乎被一陽子喝聲，由那幽怨情愁中驚醒一般，目光緩緩從澄因、童淑貞等臉上掃過，慢慢走到了玄都觀主身邊，問道：「楊夢寰回來沒有？」

　　一陽子冷然答道：「沒有。」

　　霞琳突然睜開了眼睛，抬起頭，目光盯住玉簫仙子，接道：「你要找我寰哥哥，去問黛姊姊就知道了。」

　　玉簫仙子那裡能聽得明白，呆一呆，又問道：「你寰哥哥可是叫楊夢寰嗎？黛姊姊又是什麼人呢？她住在什麼地方？」

　　霞琳正待掙扎著再答問話，一陽子卻陡然轉身一躍，到了八九尺外。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黑衣飄動，如影隨形般追過去，玉簫一橫，攔住一陽子去路，道：「玄都觀主，你抱的這位姑娘是誰？為什麼不讓她把話說清楚就走？」

　　一陽子長眉一揚，道：「什麼人你管不著。」

　　玉簫仙子臉泛怒容，道：「我不過看在楊夢寰的份上，不願和你們崑崙三子結怨，你認為我是怕你不成。」

　　一陽子祇怕她突然出手傷了霞琳，急忙又一轉身疾躍，到了童淑貞身邊，正待把霞琳交出，玉簫仙子已隨後追到。

　　童淑貞當先出手，振腕一劍刺去。

　　玉簫仙子隨手一簫，把童淑貞寶劍蕩開，緊接著一招「笑指天南」，把童淑貞逼退三步。

　　一陽子知玉簫仙子武功奇高。下手毒辣，自己抱著霞琳、萬不能和她動手，祇得又向右側躍去。

　　玉簫仙子心中本不願和一陽子動手，只是想聽霞琳說出夢寰下落，但見一陽子一味左躍右避，不肯讓霞琳接說下去，不覺動了真火，嬌叱一聲，一招「龍形一式」，連人帶簫，猛向玄都觀主撞去。

　　這一發之勢，快速無倫，一陽子剛剛站好腳，玉簫已挾著勁風點到。

　　玄都觀主匆忙中一個「落馬回身」，讓開玉簫，飛起右腳，踢向她握簫手腕。

　　但聽玉簫仙子一聲冷笑，不避敵勢，左掌俟沉，纖纖玉指，反取一陽子右腳「太沖穴」，左手玉簫「畫龍點睛」探臂追襲，疾點「氣門穴」。

　　要知兩個武功相若，或者差別有限的人動手，手中有否兵刃，關係極大，何況一陽子還抱著一個沈霞琳，吃玉簫仙子一招，以攻迎攻的迫打，逼得仰身倒退一丈二三，饒是如此，右腳面仍是被玉簫仙子手指掃中，只覺一陣熱辣辣的生疼。

　　玉簫仙子正待再施出幾招絕學，先把一陽子制服，以便追問夢寰下落，突覺一股疾猛勁風，由背後襲到。

　　玉簫仙子久經大敵，聽風辨音已知偷襲者功力不弱，倒也不敢輕敵大意，柳腰一挫，向前躍去，疾比弩箭離弦，讓開一招偷襲，玉簫仙子「寒梅吐蕊」，仍然追襲玄都觀主。

　　這襲擊玉簫仙子的人，正是澄因大師，適才因聽她連聲追問夢寰下落，心中又動了懷疑，想在她和一陽子答問之間，聽出個所以然來，因而忘了出手攔擊。

　　那知一陽子始終避不作答，玉簫仙子急怒間連著幾招快打，一陽子兩手捧著霞琳，無法抗拒，鬧得險象環生。老和尚一看苗頭不對，再要不及時出手，縱然傷不了一陽子，也要傷到他抱著的霞琳，心頭一急，來不及再先發話警告，陡然縱身而上，一杖打去。

　　誰知玉簫仙子，竟不迎敵，疾躍避杖，仍然逼攻一陽子。

　　澄因心中更急，怒吼一聲，猛躍迫襲，鐵杖一招「潮泛南海」，直向玉簫仙子攻去。

　　玄都觀主剛纔吃了一次小虧，這次不也再冒險還攻，見玉簫仙子來勢奇猛，雙足用力一頓，向左側躍避開一丈多遠。

　　玉簫仙子正待再施追襲，澄因已連人帶禪杖一齊攻到。

　　這一次，老和尚含怒施招，威勢非同小可。杖風呼嘯，當頭罩下。

　　玉簫仙子生性本極狂傲，怎麼還能忍得下去，雙肩微一晃動，陡然側讓五尺，避開了澄因一杖劈打，嬌軀疾轉，玉簫快擬電閃，瞬息間攻出三招，分襲澄因「玄機」、「將臺」、「氣門」三大要穴。

　　老和尚吃了一驚，急退三步，禪杖橫掄「力掃五嶽」，捲起一陣狂飆攔腰橫擊。

　　玉簫仙子一聲嬌叱，左腳後退一步，仰身吸腹一讓，禪杖掠胸掃過，隨勢又一個翻轉身，踏中宮，欺身直進，右腕疾吐，玉簫電奔，一招「春雲乍展」，若打若點直攻澄因大師「丹田穴」。

　　老和尚隨著掃出杖勢一躍，向左邊飛出一丈二三尺遠，饒是他避讓夠快，仍被玉簫仙子掃中僧袍，嗤的一聲輕響，吃玉簫帶下一片僧衣。

　　這是老和尚三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羞辱，不覺激動真火，慈眉軒動，面湧怒容，一聲斷喝，施出生平絕學伏龍杖法猛攻過去。

　　但見杖影如山，狂風捲起，剎那間把玉簫仙子圈入一片杖風之中。

　　這時，一陽子已把霞琳交給了童淑貞，手橫寶劍，一側觀戰，看老和尚伏龍杖法威勢奇大，把玉簫仙子罩入了一片杖影中，似是已穩操左券，心中暗暗讚道：老和尚這伏龍杖法，果然不枉稱獨步武林絕學，比我們追魂十二劍並不遜色。

　　他心念初動，驟聞一聲清叱，玉簫仙子竟從那排山倒海般的劍影中，躍了出來，接著嬌軀凌空飛起，玉簫仙子探臂下擊，身懸半空，突演絕學，玉簫左飛右舞，瞬息間，化一團白光，當頭向澄因罩下。

　　澄因大師心頭一震，禪杖急施一招「彩雲聚頂」，舞起一團光幕，護住頭頂。

　　玉簫仙子人若飛燕，呼的一聲，從澄因頭上掠過，連人帶簫，向玄都觀主攻去。

　　一陽子看她凌空出簫；竟能收發運用自如，心中亦甚驚奇，振腕一劍，迎掃過去。

　　但聞得一聲金玉交鳴，玉簫和長劍相接，玉簫仙子就借簫劍一觸之力，嬌軀突然又升了一丈多高，在空中一連兩個翻身，嬌笑聲中，玉簫又向澄因大師背後的命門穴，直攻過去，迅如飄風，輕靈至極。

　　老和尚一個急縱，向前躍了八尺，反手一杖「巧打金鐘」，直點過去。

　　那知玉簫仙子比他更快，雙腳一觸實地，人又騰空而起，澄因禪杖點到，她已昇高了一丈五六，仰身一個「巧燕翻雲」，又到了一陽子頭上，玉簫閃電擊下。

第十六回　隱身奇人

　　這一招奇快無比，饒是一陽子久經大敵，也幾乎鬧得手忙腳亂，一個大翻身閃開數尺，劍演「長虹經天」，人劍一齊飛起，猛向玉簫仙子撞去。

　　只聽又一聲清越的簫劍交響，那玉簫仙子又借一陽子長劍彈震之力，昇起兩丈多高，借著下落之勢，又向澄因攻去。

　　這正是玉簫仙子生平絕技，摩雲十八招，只見她嬌軀如掠波燕剪，穿來飛去，忽攻一陽子，忽攻澄因大師，借兩人劍杖彈震之力，昇高攻敵，常常很久不落實地。

　　初打一陣工夫，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還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只是感到她輕身功夫，超人一等，借力飛升，運用靈巧而已，但打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漸漸地覺出不對了，只見她在空中穿飛，花樣愈來愈多，明明是由前面攻來，陡一個筋頭，到了後邊，隨手攻出一簫，就指向要害穴道，有時間看她是向澄因大師攻去，但一個轉身，反攻向一陽子來，而且她手中玉簫也愈打愈奇，有時順手一簫就走，有時卻疾攻幾招再退，忽左忽右，來勢難測。

　　漸漸地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都得凝集了全神對敵，這兩大武林高手，竟被玉簫仙子那飄忽如風的身法，鬧得無法還手，空負一身本領，讓盡敵人先機。澄因和一陽子相對而立，兩人相距也就不過是一丈多遠，玉簫仙子像一隻游空黃雀般，穿梭飛舞在兩人之間，忽而猛攻澄因大師，忽而又指襲玄都觀主，玉簫配合著她輕靈的身法，攻勢愈來愈是奇猛，招數也越打越是精奧。

　　一陽子一面留心防守著玉簫仙子偷襲，一面暗自忖道：這女魔頭，聲名果不虛傳，為自己生平中所遇有數勁敵之一，我們這樣一味等她襲擊。挨打，實非長策，不如全力和她搏拼幾招，看看能否把她凌空襲擊的怪異身法破去。

　　心念轉動，立時提氣行功，準備全力一擊。

　　這時，玉簫仙子正凌空轉對玄都觀主攻來，一陽子早已有備，猛地大喝一聲，縱身躍起一丈多高，手中長劍疾施一招「萬峰出巢」，但見滿天銀星流動，反向玉簫仙子罩去，同時左掌凝力不發，待機劈出。

　　這招「萬蜂出巢」，是追魂十二劍中最為精奇的一記絕學，劍化千條寒光，如一片狂濤捲下。

　　玉簫仙子看劍勢這等威力，倒也不敢硬接，當下一沉丹田真氣，突然把疾衝的身子收住，忽地向下落去。

　　一陽子想不到她身子懸空，仍能這等運轉隨心，這一招「萬蜂出巢」，竟被她閃避開去。

　　玄都觀主一擊不中，人卻從玉簫仙子頭上飛過，趕忙氣沉丹田，腳落實地，回頭望玉簫仙子，她已再次騰躍而起，向澄因大師攻去。

　　一陽子心頭火起，一個縱身躍撲過去，橫劍怒道：「這等取巧游鬥，算不得什麼本領，看來你玉簫仙子，也不是徒具虛名而已。」

　　玉簫仙子吃玄都觀主拿話一激，果然不再攻澄因大師，仰身一翻疾退了一丈五六，又橫玉簫，冷笑一聲，道：「你不要用話激我，不管你劃出什麼道子，我都奉陪，不過你們得賭點什麼才行。」

　　一陽子笑道：「賭什麼？你說吧，就是賭上人頭，我也答應。」

　　玉簫仙子幽幽一嘆，道：「要是我輸了，我就斷簫落髮，遁跡深山，從今後不履江湖。」

　　一陽子點點頭，道：「我輸了，我就自斷一條右臂，從今後再不用劍。」

　　玉簫仙子卻搖搖頭，道：「那又何苦呢？你輸了，只要告訴我楊夢寰的行蹤就夠了。」

　　一陽子聽她言詞中，對夢寰深情無限，心中大是震驚，一時間沉吟難答，他對夢寰本有著極強的信任，相信他不會做出羞辱師門的事，所以，慧真子在他面前責備夢寰忘情負義時，他總是一力維護夢寰，但此刻，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了，臉色十分凝重地望著玉簫仙子，問道：「你這半月間，兩來金頂峰，可都是為著要見楊夢寰嗎？」

　　玉簫仙子點點頭，淒婉一笑，道：「本來我不想再見他了，可是我不自覺又跑了回來。」

　　一陽子沉聲問道：「你找他究竟有什麼事？須知我們崑崙派門規極嚴，門下弟子只要有點背棄師門戒律之處，就難免受到極重的派規制裁，你不能信口開河，使他蒙受不白之冤！」

　　玉簫仙子突然仰起臉，一陣格格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充滿著悲忿憂傷，只笑得一陽子不自主打了兩個冷戰。

　　她笑聲一落，忽地圓睜星目，注視著一陽子，哼了一聲，道：「你們只要敢對楊夢寰有所妄動，我就邀人把你們三清宮燒一個片瓦不存。」

　　一陽子怒道：「楊夢寰是我教出來的徒弟，我為什麼不敢動他？你要邀人燒我們三清宮，儘管去邀，崑崙三子還不是怕事的人。」

　　玉簫仙子笑道：「燒你們三清宮算不得什麼大事，不信在一年內我就作給你們看看，眼下還是先談談我們比技打賭的事，你輸了，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楊夢寰的行蹤？」

　　一陽子望了澄因大師一眼，看老和尚橫杖靜立，神情十分嚴肅，當下一振手中長劍，轉對玉簫仙子道：「好吧，你只要能勝了我，我就告訴你。」

　　說完，目光又轉視在澄因身上，道：「你先把琳兒送下峰去，她已再難受這峰上陰寒之氣。」

　　玉簫仙子本想出手攔擋，但見玄都觀主已蓄勢待發，她剛纔與一陽子交手幾招，已知玄都觀主功力不凡，如果心神旁分，祇怕難以當他全力一擊，好在已有約在先，比技打賭，只要能勝了他，不怕他不說出來夢寰行蹤。

　　兩人運功相持了一陣，玉簫仙子當先發難，玉簫疾吐，指奔前胸。

　　一陽子反手一圈，捲起一陣劍風，把玉簫閃開，劍鋒反奔玉簫仙子左肩劈下。

　　玉簫仙子一閃避開，隨手又攻一簫。兩人這次動手，和剛纔形勢大不相同，這次交手，不只是招術上的搶攻制機，而且還加上內家真功的拼搏，一劍一簫的攻勢中，都含蘊了千斤內家真力，任何一方只要一露破綻，對方即趁勢發出含蘊在劍簫上的真力，排山倒海地攻過去。

　　所以，誰也不肯隨便出手，但出手一招，必然是充滿殺機。

　　不過，看上去兩人卻不像在當真打架，彼此凝神互視，相持了很久一陣，才突然交攻兩招，而且倏合即分，瞬息躍開，仍變成個相持之局。

　　其實，這是武林中很難得見的打鬥，包括了功力、機智、經驗和招術的全面交拼，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實則危亡繫於一髮，生死決於剎那。

　　兩人耗鬥了一個時辰，仍是難以分出勝負，玉簫仙子逐漸不耐起來，陡然嬌叱一聲，嬌軀凌空而起，一陽子那肯放過她這個破綻空隙，振腕一劍「起風騰蛟」追襲過來。

　　但見一道銀虹快擬電掣雷奔，沖霄直上，眼看就要點中玉簫仙子下盤，猛見她雙腿一收，半空中忽地翻了兩個筋斗，閃讓開一陽子追襲劍光，接著柳腰一展，玉簫疾點過來。

　　一陽子一擊未中，趕忙一提丹田真氣，左腳一點右腳腳面，就這一借力，身子又升起四五尺高，長劍斜出，架開玉簫，陡然一聲大喝，劍演「八方風雨」，挾著滿天流動銀星，猛向玉簫仙子罩去。

　　只聽玉簫仙子一聲嬌笑，雙腿一收，又翻兩個筋斗，翻出去一丈多遠。

　　一陽子不禁心頭一震，暗道：此人輕功實在高明已極，她這空中閃避身法，恐怕當今之世，再也無人能與比擬。

　　他兩擊不中，身子難再在空中停留，疾沉而下，落在峰上。

　　一陽子雙腳剛剛落站實地，突覺頭上勁風下襲，趕忙向前一躍，反手一劍，舞起一片銀光，封住門戶。

　　但聞一聲金玉交響，玉簫仙子又借這簫劍相觸的彈震之下，飛高了一丈六七，半空中翻了個筋斗，頭下腳上，再次捲風下擊，距一陽子頭頂五尺左右，玉簫疾點出手，只見光影流動，有如千百支玉簫一齊下擊。

　　這是玉簫仙子在摩雲十八招中，最精奇的三記絕學之一，威力奇大，簫影籠罩了一丈方圓大小。

　　一陽子吃了一驚，趕忙凝集全神，運氣行功，力注劍尖，振腕一招「迎雲捧日」，劍化一片光幕護住頭頂，反向下擊玉簫迎掃。

　　玉簫若狂雨下擊，劍風如冷颶捲迎，簫劍再度交觸，如磁吸鐵般沾在一起。

　　一陽子長嘯一聲，奮起全身真力，振腕一彈，玉簫仙子借勢又飛入高空，陡然一個翻身，又到了一陽子頭上，探臂下擊。

　　兩入又打了二三十個回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一陽子雖被玉簫仙子摩雲十八招，逗得無能還手，但他卻慢慢想出了對付玉簫仙子的辦法，以靜制動。

　　久戰不下，激動了她心中怒火，腳落實地，功行全身，凝神橫簫，慢慢向玄都觀主逼近。

　　一陽子長劍斜指，右掌運功平胸，兩人都運集了畢生功力，準備作生平一搏之拼。

　　玉簫仙子當先發難，嬌叱一聲，玉簫疾點玄都觀主前胸。

　　一陽子振劍封簫，還攻兩劍，玉簫仙子架開兩劍後，簫化「雲龍三閃」，玉簫連點三點，三股潛力，指奔一陽子「當門」、「肩井」、「期門」三穴。

　　玄都觀主長劍疾劃半圈，隨劍捲起一片凌厲劍風，銀光電掣，劍奔玉簫仙子「玄機穴」，同時平胸左掌，空然拍出一掌，一陣掌風，把玉簫仙子點來三股潛力震開。

　　兩人同感到了心神微一震蕩，劍簫隨著一慢，不約而同，各自向後倒退五尺。

　　玉簫仙子略一喘息，又縱身撲上，距離玄都觀主還有五尺左右，玉腕疾伸，一簫點去，一縷勁風隨簫而出，劈空打去。

　　一陽子振劍虛空一封，劍風似輪，把玉簫點來潛力震開，左腳向前疾踏半步，長劍倏然收回，準備還擊。

　　玉簫仙子未待一陽子還擊出手，突然一收猛衝嬌軀，繞著玄都觀主疾轉起來，玉簫憑空發招，每一出手，必有一縷尖風直奔一陽子的要穴。

　　玄都觀主卻是凝神站在原地，把全身真力都貫注劍上，隨著玉簫仙子轉動，長劍也是隔空劈擋，劍風嘶嘶作響，把玉簫打來尖風全部震開。

　　兩人相距的空間，潛力激盪逼人，但劍簫卻始終距離數尺，互不相接。

　　這種打法，最是耗消真氣，不過一刻工夫，兩人臉上都見了汗水，但兩人神色，卻是愈來愈凝重，彼此心中都明白，這場拼搏，已到了勝負即分，存亡將決之時，誰要稍有大意，中敵一擊，輕則重傷，重則殞命，誰要能多支持一陣工夫，誰就得到勝利，這是一場武林中最忌的內功真力耗拼。

　　兩人又耗鬥十幾個照面，一陽子已是汗如雨下，濕透了寬大的道袍。

　　玉簫仙子也累得急喘不息，星目圓睜，轉身出簫，逐漸緩慢下來。

　　兩個人都已快到筋疲力盡之時，但都奮起餘力拼命苦撐，只要再打下去，必然是要兩敗俱傷。

　　突然間一聲大笑，起自兩人身側，玉簫仙子和玄都觀主全都一驚，不約而同地停住手轉頭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大漢，背上斜插兩支虯龍棒，站在月光下，縱聲大笑。

　　玄都觀主和玉簫仙子都認識來人，正是崆峒派掌門人，陰手一判申元通，兩人對申元通突然在此現身，都感大出意外，不覺微微一怔。

　　一陽子一怔神後，拱手笑道：「什麼風把申兄大駕吹到了崑崙山來？恕我一陽子未能遠迎。」

　　申元通不答一陽子的話，卻轉對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到。」

　　玉簫仙子陡然一揚柳眉，忽地心中一動，暗道：我和一陽子打了半天，真氣消耗將盡，如果再和他說翻動手，祇怕難以撐到二十個回合，眼下情勢，只有暫時忍耐，待真氣調息復元後，再想法子收拾他不遲。

　　心念一轉，強按下心頭怒火，冷冷答道：「你找到我又怎麼樣？」

　　申元通凝目望著玉簫仙子，只見她力戰後，粉臉上香汗淋漓，嬌喘吁吁，月光下神態愈發動人，惜憐頓生，早把半年來苦尋奔勞，全都忘置腦後，放下臉笑道：「我是說怕你一個人受人欺侮，所以我不惜走遍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找到──」

　　玉簫仙子看他瞬息間換了兩種絕不相同神態，心中又是氣，又是覺著好笑，瞪他一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申元通卻認為自己幾句話，博得了玉簫仙子的歡心，轉臉望了玄都觀主一眼，問道：「兄弟久聞貴派天罡掌和分光劍法，獨步武林，剛纔又見道兄身手，果然高明，兄弟也想討教幾手，尚請道兄不吝絕學，讓我也開開眼界，會會高人？」

　　一陽子剛纔碰了他個釘子，心中早就不悅，現下又聽他當面叫陣，不覺怒火沖霄，雖明知在疲累之時和他動手，難免要吃大虧，但他忍受不下，一橫長劍，冷笑道：「貧道雖然已力戰半夜，但仍願捨命奉陪，申兄只管發招就是！」

　　申元通縱目向四面張望了一陣，這座山峰上除了玄都觀主和玉簫仙子外，再無別人，心中暗道：三清宮就在前面不遠，何以兩人在這裡打了半夜，崑崙派無援手趕來？

　　他心中在想，手已從背後撤下來一對虯龍棒，暗中運氣行功，準備全力施襲。

　　因為申元通已看出一陽子消耗真氣極大，尚未調息過來，故而想集聚全身功力出手，希望能一擊成功，早把玄都觀主傷在虯龍棒下，以便和玉簫仙子早些遁走，耗延時刻，對自己大是不利。

　　如果讓玉靈子和慧真子聞警趕來，不但無法傷得一陽子，恐怕還得一場兇險拼鬥才能脫身。

　　一陽子神目如電，如何看不出陰手一判的用心？但他生就傲骨，雖明知以疲累之身，難當申元通全力一擊，仍是不肯示弱，強提真氣，凝神待敵。

　　陰手一判嘴角間泛起一種陰森森的微笑，雙棒一分，正待出手，陡聞玉簫仙子一聲嬌叱，道：「我和玄都觀主打賭比技，誰要你來多事插手！」

　　說著話，玉簫已自出手，剎那間攻出三招。

　　申元通驟不及防，幾乎吃她玉簫點中，迫得他連封帶閃才把三簫躲過。

　　這就更激起申元通怒火千丈，暴喝一聲，虯龍棒捲著一陣風，猛向玄都觀主撲去。

　　他這一擊，運聚了全身功力，威勢奇猛無倫，一陽子揮劍接架四棒，竟被震退了三步。

　　如果以兩人功力而論，玄都觀主並不比申元通差，只因他剛纔和玉簫仙子耗拼了兩個時辰內力，真氣尚未調息復元，是以難硬擋申元通凌厲的攻勢。

　　一陽子自知難和陰手一判硬拼，架開四棒後，振腕一劍「朔風狂嘯」，劍聚一片銀光劈下，申元通閃身避開，一陽子不容他緩氣還手，立時展開追魂十二劍，劍勢似江河倒瀉般，連綿攻上。

　　這十二招劍術奇學，不但威力奇大，而且詭異難測，劍如飄雪，尖化瑞氣，一招比一招速快，一著比一著凶辣，申元通被一陽子快奇的劍勢所制，被迫得無力還手，虯龍棒舞起一片護身光幕，衝出了繞身劍光。

　　一陽子收住劍勢，心中暗自忖道：崑崙派和崆峒派素無嫌怨，何以申元通以一派掌門之尊，竟不顧武林規矩，對我全力施襲？他正待喝問，陰手一判突然揚手一掌劈來。

　　一陣冷飆隨掌捲出，玄都觀主知他這掌非同小可；自己氣力未復，不敢硬接，向後一躍閃避開去。

　　申元通冷笑一聲，道：「久聞道兄盛譽，何不接我一掌試試？」

　　說著話，縱身追來。他存心要把一陽子傷在掌下，故而出言相激，想使他硬接自己陰風掌。

　　一陽子還未及回答，正在此時，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轉頭望去，玉靈子、慧真子、澄因大師全都趕來峰頂。

　　玉靈子縱身一躍，擋在一陽子面前，手橫長劍，冷冷說道：「申兄到我們金頂峰來，可是存心示威來的嗎？貧道代師兄拜領申兄幾招試試。」

　　陰手一判見玉靈子、慧真子等都到，就知今天這局面已難討好，回身走近玉簫仙子。低聲說道：「我擋他們一陣，你先到峰下等我。」

　　一陽子見申元通處處對玉簫仙子低聲下氣，心中忽有所悟，所以不顧一派宗師身份，對自己連下毒手，定是有了誤會，想到此處，不覺啞然失笑。

　　玉簫仙子毫不為陰手一判惜愛之情所動，連望也不望他一眼，卻款步走到一陽子面前，淒婉一笑道：「今晚上我們沒有分出勝敗，七天內我再來找你較量。」

　　一陽子答道：「那自然遵命奉陪。」

　　玉簫仙子慢慢舉起玉簫放在脣邊，一縷悽涼清音，隨即響起，她卻轉過身子，緩緩下峰而去。

　　陰手一判目注視那窈窕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不知他是愛是恨，臉上神情忽愁忽怒。

　　玉靈子振劍一聲大喝，拔步欲追，卻被一陽子伸手攔住，勸道：「不要追她了，她並非尋釁而來，讓她去吧！」但聞簫聲由近而遠。

　　申元通直待那簫聲完全消逝，才如夢初醒般長嘆了一口氣，轉身一掠數丈。

　　玉靈子早已對他留上了神，見他一轉身，立即搶先一步躍起，長劍一橫，擋住了去路，冷笑道：「申兄以崆峒派掌門之尊，跑到我們金頂峰來，無緣無故地鬧一陣，就這樣輕輕鬆鬆走嗎？」

　　申元通目光一轉，看了一陽子、慧真子等已採了合圍之勢，當下一分手中虯龍棒，道：「你們崑崙三子一齊上呢？還是推選一個出來和我單打獨鬥？」

　　一陽子微微一笑，故意問道：「貴我兩派素無嫌怨，不知申兄何以會突然找上了我們金頂峰來，而且趁貧道久鬥力倦之時，又連對我施下辣手，誠心要把貧道傷在你虯龍棒下，但請申兄說出一番道理，我們絕不敢仗人多藉故刁難大駕。」

　　玉靈子又冷笑一聲，接道：「申兄既不願多作口舌之辯，咱們還是從武功上分個勝敗吧？」

　　申元通被一陽子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再吃玉靈子一激，不覺惱羞成怒，厲聲喝道：「這樣最好不過。」

　　虯龍棒一招「雙龍出水」合擊過去。

　　玉靈子一劍「野火攻天」，化開申元通一擊，刷，刷，刷！疾刺三劍。

　　這三劍都是追魂十二劍中招術，迅速無比，迫得申元通連封帶躲，才把三劍讓開。

　　一陽子縱身躍在兩人中間，橫劍攔住玉靈子，勸道：「彼此來無嫌怨，何必多結仇恨，我們忍讓點吧！」

　　說完一陽子又對陰手一判道：「申兄剛纔對貧道頻下毒手，想其中必有誤會。申兄身掌一派門戶，如果今夜裡造成一場兇鬥，不管那個受傷，勢將牽動兩派門戶紛爭，茲事體大，並非我們個人生死之爭，尚望申兄日後作事三思而行。」

　　說完話，向旁一閃，讓出一條路來。

　　申元通自知理虧，何況當前形勢對自己極是不利，假如崑崙三子合力出手，自己絕難保得性命。心念一轉，按下一腔怒火，收了虯龍棒，對崑崙三子一拱手，疾躍下峰而去。

　　玉靈子橫劍望著他身形消失不見，才回頭望了大師兄一眼，垂首無言。

　　慧真子卻忍不住說道：「大師兄，你心懷仁慈，處處讓人，本意無可厚非，只是這對我們崑崙派的聲譽，影響非淺。日後江湖上傳言開去，說我崑崙派怯人怕事，讓人家崆峒派欺上了門，也不敢和人爭論，這樣做，何以對得起本派歷代祖師聖靈。」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雄心萬丈，羅致天下無門無派高人，獨樹一幟，存心要和武林九大門派一爭長短，三年內江湖上必要掀起漫天風浪，三百年前的比劍排名之爭，勢將重演，如果我們今夜傷了申元通，必將引起崆峒派的全力報復，縱然我們勝了崆峒派，亦必大傷元氣，祇怕無力再應付那比劍排名之爭了。」

　　慧真子聽完大師兄一席話後，自是再沒話說，玉靈子更是暗中佩服，敵人既去，幾人也一齊下了山峰。

　　玉靈子直奔三清宮，一陽子、慧真子卻隨澄因大師到茅舍中去看霞琳。

　　慧真子已近月未見霞琳了，她心中對這位美如嬌花的徒弟，有一份特別的偏愛，她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化身，她本身已經忍受了數十年情感的磨折，親身體會到個中的痛苦，她不願再讓自己心愛的弟子，重演恨事。

　　她心中掛念著霞琳病況，當先直奔茅舍，匆匆穿過梅林，推開半掩籠門，直向霞琳住房闖去，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都默默地跟在她後邊，進了左邊兩間靜室。

　　房中高燃著一支松油巨燭，熊熊火光，照得室內通明。沈霞琳閉著眼睛，靜靜躺在床上，童淑貞蘊含著兩眶淚水，坐在床沿。

　　慧真子急走兩步，到了床前。童淑貞起身迎接師父，盈盈拜倒在地。慧真子一揮手急聲問道：「你琳師妹傷勢如何？」

　　童淑貞答道：「弟子奉命來探看琳師妹，可是她早已不在。澄因師伯帶弟子到那絕峰上面，可是她被風雪凍僵了。澄因師伯告訴我說，琳師妹已在那峰頂上凍了三天三夜。」

　　慧真子點點頭、童淑貞繼續說道：「後來大師伯也來了，正要設法解救師妹，偏偏那吹簫的黑衣女人，也趕巧到了峰上，那女人吹了一陣簫，又和大師伯談了幾句話後，就動上手，我和澄因師伯借機把師妹扶下峰來，初入茅舍，她還能言笑啼哭，但漸漸聲息微弱下來，就這樣沉沉睡去，澄因大師想盡了辦法，仍不能使她醒轉，後來，澄因師伯去請師父，我就在這裡守著師妹。」

　　老和尚長長哎息一聲，望著慧真子，接道：「被琳兒陡然轉劇的傷勢，鬧得我也慌了手腳，忘記了山峰上還有著一場生死拼搏，待我想起去請兩位時，已過了不短的時間。」

　　原來老和尚被霞琳急轉直下的病情，鬧昏了頭，他匆匆跑到三清宮去找玄都觀主，及見到玉靈子和慧真子後，才突然想起一陽子還在那絕峰上和玉簫仙子拼命，這才和玉靈子等急急趕去，正遇上申元通對玄都觀主下手。

　　且說慧真子聽完經過，心中登時涼了半截。她知那峰頂冷風中，挾帶著萬年冰雪的陰寒，絕非霞琳所能抵受得住，心中感傷千萬，不禁泫然垂淚。

　　一陽子低聲勸道：「她被玉簫仙子的簫聲所感、已經大哭了一場，胸中積存的幽傷悲忿，早已發洩出來，現在只要有人把侵入她身上的陰寒除去，就可無事了。」

　　慧真子回頭望了他一眼，問道：「琳兒是你推薦入我門下，要是她死了，怎麼辦呢？」

　　一陽子看她臉色十分嚴肅，星目中滿蘊淚水望著自己，澄因大師更是黯然淚垂。

　　一陽子嘆息一聲，道：「你先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活她血脈再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總得先盡盡人事。楊夢寰只要犯有一點錯誤，我就不會饒他！」

　　澄因搖搖頭，接道：「我已經試過了推宮過穴之法，但卻沒法使她醒來？」

　　一陽子走到榻邊，低頭細細查看，只見她過去嬌若春花的臉上，此刻卻蒼白得毫無一點血色，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確是十分嚴重，不覺暗暗吃了一驚。心中忖道：她在山峰上站得過久，雪打風吹，再受那萬年冰雪陰寒侵襲，身上血脈和幾處穴道，都被寒氣侵傷，只要設法先把血脈推活，並非無可救藥。

　　慧真子看他神情輕鬆，心中覺著寬慰不少，立時默運內功，雙手在霞琳身上各處要穴推拿。

　　約有頓飯工夫，慧真子臉上已見了汗水，但霞琳仍是閉著眼睛靜靜躺著，動也沒動一下。

　　慧真子停下手，望了一陽子一眼，又繼續運功推拿霞琳各處穴道。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千道曙光由窗子透射進來，照著躺在床上的霞琳，照著慧真子臉上滴滾的汗水，照著澄因大師焦急、悲痛混合的異常神態。

　　汗水濕透了慧真子的道袍，滴在靜躺著的霞琳身上。玄都觀主一面留神看霞琳的反映，一面暗中調息真氣，以便慧真子停下手時接替。他心中明白，以慧真子和自己精深的內功，雖無法替霞琳除去侵入體內陰寒，但至少可以使她醒轉過來一陣工夫，只要沈姑娘能甦醒一次，就暫可使澄因和慧真子平靜下來，然後再慢慢想法子替霞琳除去體內陰寒。

　　又過了一陣工夫，突聽得霞琳長長吁了一口氣，身子轉動了兩下。

　　慧真子不顧滿頭大汗，雙手越發加速推拿，童淑貞急拿一條絹帕，替師父擦著頭上汗水。

　　只聽沈姑娘輕微地嘆息一聲，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凝望了慧真子一陣，悽涼一笑，「師父，我剛纔看到寰哥哥了！」

　　慧真子未及答話，霞琳已閉上雙目，身子略一轉動，又似沉睡過去一般。

　　澄因一臉淒傷，望著一陽子問道：「她略一甦醒，即再沉睡，恐怕內傷很重了？」

　　玄都觀主見霞琳初醒即告昏迷，已知挽救之望十分渺茫，但他又不願據實說出，那將使老和尚心肝痛碎。所以，他不得不故作鎮靜，伸手摸著霞琳額角，笑道：「不要緊，她不過是受凍過久，血脈一時間難以暢通，先讓她安靜地睡半天，再設法打通她閉塞的穴道。」

　　慧真子聽他講得輕鬆，心中憂慮略減，目注一陽子，半信半疑地問道：「我剛纔已盡了生平功力，自信已把她血脈打通，為什麼她只略醒轉後，又暈迷過去呢？」

　　一陽子道：「那峰頂酷寒，侵肌透骨，她呆站兩日夜以上的時間，以她功力而論，自是無法抵受，何況那透骨冷風中還挾帶著萬年冰雪的陰寒，想她的脈穴，定遭陰寒侵傷不輕。你剛纔運聚了畢生功力，替她把穴道打通，可能因幾處脈穴傷的較重，陰寒散而復聚。是以她甫告清醒後，又陷昏迷。讓她先靜靜休息一陣，我再動手替她調通穴道，這樣連續數次，也許能逐散她體內的陰寒。」

　　玄都觀主一席話似是而非，慧真子知他素不輕言，功力又比自己深厚，雖覺仍可疑，但已相信了八成。

　　澄因大師早已亂了方寸，他根本就沒心情去想一陽子的話是否可疑？當下三人一齊退出了霞琳臥室。

　　沈姑娘的病房只留一個童淑貞，坐在床沿上，呆望著閉眼靜躺的小師妹，心底泛上來無窮感傷。她想起半年前一件往事，那晚上她和霞琳同宿在浙東客棧，沈姑娘問她是不是喜歡寰哥哥，當時她反問小師妹，要是楊夢寰變了心她怎麼辦？一句閒話，害得霞琳兩腮淚滾，半夜裡要去找楊夢寰問他會不會變心。她說，要是楊夢寰一旦移情別戀，她勢難再活人間──難道這一句閒話，竟當真不幸而言中？

　　童淑貞想一陣，腦際中浮現出楊夢寰的音容笑貌，而且是那樣明晰清楚。短短月餘小聚，她在不知不覺間，心底深處竟也刻下夢寰的影子。

　　她只感到一陣酸楚，忍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好像胸腔中窩藏了萬千委曲，剪不斷，理還亂，千頭萬緒，她只說不出心頭裡是一種什麼滋味，祇想好好地大哭一場。

　　一陣山風，送來了陣陣梅香，童淑貞抬頭望去，不知何時慧真子已到了室內，當門而立，兩道眼神深注著她，似乎要看透她心中的秘密。

　　童淑貞悚然一驚，由深沉的感傷中清醒過來，霍然站起，盈盈拜倒。

　　慧真子一把扶起她，道：「你剛纔在哭什麼？」

　　童淑貞答道：「弟子想那楊師兄實在可恨，害得沈師妹這等模樣。」

　　慧真子輕聲一嘆，緩步踱到床側，右手輕按霞琳胸前，只覺她心臟跳動緩慢，氣息異常微弱，不禁皺眉頭，問道：「你師妹一直沒有翻動一下嗎？」

　　童淑貞剛纔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心事，霞琳是否翻動過，她根本就不知道，呆一呆，搖搖頭，答道：「沒有。」

　　慧真子嘆道：「你也一晚沒睡了，快去休息一會。」

　　童淑貞道：「弟子毫無倦意，我還在這裡守著沈師妹吧！」

　　慧真子看她精神很好，不再勉強，慢慢退出淨室。

　　童淑貞送走師父後，突覺一陣內急，隨著退出房去。

　　兩人剛走不久，後窗人影閃動，躍進來金環二郎。他尾隨澄因、童淑貞到那山峰上面，隱在暗處，把那峰上一切經過，盡都看在眼中。澄因和童淑貞扶霞琳下峰之時，一陽子正在和玉簫仙子動手，他欲報祁連山中仇恨，故尾隨澄因等下峰，藏在崖邊一塊大石後面，準備等兩人打到筋疲力盡時，他再借機對玄都觀主下手。

　　那知陰手一判和玉靈子等先後趕來峰上，使陶玉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他本是工於心計之人，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肯冒然出手。

　　但他並未退走，又跟隨一陽子等，到了梅林茅舍，藏在霞琳臥室後面斷崖間的松樹上。

　　一陽子、慧真子、澄因大師都為霞琳的事，鬧的分了心神，竟都未發覺茅舍外斷崖間隱藏有人。

　　他一直耐心地等到童淑貞離開了房中，才由斷崖間溜下來，從後窗躍入。

　　這時，太陽已爬過了山巔，朝暉由窗中透射進來，照到靜躺在床上的霞琳身上，過去那艷紅的嫩臉，此刻已變得十分蒼白，長長的秀髮，散亂枕畔，黛眉輕顰，星目堅閉，已不見那經常掛在嘴角間嬌媚的微笑。

　　陶玉毫無顧忌地伸手在霞琳身上按摸一陣，只覺她身上幾處重要脈穴，都已僵硬，氣若游絲，情勢十分危險，如再延誤下去，傷穴擴大，穴道閉塞，體內傷脈硬化，縱有起死回生靈丹，也難救得。

　　他自得覺愚傳授武功後，本領已精進很多，近來又經常研究三音神尼手繪拳訣，更是獲益不淺。

　　他按摸一陣後，找到了霞琳傷源，是被峰上萬年冰雪陰寒之氣，侵傷了體內經脈，陰寒凝滯幾處要穴不散。因為她傷的是體內脈穴，所以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不能奏效。

　　陶玉慢慢的仰起頭，心中暗忖道：我如以本身功力，打通她體內經脈，雖然能救了她，但自己功力還淺，此舉必然大傷元氣，為救人性命，消耗本身真氣，實在大不該為。

　　他心念一轉，數月來思念霞琳之心頓時一變，低頭望望沈姑娘憔悴蒼白的容色，已不復是過去的嬌艷，正待轉身退出，突然一段往事，電光般在腦際中閃過。

　　那是在祁連山中，沈姑娘被大覺寺的和尚打傷，他救了她，騎著赤雲追風駒，跑到了一個幽靜的山谷，丟下了楊夢寰一個拒敵群僧。

　　霞琳傷勢不輕不重，神志半醒半迷，誤把陶玉當成了楊夢寰，偎懷呻吟，嬌柔無限，一種少女甜香使陶玉無法再克制慾念，他把她帶在一座山洞中，解開了沈姑娘羅衫褻衣，他撫摸過那凝如羊脂，雪白美麗的肌膚，柔若無骨的胴體，引起他熾烈的慾火，他忘了她是個無比善良純潔的天使，正要再進一步摧殘這善美無邪的少女時，卻被人用「透骨打脈」的手法打傷，醒來時霞琳已不知去向──

　　往事如繪，重在他腦際展開，再看那纖纖的玉指，臉形輪廓，依然是那樣美麗，人清瘦了，另有一種悽楚動人的神韻。

　　陶玉陡然間由心底沖上一陣惜憐，暗自責道：陶玉啊，陶玉！如果放過了沈霞琳，難道今之世還會有比她更美麗，更溫柔的女人嗎？

　　當下潛運功力，右手瞬息間連走霞琳身上十二大穴。

　　要知陶玉從三音神尼拳譜上，研得了人身體內經脈分佈之處，是以他出手極準，只是功力還淺，又是初次出手動人體內脈穴，不免精神緊張，耗消真氣過多，所以，他只把霞琳奇經八脈的三脈打通後，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出了一身大汗，不得不停下手來休息。

　　他明白這次損耗的真力，至少需三至七天的時間，方能調息復元，在真力未復前，無法再動手替霞琳療傷，此刻正值筋疲力盡之時，如果被崑崙派的人撞上，只有束手待縛，所以，他略一休息後，立時又從後窗躍出。

　　陶玉剛走不久，童淑貞就推門進來，她是個心思異常慎密之人，在離室前，把室中一切東西放置所在，均能詳細默記心中，所以她進門第一眼就是看到霞琳蓋的被子，似是被人動過，不覺吃了一驚，一個縱身，躍到床邊，見霞琳靜躺無恙，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

　　他略一定神，細看小師妹臉色已然好轉不少，不禁心中大喜，正待轉身跑去告訴師父，突聽霞琳夢吃似地叫道：「寰哥哥，我們去捉魚玩吧？」

　　說著話，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童淑貞怔下神，收住剛剛要舉起的腳步，伏下身子叫道：「琳師妹，琳師妹。」

　　但霞琳又沉迷如夢，不動不應，童淑貞伸手連推師妹兩下，仍不見她反應，心中陡然一驚，暗道：她莫不是迴光反照吧？立時轉身奔向澄因大師臥室。

　　老和尚正坐在一把竹椅上，仰著臉發獃，神情木然，慈眉愁鎖，一陽子和慧真子對面而坐，閉目養息。澄因大師雖然睜著兩隻眼睛，但他卻似未看到童淑貞一般，仍然靜坐不動。

　　一陽子微閉的雙目，忽地睜開，問道：「是不是你師妹傷勢有了變化？」

　　童淑貞道：「琳師妹剛纔醒來一次，說了兩句話，又昏迷過去，我看她臉色好轉了許多，所以，我擔心她是──」

　　慧真子截住了童淑貞的話，問道：「她剛纔說了兩句什麼？」

　　童淑貞莫名其妙地臉一熱，答道：「她說要和楊師兄去捉魚玩。」

　　慧真子冷笑了一聲，望著一陽子道：「你那寶貝徒弟不回來，祇怕她的病永難醫好。」

　　一陽子苦笑一下，起身答道：「咱們先去看看她再說。」

　　當下幾人一齊向霞琳房中走去。

　　一陽子細看霞琳臉色，果然好轉了不少，心中暗感奇怪，其中原因難解，不便妄作推論，潛運功力，推拿了霞琳幾處要穴。

　　只見沈姑娘一聲長長的嘆息；慢慢眼開了眼睛，望了幾人良久，才淒苦一笑，道：「師父、師伯、貞姊姊。」

　　慧真子見她神志清醒過來，心中極是高興，坐在床沿，無限慈愛的拂著她的秀髮，問道：「你現在覺著哪難過，快些告訴師父。」

　　霞琳道：「我心裡冷死了！」

　　慧真子拉下棉被，替她蓋好，道：「你在那山峰頂端，站了數日之久，被山風挾帶萬年冰雪陰寒侵傷了身體，養息幾天就會好的。」

　　霞琳輕輕吁一口氣，笑道：「我到那峰頂上去望寰哥哥，可是他還沒有回來，我就被凍病了。」

　　一陽子接道：「你好好的養病吧，他很快就會回來！」

　　霞琳嘆道：「不知他幾時回來，他要是現在回來，我就不能去接他了。」

　　幾句話輕描淡寫，驟然聽上去，沒有什麼，但細細琢磨，卻是字字情愛如山，句句感人肺腑。

　　慧真子輕輕嘆息一聲，正要勸霞琳幾句，忽聞身後的澄因大師怒聲接道：「要是楊夢寰永不回來──」

　　霞琳突然張大眼睛，臉上神情極是奇特，望著澄因大師，慢慢地接道：「寰哥哥一定會回來的！我要耐心等他，他就是不跟我好了，也會回來告訴──」

　　沈姑娘話未說完，突然一陣急喘，閉上了眼睛睡去。

　　澄因大吃一驚，右手推開一陽子，搶到床邊，叫道：「琳兒，琳兒──」

　　但只聽霞琳深長急促的呼吸之聲，人又陷入昏迷狀態。

　　一陽子皺皺眉頭，又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拿了霞琳幾處要穴，卻已失靈驗，玄都觀主推拿了霞琳廿四處大穴，沈姑娘還是昏迷不醒。

　　要知霞琳奇經八脈，只被陶玉打通三脈，尚有五脈未通，是以清醒不久又昏迷過去，一陽子推宮過穴手法，不能動及體內脈穴，自然毫無作用。

　　玄都觀主停下，搖搖頭，道：「看她情形，傷勢確已好轉不少，怎麼陡然間會又昏迷過去呢？」慧真子亦是束手無策，想不出霞琳傷勢惡化的原因。

　　老和尚除了驚急之外，心中多了一層不安，他誤認是剛纔言詞傷了她的心，促使霞琳傷勢惡化。

　　三人思索良久，仍難找出原因，只好暫時退出霞琳臥室。

　　靜室中，又只餘下了心思縝密的童淑貞，她對小師妹陡然好轉，忽又惡化的情形，十分懷疑，她已守在霞琳身側三四個時辰以上，而霞琳傷勢轉好，卻在她離開靜室的一刻工夫，她剛纔為霞琳傷勢突變驚喜得亂了方寸，現在細細一想，覺著個中疑竇甚多。

　　突然，她目光接觸到後窗木框上一塊冰屑，心中登時一跳，一縱身從後窗躍出，但見白雪皚皚，梅香撲鼻，那有半點人蹤。她細心地查尋半晌，仍未再發現可疑之處。

　　原來陶玉也是異常細心之人，偷入霞琳臥室靜室之前，已看好進退之路，繞道由梅林而入，並未在茅舍附近雪地上留下腳印，但他百密一疏，沒想到會在後窗木框上，留下一塊冰屑。

　　童淑貞雖然再找不出其他蹤跡，但她並未稍減心中懷疑，她認定那後窗冰屑和小師妹的傷勢轉變，有著密切的連帶關係，不過，在未尋獲確切證明前，她不願去告訴師父。

　　她回房中不久，霞琳忽然又清醒過來，不過，頓飯工夫左右，又入昏迷，以後沈姑娘傷勢就這樣繼續下去，忽醒忽暈，連續了數日之久。

　　童淑貞一直守護在霞琳身側，她就在小師妹床邊搭起一張小竹床，陪守伺候。慧真子白天來看霞琳，晚上返回三清宮。一陽子留住茅舍，和澄因同室而居。這僧、道兩人，過去在一起時，常常剪燭夜話，通宵不眠，這一次卻大不相同，老和尚為霞琳的傷勢，焦慮得快要發瘋，日夜長吁短嘆，一陽子雖然從旁勸慰，但仍難解澄因愁懷。

　　童淑貞漸漸地發覺了霞琳昏迷、清醒，都有一定的時間，十二個時辰之內；總要清醒三次，她默記了霞琳清醒時間，在醒前把吃的東西備好，待她醒來時就服侍她吃下。

　　轉眼五天過去，霞琳逐漸地又轉趨沉重，每天雖仍醒三次，只是清醒的時間愈來愈是暫短，童淑貞心中的疑竇，也隨時日逐漸地淡漠下來。

　　她數日夜留心查看，始終未再發現可疑線索，自然慢慢地心灰意懶了。

　　第六天，又開始飄大雪，童淑貞倚窗而坐，望著日漸消瘦的小師妹，心中愁苦千種。

　　驀地裡，一條人影，由斷崖直瀉下來，童淑貞心頭一驚，伸手從壁間取下寶劍，來人身法奇快，轉眼間已到窗外，她為霞琳安全，不敢離病室去通知師伯，就這略一沉思，來人已飄然由後窗躍入。

　　童淑貞舉手一劍刺去，來人一閃避開，右掌隨勢一拂，把童淑貞寶劍震開，嬌笑著取下蒙面黑紗，款步姍姍，走到椅子邊坐下。

　　童淑貞看來人是玉簫仙子，心知自己武功和她相差懸殊，如果動手，無疑自找苦吃，且又怕她傷了霞琳，好在此室距一陽子和澄因大師現住的房子不遠，兩人功力均甚精深，耳目靈敏，只要能和她問答個三言兩語，兩人必可聞聲趕來，心念一動，故意提高聲音問道：「你跑來這裡做什麼？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玉簫仙子目光觸到了靜躺在床上的霞琳，淡淡一笑，問道：「她是你什麼人？好像病得很厲害？」

　　童淑貞道：「是我師妹。」

　　玉簫仙子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床邊，摸摸霞琳額角，脈膊，笑道：「病勢的確很重，如再拖延下去，祇怕更難治癒了。」

　　童淑貞聽她口氣，好像能夠醫得，心中一動，嘆道：「她是一個無比善良的孩子，不知為何，上天偏要加給她重重磨難？」

　　玉簫仙子笑道：「你是想讓我替她療治，現在也沒有工夫。」

　　她話剛落口，一陽子和澄因，已聞警趕到。玄都觀主微微一笑道：「女英雄果是言而有信──」

　　玉簫仙子回頭接道：「今天我們相約比武的最後一天限期，咱們找個幽靜無人之處，好好地打一場，分個勝敗出來。」

　　一陽子笑道：「好極！好極！」

　　玉簫仙子一個縱身，躍出室外。但見雪如鵝毛，下的比剛纔更大，陰雲瀰山，看不清四外景物。

　　一陽子笑道：「距此不遠，有一處十分隱密的山谷，咱們到那裡去比劃一場如何？」

　　玉簫仙子道：「我也選得一處地方，請道長和我一起去查看查看。」

　　一陽子大笑道：「你既早留上心，選的地方決錯不了。」

　　玉簫仙子縱身，躍出去兩丈多遠，一陽子也跟蹤躍起追去，倏忽間已到了十丈之外。

　　澄因大師氣聚丹田，大聲喝道：「兩位請暫留步，貧僧還有幾句話說！」

　　一陽子、玉簫仙子不得不停住身子，老和尚一連幾個縱躍，到了兩人身邊，說道：「兩位，動手比武，貧僧去作見證如何？」

　　一陽子搖頭笑道：「咱們有幾十年的交情，你決不會看著我傷人手下，忍不住難免要出手幫忙，依我看，你還是不去為妙。」

　　老和尚嘆息一聲道：「彼此本無深仇大恨，何苦為一點意氣之爭，就要拼命──」

　　玉簫仙子已聽得甚為不耐，當先轉身向前奔去，一陽子苦笑一下，對澄因道：「這女魔頭的武功實在不弱，我們鹿死誰手很難預料，武林中恩怨牽纏不休，說起來，都不過是為一個『名』字，古今多少英雄豪傑，都為名所害，像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那等人物，也難免俗，兩人素不相識，天各一方，三音神尼，奔走了萬里行程找上括蒼山去，和天機真人比武，打了幾天幾夜，招術上難分勝敗，復以上乘內功相拼，最後落個兩敗俱傷，為什麼？還不是那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害人！他們兩人究竟修行較深，能在大難臨頭之際，大澈大悟，化敵為友，把兩人絕世武功合錄成一本《歸元秘笈》。在兩人合錄秘笈時，只是不願那絕世武學失傳，但他們卻沒想到那本《歸元秘笈》又給後代武林中留下了一番愁慘的爭鬥。」

　　話至此處，倏然住口，面色突轉嚴肅，一陽子伸手取下頭上椎髻玉簪，交給澄因道：「我如果在一日夜之內仍不回來，那就是凶多吉少，這支玉簪交你保管，如果楊夢寰有忘情負義之表現，你就代我清理門戶。」

　　澄因接過玉簪，不自禁老淚紛垂，一陽子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玉簫仙子正在崖下等得心焦，見玄都觀主追來，才一笑說道：「我還認為你不來了！」

　　一陽子臉色一變，冷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是刀山油鍋，貧道也不致失信於姑娘！」

　　玉簫仙子幽幽一嘆，欲言又止，忽地轉身向崖上攀去。

　　一陽子隨後緊追，但見兩條人影疾如電奔，聯袂搶登斷崖，消失不見。

　　澄因大師望著兩人去向，呆站著出神，心中回想著六天前和玉簫仙子動手情形，實難測老友此番是凶是吉？一陣感慨，黯然淚下。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他身上積雪已遮掩了灰色僧袍，兩行淚痕也結成了冰條。

　　這當兒，突見一條人影穿過梅林走來，轉眼間到了澄因大師身邊，合掌一禮後，叫道：「老禪師想什麼，這等入神？」

　　澄因如夢初醒般，啊了兩聲，才看出來人是慧真子，趕忙合掌答道：「老衲正在推想，不知令師兄能否勝得那玉簫仙子。」

　　他一頓沒頭沒腦的話，聽得慧真子十分糊塗，怔了一怔，追問道：「怎麼，玉簫仙子那女魔頭又來惹事生非了？」

　　澄因點頭答道：「她和令師兄相約尋地比武去了。」

　　慧真子吃了一驚，答道：「你們到什麼地方？走的那個方向？」

　　澄因指著北面斷崖，答道：「他們從那斷崖攀登上去，到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慧真子不再多問，轉身奔向斷崖，提氣縱躍而上，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澄因又出了陣神，緩緩向霞琳臥室走去，進門一看，登時把老和尚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童淑貞手握劍把，倒臥門側，看樣子似是剛剛進門，就被點了穴道。

　　老和尚愣怔一下，急向霞琳床邊奔去，低頭一看，只見沈姑娘睡的十分香甜，蒼白的嫩臉，微泛紅色，傷勢又似輕了許多。

　　這突然的變故。使得老和尚如墜入五里雲霧，心中重重疑竇，百思莫解。

　　轉身走到門邊，扶起童淑貞，仔細察看，果然是被人點了右後肩的「風府穴」，所幸來人下手並不太重，老和尚運功一陣推拿，童淑貞立時悠悠醒轉。

　　她神志恢復，立時向霞琳床邊奔去，看師妹酣睡無恙，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這才轉身走到澄因大師身邊說出經過。

　　原來玉簫仙子和一陽子相約尋地比武時，童淑貞也跟著出了靜室，後來兩人先後奔向斷崖，澄因也隨後追去，童淑貞自知無能相助，轉身返回靜室，那知剛一進門，突覺背後風生，手握劍把，人還未及閃避，已吃人點中右後肩「風府穴」，暈了過去。

　　澄因聽完經過，皺起兩條慈眉，心中暗自忖道：何以這數日之內，素來清靜的金頂峰後，竟會接連出現高人？玉簫仙子、陰手一判、還有一個點制童淑貞穴道的人，這人作為非敵非友，用意難測，實使人大費疑猜。

　　童淑貞看澄因只管埋頭沉思，知他正在用心思解個中原因，隨即轉身，走到霞琳床邊。

　　沈姑娘忽地睜開眼睛，手腳伸動一陣，笑道：「貞姊姊，我很累呢。」

　　說完話，掙扎著要坐起來，童淑貞忙伸手按住她，搖著頭道：「快給我乖乖地躺著，不要起來。」

　　霞琳長嘆一口氣，問道：「貞姊姊，我寰哥哥回來沒有？」

　　童淑貞搖搖頭，道：「還沒有。」

　　霞琳道：「你說他還會不會回來看我？」

　　童淑貞勉強一笑，答道：「我想他會回來看你的，所以你要好好地養息著等他。」

　　霞琳臉上綻出來一絲笑容，答道：「嗯！姊姊說得不錯，寰哥哥不是被黛姊姊留住不放，就是在路上遇到了事情，所以他這樣久還沒有回來，但他總歸是要回來的。」

　　童淑貞心中一動，暗道：糟！這一段時日之中，大家都在抱怨楊夢寰負情忘義，把他在旅途可能遇上麻煩的事給忘了。如他果真在路上出了什麼差錯，我們這樣背地裡責怪他，實在是太冤枉他了。

　　她一想到楊夢寰可能在路上遇到麻煩，莫名其妙地發起急來，連聲說道：「不錯，不錯，他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事啦！」

　　霞琳看她發急神情，不禁也發起急來，忽地坐起來，大聲叫道：「師伯！師伯！」

　　澄因大師正在用心推想霞琳傷勢突然好轉的原因，心無二用，並不知霞琳已清醒過來，剛剛想出一點眉目，卻被沈姑娘的叫聲打斷思緒，回頭望去，只見霞琳擁被而坐，兩眼圓睜，神情十分緊張。

　　說不出澄因的神情是驚是喜，一縱身躍到床邊，兩眼滴著熱淚，嘴裡卻又呵呵笑著，叫道：「琳兒，琳兒，你的病好了嗎？」

　　霞琳不答澄因問話，顰著柳眉兒，反問道：「寰哥哥還沒有回來，一定是在路上出了事啦，我們趕緊去接應他！」

　　澄因大師聽得一怔，激動神情逐漸平復下來，暗道：琳兒說的不錯，楊夢寰不像負心忘情之人，他這樣長的時間還未回到崑崙山來，恐怕當真是在路上出了毛病──

　　突然另一個新的念頭，在腦際中掠過，回憶起半年前祁連山中一段往事。朱若蘭拒敵受傷，楊夢寰送她回括蒼山去，澄因冷眼旁觀，發現了朱若蘭對夢寰鍾情極深，要不然她決不會追到祁連山中助陣，想起來這件事，老和尚心中不無愧憾之感。他和一陽子聯袂赴祁連山聳雲巖大覺寺，欲求雪參果替慧真子療治蛇毒，那知雪參果未求到，反著了人家的道兒，誤飲了一杯藥茶，被人家關在石牢中數日之久，朱若蘭夜入大覺寺，破牢門放出兩人，算起來朱若蘭對他有救命之恩，但她卻又是霞琳的情敵。

　　楊夢寰送她回括蒼山時，兩個人同乘一鶴，括蒼山和崑崙山遙距萬里，朱若蘭決不會放心讓楊夢寰走路回來，既是能一鶴雙乘，為什麼她不能遣靈鶴把夢寰送回西域來？這一想，登時把夢寰在旅途出事之念，完全推翻了。搖搖頭對霞琳道：「他可以乘朱若蘭靈鶴飛來，絕不會在旅途遇上麻煩──」

　　澄因大師話未說完，沈霞琳突地仰身向下，接道：「那一定是黛姊姊留住他，在那裡玩了！」

　　說完一句話，臉上神情一變，瞪著一對大眼睛，望著屋頂出神。老和尚看得心中極是難過，伏下身子，輕輕拂著她的頭髮說道：「琳兒，快些閉上眼睛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到括蒼山找他！」

　　霞琳慢慢把眼神移注在澄因大師臉上，淒苦一笑，道：「我不要去括蒼山，我知道寰哥哥一定會回來的。」

　　澄因大師嘆息一聲，道：「那你要好好的養息，等著他回來。」

　　沈霞琳嘴角間浮動著悽涼的笑意，點點頭，閉上眼睛。澄因站在床邊，看她臉上自憐自惜的神情，心頭如一支利劍洞穿，想自己是遁身世外的人了，怎的卻無法斬斷這愛情煩惱，霞琳的娘因誤會移情沈士郎，刺碎了他一顆心，使他看破紅塵，遁世逃避，那知數十年面壁苦修，仍無法把一縷情絲斬絕，收養霞琳，無非是舊情難忘，那知十餘年日夕相處，竟又對霞琳產生了無限慈愛，名雖師徒，情逾父女，老和尚舊創未復，又被捲入下一代的情愛煩惱。看來一個人如真想做無我無相，太上忘情，實在不易──他一直呆呆地在床邊站著想著，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直待霞琳沉沉入睡，他才緩步退出病室。

　　童淑貞隨後追出來，叫道：「師伯請慢走一步，晚輩還有話稟告。」

　　澄因收住腳轉過身子，童淑貞緊走幾步。追到身側，合掌一禮，說道：「沈師妹傷勢突然好轉，師伯是不是覺著其中有很多可疑？」

　　澄因點頭答道：「有一個人暗中替她療傷，已無疑問，那暗中替她療傷的，也就是點制你穴道的人。不過，那人武功極高，依據我觀察所得推斷，他療治琳兒傷勢方法，並非用的藥物，而是仗本身精深的功力。要知琳兒傷在體內，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都無效用，來人必是用一種極特殊的獨門手法，打通她體內脈道，逼出陰寒，第一次未竟全功，所以，她時暈時醒，天下有這等功力之人，本就不多，有這等功力，而又可能到崑崙山來的，更是絕少，據我所知，只有一人──」

　　童淑貞已聽霞琳告訴她祁連山中之事，聽完話，立時明白，衝口說道：「師伯所指，可是那替我師父療治蛇毒的朱若蘭嗎？」

　　澄因道：「不錯，除她之外，我再也想不起第二個人，能醫得琳兒傷勢？」

　　童淑貞略一沉吟，道：「我記得她在饒州替我師父療治蛇毒時，也是陡然就到了師父的房間中，當時我還未曾入睡，瞥眼見師父榻邊人影晃動，立時由臥榻躍起，那知腳還未站實在，已被人點中了穴，一直到現在，我還想不出她用的什麼手法，真個是快速無比，剛纔那點我穴道的人，身法亦是快極，我聞警轉身，已自不及，說起來實夠慚愧，人家點了我的穴道，我卻連人家面貌也未看清楚。」說完，粉臉上微現羞紅，垂下了頭。

　　澄因大師勸道：「他隱在門後，突然出手，你自然無法防備，不過動手點你穴道的人是否就是朱若蘭，還有可疑之處？如果真的是她，儘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我們見面，為什麼要隱現無常的駭人？再說琳兒的病勢第一次好轉，是在五六天前，今天又突然好了許多，當中相距有數日之久，如果是朱若蘭，她會在什麼地方藏身呢？你師伯、師父、師叔，連老衲算進去，得領一份救助之情，琳兒和她更是投緣，無論從那裡想，她都無隱身必要？」

　　童淑貞哼了一聲，連啟兩次櫻脣，卻未說出話來，她心裡本想說，不管多寬大胸襟的女人，都免不了一個妒字，別的事她都可以讓人一步，但要涉及情愛二字，決不肯讓人，朱若蘭如果真對楊夢寰生了情愫，親妹妹她也是不肯退避，何況她和琳師妹不過是數面之交──但她幾次話到嘴邊，都羞於出口。

　　澄因大師看童淑貞欲言又止，自是不便追問，淡淡一笑，繼續說道：「不管來人是誰，我想他還會重來，咱們隱在暗處等他。」

　　童淑貞仰起臉兒想一下，道：「這法子不錯，我就藏在琳師妹的房間裡，一則可看清他究竟是什麼人？二則可相機保護。」

　　澄因點點頭，道：「你留在房中的辦法很好，但切記不要莽撞出手，先設法傳出警訊，我好趕來接應你。」

　　當下兩人計議停當，由澄因在室外附近巡視，如果發現了來人行蹤，立時通知房中的童淑貞，如果來人潛入了霞琳病室，而澄因尚未發現，由童淑貞用訊號通知老和尚趕來接應，約定之後，澄因立即退出了霞琳臥室。

第十七回　陰險義弟

　　這時，風雪逐漸減少，屋外梅林，經這風雪一摧，吐艷競放，萬株梅樹，一片花海，紅白交輝，香氣襲人。

　　老和尚停步凝目，望著那萬樹盛開梅花，心底中泛起來無窮感慨。如果一個人能擺脫塵寰間一切情愛牽纏，無憂無慮地嘯傲山林，打發去那悠悠歲月，既不費心機，又無煩惱，多好！自己本已是避世遁禪的人了，世間一切事物，原已和自己無涉無關，那曉得為霞琳這個孩子，又捲入是非漩渦，當前重重磨折，已是心神憔悴，更不知最後是一個什麼結局？

　　這是個極難思索透澈的問題，看去很簡單，想起來卻十分繁雜，澄因望梅出神，思索良久，仍難想出個所以然來。

　　再說玄都觀主和玉簫仙子各出全力，搶登斷崖，兩人輕功不相上下，登上峰頂，仍然是併肩聯袂，一步不差。

　　玉簫仙子陡然收步，揚起手中玉簫，遙指前面一座突出的高峰，道：「那座峰腰間，有一片突出冰岩，下臨千丈絕壑，掉下去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咱們在那冰岩上動手，就是分不出勝負，只要有人用力踏裂那積冰也可能掉在山谷中摔死。」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姑娘別具匠心，選的地方實在不錯。」

　　玉簫仙子臉色突地一變，慍道：「你看此處距那高峰有多少路程？」

　　一陽子吃力一打量，笑道：「大約有二十里左右。」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這段行程總不能白白地放過，咱們邊走邊打如何？」

　　一陽子仰臉一陣呵呵大笑，道：「妙極！妙極！姑娘果是名不虛傳。」說罷，翻腕指出一劍。

　　玉簫仙子突然向前一躍，反手一簫點去。

　　一陽子揮劍架開玉簫，一挫腰，人劍飛起，疾如流星，指襲後背。

　　兩人一面走一面打，既要搶在前面，又要攻敵防襲，各出生平絕學，打的花樣百出，但見漫天大雪中劍舞簫飛，兩條人影隨著起伏的山勢，盤旋交錯，忽高忽低，轉眼間已到數十丈外。待慧真子聽得澄因大師警言，趕上峰頂，兩人已到了六七里外。

　　她佇立峰頂，心中暗自發愁，四外盡都是綿連不絕的群山，到那裡去找兩人呢？

　　突然間，正東方陰雲下遙現一點黑影，快如破空流矢，倏忽間已到慧真子站的峰頂上，待她看出那是朱若蘭養的大白鶴時，巨鶴已掠空飛過。

　　慧真子心中一動，暗道：這巨鶴既在此地出現，如不是朱若蘭遣送夢寰回來，定是她親身到此──

　　心裡想著，不覺轉臉向那巨鶴望去，只見一點黑影在空中流動瞬息間隱沒不見，低頭見峰下怒放梅花，如錦如繡，風雪中越覺得繽紛耀目，傲冠百花。

　　忽然間一條人影，在那梅林中一閃而逝，慧真子心頭一震，正想縱身躍下斷崖，入林察看，心中突又一動，反而轉身向後退去，然後借岩石松樹隱身，復登峰頭，藏在一株巨松後面，凝神下看。

　　足足等了有一頓飯工夫，才見那梅林濃密之處，走出一個奇裝少年，因為距離很遠，又下著雪，慧真子目力雖然很好，也難看清那人形貌，但從衣著體形上看，可辨出那人既不是楊夢寰，亦非朱若蘭，好像在那裡見過他那身裝束，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只見那人借梅樹掩身，向霞琳住的茅舍處走去。

　　距茅舍大約還有十幾丈遠，霍然縱身躍上梅樹，竟施展出輕功，踏樹飛渡，快到茅舍時，突然停下，一飄身，落在屋頂上面。

　　慧真子看得暗吃一驚，忖道：此人輕功不凡，童淑貞絕非敵手，如不及時趕去救援，祇怕要出差錯，當下顧不得再隱身形，疾躍下峰，直撲茅舍。

　　慧真子全力急奔，快似出雲飛車，不過片刻之間，已近茅舍，只見那人微閉雙目，盤膝坐在屋頂，似是正在運氣調息。澄因大師已搶先一步趕到，站在屋頂一側，手橫禪杖，蓄勢戒備，兩人相距，也就不過有六七尺遠近，但那少年卻視若無睹，仍然閉目靜坐。慧真子停住步，仔細看那少年兩眼，只見他面如冠玉，美似處子，手套金環，背插一支奇形長劍，端坐雪中，神定氣閒，不禁一怔，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少年慢慢睜開眼睛，目光一轉，橫掃了慧真子和澄因一眼後，笑道：「二位真是健忘得很，咱們在祁連山中見過一面，不過才隔半年，兩位怎的就忘記了呢？」

　　要知當時陶玉傷脈正重，除了一陽子替他推拿穴道，印象較深之外，澄因和慧真子都不過是一瞥而逝，如何能記得清楚；但他數度夜入三清宮，暗探茅舍，已見了崑崙三子和澄因數面，隱身絕峰看玄都觀主力鬥玉簫仙子時，更從幾人言詞之間聽得很多內情，他本是極端聰明之人，把聽得許多片段之言，聯起一想，心中早已瞭然，崑崙三子在祁連山中大概經過，知慧真子和澄因都是當時在場之人。

　　慧真子想了一陣，突然憶起大師兄在祁連山一座石洞中救人之事，微微一笑，答道：「閣下可是天龍幫李幫主的門下弟子嗎？半年前得令師妹李瑤紅引見，和閣下見過一面，不過那時你正在病中──」

　　陶玉冷笑一聲，截住慧真子的話，道：「不錯，我叫陶玉，在祁連山時，我不是生病，而是受了人家的暗算，我這次到崑崙山來，就是想找暗算我的人，清結一下舊帳。」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暗算你的人，在我們金頂峰嗎？」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起初我懷疑是你們崑崙三子之一，但現在我知道不是你們了。」

　　慧真子看他神態狂妄，不禁心中有氣，臉色一變，微慍道：「崑崙三子非但不是暗算你的人！而且還是你救命恩人──」

　　陶玉又打斷慧真子的話，接道：「救我也許確有其事，不過，我陶玉不領這空頭人情，如單憑玄都觀主那幾下推宮過穴手法，祇怕我早已葬身在祁連山冰雪之中了。」

　　慧真子冷笑道：「救人性命，意在行仁，並不要你心存感激；我只問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陶玉緩緩站起身子，暗中試行運氣，只覺勁力難達四肢，心知元氣未復，不宜和人動手，微微一笑，抖抖身上積雪，答道：「我來酬謝祁連山相救之恩，替你們門下弟子療傷。」

　　慧真子笑道：「她傷勢很重，祇怕你不能醫得。」

　　陶玉道：「我要不替她療治，恐她早已抱恨九泉。」

　　澄因半信半疑地接口問道：「她現在尚未全好，你既醫療過她，為什麼不把她完全醫好？」

　　陶玉轉臉望了澄因一眼，冷冷答道：「你們提杖橫劍，如臨大敵，我要替她療傷，是不是先得和你們動手打個勝敗出來才行？」

　　澄因收了禪杖，躍下屋頂，陶玉緊接著飄峰而下。老和尚當先領路，陶玉走中間，慧真子走在最後，到了霞琳臥室門口，澄因陡然轉過身子；目注陶玉問道：「你要是信口開河，當心我手中禪杖！」

　　陶玉冷笑一聲，答道：「祇怕你手中禪杖，未必就能勝得我一雙肉掌。」

　　澄因大師臉色一變，呵呵大笑道：「小施主好大的口氣！」說罷，霍然一閃身，讓開去路。

　　金環二郎傲然一笑，大踏步直對霞琳臥榻走去。

　　童淑貞本來手橫寶劍，坐在師妹床沿，見陶玉直對臥榻走來，祇得站起退到一側。

　　陶玉走近榻邊，低頭望了霞琳一眼，見她正沉睡未醒，心知是剛替她打通的四脈，穴道初活，必需要睡一段時間，才能醒來，轉臉掃了澄因和慧真子一眼，說道：「她受冰雪陰寒侵傷了體內脈穴，必需打通她奇經八脈，傷勢才能好轉，我已為她打通了八脈之七，現在單餘一脈未通，你們去準備一碗薑湯，待我把她最後一脈打通，把薑湯替她灌下，然後給她蓋上被子，大約沉睡一個時辰左右，清醒後就算完全好了。」

　　這當兒，澄因和慧真子，祇得照他吩咐去辦，慧真子指名童淑貞準備薑湯，自己卻走到霞琳床邊，目注陶玉，靜待他動手療傷。

　　金環二郎知她目的在保護霞琳，似是對自己的話還不十分相信，冷笑一聲，潛運功力，左手閃電般把霞琳嬌軀翻轉，右手拍中沈姑娘的背心。

　　慧真子本想出手攔阻，但一眼看見陶玉頂門上的汗珠兒，心頭一凜，停下了手。

　　陶玉拼耗本身元氣，替霞琳打通了最後一脈，已累得輕聲喘息，停住手，退兩步，道：「她奇經八脈已通，一個時辰之內，必可清醒。」

　　說完，緩步向外走去

　　澄因大師急搶兩步，擋在門口笑道：「小施主不惜耗損本身功力，捨己救人，老衲感激萬分。現在風雪正大，如何能夠走得，請到老衲房中，吃杯清茶，俟風雪稍住時，再走不遲。」

　　陶玉知他並非真情留客，留客作用無非是怕自己暗中對霞琳下了毒手。

　　但金環二郎心中卻很明白，霞琳奇經八脈全通，在頓飯工夫之內，必可清醒過來，自己剛剛損耗不少元氣，正好借機會調息一陣，當下微一點頭，隨在澄因身後，進了老和尚臥房。

　　澄因倒了一杯松子水，送給陶玉，金環二郎毫不客氣地接過一飲而盡，隨手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謝也不謝一聲，就在澄因臥榻上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運功調息。

　　老和尚雖然修養極高，但也受不了陶玉的冷傲神態，不禁一揚慈眉，正要發作，突地心念一轉，暗道：如果他真能把霞琳醫好，我就忍點氣也不要緊，如果他醫治不好霞琳，等會兒和他一起清結總帳，現在還是忍受些好。

　　他心念一轉，暫壓下心頭一股怒火，在陶玉對面坐下。

　　表面上看去，兩個人相對靜坐，都在運氣調息，進修內功，其實兩人心中都在想著心事，澄因擔心霞琳傷勢，是否正在好轉，假如陶玉在霞琳未醒之前要走，又用什麼方法留他？

　　陶玉心中也在想著一件難題，他想：沈霞琳奇經八脈已通，雖然元氣未復，但她內功基礎甚好，勉強行功，當無問題，問題是如何想法騙得她心甘情願地跟自己走？以及怎生闖過澄因和慧真子的攔阻？

　　突然間，門上竹簾起處，童淑貞急奔而入，跑近澄因身側，低聲說：「琳師妹已清醒過來，師父要我請師伯即刻過去看看。」

　　老和尚聽得一躍而起，急向室外奔去。陶玉睜開眼睛，深注著童淑貞微微一笑，雙目倏然復合。這一笑，十分動人，只笑得童淑貞心中卜卜亂跳，她急奔兩步，搶到門口，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金環二郎一眼。

　　只見他盤膝閉目，靜坐榻上，金環束髮，膚白欺霜，嘴角間帶著笑意，脣紅齒白，神態極是迷人，說風流明艷，比夢寰尤勝一籌，看一陣，不自覺心中又是一陣亂跳，慌忙閃身，退了出去。

　　再說澄因大師急奔到霞琳臥室，沈姑娘果然已擁被而坐，人雖比過去清瘦許多，但臉色隱泛紅光，病勢已大大好轉。

　　老和尚心頭一樂，跑過去摸著霞琳額角，嘴裡呵呵笑著問道：「琳兒！你覺著好些嗎？」

　　霞琳點點頭道：「我病了幾天，把你和師父都急壞了，我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孝順你和師父！」

　　澄因進門後，只管留心霞琳病勢，忘記了慧真子也在房中坐著，聽得霞琳一說，趕忙轉身對慧真子合掌一禮，笑道：「老和尚失禮了。」

　　慧真子急忙還了一禮，道：「大師見外了，我心中有點疑問，故而請你來商量一下。」

　　澄因道：「什麼事儘管吩咐，老和尚洗耳恭聽。」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替琳兒療傷之人可當真是我們在祁連山中所遇的陶玉嗎？」

　　澄因道：「這倒不會錯，他那身怪異裝束，一見即可分辨出來。」

　　慧真子道：「事情難解之處，就在這裡，他在祁連山受傷不輕，當時李滄瀾等都已退走，李瑤紅也和我們一起離開了祁連山，什麼人替他療傷？還有，他替琳兒打通的奇經八脈，是人身體內的經脈，這門功夫，江湖上雖有傳聞，但什麼人有此功夫，卻未曾聽人說過，海天一叟雖然名播四海，但未必就通達這門功夫，朱若蘭在饒州替我療治蛇毒時，打通我體內奇經八脈，陶玉替琳兒療傷，也是打通她奇經八脈，這中間重重疑竇，好生教人費解？」

　　澄因聽得怔了一怔，道：「不錯，不錯！」

　　慧真子微微一笑，接道：「剛纔我在後面山峰上，看到了朱若蘭那隻巨鶴，現在靜心一想，其間頗多破綻。夢寰半年未歸，但卻陡然間出現了一個陶玉，他又為什麼自願替琳兒療傷？鶴現人不見，更屬可疑。我懷疑他是受朱若蘭遣派而來！」

　　老和尚只聽得雙目圓睜，不住點頭。

　　慧真子輕輕一聲嘆息，道：「朱若蘭技似天人，貌比花嬌，她和楊夢寰──」話到脣邊，突然收住了口。

　　只聽得沈霞琳幽幽長嘆一聲，淒婉笑道：「你怎麼不說呢？怕我聽到了難過嗎？」

　　慧真子一揚柳眉，道：「如果我推斷不錯，這件事你將來總要知道，倒不如現在讓你知道好些。」

　　澄因大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連道：「冤孽，冤孽。」

　　慧真子接道：「朱若蘭肯為我療治蛇毒，又追到祁連山中來助陣，施恩目的，無非在取悅夢寰，我懷疑是她救了陶玉後，授以武功，派他來金頂峰有所作為，不過她準備怎樣對付琳兒，卻令人難以料想──」

　　一語未落，突聞半空鶴唳，慧真子，澄因不約而同雙雙躍出室外，抬頭看，漫天大雪中一隻巨鶴抵掠而過，鶴飛過於快速，一瞥間，隱過山峰不見。

　　澄因臉色凝重，回顧慧真子一眼，道：「一點不錯，果然是朱若蘭那隻巨鶴，這麼看起來，事情確實可疑，也許你料想不差。」

　　慧真子正待答覆，轉眼見陶玉由澄因房中出來，漫步踏雪而去。顧不得再答澄因的話，一頓足，猛追過去，起落之間，就是兩丈多遠，三個縱躍，已超到金環二郎前面，回身攔住去路，道：「這大風雪，如何能走？再說你不把事情辦完，回去如何交差？」

　　陶玉聽得一怔，退兩步，冷笑道：「我已償還了你們崑崙三子在祁連山中相救之情，還有什麼事情可辦？」

　　一面答話，一面暗中運集功力，準備動手。

　　慧真子笑道：「朱若蘭派你來，就是為救沈霞琳嗎？試問這萬里行程，她怎的知道霞琳被萬年冰雪陰寒侵傷？」

　　金環二郎聽得十分不解，但他卻誤認是慧真子藉故留難，不覺心頭火發，臉色一變，怒道：「什麼朱若蘭，我根本就不認識，你要藉口找事，我陶玉捨命奉陪就是。」

　　說著話暗中一提真氣，就要出手發難。

　　那知他剛替霞琳療傷消耗元氣未復，這一提氣，登時覺著眼前一黑，心知如果勉強動手，對自己損害太大，權衡利害，忍耐為上，當下一收攻勢，反退三步。

　　慧真子雙掌已相錯護身，看陶玉陡然停手不攻，反向後撤，正想揉身欺進，試試他武功如何，突聽霞琳高聲叫道：「師父！他是寰哥哥的朋友！」

　　兩人轉頭望去，不知何時霞琳已離了病室，而且正對兩人緩步走來，白衣長髮，隨風飄飛，清瘦的臉上，浮現著嬌淒的笑意，澄因大師緊隨她身側相護。

　　霞琳先到師父身邊，問道：「他和寰哥哥很好，我去和他談談好嗎？」

　　慧真子微一點頭，霞琳又轉身到陶玉身旁，笑道：「你那天生病時，我叫你你就不理我，一定是你病得很厲害，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陶玉先是聽得一愣，繼而想起她是說半年前祁連山中的事，點點頭，笑道：「不錯，我當時是傷得很重。」

　　霞琳道：「我病時，有師父、師伯、貞姊姊等照看我，你一個人生病在大山裡，實在可憐。」

　　陶玉被她說的心中一陣悵然，淡淡笑道：「一個人總難免生死離合，生病也沒有什麼好可憐的。」

　　沈霞琳睜著一雙淚水瑩然的大眼睛，望著陶玉笑道：「人病了，心裡總是會難過的。你的病怎麼好的？在那樣大的山中，又沒有一個人照看你？」

　　金環二郎只覺她柔和的眼神中，如有無限熱力，頓使人冷心一暖，縱是想說謊言，也覺難以出口，微微一笑，道：「我遇上一個老和尚，替我把病醫好。」

　　慧真子淡然一笑，接道：「祇怕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少女罷？她給你療治好傷勢之後，又用靈鶴遣送你到金頂峰來了。」

　　陶玉聽不懂話中含意，只冷笑兩聲，不理慧真子，卻轉身對霞琳道：「你奇經八脈剛被打通，必需好好休息幾天──」

　　金環二郎話未說完，突見霞琳打了一個冷顫，舉起右手按在額角叫道：「我頭暈了，心裡冷死啦。」

　　澄因吃了一驚，一個箭步，躍到霞琳身側，扶著她連聲叫道：「琳兒！琳兒！」

　　只見沈姑娘泛紅的嫩臉，霎時間變成蒼白顏色，櫻脣轉青，全身發抖，星目輕合，搖晃欲倒。

　　驟然的變故，使慧真子也失去鎮靜，兩個人只管照顧霞琳，陶玉卻借機溜走，待慧真子起來時，金環二郎已走得沒了影兒。

　　慧真子氣得一頓腳，嘆道：「果不出我意料，他明為霞琳療傷，暗裡下了毒手，你快扶她到房中休息，我去追他算帳！」

　　澄因抱起霞琳，站著不動，看不出他臉上神情是怒是恨，雙目圓睜，慈眉倒豎，全身不住輕微地顫抖，這一瞬間，他腦際中空空洞洞，木然愣在雪中，寒風吹飄著他灰色的僧衣，宛如一尊石塑羅漢。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聽他長長嘆了口氣，低頭望著懷中的霞琳，泫然泣道：「琳兒！琳兒！你當真就這樣夭壽嗎？天道瞶瞶，為什麼把這諸般苦難，盡加在這善良無邪的孩子身上。」

　　慧真子本想去追陶玉，但看老和尚情傷欲絕神態，祇得暫時停住，勸道：「大師不要太過傷神，現在救人要緊，先把琳兒扶到房中看看是否有救，她既已投入我們崑崙門下，這報仇之事，崑崙派自當全力以赴。」

　　澄因神志恢復，漸趨鎮靜，當下幾個縱躍，已到霞琳臥室，慧真子緊跟著也進房中。見霞琳床上枕橫被亂，這就突然使她想起童淑貞來，這半晌工夫，一直沒見她面，不知到那裡去了。

　　想起了童淑貞，慧真子心中又緊張起來，一翻身退出霞琳臥室，向外尋去。

　　出了茅舍竹離，只見童淑貞背靠在一株大梅樹上，仰望著梅花，呆呆出神，青色的道袍上，已有不少積雪，看樣子，她似乎已站在那裡不短時間了。

　　慧真子心頭一震，想道：糟，這孩子一定是被人點了穴道，放置在那裡──縱身一躍，直掠過去。

　　童淑貞正在仰著臉想心事想得入神，慧真子飄落她身側，她還不覺。

　　慧真子細看童淑貞，不像受人點了穴道的樣子，不覺心頭火起，沉下臉喝道：「貞兒，你發的什麼呆？你師妹病得要死，你還有心情賞花？」

　　童淑貞回頭看是師父，嚇得疾退兩步，拜倒在雪地上，道：「弟子──弟子──」

　　慧真子聽她「弟子」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愈發氣惱，正要發作，突然發現她一臉惶恐神色，和已往受責時，垂首聆教神情大不相同，不禁心生疑竇，皺皺眉頭，按下怒火，問道：「你一個人在這風雪之中，想的什麼心事？」

　　童淑貞幼失父母，三歲時即被慧真子救到金頂峰三清宮中，恩養了十八寒暑，同門幾位師姊妹中，她是受師恩培育最深之人，也是慧真子最為寵愛的弟子，平時，她總是隨侍師父左右，名雖師徒，情似母女；但自霞琳投入慧真子門下之後，這情勢略有轉變，對霞琳寵愛日增，好在沈姑娘心地純真，根本就不懂和人爭寵奪愛，童淑貞十分清楚霞琳的性格為人，儘管有不少不太了解霞琳性格的同門為她叫屈，但她和霞琳卻相處得情逾骨肉。

　　慧真子在江湖上行道時也常常帶著她走走，童淑貞的江湖閱歷也很豐富，再加她幼年失去父母的重重磨難，使她看透了人間的險惡，決心改易道裝，隨恩師皈依三清宮。

　　玉靈子門下首座弟子，雖對她一往情深，十年不變，但童淑貞的一顆心堅如鐵石，並不為首座師兄的摯情所動，她已下了決心，今生不委身事人。

　　那知適才和陶玉匆匆一面，不自覺為他風流明艷的神態所迷，更壞的是陶玉不應該望著她含情一笑，只笑動了童淑貞一懷柔情，她永不事人的意志，開始動搖──

　　這心事，自不能坦然對慧真子講，沒法子，祇得巧言飾辯，道：「弟子不便聽師父和澄因師伯談話，因此才冒雪賞梅。」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欺騙恩師，說過話，自己臉上倒先紅起來。

　　她這神情，如何能騙得過慧真子一雙神目，不過慧真子並沒有當時點破，師徒相處十八年，她對童淑貞瞭解極深，如非有難言苦衷，童淑貞絕不會騙她，當下故作相信，點點頭，道：「你師妹病勢突然惡化，人又暈了過去，你快些回去看看。」

　　童淑貞一拜起身，抖抖身上積雪，急步向茅舍中奔去，一口氣跑到霞琳房中。

　　只見沈姑娘閉著雙目，仰面臥在榻上，澄因大師急得在房中走來走去，慈眉愁鎖，一臉感傷，老和尚當真是急瘋了心，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童淑貞一下子撲到霞琳床上，拂她秀髮叫道：「琳師妹，琳師妹──」

　　她連叫了七八聲，但除了聞得霞琳微弱的鼻息聲音之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突然，身後飄傳來一個清脆動人的聲音接道：「她害的什麼病，這等利害？」

　　聲音不大，但卻字字清晰。童淑貞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丰儀絕世的青衣少年，緩步對著臥榻走來，舉步輕逸，恍如行雲流水，絕美之中，含蘊著逼人的高華氣度，耀眼生花，使人不敢仰觀。童淑貞還未及開口，卻聽澄因大師怒道：「朱若蘭！你跑來這裡作什麼？」

　　朱若蘭聽得一怔，停住了步，兩道冷電般的眼神，逼視在澄因臉上，慢慢地反問道：「為什麼我不能來？」

　　聲音雖然甜脆動聽，但那甜脆聲音中卻似含著無上威力，入耳驚心，老和尚不禁一呆。

　　童淑貞在饒州客棧和她見過一面，知她出手快速無比，心存戒懼，不自覺伸手拿起寶劍。

　　朱若蘭冷笑一聲，緩步對她走去，直把那三尺霜鋒當作草芥，連看也不看一眼。

　　澄因一橫身攔在霞琳臥榻前面，雙掌含勁當胸，蓄勢待敵，童淑貞也一躍而起，寶劍斜垂，封住門戶。

　　朱若蘭臉上微現詫異之色，眼光橫掠兩人一掃，投落在仰臥床上的霞琳身上，只見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看情形似是病得十分嚴重，不覺一揚柳眉兒，怒道：「她病勢那等沉重，你們不想辦法給她醫病，卻橫劍蓄勢攔我做什麼？」

　　澄因聽得一怔，繼而又冷笑一聲，道：「她病死了，不是正稱你的心嗎？」

　　朱若蘭再難忍受，右手一舉，嬌叱一聲，欺身直進，封住澄因當胸雙掌，左手伸縮之間，已把童淑貞手中寶劍奪下，反手一投，寶劍直向室外飛去，劍勢快如電掣雷奔，正好把身後躍襲而來的慧真子攻勢擋住。

　　她一出手，同時制住三人。一步到了霞琳床邊，伸手摸著她額角，低喚了兩聲琳妹妹，琳妹妹。

　　這時，澄因大師，慧真子都已躍到了霞琳榻邊，緊靠朱若蘭身後站著，兩人運功蓄勢，含勁掌上，只要朱若蘭有加害霞琳之意，立即一齊劈出。

　　但朱若蘭卻十分鎮靜，對兩人含勁待發的掌勢，渾如不覺，慢慢轉過頭來，問道：「她怎麼病得這麼沉重，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替她醫治呢？」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緩緩從慧真子等臉上掃過。

　　慧真子一觸到她的眼光，心中驟然浮現在饒州療毒情景，一陣惶愧，不覺把運勁待發的掌勢緩緩垂下。

　　澄因一側臉，避開朱若蘭的眼光，冷冷答道：「她為想念楊夢寰，冒著風雪站在一座高峰上望他歸來，數日夜不言不食，被山中積存的萬年冰雪侵傷了體內經脈──」

　　話到這兒，突聽得朱若蘭啊了一聲，粉臉變色，大眼睛閃了兩閃，神光迫人，盯在澄因臉上，追問道：「什麼？楊夢寰還沒有回到金頂峰來？」

　　澄因冷笑一聲，答道：「不放楊夢寰回來也就罷了，遣陶玉對霞琳暗下毒手，那才是心比蛇蠍！」

　　朱若蘭似乎沒留心澄因答些什麼？仰臉凝神想了一陣，自言自語道：「他送我到括蒼山後，第二天就留書不辭而別，屈指已七個多月，無論如何，他也該早到家了？莫非是在路上出了事情？」

　　慧真子冷眼旁觀，看朱若蘭驚愕神情，似非故意裝作，正想開口把事情說清楚，澄因已搶先說道：「祇怕他還在括蒼山沒有動身？」

　　朱若蘭只氣得打了個哆嗦，右手一揚，突又緩緩收下，從懷中取出一紙白箋，遞到慧真子手中，冷笑一聲，道：「這是他留給我的告別信，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筆跡？」

　　慧真子展開白箋，只見上面寫道：

　　弟本愚質，承蘭姊不棄折節下交，楊夢寰何幸如之，本應待玉體康復後再走，乃因師門正值多事之秋，弟忝為崑崙門下弟子，豈能托護蘭姊，獨善其身？西望師恩，歸心似箭，留書依依，祈祝早復。楊夢寰手上。

　　下款留書日期是五月十六日。距此時已半年以上。

　　慧真子看完了信，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當時我正療治傷勢，待我傷癒後，他已走了旬日之久──」

　　說時一頓，沉吟良久，接道：「這半年時間中，我因趕習一點武功，未離開括蒼山一步──」

　　慧真子看完夢寰留書，又聽了朱若蘭幾句話，雖然其中幾點疑竇，還難完全瞭然，但心中已明白確實錯疑人家了。當下合掌一禮，接道：「朱姑娘如果不親身來此，我們確實難以料得出事情經過這樣單純，再加幾點巧合，使我們錯疑了姑娘。」

　　說著，嘆息一聲，把陶玉替霞琳療傷的種種經過，很詳盡地說了一遍。

　　朱若蘭淒婉一笑，道：「既有這些巧合，你們錯疑我自是難怪。當前最為要緊的事，是先把琳妹妹的傷勢醫好再說。」

　　說罷，伏下身子，很細心地查看霞琳傷勢。

　　澄因、慧真子、童淑貞，六道眼神，一齊投集在朱若蘭臉上，三個人心中都明白，沈姑娘能否得救？在此一舉。

　　只見朱若蘭臉上的神情，隨著她在霞琳身上移動的兩手，逐漸緊張起來，終於她臉上變成了一種茫無所措的神色，停下手，嘆口氣，慢慢轉過臉，道：「她全身奇經八脈暢通無阻，實難找出傷在何處？」

　　兩句話直如萬把利劍洞穿了澄因的心，登時急得老和尚頭上汗水如雨，只聽他長長嘆息一聲，合掌喧了一聲佛號，吟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著相三十年，仍空向碧落黃泉。」吟罷，轉身大步向室外奔去。

　　慧真子吃了一驚，急起一躍，擋在門口，說道：「琳兒並非無救！你如何能夠走得？」

　　澄因笑道：「和尚已無牽無掛，只餘下搏殺齊元同一樁心事未了──」

　　說時一頓，探手入懷，取出一支玉簪，接道：「這是令師兄椎髻玉簪，在她和玉簫仙子尋地比武之前，交給了我，要我幫他查明楊夢寰惡跡後，憑玉簪替他清理門戶，僅此轉贈，寄語令師兄無緣再見。」

　　說完，把玉簪交到慧真子手中，雙掌一分，先後推出。

　　慧真子想不到澄因會突然出手，只覺一股奇猛勁道，直逼過來，急向旁側一閃，老和尚卻趁機躍到了院中，急步走入自己臥室，匆匆整理一些應用之物，提著禪杖出來。慧真子心頭一急，拔劍攔住去路道：「大師縱然一定要走，也望能見我大師兄一面！」

　　澄因仰臉一陣哈哈大笑，聲音極是特異，若笑若哭，充滿著幽傷悲忿，只笑得慧真子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

　　慧真子望著澄因背影，心中極是為難，如果放他滿懷悲慟離去，道義上實難說得過去，但如再要攔他，恐怕有得一場架打、她心中風車般打了幾個轉，決定不管如何，先把他留住再說。振劍一掠，大聲叫道：「大師如不待我師兄回來，恐怕沒有這麼容易走得！」

　　澄因大師回身橫杖怒道：「你要怎麼樣？」

　　慧真子笑道：「我要留你多停幾個時辰，等我大師兄回來再走！」

　　澄因狂笑一聲，搶起一股杖風，道：「祇怕你擋不住老納手中禪杖！」

　　慧真子心知已非言詞能留得住他，揚了揚手中寶劍道：「這倒未必見得！」

　　心念一動，立出絕學，施出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斂雲收」，劍聚一片銀光，如狂飆捲襲而下。

　　澄因果被慧真子排山般的劍勢，逼退了三尺左右，這就更激的老和尚怒火千丈，正待揮杖搶攻，突聽身後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喊道：「師伯，你為什麼要和我師父打架呢？」

　　澄因回頭望去，只見沈霞琳站在丈餘外雪地上，白衣、長髮，隨風飄拂，滿臉茫然不解神色，朱若蘭緊著她身後站著，眉宇間微泛怒意，雙目中神光閃動，愈覺得威儀迫人。

　　老和尚愣了一愣，悲忿的心情，登時鎮靜下來，丟掉手中禪杖，一個縱躍到霞琳身側，叫道：「琳兒！琳兒！你──你好了嗎？」

　　霞琳一上步投身在老和尚懷中，仰起臉，笑道：「黛姊姊本領最大，她來了，我的病不管多厲害，她也能把我醫好！你是在和我師父打著玩嗎？」

　　澄因臉一熱，笑道：「不錯，不錯，我和你師父在切磋武功。」

　　朱若蘭嘴角一撇，冷笑一聲，道：「那麼大一把年紀了，還是一點沉不住氣，要是傷了人，怎麼辦呢？」

　　她這幾句話，也不知是指那個，反正慧真子和澄因，都聽得臉泛紅彩。

　　朱若蘭目睹兩人窘態，不覺嫣然一笑，又道：「也怪我一時大意，找不出她傷在何處，才害得你們兩人切磋武功。」

　　慧真子紅著臉笑道：「琳兒自小就在他恩養之下長大，憐憂心切，自難免悲痛過深，這也是人之常情，不知琳兒現在傷勢如何？」

　　朱若蘭笑道：「琳妹妹雖被人打通奇經八脈，但卻未把經脈中侵入的陰寒迫出，反而集攻五腑，滯留不散，因而更加嚴重。現在我雖把她五腑陰寒逼散，但尚未把陰寒迫出體外──」

　　澄因不待朱若蘭話完，就急急接口問道：「這麼說來，朱姑娘也無能療治她的傷勢？」

　　朱若蘭兩道清澈的眼神，慢慢地移到霞琳身上，嘴角間緩緩露出笑意，答道：「為了琳妹妹，我縱然損耗一些功力，亦無所惜，只是有一件事，需得勞動兩位的大駕！」

　　澄因笑道：「朱姑娘但請吩咐！赴湯蹈火，老和尚萬死不辭。」

　　朱若蘭嘆息一聲，說道：「現下陰寒已侵入她內腑，縱有靈丹也難奏效，唯一療救這法，是把滯留在她五腑的陰寒迫出體外，我縱然不惜消耗本身真氣，也非一兩天時間能夠收效。以她內功而論，總得五日夜工夫，在這五日療治期間，最忌有人搗亂，一旦不好，不但傷勢加重，說不定還得害琳妹妹走火入魔，就是晚輩本身，也要蒙受極大損害，所以，必須有兩位武功極高之人，護守關期！」

　　澄因望了慧真子一眼，道：「這個老和尚自是責無旁貸。」

　　慧真子一笑接道：「沈霞琳是崑崙門下弟子，崑崙派自不能袖手旁觀，貧道親率門下弟子，佈守關期。」

　　朱若蘭笑道：「人多了反易壞事，有兩位已經足夠，煩請準備一些食用之物，晚輩現就動手替她療傷！」

　　沈霞琳一翻身，奔到朱若蘭的身側，眼眶中滿含淚水，笑道：「姊姊待我這樣好，祇怕我一輩子也沒有法子報答你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秀目凝著霞琳，臉上神情若悲若喜，心中洶湧著萬千感慨。

　　當前這傷勢奇重的少女，正是她心目中最大的情敵，就自己過去觀察所得，楊夢寰對霞琳情愛極深，沈姑娘在世上，楊夢寰絕不會移情他人，此刻，如果自己不出手救她，沈姑娘絕對難熬過一個月。她死了，楊夢寰不難移愛自己──但她又不忍看著這嬌稚善良的孩子死去──

　　這是個十分微妙難解的問題！包括了人性、愛欲、妒嫉、憐惜，饒是朱若蘭聰明透頂，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沈霞琳看朱若蘭一直望著她，很久很久，仍然一語不發，心中甚覺奇怪，忍不住問道：「黛姊姊，你在想什麼？」

　　朱若蘭如夢初醒般，啊了兩聲，笑道：「我在想你寰哥哥怎麼還不回來？他要是看到了你病成這等模樣，一定十分難過。」

　　霞琳幽幽嘆道：「他不回來，一定是在路上出了事啦？我要是沒有病，咱們就可以一起出去找他了。」

　　朱若蘭笑道：「你要找他，拉我一起去幹什麼呢？」

　　霞琳聽得滿臉茫然問道：「你不是和寰哥哥很要好嗎？為什麼不管他呢？」

　　朱若蘭被問得暈生雙靨，眨眨眼，拉著霞琳一隻手，低聲笑道：「我和你說著玩的，等你傷好了，咱們就去找他。」說著，扶霞琳回到靜室。

　　慧真子吩咐童淑貞為霞琳去準備應用之物，自己和澄因卻借這段空閒，靜坐養息。

　　這時，風雪已住，滿天陰雲隨風散去，一抹夕陽返照，天色已近黃昏。

　　童淑貞準備好食用之物，送入靜室。朱若蘭讓霞琳食用一些湯餅後，立時動手替她療傷。她讓沈姑娘面壁而坐，自己也盤膝坐在霞琳背後，口授了沈姑娘玄門吐納導引口訣，伸出右掌頂在霞琳後背「命門穴」上，默運本身真氣，一股熱流，緩緩攻入霞琳體內。

　　第五天上，沈姑娘體內陰寒，已大都被迫出體外，神情逐漸恢復。她在這四五天的時間中，除了行功療傷之外，因習朱若蘭口授玄門吐納導引之術，獲益極大。要知玄門吐納導引術，是一種極高內功的修為密訣，和一般內功進修之法不大相同，不但有助功力精進，而且體命雙收，駐顏益壽，如至大成境地，更能化氣成力，凝神還虛，克敵於舉手投足之間，飛行於江河激流之上，飛花殺人，摘葉傷敵。霞琳因禍得福，學得了玄門吐納導引真訣。

　　到中午時候，朱若蘭已替霞琳完成了第六次治療，停住手，笑道：「現在你的傷勢，已是大部痊癒，午時過後，再作一次療治，迫出殘餘陰寒，就算大功告成了。」

　　霞琳笑道：「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找寰哥哥啦？」說著話，慢慢轉過頭來，目光一觸到朱若蘭臉上，登時驚得她啊呀一聲，呆在那兒，說不出話。

　　只見朱若蘭勻紅的嫩臉，此刻卻變成了一片蒼白，神態萎靡，霞琳心頭一酸，兩行清淚，順腮流下，幽幽說道：「黛姊姊，我不要再治病了！」

　　朱若蘭笑道：「那怎麼行？如果不把那殘餘陰寒迫出，日久難免復發。」

　　霞琳泣道：「姊姊為替我療治傷勢，累得臉都變成了蒼白顏色，一定是耗損很多元氣，把我的傷醫好了，可是姊姊卻累傷了，我又不能給姊姊醫傷，怎麼辦呢？」

　　朱若蘭笑道：「我不要緊，養息幾天，就會復元，你如果不肯作最後一次療治，姊姊這幾天消耗的真氣，不都是白白糟塌了嗎？」

　　霞琳黯然一斂，緩緩偎入朱若蘭懷中，淚如泉湧，但她卻說不出一句感激之言。

　　朱若蘭扶正她身子，說道：「你現在傷勢還未全好，不宜有所感傷，快些坐好運功，免得功虧一簣，你要不聽姊姊的話，我以後就不理你了。」

　　霞琳勉強收淚坐好，依言行功，朱若蘭略一休息，又凝神運集真氣，助她療治體內殘餘陰寒。

　　大約有頓飯工夫，只見沈霞琳臉上汗珠兒，如雨一般滾滾而下，漸漸的全身各處，冷汗泉湧，浸透衣裙，有如水淋。

　　正值這緊要當口，突聽靜室外傳來了澄因大師一聲怒吼，接著幾聲金鐵交鳴，房門吃人一腳踢開，人影閃處，陶玉手執金環劍衝了進來。

　　霞琳轉臉望去，看陶玉仗劍急奔而來，心神一分，正待出言相詢，卻聽朱若蘭急促低聲吩咐：「快些閉上眼睛，照常行功，不要分散心神。」

　　霞琳經朱若蘭輕聲一喝，頓時收住心猿意馬，轉臉面壁，重新凝神行功。

　　陶玉目睹一個青衣少年和霞琳同榻而坐，不禁妒火中燒，冷笑一聲，一躍近榻，振腕一劍，直奔朱若蘭前胸點去，他含忿出手，劍勢如迅雷奔電，猛快至極。

　　朱若蘭頂在沈霞琳後背「命門穴」上的右手不動，左掌半屈，迎著劍勢拂去，直待將要接觸到金環劍時，食、中二指，突然一齊彈出。

　　這是武學中一種至高絕技「彈指神通」工夫，陶玉那裡識得，但覺握劍右腕一麻，不自主鬆開五指，金環劍脫手向後飛去。

　　就這一擋之勢，澄因大師已追蹤躍入，鐵禪杖一招「飛鈸撞鐘」，猛點陶玉後背。

　　金環二郎一閃身，讓開背後點來一杖，施出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所記身法「移形換位」，膝不彎曲，足不跨步，一晃身，已欺到澄因大師身邊，右手一把抓住禪杖，左掌一招「揮麈清談」，疾劈澄因握杖右腕。

　　老和尚剛纔在室外和他交手過幾招，只覺他出手劍勢，怪異難測，隨手兩劍，就把自己逼退，衝入霞琳療傷靜室，他隨後追入，心中本早已有備，那知仍然沒有看清楚人家用什麼身法欺到自己身側，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這一愣剎那，陶玉右掌已切到腕上，老和尚不鬆手丟杖，手腕勢非受傷不可，祇得一鬆右手，讓開陶玉切來一掌，左手卻探臂一拳，向陶玉前胸打去。

　　金環二郎想不到他避掌。還擊，能一齊出手，這一拳迫得他向後疾退三步。

　　澄因趁勢搶攻，右腳飛踢小腹，左手卻閃電伸出，又抓住了禪杖，用力一帶。

　　這一著用的恰當至極，陶玉手中握著禪杖，驟然被澄因一帶，身子向前一栽，正好向老和尚踢出的右腳迎來。

　　可是金環二郎武功，實已今非昔比，側身一讓，右手不放禪杖，左手探處，抓住了澄因右腳，用力一抬，老和尚重心頓失，身子向後倒去。

　　澄因吃了一驚，暗道：此人武功當真高強，心裡在想，左手仍緊握禪杖不放，借力一拉，已經向後倒去的身子，突又挺起，右手一招「潮泛南海」平推過去。

　　兩個人各抓著禪杖一端不放，身子相距不過兩尺遠近，各以單掌攻敵，近身相搏。

第十八回　道姑之戀

　　手臂伸縮之間，即可遍及對方要害、穴道，略一失神，非死即傷，這別開生面的打法，包括了機智、武功、對敵經驗等全面的搏鬥，慘烈緊張，觸目驚心。

　　倏忽間，兩人已對拆了二十多招，澄因勝在功力深厚。陶玉卻以奇詭的手法，彌補了功力的不足。

　　金環二郎一面打，一面偷眼向床上望去，只見那青衣少年，右掌頂在沈姑娘後背「命門穴」上，肅容端坐，對眼前激烈無倫的打鬥，渾如不覺，看也不看一眼。

　　沈霞琳神情卻有些激動，但還能勉強自持，不為兩人打鬥所亂。

　　這時，陶玉心中已有點明白，那青衣少年是在替霞琳療傷，費解的是自己已把沈霞琳奇經八脈打通數日，傷勢早就應該全好，難道她傷勢好轉之後，又突然復發不成？

　　他心中只管思解霞琳傷勢惡化原因，手下略慢，吃澄因搶了先機，呼的一掌，逼攻過去。

　　這一掌威勢奇大，而且攻襲的又是要害，陶玉警覺到時，已來不及出手化解，祇得一鬆手丟了禪杖向旁側一閃，著地掃出一腿，擋了擋澄因攻勢，探臂撿起金環劍，躍到門口，橫劍而立，目光卻投在木榻上朱若蘭和霞琳身上。

　　澄因奪回禪杖後，本想趁勢掃攻兩杖，把陶玉迫出靜室，那知陶玉鬆手放了禪杖後，卻撿起了地上的金環劍，他剛纔在靜室外面，已和陶玉交手過幾招，知他劍招的詭異，較拳掌尤為難測。

　　老和尚想一想，也停手不再搶攻，橫杖護守榻前，和陶玉相峙對立。

　　金環二郎見澄因守榻前，蓄勢相待，不再迫攻，已猜知他的心意，是怕傷了霞琳，他本是極端聰明而又城府深沉之人，心中打了幾轉，立時變了主意，望著澄因笑道：「那位穿青衣的書生是誰？可是在給沈姑娘療傷嗎？」

　　澄因答道：「什麼人你管不著？她在給琳兒療傷倒不是錯，你問這些幹什麼？」

　　陶玉收了金環劍，冷笑一聲，道：「我問問有什麼要緊？既然有他給沈姑娘療治傷勢，我倒省了不少麻煩！」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

　　澄因大師一縱身，追到門邊，叫道：「聽你口氣，倒好像是存心為霞琳療傷來了？」

　　陶玉回過頭，冷冷答道：「如果我要存心害她，她就是十條二十條命，恐怕也沒有了？」

　　澄因還未答話，突聞一聲嬌脆的冷笑道：「嗯！如果不是你打通她奇經八脈，她還不致於陰寒攻心，傷得這樣厲害。」

　　陶玉抬頭望去，只見那青衣書生，帶著一臉睏倦容色，站在靜室門口，兩眼望著自己，眉宇隱泛著一種不屑和鄙視的神氣。

　　陶玉心中本就氣他，聽完話冷哼一聲，正待出手給他點顏色看看，突想起他剛纔雙指彈劍的本領，不禁一陣猶豫。

　　只聽身後又一陣冷笑響起，轉眼望去，慧真子手橫寶劍擋住去路，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金環二郎目睹當前形勢，心中暗自忖道：慧真子和這老和尚，已難對付，再加那個武功莫測高深的青衣書生，萬一要動上手，對自己大是不利，想一想，不宜久留，趁空縱躍逸走。

　　這時，霞琳身上陰寒已完全被迫出體外，一躍下榻，迎著朱若蘭，笑道：「黛姊姊，剛纔和我師伯打架的陶玉走了嗎？」

　　朱若蘭道：「那個人最壞了，你以後再遇上他時，千萬可要小心，半年前在祁連山中，不是我趕到的時機湊巧，你早已──」

　　早已怎麼樣？她卻是難於出口，微微一頓，正在忖想措詞，霞琳已搶先，說道：「他和寰哥哥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要是開罪他，怕寰哥哥生我的氣。」

　　朱若蘭知她心地純潔，不知人心險惡，一時間，無法給她說得清楚，輕輕嘆息一聲，不再答話，躍上木榻，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霞琳看她合眼端坐，知在用功，不敢再問話打擾，輕輕走出房門，直往澄因撲去。

　　老和尚看霞琳臉色紅潤，精神充沛，舉步靈快，病勢似已全好，心中極是高興，呵呵大笑兩聲，問道：「琳兒，你的病全好了嗎？」

　　霞琳點點頭，答道：「我的病是好啦，可是把黛姊姊給累壞了。」說著話，舉目四外張望了一陣，問道：「怎麼不見我師父和童姊姊呢，她們那裡去了？」

　　澄因嘆口氣，道：「你大師伯和玉簫仙子相約尋地比武，一去五六天，還沒有回來，你師父為替你守護關期，這五天中就沒有離開茅舍附近，剛纔見你黛姊姊推開靜室，逐走陶玉，知你關期已滿，她才去找你大師伯去了！」

　　霞琳抬頭望著澄因，眼眶中淚水盈盈，長長地嘆口氣，道：「師伯，你在這裡守護著黛姊姊吧？我去找大師伯和師父去。」

　　澄因道：「你傷勢剛好，如何能夠走得，你留在這裡，陪你黛姊姊，我去找他們？」說罷，轉身急步縱躍，已到十幾丈外。

　　霞琳追出竹籬，澄因已走得蹤影全無。她已十餘天未出籬門一步，抬頭見萬株梅花怒放，如錦如絮，景物幽美已極。

　　再說陶玉遭朱若蘭兩次指風掃中，已知非人敵手，再打下去，勢必要傷在人家手中，立時見機而退，穿過梅林，直向斷崖上攀去。

　　奔了有十餘里後，突然覺著左肩、右肋，被朱若蘭指風拂中之處，微微作疼起來，心中吃了一驚，趕忙停下身子，試行運氣，傷處突然一陣麻木，瞬息之間，擴及半身，一陣陣巨痛刺心，連舉步也覺著十分艱難，這才知道，對方已暗中下了毒手。

　　這時，他正停身於一處斷崖所在，下臨千丈絕谷，深不見底，一失神滑落下去，必要摔個粉身碎骨，四周又都是連綿的山勢，傷勢既已發作，決難再越絕峰，不如暫時停下來，調息一陣再走。

　　想了想，索性盤膝坐在地上，緩緩地運氣行功。

　　過了頓飯工夫，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入耳中，陶玉睜開眼睛，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三旬左右的健壯大漢，手提長劍，直對自己奔來。

　　那人到了陶玉五尺左右處停住，長劍一指陶玉，問道：「你是什麼人？坐這等荒涼的地方幹什麼？」

　　陶玉仔細看了大漢兩眼，認出正是自己初入山時，遇到那個和道姑比劍的大漢，這時，他已覺出傷勢好了許多，冷笑一聲，答道：「崑崙山又不是你們崑崙派私產，為什麼我不能來？」

　　那大漢聽他一開口，就說出自己是崑崙派門下弟子，不禁怔了一怔，神凝雙目，從頭到腳把陶玉看了一遍後，答道：「不錯，在下正是崑崙門下弟子，這崑崙山雖不是我們私產，但在金頂峰數十里內，也不准閒人亂闖。」

　　陶玉一縱身，跳起來，笑道：「我闖了，你又怎麼樣呢？」

　　那大漢怒道：「你這人好生無禮。」說著話欺身直進，一劍刺來。

　　陶玉冷笑，閃身讓開劍勢，一晃肩，已到那大漢身側，左手一揚，拍出一掌。

　　那大漢心頭一驚，再想閃避陶玉掌勢，已是遲了一步，眼看這一掌就要打中，對方突然一沉左臂，退了兩步，那大漢趁勢一躍，向左方讓開數尺，橫劍發楞。

　　原來陶玉掌勢打出一半時，左肩傷處，突然又一陣麻木，一條左臂，登時不聽使用，他怕那大漢劍勢回掃過來，因而疾退兩步。

　　那大漢望著陶玉出了一陣子神，長劍封住門戶，慢步逼來。他剛纔一劍躁進，幾乎吃了大虧，這次已不敢再稍存輕敵之念，全神貫注，蓄勢緩進。

　　金環二郎剛纔拍出一掌後，已知自己傷勢不宜運氣和人對敵，上半身算是不能用了，要想除掉眼前敵人，只有用兩條腿和人一拼──

　　這個和陶玉動手的大漢，名叫黃志英，是崑崙派掌門人玉靈子門下的首座弟子，在三清宮崑崙門下數個男女弟子中，是武功最高的一個。

　　他見陶玉閃避自己的劍招身法，快速靈活，武功決不在自己之下，如果他也要動用兵刃，自己實無制勝把握，奇怪的，是他用臂對敵，單是飛躍閃擊，施用兩腿和自己纏鬥，初還認為他自負武功，有意賣狂，到後來看他累得滿頭大汗，身法漸慢，臉也變了顏色，但他仍是不肯用手還擊，心中暗感奇怪，收住劍勢，向後一躍，喝道：「你要再不肯亮兵刃動手，不出十合，必然要傷在我劍下，生死大事，豈是兒戲？再說我黃志英也不願殺一個不用兵刃的人！」

　　陶玉喘息一陣，冷笑道：「我只要一出手，你不死即傷，遑論讓我施用兵刃？」

　　黃志英大怒道：「好狂妄的口氣，你不妨出手試試，看你能不能傷了我？」說著話，揮劍而上，疾攻三招。

　　這三招極為迅猛，直把金環二郎迫到斷崖邊緣，黃志英只要再多攻一劍，陶玉勢必被逼下那千丈深澗不可。

　　黃志英收劍笑道：「就憑你這點本領，也敢大言不慚，你如不亮兵刃，那是自取死路，可別怪我下手狠辣了。」

　　陶玉回頭望望身後千丈絕壑，長吸兩口氣，把翻湧的氣血穩下，使上半身恢復舒暢，冷冷接道：「不信你試我一招？」說著話，陡然欺身而進。

　　黃志英揮劍一封，那知陶玉身形隨著他劍勢一閃，已滑到身側，身法之奇，簡直是聞所未聞，不覺心頭一震，仰身疾退三步，掃出兩劍，寒光霍霍，封住門戶。

　　只見陶玉身子一轉，竟從劍勢空隙中直滑進去，咬牙出手，右手一伸，已托住黃志英握劍右肘關節。

　　黃志英吃了一驚，左掌疾隨攻出，當胸劈去。

　　陶玉一側身，黃志英的掌勢掠著前胸掃過，隨著左手一翻，又托住黃志英左肘，如在陶玉未受傷前，黃志英雙肘關節早已被他折斷，但此刻的情勢卻又不同，陶玉雖然擒拿住了黃志英兩肘關節，可是他左肩。右肋的傷勢，使他兩條臂使不出一點氣力，勉強凝神運功，力量還未用出，傷勢卻先發作，一陣劇疼，不自主鬆了黃志英的雙肘。

　　這不過是一剎那間，黃志英雙臂一分，向後躍退了五六尺遠，一臉驚奇神情，望著金環二郎，他對陶玉的奇詭擒拿手法，佩服至極，但對他擒拿自己雙臂後的微弱力量，卻又感到十分意外。他望了陶玉良久，才一聲長嘆，道：「承蒙手下留情，黃志英感愧得很。」說罷，轉身疾奔而去。

　　陶玉臉色冷漠，一語不發，直等黃志英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盤膝坐下。這時，他左肩、右肋的傷勢劇疼，趕忙閉目調息。

　　足足過了有一頓飯工夫，傷疼才逐漸平復，雙眼望著天際幾片白雲，暗暗嘆道：難道我陶玉今後，當真就不能再和人動手了嗎？這十幾年辛辛苦苦練成的一身武功，就這樣被人廢去不成？

　　想至此處，恨得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那知心氣一動，傷處突然又疼了起來，這時，他才知道，對方真的下了毒手，而且異常殘酷，不但廢了他一身武功，使他今後無法再和人動手，就是連一點氣也不能妄動。

　　他黯然一聲長嘆，慢慢地站起身子，望著那綿連雄偉的山勢，心中突生悽涼之感，暗自想道：不知我還能活多久，即讓我再活數十年不死，也成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了，當真如此，那還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有些恨起沈霞琳來，就地一跺腳，自言自語道：「如非為她，我陶玉怎麼會遭人毒手。」

　　他這一陣急氣，傷處又隱隱作疼起來，趕緊吁了兩口長氣，使心氣平下。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猛地心中一動，想起了懷中還帶著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上面雖然只記載一十三種武功，但卻無一不是絕世奇學，也許那上面能找出療傷之法。

　　他心機深沉，從絕望之中，尋得了希望之後，人反而冷靜下來，舉目向四外張望了陣，不見人蹤，才繞向左面一處斜度較大的所在，向谷底走去。

　　陶玉隨著深谷形勢，向北深入，大約有五六里，轉過了幾個山角，眼前景物突然一變。

　　只見地勢突然開朗，成了數十畝大小一片盆地，四周都是排天峭壁，這道深谷，似一條甬道般，通入這片盆地，入口處寬僅三尺多點，除此一條山谷外，四周絕壁封阻，再無可通之路。

　　盆地中間，有兩畝地大小一片水塘，碧波無痕，水光照天，也許因四周千丈峭壁，擋住了風雪，盆地間不但不見積雪，而且溫暖如春，和外面刺骨寒風，恍如兩個世界。

　　青青短草如茵，紅白山花競艷，一陣陣襲人芳香，三五隻水禽，景物幽美，如臨仙境。

　　陶玉目睹這等清絕景物，心中十分高興，暗道：這所在當真是好，只是不知有沒有容身的山洞突岩。

　　當下沿著峭壁繞行過去，不及半周，果然被他找到了一處棲身所在。

　　這是北、西兩處峭壁交接的地方，一道寬約尺許，高可及人的石洞，深入三四尺後即向右彎去，洞口被北面延伸峭壁擋住，如不走到跟前，很難看得出來。

　　陶玉順著夾道，向裡面走去，深入不過十尺左右，已然轉了兩三個彎。前面一片漆黑，不知有多深多長。他停住步，定定心，心中忖道：這種深山古洞之內，不是藏著虎豹之類的猛獸、定是蟄伏著巨蟒毒蛇。現下內傷正重，不知能否轉好，如果聽任傷勢惡化下去，恐怕也難免一死，把心一橫，繼續向前走去。

　　又拐了兩個彎，夾道已盡，眼前是一座三間大小的石室，緊靠裡面石壁，並放著兩隻玻璃製成的巨燈，燈中清油半滿，突出幾條燈芯，陶玉燃起火折子，點燃燈芯，細查四壁，只見東北角處石壁，微現裂痕外，其他處再無可疑。

　　他本是工於心計的人，見到石室兩個玻璃燈中積存的清油，已知此處，早已經人發現，那石壁間微現裂痕，說不定是一座密室門，只是自己武功已失，無法打開一窺究竟，看來此處也非久留之地，但現下清靜無人，何不借此時機，先查閱一下三音神尼手繪拳譜，看看有否療傷之法再說。

　　金環二郎小心翼翼地取出懷中拳譜，仔細翻閱起來。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望，是以字字不肯放過。

　　陶玉聚精會神把拳譜閱讀一遍，雖然又體會出不少拳、劍、身法上的竅訣，但最後兩種習修內功之法，卻是一點不明白，更找不出一篇療傷有關的記載。

　　突聞一陣步履之聲，自外傳來，陶玉顧不得再讀拳譜，一口氣把燈吹滅，急走幾步，隱在入口石壁後，探懷取出一把毒針，暗暗想道：能有人陪我葬在山洞之中，倒是不錯。

　　只聽那步履聲愈來愈近，瞬息間已到入口外面，但聞一聲嬌脆的驚叫，一條人影飄然而入。

　　陶玉手舉毒針，正待打出，那知他心中略一緊張，不自覺地運加在控針右手的勁力，未及打出，傷疼復作，右臂登時軟垂下來。

　　那入室之人，似已警覺，亮出寶劍，振腕回掃過來，身隨劍轉，目光也同時投在陶玉身上。

　　金環二郎向左一躍，避開一劍，已看出來人是童淑貞，那人也看清了陶玉，微帶驚顫地一聲嬌喝道：「是你！」

　　倏然收劍躍退，左手探懷取出火折子，點燃琉璃燈，收了寶劍，目光望在陶玉臉上，問道：「你跑到這裡做什麼？」

　　陶玉趕忙把手中一把毒針收入懷中，喘了兩口氣，答道：「為什麼我不能來，這又不是你崑崙派的地方？」

　　童淑貞一揚手中寶劍，正要發作，突然軟軟垂下，幽幽嘆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自然怪不得你。」

　　陶玉道：「難道這山洞之中，還住著你崑崙派的祖師爺不成？」

　　他這句本是氣忿之言，那知童淑貞聽了，卻點點頭，答道：「不錯，這座石室裡面，正是我們崑崙派歷代師祖坐化之處，一向劃為禁地，除了奉到掌門令諭之外，任何人不能進這石室。」

　　陶玉道：「我又不是你們崑崙門下弟子，自然不受你們的門規約束。」話到此處，倏然而停，放聲大笑起來。

　　童淑貞聽他笑聲特異，看他臉上汗水隨著笑聲直滾，心中納悶，忍不住問道：「你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原來陶玉放聲一笑，氣血浮動，傷勢又疼起來，他笑得越利害，傷勢也越是疼得利害，因他自知傷勢奇重，已難有復元之望，滿腔感傷忿怒，一笑全洩，一時間無法收住，是以傷處劇疼也急速加重，只疼得他滿臉汗水，直向下流。

　　童淑貞看他越笑越不對頭，笑到最後，竟是涕淚橫流，她本早對陶玉動情，此刻見他這等模樣，不禁憐惜頓生，丟掉手中寶劍，急奔過去，問道：「你這人究竟是怎麼啦！」

　　說著話，雙手伸出欲扶陶玉身子，手快觸到陶玉身上時，突然感到一陣羞赧，又把雙手縮回。

　　就這一剎之間，金環二郎已自不支，笑聲戛然而止，人也暈倒地上。

　　童淑貞看陶玉暈倒地上，再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之嫌，伏下身子，用推宮過穴之法，推拿他「肺海」、「玄機」兩處要穴。

　　陶玉只不過憋住了一口氣緩不過來，經童淑貞一陣推拿後，立時醒轉，眼看自己半依著童淑貞嬌軀而坐，不禁一陣感愧，急忙挺身而起，一揚眉頭，話還未說出口，右肋處又是一陣急疼，不自主雙手捧著傷處蹲了下去。

　　要知一個武功有著基礎的人，本可運氣抗拒痛苦，即是未學過武功的人，一遇傷疼，也會本能的運氣集勁，抵受苦疼。但陶玉此刻，都是大反本能，氣血一動，傷疼立時加重，任他一身精純內功，但卻絲毫運用不上，反不如一個平常的人耐受疼苦。

　　童淑貞目睹他忍受苦痛神情，心中憐惜倍增，扶著他柔聲勸道：「你傷得這等嚴重，還逞什麼豪強，這地方，異常清靜，你就在這裡養息幾天，等傷勢好了再走。」

　　陶玉也覺出這短暫一兩個時辰之中，傷勢已加重不少，不知對方用的什麼手法，使自己傷的這等厲害。事已到此，再逞強好勝，只是徒討苦吃，當下嘆息一聲，閉目靜心調息。

　　兩盞清燈，光焰熊熊，只照得石室通明。童淑貞望著對面閉眼靜坐的陶玉，心底泛上來無窮煩惱。這座石洞中，供藏著崑崙派歷代師祖們的法體，派中弟子從不許擅入一步，何況對方非崑崙門下，只此一樁，已犯了武林大忌，何況他眼下還是崑崙派的仇人，依據派中規矩，自己本應把他擒押三清宮，聽候掌門師尊發落，但不知怎地，卻感到無法下手──

　　正當她胡思亂想之際，陶玉忽地睜開眼睛，冷冷說道：「此地既是你崑崙派歷代師祖法體供藏處所，必不准外人涉足，我現在一身武功盡失，你正好擒我回去邀功請賞。」

　　童淑貞被他幾句話逼得呆了一呆，搖搖頭，笑道：「這荒山幽谷之內，你自然猜想不到這是我們崑崙派劃為禁地之處，在那入谷要隘所在，本派有守值之人，不知怎的竟被你闖了進來，我適才由外面進來時，還遇到他們守在谷中要隘──」

　　陶玉目光凝注在童淑貞臉上，靜靜地欣賞當前這道裝少女的風韻，寬大的道袍，無法完全掩飾起她苗條的身材，秀眉星目，嫩臉勻紅，膚白如雪，櫻脣噴火，低頭弄衣，無限嬌羞。陶玉看了一陣，覺著她的秀美並不比沈霞琳差，另有一種成熟少女的誘人風韻。

　　沈霞琳未入崑崙門下前，童淑貞在數十個崑崙門下女弟子中，本是最美的一個。只因他平時穿著道裝，再加上幼失父母，從小就追隨慧真子身側，在三清宮中長大，坎坷的身世，養成她一種冷若冰霜的性格。

　　玉靈子門下大弟子黃志英，藝冠同門，才華標逸，對這位小師妹異常傾心，十餘年相處之中，對她愛護得無微不至，童淑貞自解人事後，黃志英從沒有一次違拗過她的心意。玉靈子、慧真子又都是親身體會到情場遺恨之苦，他們不願下一代也嘗試到情愛折磨，因而對門下的約束並不嚴苛，只要他們能情止於禮，兩人也不願多管，這種餘情甘露，普及了崑崙門下的男女弟子。

　　可是天下事往往都非人所能謀算，尤其是男女間的情愛，更是奧妙難測。童淑貞自那天在茅舍中和陶玉見了一面，被他那含情的一笑，搖動了芳心，數日來腦際間一直盤旋著金環二郎的音容笑貌。

　　童淑貞熱情壓制心底不肯對人稍假詞色，可是一旦被人挑開心扉，熱情立時如狂流洶湧，極難自制，何況陶玉此刻又身受極重內傷，這不禁加重了童淑貞憐惜之心，而且還啟發了她一種潛藏在女性中純潔的母愛。她不自主移身到金環二郎身側，臉上情愛橫溢，眉宇間憂慮重重，四道眼光交相投注，彼此都感覺週身血流加速。

　　陶玉只覺小腹中一股熱流，由丹田直沖上身，傷處又隱隱作痛起來，慌忙收斂綺念，調勻呼吸，道：「你就是不肯捉我，我也是活不久了。」

　　童淑貞慢慢地伸出一隻柔手，握住陶玉兩隻手，無限深情地慰道：「你儘管放心在這裡養息傷勢，這地方只有我和大師兄能來──」

　　陶玉冷冷接道：「你大師兄既然能來，還不是一樣的要發現我，那和你把我捉住，送到三清宮去有什麼分別？」

　　童淑貞笑道：「你急什麼呢？就不聽別人把話說完，這座石室，現已經有掌門人指命我和大師兄輪流管理，除了我們兩人外，其他人都不能擅入此室一步，這個月正好輪我當值，今天才十一月十二，還有十八天時間才輪換到我大師兄，這十八天中你可以安心在此養息。」

　　陶玉看她對自己溫婉慰藉，深情款款，嬌靨生暈，半含羞態，不覺心中一蕩，暗自嘆道：此女風韻不下李師妹，溫柔不輸沈霞琳，半帶嬌羞，更是撩人。想著想著，右臂探出一抱，正想把童淑貞身軀攬入懷中，突然心念一轉，又想起自己奇重內傷，立時順手一推，冷冷說道：「我傷得極重，就是有三十六天時間，也未必能養息得好。」

　　童淑貞看他瞬息間，變換了兩種極端不同神情，不覺怔了一怔，顰起兩條柳眉兒，柔聲慰道：「你先養息幾天看看，也許能夠好轉，我先去給你準備一些食用之物送來。」

　　陶玉聽得童淑貞一提，突然感到腹中飢腸轆轆，甚難忍受，點點頭，閉上眼睛。

　　童淑貞慢慢站起身子，一聲輕輕嘆息，附在陶玉耳邊，低聲說道：「你安心在這裡等我，我至遲在晚上二更天前趕來。」

　　說罷，撿起地上寶劍，轉身出了石室。

　　陶玉聽她說晚上才能趕來石室，自己還得挨餓幾個時辰，心中甚是不滿，但因傷勢沉重，行動不得，只好耐心等待。

　　童淑貞出了石室，放腿疾奔，她此刻，滿臉熱情，盡投注陶玉身上，心中只在盤算著，如何能使陶玉傷勢早些好轉，如何給他做點好吃的食物送去，對陶玉剛纔冷熱無常的性格，也無暇去思索分析。

　　她剛剛奔出山口，突聽有人喊道：「童師妹，童師妹！」

　　童淑貞停住步，抬頭望去，只見黃志英提著長劍，站在三丈外的山坡下，臉上帶著笑意、對她走來。

　　童淑貞驟見大師兄後，突覺心中一陣惶愧，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般！不自主垂下了頭，不敢再多看師兄一眼。

　　但聽輕微的步履之聲，慢慢地到了她身側，接著一個低沉而又充滿著關懷的聲音，由身側響起，問道：「童師妹，你怎麼啦？」

　　童淑貞抬起頭來，只見大師兄兩道眼光神中，無限深情，逼視在自己臉上，不禁一陣心跳，強自鎮靜，搖搖頭，答道：「我沒有怎麼？只是剛纔經一陣急奔，有點兒累。」說著話，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只聽身後傳來了黃志英一聲悠悠長嘆，童淑貞停步回頭望去，黃志英已離開原地向右面山壁間攀登，舉步緩慢有氣無力，充份流露出頹喪的神情。

　　童淑貞心頭一酸，忍不住湧出來兩眶淚水，她無法再控制激動的情緒，幾度揚起玉腕，啟動櫻脣，想把黃志英叫回來，投在他懷中大哭一場。

　　可是陶玉俊俏的影子，和那迷人的微笑，不斷地在她心頭擴張，瞬息間，掩遮了黃志英淒苦的形像──

　　她伸手抹去眼眶中含蘊的淚水，轉身又向前奔去，待黃志英攀登到壁間一處矮松下，停住身子，回頭望時，童淑貞已轉過了一個山角不見。他望著被山峰遮住一半的夕陽，說不出心中是愛還是恨，倚松出神，直到暮色蒼茫，才帶著沉重的心情，返回三清宮去。

　　童淑貞奔回到梅林茅舍，澄因和慧真子去尋找一陽子尚未回來，茅舍中只餘下朱若蘭和沈霞琳兩人，這時，朱若蘭行功尚未完畢，沈姑娘靜靜地坐守一側，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黛姊姊運氣調息。

　　一陣輕微的步履聲，驚得沈霞琳霍然立起，抓起寶劍，躍至門口，待她看清楚來人後，垂下了手中寶劍，笑道：「啊！原來是貞姊姊，你看到師父沒有？」

　　童淑貞搖搖頭，道：「沒有，你的黛姊姊呢？」

　　霞琳道：「黛姊姊正在運氣調息，已經快三個時辰了，還沒有睜開過一次眼睛，唉！我這場病，實在把黛姊姊給累壞了！」

　　童淑貞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陶玉傷在朱若蘭手中，朱若蘭必知解救之法，怎生想個主意，讓她說出來才好？

　　霞琳看師姊不答自己的話，只管低著頭尋思，心中甚覺奇怪，忍不住問道：「貞姊姊，你在想心事嗎？」

　　童淑貞只聽得臉上一熱，趕忙抬起頭，笑道：「我在想──在想你寰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她隨口一句應急謊言，卻勾起沈霞琳沉重的心事，只聽她幽幽一聲長嘆，慢慢抬起頭來，望著天上幾片浮雲，淒婉笑道：「已經快八個月了，他還是沒有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事啦？」兩行清淚，隨著她嬌婉的聲音，滾下粉腮。

　　童淑貞想起在石室中養傷的陶玉，不知道有沒有復元之望，一陣心酸，淚水也奪眶而出，霞琳一轉臉，看到童淑貞也是滿臉淚水，隨緩緩舉起左手，用衣袖抹去她有個淚痕，說道：「貞姊姊，你心裡可也是在想念寰哥哥嗎？」

　　童淑貞臉上一紅，岔開話題，問道：「你們吃飯沒有？」

　　霞琳搖搖頭，答道：「我在守著黛姊姊，還沒有工夫去作。」

　　童淑貞笑道：「我替你們作飯去。」

　　霞琳嘆道：「我雖然從小就沒有了爹娘，可是有很多人都待我好，澄因師伯、師父、寰哥哥、黛姊姊，還有你和寰哥哥的朋友陶玉──」

　　沈姑娘話還未完，突聽一聲清脆的嬌笑，接道：「那個壞蛋陶玉嗎？以後他再也不能作壞事了！」霞琳回頭望去，只見朱若蘭已站在身後，望著她不斷微笑，不知何時她已運功完畢，出了房門。

　　童淑貞聽得心中一動，故意問道：「怎麼？陶玉被你殺了嗎？」

　　朱若蘭笑道：「我雖沒有殺他，但已廢了他一身武功，今生今世，他永遠不能再和人動手了。」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抬起頭望著朱若蘭發獃，她本想追問她用什麼功夫傷了陶玉，有沒有解救之法，那知一和朱若蘭目光相觸，立時被她一種高貴的威儀鎮住，竟是說不出話來。原來她做賊心虛，一觸到朱若蘭那威棱逼人的眼神，好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中隱秘，是以開口不得。

　　霞琳卻接口道：「陶玉是寰哥哥的要好朋友，黛姊姊要是把他打死，寰哥哥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朱若蘭笑道：「不要緊，他死不了，只是被我用天罡指神功點了他右肋左肩兩處經脈關節，只要他不再練武功，或是和人打架，安安靜靜地養息，那就和好人無異。」霞琳滿臉感傷，問道：「姊姊，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救他嗎？」

　　朱若蘭嘆息一聲，道：「解是有法子解，只是救了他之後，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毀在他手中了。」

　　霞琳道：「那姊姊把解救的法子告訴我，好嗎？」

　　朱若蘭奇道：「你要學解救的法子幹什麼？」

　　霞琳道：「我以後要是遇上他時，就告訴他解救的辦法，要不然他這一生就不能再練武功了。」

　　朱若蘭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在霞琳臉上，沉吟不語。沈霞琳慢慢地走到朱若蘭身邊，攔著她一隻手說道：「姊姊不願意告訴我，那我就不學啦。」

　　朱若蘭道：「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他的傷好。」

　　朱若蘭悽然一笑，岔開話題，說道：「走！咱們到屋裡去，我教你解救陶玉的法子。」

　　童淑貞望著兩人進了房門，才轉奔到廚下，做了很多油餅，又烹飪幾色精美珍餚，收藏起來。

　　朱若蘭整理一下沈姑娘鬢邊散髮，接道：「姊姊很愛你，將來姊姊的本領，都要一件一件的傳給你，現在你還不能學習，等到我授你的玄門吐納導引術有了基礎，我再慢慢傳你。」

　　霞琳嘆道：「姊姊待我好，我心裡早就知道，但你不告訴我解救陶玉傷勢的方法，陶玉的傷就不會好，寰哥哥知道了，定會氣我不好好的待他朋友，何況他在祁連山還救過我，我知道了這件事，怎麼會不管呢？姊姊！不要傳我本領了，只把救陶玉的方法告訴我吧？」

　　朱若蘭看她臉上滿是惜憐神情，心知如不告訴她，在她純潔善良的心中，將留下一道創痕，嘆口氣，道：「好吧！我告訴你就是。」

　　霞琳只聽得笑上雙靨，道：「姊姊真好──」不知再說什麼，慢慢把嬌軀偎入朱若蘭的懷中。朱若蘭微微一嘆，道：「妹妹，你這悲天憫人的善良天性，雖然可愛，只是分不出善惡好歹，實使人為你擔心，縱然將來能學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領，祇怕也難逃過江湖上重重風險。」

　　霞琳道：「嗯！寰哥哥人最聰明，將來我不要再離開他，就不怕壞人害我。」

　　朱若蘭笑道：「他嗎？和你一樣的分不出好人壞人。」

　　霞琳道：「唉！那我以後更不要離開他了，要是他遇上壞人，還不知道，那實在危險得很。」

　　說至此，略一沉思，抬頭望著朱若蘭，接道：「姊姊，你以後也不要離開我們，好嗎？」

　　童淑貞聽得一驚，暗想：師父十年教養薰陶，恩如再生父母，自己卻將陶玉藏於派中禁地之內──想到此，心中一陣不安，端起菜飯，走到霞琳房中。

　　三人腹中有些飢餓，很快吃完了飯。霞琳幫著童淑貞收拾碗筷，入廚洗刷，童淑貞借機問道：「師妹，那陶玉是好人還是壞人？」

　　霞琳笑道：「黛姊姊對我說陶玉壞死了，不過我想他不是壞人，不然寰哥哥怎麼會同他要好呢？不曉得他現在那裡？也沒法告訴他療傷的法子。」

　　童淑貞心中一動，問道：「想那療傷之法，定是困難，除了你和黛姊姊之外，別人就不知道了，也沒有本領醫得。」

　　霞琳道：「黛姊妹說用天罡指神功，點了他的少陽，少陰兩脈，血氣不能上下運行，只要血氣一動，傷處立時疼痛，要想醫治，必須腳上頭下，陰陽倒置，再行運功，使全身氣血逆行，俟兩脈通行，再予靜養，即可復元。但要過了七天，血氣凝結，就難醫治了，可是我現在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沒法對他說，他是沒法醫好了。」

　　說完，一聲嘆惜，淚水盈睫，神懷黯然。

　　童淑貞探得治傷的方法，心中甚是高興，但想到陶玉在石室中忍受飢餓之苦，心中又感焦急，臉上神情也隨著變換不定，忽而笑展雙靨，忽而愁聚眉梢。

　　四周的山色景物，慢慢的都隱入夜色之中，山風呼嘯，松濤如海。童淑貞呆立絕峰，彷徨在師恩與情愛之間，覺著千思萬緒，紛至沓來，雖然只是一件事情，但卻是那樣紊亂難決，夜風砭骨，吹得她油生寒意，抬頭望天上星河，天色已是初更，想起和陶玉之約快到，祇得緩步下了山峰，心中忖道：我已答應給了送食用之物，如何能自食諾言，不管如何，得按時赴約，把療傷之法轉告給他，要他在傷勢好轉之後，早些離開石室也就是了。心念一決，立時加快腳步，返回茅舍，取了食用之物，向那幽谷石室疾奔而去。

　　她一路急趕，到石室，只不過初更稍過，陶玉正靠著石壁靜坐。

　　童淑貞攤放下手中食物，笑道：「你一定餓得很利害吧！這些菜餚、麵餅，都是我親手製的，你吃點嘗嘗看看，味道如何？」

　　陶玉望了望羅列面前的食物，飢火更是難耐，伸手取來一張油餅，正待放入口中，突然又停下來，眼光逼視在童淑貞臉上，心中暗想道：這方圓數十里內，除一座三清宮，再無人家，她這些菜餚、麵餅，看上去都很精美，不知在那裡做的？他想到可疑之處，停手不吃，凝注著童淑貞，想從她神色間，觀察出一點破綻來。

　　童淑貞見他只管瞪著眼望著自己出神，不食不言，一笑問道：「你怎麼不吃呢？只管看著我作什麼？」

　　陶玉道：「你這些菜餚麵餅，可是在三清宮中做的嗎？」

　　童淑貞笑道：「是我在沈師妹住的茅舍中廚下作的，你問這些幹什麼？」

　　陶玉原是怕那菜餚、麵餅中下有毒藥，自是難以據實說出。慢慢撕下一塊油餅，放入嘴中，品嘗良久，覺出沒有異味，才笑應一聲，道：「我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說完，接著大吃起來。

　　童淑貞靜靜坐在旁邊，看著陶玉吃自己調製的餚餅，直待他吃飽後，放下手中筷子，才笑著問道：「這些菜餅好吃嗎？」

　　陶玉道：「就是再好吃，也不能把我的傷勢醫好。」

　　童淑貞聽得一怔，垂首不語。

　　陶玉看她臉上滿是憂傷，眼眶中淚光瑩瑩，緊顰柳眉，神態悽楚，心中忽覺不忍，輕聲一嘆，想說幾句慰問之言，但轉念又想到自己愈來愈重的內傷，把到了口邊的話，又嚥回肚裡。

　　陶玉冷笑一聲，閉目不答，童淑貞看他對自己冷漠神情，不禁心頭一寒，緩緩起身，向外走去。

　　這時，她自己也不知心中是愛是恨，只覺柔腸百結，芳心欲碎，走出石洞，坐在水塘旁邊出神。突然一陣步履之聲，由身後傳來，回頭望去，只見陶玉蹌蹌走出石洞，直向那山谷口走去。

　　童淑貞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站起身來，追上去，攔在陶玉面前，說道：「山谷中有人把守，你傷勢這樣重。如被他們發現，非被活捉不可。」

　　陶玉冷冷答道：「我守在你們的石室中，也好不了。」

　　童淑貞慢慢說道：「你回去，我告訴你療治的法子。」

　　陶玉聽後微微一驚，突然放聲大笑，道：「我自己既不知療治之法，料你們崑崙派也難知得──」他一陣狂笑，陡感傷疼復作，忍不住右手捧胸，蹲在地上。

　　童淑貞看陶玉皺眉忍受疼苦的神態，心中又生憐愛，黯然一嘆，走近他的身側，輕伸皓腕，扶著他的右臂，道：「你被人用天罡指點傷了少陽、少陰二脈，如不及早療治，七日之後，傷脈凝結，永成殘疾，不但一身武功全要廢去，而且今生今世，永無療好之望。」

　　陶玉聽得一怔，調勻呼吸，站起身子，道：「不錯，少陽、少陰均屬體內主要經脈──」

　　童淑貞不待陶玉說完，就接：「那天罡指是一種極高的內家功夫，能夠透肌傷脈，所以你外面不見傷痕，其實卻傷得很重，全身血氣不能運轉兩脈，因而一身武功儘皆廢去。」

　　陶玉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中信了一半，忍不住低頭問道：「那要用什麼方法，才能醫好？」

　　童淑貞聽他只問療傷之法，對自己一片憐愛之情，毫無一點感激之意，不禁傷心之至，於是不理陶玉問話，轉身慢步而去。

　　金環二郎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如何會看不出童淑貞一番憐愛之情，只是他生情陰沉，不管對什麼人都存戒心，再者他傷勢越轉越重，自知已無復元之望，心中一股怨恨之氣，無法發洩，是以童淑貞雖對他關護備至，卻難得他一句感激之言。

　　童淑貞走入石室，收拾殘餘的菜餚麵餅，回頭卻見陶玉當門而立，臉上似笑非笑，望著她一語不發。她心中一腔委屈，此刻再也忍受不住，怒道：「你還來見我作什麼？快些給我滾出去──」她口中雖在發狠，眼中淚水卻奪眶而出。

　　陶玉臉色微變，仍是不發一語，童淑貞一縱身躍到門邊，道：「閃開路讓我出去！」

　　陶玉充耳不聞，動也不動。

　　童淑貞心頭火起，右手一揚向陶玉身上推去，她祇想把陶玉推到一側，自己出去，那知陶玉被她一掌推個仰面朝天。

　　陶玉傷勢正重，不能運氣抵禦，童淑貞又在氣忿之時，這一推，用力不小，陶玉那裡還能站得住腳，竟跌個皮破血流。

　　童淑貞見他摔得很重，心中隨又覺得不忍，立刻蹲下身子，扶他起來，一面撫摸他的傷處，一面柔聲問道：「你摔得很疼嗎？」

　　陶玉淡淡一笑，道：「你心裡如果還不消氣，再把我摔幾跤，也沒有關係。」

　　童淑貞心頭一酸，淚水滴在陶玉臉上，幽幽說道：「你就不知道人家費了多少心機，才探得療治你傷勢之法──」

　　停了一會，童淑貞看著陶玉無限憐惜地繼續說道：「還不趕快起來，調勻呼吸，休息一下，讓我告訴你療傷之法。」

　　陶玉立起身來，依言調勻呼吸，然後兩人重入石室，童淑貞傳他療治之法，陶玉聽完後，依法作為，腳上頭下，貼壁倒立，俟全身血脈逆行後，暗中試行運氣，傷處雖仍作疼，但已不甚劇烈。

　　大約過有頓飯工夫，果然覺著傷處疼苦逐漸消失，隨即加重運氣行功，待氣血逆行一周，已累得全身汗水透衣，正身坐定，閉目養息。

　　童淑貞不勝關懷，問道：「這法子可有效嗎？」

　　陶玉笑道：「傷處似已好轉許多。」

　　童淑貞放了心，起身囑道：「既然有效，你就安心在這裡療治養息，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完，退出石室。

　　陶玉休息一陣，又繼續依法治療，每行一次，傷勢就好轉許多。

　　再說童淑貞一路急奔，回到茅舍，看天色已到三更，整座房中，一片漆黑，她走到霞琳臥房窗外，手彈窗欄，輕呼兩聲沈師妹，不聽有人答應，心中生了懷疑，繞到門口，推門而入。

　　那房門本是虛掩，一推而開，隨手取過生火之物，燃起案上松油火燭，定神望去，只見床上被褥，折疊的十分整齊，朱若蘭，沈霞琳，早已不知去向。

　　她熄去案上松燭，退出霞琳臥室，茅舍中十分寂靜，靜的使人頓生悽涼之感，她緩步踱出竹籬，向梅花林中走去。

　　幽幽梅香，撲鼻沁心，但卻無法滌除童淑貞胸中起伏的思潮，一縷情絲，萬千愁懷，亂了她十幾年靜修的禪心。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起自她身後，道：「這樣深的夜了，師妹還沒有安歇嗎？」

　　童淑貞轉身望去，只見黃志英在她身側，不禁心頭微微一震，定下神，淡淡笑道：「這等深夜，你還到這裡幹什麼？」

　　黃志英走近兩步，輕輕一嘆道：「我心中積存了很多話，想和你談談！」

　　童淑貞一皺柳眉，道：「深更半夜之中，有什麼好談的，有話明天講吧！」說完，轉身走了。

　　她這幾年之中，雖對黃志英處處迴避，但像這等面對面的拒不交談，還是初次，只聽得黃志英呆了一呆，愣在當地。

　　童淑貞走了幾步，忽然感到這樣做會大使人傷心難堪，停下步，回過頭道：「師兄可有什麼要緊的話嗎？」

　　黃志英本想好了很多話，但被童淑貞冷冰冰的一口回拒，不僅大為尷尬，而且傷透了心，那還能說得出口，訕訕一笑道：「我──我沒有什麼要緊事，師妹心情不好，我也不打擾你了。」

　　說完，又一聲長長嘆息，轉身緩步而去。

第十九回　師兄師妹

　　童淑貞目睹黃志英繞過幾株梅樹不見，心中泛上來無窮感慨，想起大師兄十多年來的呵護惜愛，不禁黯然神傷，重重一跺腳，滾下兩行清淚，緩步走回茅舍。

　　推開霞琳房門，點燃起松油火燭，和衣躺在床上，只覺胸中填滿了痛苦委屈，忍不住伏枕低泣起來。

　　突然間，案上燭光搖顫，兩扇門大開，沈霞琳、朱若蘭一先一後走了進來。

　　童淑貞翻身躍起，霞琳已奔到她身側，一臉茫然，望著她問道：「貞姊姊，你有什麼傷心事嗎？告訴我好嗎？」

　　朱若蘭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從童淑貞臉上掠過，投注枕畔，看著那一大片被淚水浸濕的床單，微微一顰秀眉，眼光又投落在童淑貞臉上，神色凝重，一語不發。

　　童淑貞只覺她兩道炯炯的眼神如劍，直看透人的五臟六腑，不自主地扭轉了頭，不敢再和朱若蘭目光相觸，抹去臉上淚痕，下了床榻，搖搖頭笑道：「我想起了淒苦身世，忍不住大哭一場。」

　　霞琳嘆口氣，接道：「是啦！你一定是想起爹娘了，我想起爹娘時，也得要大哭一場。」

　　童淑貞悽涼一笑，道：「嗯！師妹猜的不錯。」說著話，走出室外。

　　朱若蘭一直沒有開口，直待童淑貞背影消失，才回過頭，對霞琳笑道：「你師姊好像有很沉重的心事。」

　　霞琳道：「那是不錯，想起了爹娘，誰都會難過的。黛姊姊，你說我師父和澄因師伯，去了這樣久還不回來，會不會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朱若蘭笑道：「你師父和澄因師伯，大概不會遇上什麼危險，他們找不到你大師伯，所以遲遲未歸。至於你大師伯，那就很難說了，玉簫仙子的武功不弱，他們如果真的以命相搏，鹿死誰手，實很難說。比武決不會比六七天還分不出勝敗來！明天咱們騎著玄玉在這附近搜尋──」

　　她話還未完，突聞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朱若蘭星目凝神，向外一掃，笑道：「你師父和澄因師伯都回來啦。」

　　沈姑娘看不見室外情景，還待回頭詢問黛姊姊，突聞步履聲響，澄因和慧真子一先一後進了房門。

　　老和尚肩負禪杖，慧真子背插寶劍，兩人臉色都很肅穆，眉宇間憂愁重重。

　　慧真子勉強一笑，合掌對朱若蘭一禮，道：「多承姑娘援手，免了琳兒一劫。」

　　朱若蘭閃身一讓，避開慧真子一禮，道：「琳妹妹是人間至善至美的天使，也許有百靈護佑，所以晚輩才處處趕巧──」說至此一笑而住。

　　慧真子還未及答話，霞琳已走近她身側，問道：「師父，可找到了我大師伯嗎？」

　　澄因嘆口氣，接道：「我和你師父分頭尋找，走遍附近十里方圓之地，只在一處突出的冰崖上，見到兩人搏鬥的痕跡，你大師伯卻不知那裡去了。」

　　朱若蘭一縱秀眉，問道：「那冰崖上面可有血跡嗎？」

　　慧真子黯然答道：「那座冰崖，突懸半空，下面是一道千丈以上的絕壑，深不見底，堅冰封凍壁間，滑不留足，就是蛇蟲之類，也難爬行其間，冰崖上雖然未見血痕，但卻有一處積冰崩沉，我擔心他們在拼搏中間，踏崩崖一段，跌入那千丈深谷之內，如非遇上意外，早該回來了，難道他們比武比了七天七夜，還不能分出勝敗嗎？」

　　她雖然盡力想使自己神情平靜，但卻無法掩住那眉梢眼角間重重憂慮。這自然欺騙不過朱若蘭一雙神目，只聽她一聲清脆的嬌笑後，說道：「晚輩雖未親眼查看那突出的冰崖，但想去必是千萬年以上的堅冰凝成，除非他們兩個人存心同歸於盡，用千斤墜身法，故意踏崩冰崖一段，要不然決不會崩沉絕壑。如果是玉簫仙子存心使壞，以一陽子老前輩的武功造詣而論，決不會上她惡當，這中間唯一可能，就是兩人一段長時間拼鬥後，仍不能分出勝敗，最後以本身修為的內功相搏，全力施為，不能兼顧，以致踏崩冰崖，跌入絕壑，不過，這成份非常之小，因為在冰崖崩落之時，他們還可暫時住手，躍出險地──」

　　朱若蘭話到此處，微一停頓，目光凝注在慧真子臉上，問道：「一陽子老前輩和玉簫仙子可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慧真子嘆息一聲，答道：「我們崑崙派和玉簫仙子，素無過節，大師兄和她也談不上仇恨二字。月前她夜入我們三清宮中，指名要找大師兄門下弟子楊夢寰，我告訴她楊夢寰不在三清宮，她似是不信，懷恨而去，旬前她又勾結崆峒派陰手一判申元通，來此取鬧，和大師兄力拼了半夜。後來我和二師兄趕到，她才和申元通知難而退，臨去留言，七日後重和大師兄作一場生死決鬥！」

　　她話尚未完，朱若蘭臉上神色已變，大眼睛眨了兩眨，射出來兩道逼人神光，截了慧真子的話，問道：「她要找楊夢寰做什麼？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

　　慧真子道：「我和大師兄問她，但她卻不肯說出原因。」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現在已近子夜，那絕壑之中，祇怕更是黑暗，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到那絕壑中去查看一下。」

　　說罷，怒容消散，恢復了鎮靜神色。

　　慧真子心中雖然不信朱若蘭能從那千丈冰封的峭壁間下去，但卻不好多問，淡淡一笑，合十告辭。老和尚也跟著立掌作禮，退出霞琳臥室。

　　兩人走後，朱若蘭拉霞琳雙雙登榻，沈姑娘忍不住問道：「黛姊姊，玉簫仙子為什麼要找寰哥哥呢？」

　　朱若蘭笑道：「她要找你寰哥哥算帳？」

　　霞琳奇道：「寰哥哥拿了她的東西嗎？」

　　朱若蘭笑道：「他偷了玉簫仙子的心，還吃了人家偷來的一粒雪參果。」

　　霞琳先是一怔，繼而長嘆一口氣，道：「我知道啦，玉簫仙子心裡喜歡寰哥哥，所以找上金頂峰來看他，嗯！寰哥哥人好，什麼人都喜歡他，你心裡喜歡他嗎？」

　　朱若蘭聽她問得直截了當，不覺也是一呆，只感粉臉發熱，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

　　霞琳見她不說話，又問道：「黛姊姊，我說錯了話嗎？」

　　朱若蘭搖搖頭，笑道：「沒說錯，是我心裡亂得很，想不出該不該喜歡他？」

　　霞琳道：「這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你怎麼會想不出呢？我不用去想就知道。」

　　朱若蘭道：「不錯，在你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但放在我身上，卻成了一件極大的難題，妹妹，我一時間無法決定，你讓我想想再告訴你，好嗎？」

　　一宵易過。次日一早，朱若蘭就和慧真子等趕到那冰崖所在查看。

　　那是一座高插雲宵的絕峰，四周都是拱繞的山勢，在高峰下百丈深處，果有一處突懸的冰岩，大約有大半畝大小，上面十分平滑。

　　朱若蘭突然仰臉作嘯，一縷清脆悠長的嘯聲，直沖天上，聲音聽上去不大，但清越深長，經久不絕，劃空發散四外。

　　她連作了三聲長嘯後突然縱身一躍，由絕峰之巔直向突出的冰岩上飛去。

　　慧真子、澄因大師都不禁看得一呆，沈姑娘更是嚇得「啊呀」叫出了聲。

　　因那冰崖跟峰頂不下百丈之遠，一口氣提不住，勢必要撞在那冰岩上摔得粉身碎骨。慧真子、澄因呆了一呆後，雙雙一進步，向下探望。

　　只見朱若蘭頭下腳上，快如流星飛瀉，將到冰岩之際，陡然一個翻身，仰臉對兩人招手。

　　澄因轉臉望慧真子一眼，嘆道：「這人輕功之高，簡直是聞所未聞，她這飛落冰岩身法，不知是不是武林中的『凌空虛渡』？」

　　慧真子見朱若蘭不停招手相催，無暇再作多想，當下答道：「她一身本領，使人高深難測，必是大有來歷之人，咱們先行到冰岩去，看她有什麼話說？」

　　澄因回頭對霞琳道：「琳兒，你就守在這山峰上，我和你師父下去。」

　　他在說話之時，慧真子已施出壁虎功，貼著石壁向下游了兩丈，澄因也趕忙施出壁虎功，急急追下。

　　兩人踏足在冰岩上時，朱若蘭正在默查這冰岩上留下的痕跡。只見不少零亂的腳印，陷入冰中。澄因。慧真子見她全神貫注，不便打擾，祇得靜站一旁邊。

　　朱若蘭數完那冰岩上留下的腳印，不禁微微一皺眉頭，轉臉對兩人說道：「他們打的很是激烈，以這冰岩上腳印痕跡推斷，誰也沒有佔到優勢，這腳印是他們運集內功相搏之時所留──」

　　說至此處，突然一躍，到了冰岩邊緣。

　　只見那懸空的冰岩，果有一處崩沉痕跡，向下探望，黑沉沉不見底。

　　慧真子追到朱若蘭身側，問道：「兩人既都運集內功拼鬥，祇怕難以分心旁顧，看來他們兩人，都隨那崩沉的一片冰岩，葬身在萬丈絕壑中了。」

　　朱若蘭道：「看這冰岩上留下的搏鬥痕跡，實在難說，只有晚輩到深谷中查看後，才能斷言。」

　　澄因道：「這絕壑深不見底，祇怕不易下去！」

　　朱若蘭仰臉又一聲清嘯後，笑道：「除了馭劍飛行外，再好的輕功，也難下去，晚輩雖略通馭劍竅訣，但尚無此功力。」

　　一語甫畢，突聞長空鶴唳，一隻巨大的白鶴，由空中斂翼直射下來，待距冰岩丈餘高底時，突然雙翅一展，輕飄飄落在朱若蘭身邊。

　　慧真子暗道：該死，怎麼把她的大白鶴給忘了，有此靈禽相助，上下這千丈絕壑，就不費力了。

　　朱若蘭躍上鶴背，巨鶴立時展翼沖霄，在空中盤旋一周後，直向那深谷中沉落。但見一點白影，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深澗迷迷濛濛的濃霧中。

　　朱若蘭落到谷底，躍下鶴背，打量四周景物，只見到處都是積冰，陰寒襲人肌膚。

　　這道山谷雖然很深，但卻不寬，而且很短，朱若蘭細查全谷，不見一陽子和玉簫仙子蹤跡，心中暗自忖道：這谷底壁間，盡被堅冰封凍，不會有蛇獸存在，如果兩人真隨那崩沉的冰岩摔在這山谷之中，就不難找出殘骸血跡，既然找不出一點痕影，兩人必在那冰岩崩沉時，躍出了險地。

　　她在那山谷中尋找了一陣，不見可疑之處，立時縱身躍上鶴背，巨鶴一聲長鳴，仰首直向上衝，巨鶴剛到冰岩上面，朱若蘭由鶴背一躍而下。

　　不等慧真子問，朱若蘭笑道：「晚輩查遍澗底，始終未找出一點殘骸血跡。」

　　慧真子鬆了一口氣，嘆道：「兩人既未失足跌入絕壑，行蹤實教人費解得很，難道他們武功踏崩一片冰岩後，又往別處去比了？」

　　朱若蘭笑道：「這倒不會，這冰岩上地方還大，足夠他們兩人動手，他們為什麼要離開這冰岩，確使人無法猜出其中原因。」

　　澄因道：「會不會另外發生了什麼事情？」

　　朱若蘭沉吟一下，點點頭道：「不錯，必然有一件比他們比武更重要的事發生，才使他們暫時罷手──」話至此處，突然咦了一聲，縱身躍到斷崖下面。

　　慧真子。澄因大師也緊跟著追躍過去，順著朱若蘭眼一看，只見那斷崖間積冰上，用寶劍刻著：「寰兒遇險，趕赴救援」八個潦草的大字。

　　看那字痕東倒西歪，即知一陽子走的十分慌急。

　　這八個字，攪亂了朱若蘭一寸芳心，仰臉清嘯，巨鶴應聲而下，一縱身躍上鶴背，正待催鶴飛起，澄因突然一進步，說道：「朱姑娘請暫留步，老衲還有幾句話說。」

　　朱若蘭急道：「琳妹妹傷勢已經痊癒，不會再有顧慮──」

　　澄因道：「這崖間字跡，恐已在數日之上，姑娘不知他們去向，如何個追法？」

　　朱若蘭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慧真子道：「急也不在一時，咱們先回茅舍去，從長計議，然後分頭追尋。」

　　朱若蘭躍下鶴背，一跺腳，道：「玉簫仙子這賤婢，可惡極了。」

　　澄因自和朱若蘭見面後，從未見過她這等焦急模樣，緊顰秀眉，一臉憂苦，這一瞬間，才真正顯露她少女的情態。

　　平時，她總是被一種高貴的風度，和眉宇間凌人的傲氣，掩遮了少女本性，是那樣高不可攀，是那樣冷若冰霜，宛如一顆夜空中的星星，但卻被那迷漫的雲氣籠罩，飄渺在煙霧中，若有若無，不可捉摸。

　　一陽子留在那冰崖下的八個大字，震動了她的心，使她失去了鎮靜，顯露出她的本性。她並非是一顆閃爍在雲霧中的星星，只是一個美麗絕世的少女。

　　澄因目睹朱若蘭情急神態，不覺心底裡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看她對楊夢寰如此情深，琳兒的未來實在可悲。論武功才貌，霞琳都不能和她比擬，就是一陽子、慧真子都肯出面，祇怕也管不了。他想到傷心之處，不禁黯然一聲長嘆。

　　慧真子側目看澄因慈眉愁鎖，知他看出朱若蘭對夢寰一片深情後，引起了心中不安，這件事情急不得，急則難免造成慘劇，祇怕澄因出言譏諷，趕忙笑道：「咱們先回茅舍去吧！只要有此眉目，不難找出他們去向。」

　　說罷，復用壁虎功，當先向峰上游去。

　　朱若蘭乘鶴上得峰頂，沈霞琳迎上來，問道：「黛姊姊，可找到我大師伯嗎？」說著話拉起朱若蘭一隻手，凝目深注，神情悽然。

　　朱若蘭緩伸皓腕，拂她秀髮，答道：「你大師伯沒有跌入山澗，他去找你寰哥哥去了！」

　　霞琳臉上驟現喜色，笑道：「大師伯本領很大，自然不會掉在山澗中，他既是去找寰哥哥，咱們就回到茅舍中去等他吧？」

　　這時，慧真子和澄因，都已游上峰頂，四人一齊向梅林茅舍趕去。

　　大約有頓飯工夫，到了茅舍，朱若蘭經過一路推想，覺出事情似和玉簫仙子關係不大，楊夢寰既是遇險，自不會親身向師父求援，必是另一個人找到了一陽子和玉簫仙子的拼搏之處，告訴他們夢寰遇險之事，難解的是，什麼人來傳報這次警訊？楊夢寰現在何處？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那突出的冰岩，距三清宮只不過二十餘里，一陽子就不肯趕回來通知一聲，事情自然是十分緊急。這時只聽朱若蘭道：「我們想尋他，怕也不容易？晚輩想先去追尋，兩位前輩不妨隨後再去。」

　　澄因搖著頭，道：「天涯茫茫，你到那裡去找？」

　　朱若蘭悽涼一笑，道：「我只要能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就可以追索搜尋。」

　　這當兒，沈霞琳也聽出了夢寰遇險，霍然起身，走到朱若蘭身旁，黯然說道：「黛姊姊，你要去找寰哥哥，帶著我一起去好嗎？」

　　朱若蘭點點頭，道：「好，咱們現在就走。」

　　澄因躍起急道：「不行，你們這等茫無頭緒地找，無異大海撈針，救人如救火，豈能拖延時日。如果老衲想的不錯，玉簫仙子和玄都觀主聯袂去救援楊夢寰了。」

　　朱若蘭暗想澄因的話，其中頗有見地，但她一顆芳心，已盡投注在夢寰身上，要她坐待音訊，那裡能夠，沉思良久，抬頭笑道：「老前輩說的不錯，但很多事往往會出人意外，晚輩倒有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兩位老前輩不妨守在金頂峰，等候一陽子老前輩的佳音，晚輩和琳妹妹一起去追尋他們，如果得到消息，當用靈鶴玄玉傳書，恭請赴援。旬日之內，如仍找不出一點線索，自當重返這茅舍。兩位如得一陽子老前輩傳來訊息，可留示說明去向，晚輩自當和琳妹妹趕去相助。」

　　慧真子道：「這法子不錯，咱們就以旬日為期。」

　　朱若蘭故作鎮靜，微微一笑，拉霞琳緩步出房，仰臉清嘯，招下靈鶴。附在沈姑娘耳邊笑道：「妹妹，你不是想騎大白鶴嗎？今天我讓你騎個夠。」

　　說著話，拉霞琳躍上鶴背，但聞一聲長唳，巨鶴展翼衝霄而起。

　　澄因仰臉望著那巨鶴消逝去向，呆呆出神。朱若蘭帶走了沈姑娘，留給老和尚一懷憂慮悵惘──

　　慧真子看澄因兩條慈眉愁鎖，知他擔心霞琳安危，低聲勸道：「老禪師儘管放心，以我看朱若蘭對琳兒倒是一片真心惜愛。」

　　澄因長長嘆息一聲，道：「但願如此就好。」

　　慧真子正待答覆，瞥見童淑貞緩步而來，她看到了師父後，突然加快腳步，奔到慧真子的跟前，躬身一禮，垂手身側。

　　這兩天來，慧真子和澄因都在忙著去找一陽子，根本就沒有留心過童淑貞，此刻驟然見她，忍不住問道：「貞兒，你這兩天到那裡去了？」

　　童淑貞被師父問得心頭一跳，道：「弟子昨晚尚來茅舍，和沈師妹談了話後，後回到三清宮中去了。」

　　她不知昨夜中，師父是否也回到三清宮去過，是以回答過幾句話後，立時現出不安神色，祇怕慧真子一開口，揭穿了她的謊言。

　　慧真子雖然看出了童淑貞神色有點異常，但因她從小就在身側長大，知她生性純厚，從來不說謊言，也未放在心上，點點頭，又問道：「你掌門師伯，可在三清宮嗎？」

　　童淑貞聽得師父問話，已知師父昨夜未回三清宮去，心中登時鎮靜下來，笑道：「掌門師伯現在宮中。」

　　其實，慧真子也是多此一問，玉靈子自從祁連山大覺寺歸來之後，就潛心修練內功，閉居丹室，很少外出，童淑貞心中有數，是以答得理直氣壯。

　　慧真子轉臉對澄因道：「老禪師請在茅舍中休息，我回三清宮去，請命掌門師兄，以便調派弟子，分訪大師兄的下落。」說完，合掌一禮，轉身而去。

　　童淑貞目睹師父去遠，走到澄因身旁，合掌一禮問道：「沈師妹和那位朱姑娘那裡去啦？」

　　澄因道：「她們去找你大師伯和楊夢寰去了。」

　　童淑貞問道：「那要幾天工夫才能回來？」

　　澄因點頭答道：「朱若蘭和你師父相約旬日為期，如果她們找不到人，十日內重返茅舍。」

　　童淑貞不再多問，轉過身子，緩步入廚，生起爐火。在這兩日一夜之中，童淑貞大都陪守在陶玉的身側，她已被陶玉的俊俏迷醉了一顆芳心，暫時把師父十餘年養育深恩，拋諸腦後，忘記了崑崙派森嚴的門規，和大師兄黃志英的關顧深情，而把一縷情絲，牢牢地繫在陶玉身上。

　　她閃躲過派守幽谷要隘的同門，飛越兩重絕峰，到了石室，陶玉正在靜坐調息。

　　這時，他傷勢已好了大半，少陰、少陽兩脈已通，全身氣血已運轉，他已從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面，悟得了人身奇經八脈之理，是以復元極為迅速。

　　童淑貞攤開美餚麵餅，笑道：「那個打傷你的青衣少年，和我沈師妹一起去尋找我大師伯去了，你儘管放心在這裡養息吧！」

　　陶玉聽得一怔，道：「怎麼？那個青衣少年帶著你沈師妹一起走的？」

　　童淑貞長長地嘆息一聲，道：「可惜你一片好心，卻被人誤作惡意，我師父和那位澄因大師，雖然也對你存有戒心，但並沒有一口肯定你是壞人，那位朱姑娘卻不同，她說你心地險惡──」

　　陶玉冷笑一聲截住了童淑貞的話，問道：「原來那個青衣書生，是女扮男裝的？」

　　童淑貞點點頭，陶玉又冷笑兩聲，道：「她說的一點不錯，我陶玉算不上什麼好人？你還是不理我的好。」說完話，接著大吃起來。

　　童淑貞被頂得愣了半晌，才幽幽說道：「你怎麼老是這樣對我，我要是信她的話，也不會這樣待你了。」

　　說著話，眼圈一紅，淚水順腮而下。

　　陶玉抬頭一笑，仍然繼續食用餚餅。

　　只是那微微一笑，似給了童淑貞很多慰藉，擦去臉上淚痕，秋波含情，望著陶玉，說道：「你慢點吃好嗎？好像別人和你搶吃似的。」

　　陶玉吃畢，放下筷子，又閉上眼睛養息。

　　要知陶玉本就長的俊俏、明艷，此刻，重傷初癒，在那明艷之中，微現幾分倦意，只看得童淑貞心中憐愛橫溢，不自覺移動腳步到金環二郎身側，握著他一隻手，低聲道：「你的傷勢，可覺著好了些嗎？」

　　陶玉只覺一隻柔軟。滑膩的玉手，緊握著自己左掌，心中一陣激動，再難運氣行功，睜眼望著童淑貞、笑道：「我已好轉不少，大概再有兩天，就可以完全復元了。」

　　童淑貞突然一聲長嘆，幽幽說道：「你的傷好了，就要離開這裡，不知那年那月，再能相見？」

　　陶玉笑道：「生離死別，總是難免，有什麼好留戀的。」

　　童淑貞聽得一怔，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垂下頭，默默無言。收拾了殘餚麵餅，退出石室。

　　陶玉調勻真氣後，又貼壁倒立，使全身氣血逆行，一天過去，已覺著餘傷痊癒，心頭一暢，緩步出了石室。

　　但見水光倒映出天上幾片紅雲，一陣陣花香撲鼻，頓使人精神一爽，想起幾日來療傷石室經過，不覺縱聲大笑起來。

　　只聽陣陣回音傳來，繞山不絕，足足過了一杯熱茶工夫，他才收住笑聲，這幾日來，他為療治傷勢，逆行全身血脈，耗消本身真氣不少，狂笑過後，忽覺有些倦意，緩緩踱回石室，斜靠壁間，不自覺地熟睡過去。

　　待他醒來，天色已入子夜，只覺身上蓋著一件道袍，旁邊側臥著一青色裹身緊裝的少女，星目緊閉，睡得十分香甜。

　　陶玉細看那少女，正是童淑貞，半側嬌軀，微聞鼻息，粉面勻紅，香氣襲人，在瑩瑩燈光照耀之下，愈覺嬌態動人。

　　陶玉看了一陣，突覺心中一陣跳動，週身血脈運轉加速，小腹間一股熱氣，由丹田直冒上來，慾念一動，立覺五內若焚，難以忍耐下去，他生性本極冷僻，只問自己好惡，從不為人多想，伸手把童淑貞抱在懷中。

　　童淑貞好夢正甜，身子驟然被人一抱，立時驚醒過來，睜眼看時，自己已被陶玉橫抱懷中，不禁又羞又急，怒聲叱道：「你要幹什麼？快些把我放開──」說著用力一掙，掙脫了陶玉懷抱。

　　金環二郎慾火已起，那還容童淑貞逃出手下，嘻嘻一笑，道：「妹妹，你不是很喜歡我嗎？」

　　童淑貞怒道：「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根本就不管你，讓你早些死去的好？」

　　說完，轉身向室外狂奔。

　　陶玉冷笑一聲，道：「你還能走得了嗎？」縱身一躍，如影隨形般追去，左掌「烏龍探爪」，猛向童淑貞右肩抓下。

　　這時，他傷勢已好，功力全復，出手快速無倫。

　　童淑貞聞得掌風近身，反手一招「橫架金梁」，擋開陶玉左手，雙腳連環飛起，猛踢過去。

　　那知陶玉陡然一個轉身，讓開兩腳，直欺近身左肩一揚，斜肩劈下。

　　童淑貞吃了一驚，急向後面一躍，退了四尺，雖然讓開了陶玉一掌，但因心中慌急，未能取準出口位置，陶玉雙肩一晃，搶在石室門口，回身望著童淑貞，笑道：「你既對我有情，又何必這樣裝模作樣，就憑我金環二郎，難道還配不上你嗎？」

　　童淑貞聽他出言取笑，更是羞得無地自容。轉臉忽見自己兵刃，立時急搶兩步，抓起寶劍，怒道：「你再不讓路，可別怪我動兵刃了。」

　　她雖在羞忿之時，但言詞間仍含有情意。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妹妹，你有好大的本領，儘管施出來就是，今夜想出這石室，那可是千難萬難！」

　　童淑貞不再答話，振腕一劍，直對陶玉前胸刺去。

　　陶玉側身讓過劍勢，右掌蓄勢相待，童淑貞剛一進步，他卻呼地一掌劈出，又把她逼退回去。

　　童淑貞心頭大急，刷刷刷，連劈三劍，這三劍可是狠辣至極，已毫無半點情意。

　　陶玉大意輕敵，幾乎被童淑貞寶劍掃中，不覺激起怒火，冷笑一聲，喝道：「你不吃敬酒吃罰酒。那可怪不得我。」說罷，左掌疾吐一招「力劈華山」斜肩劈下。

　　童淑貞劍施「迎風斷草」，橫截陶玉左臂，那知金環二郎左掌倏地一收，竟借勢引開寶劍，右腳疾上半步，欺入中宮，右手閃電攻出扣住了童淑貞握劍右腕，微一加勁，寶劍立時脫手。

　　陶玉用這幾招變化，均是三音神尼繪拳譜上所載手法，童淑貞那裡能夠防守得住，微一怔神，陶玉引劍左臂已回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柳腰。

　　這一下，兩人胸口相貼，臉兒相偎，童淑貞雖然盡力掙扎，但如何能掙脫陶玉運集的臂力。

　　童淑貞自懂事以來，從未被人這樣緊緊地抱過，只覺心跳如小鹿亂撞，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使她全身綿軟，勁力全失，逐漸失去了掙扎能力，呼吸急促，嬌靨如霞。

　　低頭看陶玉時，他一張臉也泛起兩頰紅暈，雙目圓睜，射出來萬丈慾焰，望著她，臉上若怒若喜，嘴角間似笑非笑。

　　這是人性的另一面，是罪惡。也是本能。

　　童淑貞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已沒有了抵抗能力，祇得低聲求道：「你先放開我，咱們好好地談談，你這樣對我，不是愛我，我死在九泉下，也要恨你。」

　　陶玉雙臂愈抱愈緊，臉上紅霞也越來越重，慢慢變成了一片血色。

　　童淑貞雖然有心掙脫，但她週身如電流，綿軟無力，何況陶玉兩手又拿著她「尾龍」、「巨骨」兩處麻穴，別說想掙脫陶玉懷抱，就是掙動一下也很費力。

　　只覺陶玉火熱的嘴脣，移堵在她兩片櫻脣上面，壓力逐漸加重，一陣陣男人氣息撲鼻沁心。

　　要知童淑貞還是個素行志慎的黃花閨女，雖然常隨師父在江湖走動，但卻從未和男人肌膚相接過，就是從小和她在一起長大的黃志英，她也從未讓他握過她一隻玉手。此刻被陶玉這等貼胸相偎，緊緊擁抱，只感全身血脈噴張，心神搖醉，迷迷糊糊，如飄浮在大海中一葉失舵的小舟，隨著那狂風波濤，逐流浮沉。

　　陶玉見童淑貞不再掙扎，知道時機已至，但他還不放心，兩手微一用勁，輕輕的點了童淑貞「巨骨」、「尾龍」兩穴，才把她放在地上。

　　童淑貞心中雖然明白即將遭人玷污，但苦於穴道受制，毫無抗拒之法，祇得睜著眼睛任人擺佈。

　　陶玉動手，脫去她青色勁裝，又一件一件解去她貼身褻衣。

　　只見燈光下橫陳著一個美麗的胴體，雪樣的白，雲樣的輕。陶玉圓睜著被萬丈慾火燒紅的眼睛，手指滑行在柔膩的胴體上，嘴角間帶著笑意，貪饞的望著那豐滿的身體。

　　童淑貞心知今夜已難逃陶玉的蹂躪，這地方決不會有人趕來救援，她羞愧得流出來兩行淚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陶玉低喊兩聲妹妹，童淑貞睜開星目，又很快閉上。

　　他迅速地脫掉自己的衣服，隨手熄去燈光，石室中突然黑暗下來。

　　這一座置放崑崙派歷代師祖法體的莊嚴所在，蒙上了污穢羞辱。

　　陶玉點制童淑貞穴道的手法本極輕微，一刻工夫後，她受制穴道自行解開。

　　但她已無能再掙扎反抗，二十年冰清玉潔的身子，已遭陶玉玷污。

　　一聲聲嬌婉的呻吟，飄傳室外，延續人類生命的本能狂熱，暫時掩遮去她心中的沉痛，悲哀。

　　燈光又重新亮起，陶玉首先穿好衣服坐起，童淑貞被狂熱淹沒的神志也清醒過來。她隨手拉過衣服穿上，痛定思痛，忍不住悲從中來，伏在陶玉身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只覺心中湧集了無窮的委曲、痛苦，這一哭竟難遏止，而且哭聲也愈來愈大，淚水浸濕陶玉前胸一大片衣服。

　　驀地裡，一聲斷喝道：「什麼人在裡面哭哭啼啼？」

　　這石室沿口雖有數十尺距離，但因谷中幽靜，又在夜深之時，仍聽得十分清楚。

　　這一聲斷喝，直似巨雷下擊，只聽得童淑貞五腑震蕩，那喝聲她異常熟悉，一聞之下，立時辨出是大師兄黃志英的聲音。

　　她收住哭聲，定定神，對陶玉說道：「我大師兄來了，怎麼辦呢？」

　　陶玉霍然站起，冷笑一聲，道：「就是你師父來此，我也不怕，你在這裡等我，我出洞去把他殺了。」說完，順手取過金環劍。

　　童淑貞一把抓住陶玉衣袖，泣道：「你不能出去殺他──」

　　陶玉冷冷反問道：「不殺他，他也未必饒得了你？」

　　童淑貞道：「這石室之中，是我們派中禁地，未得掌門師尊令諭，誰也不能擅人。大師兄和我，是經掌門人指派輪流管理這石室，故可自由出入，但這個月輪我當值，大師兄也不能隨便進來，你暫隱在石洞，我去設法把他騙走。」

　　陶玉聽他言詞柔和，不再堅持，放下金環劍，笑道：「這樣做，只是太便宜你大師兄了，但如他不肯退走，你可不能阻我殺他。」

　　童淑貞不答陶玉問話，急步出了石室。

　　只見黃志英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手橫長劍，擋在那石洞出口之處看到童淑貞後，微微一怔，退了幾步，兩道眼神卻深注在童叔貞臉上。

　　那眼光中似挾著兩把利劍，只看得童淑貞心跳臉熱，她不自覺地低下頭，看看身上衣服，問道：「看什麼，你難道不認識我？」

　　黃志英道：「這等深夜之中，你躲在這石洞裡哭？想是有什麼傷心之事？」

　　童淑貞淡淡一笑，道：「沒有什麼，這深夜了你還沒睡？」

　　黃志英長長嘆息一聲，道：「三師叔實在太偏心了，沈師妹雖然不錯，但她究竟入門不久──」

　　童淑貞急道：「大師兄，你不要瞎想亂猜，沈師妹和我情逾骨肉，她對我好極了，師父待我更是和以往無異，你──你」黃志英微現愕然，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躲在這石洞哭呢？」童淑貞被他問得一呆，道：「我──我──我是想起了自己淒苦的身世──」

　　黃志英無限關懷地慰道：「天已經快四更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休息，哭壞了身子，那就不值得啦。」

　　說罷，眼神中無限柔和、關注，停步相待，似是要和她一道同行。

　　如在平時，童淑貞儘可要他先走，但此刻，她卻提不起這份勇氣，只因她心中有著無限的愧咎，深覺對大師兄不住。淒婉一笑，道：「你在這裡等我去把石室中油燈熄了就來。」

　　這半年多來，她對黃志英的態度，一直是冷冰冰的，此刻，突然轉變的十分柔和，只把黃志英喜得不斷微笑。

　　童淑貞只覺鼻孔一酸，熱淚奪眶而出，忙轉過頭去，他怕黃志英看出自己神情有異，急步向石室奔去，那知她剛一舉步，突覺下體一陣急疼，不自主雙手捧腹蹲了下去。

　　黃志英心頭一驚，一躍到了童淑貞身側，丟了長劍，扶著她手臂，問道：「師妹，你怎麼了？」

　　童淑貞心知是破瓜的生理變化，咬牙忍耐，一收黃志英扶的左臂，道：「我肚子有點疼，不過，不要緊。」

　　她一收左臂，正好把一隻左手滑入黃志英的手中，那軟綿滑膩的手，從他手中經過時，他不自覺加了一成勁力，把她左手緊握住，只感到柔若無骨，如握軟玉，不禁心頭一跳。

　　童淑貞用力一掙，拋脫了黃志英雙手，奔入石洞。

　　陶玉倚壁斜坐，神態十分輕鬆，一見童淑貞奔入石室，笑問道：「你大師兄走了沒有？」

　　她此刻，說不出對陶玉是恨是愛，一見他，恨不得把他抓過來，咬他兩口，然後再伏在他懷中大哭一場。

　　她用最大的忍耐，控制著心中的激動，悽涼一笑，道：「我大師兄在石洞外面等我，他要我跟他一起回三清宮去。」

　　陶玉抬起頭，望著她淡淡一笑，臉上神情十分冷漠。

　　金環二郎右手一翻，扣住她玉腕，冷冷說道：「你大師兄現在石洞外等你，你如果不能保持鎮靜，鬧將起來與你有什麼好處？」

　　童淑貞心頭一涼，兩行淚水順腮而下，她突然間變得十分柔弱，滿臉愁苦，幽幽說道：「你──你就忍得下心，不管我了？」

　　陶玉仰起臉，一聲輕笑道：「你要我怎麼樣管你？」

　　童淑貞粉臉慘白，一用力，只咬得櫻脣鮮血下滴，狠抓著陶玉雙手道：「我冰清玉潔的身體被你玷污──」

　　陶玉笑接道：「不錯，你要怎麼樣？」

　　童淑貞道：「今生今世，我還有何顏面見人？」

　　陶玉臉上閃過一抹獰笑，道：「那你是想尋死了？」

　　童淑貞陡伏在陶玉懷中。泣道：「我要你帶著我走！」

　　陶玉冷冷問：「你不怕你師父派人追殺你嗎？」

　　童淑貞抬起頭，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道：「世界這樣遼闊，我們找一處隱密地方住下，我──」

　　陶玉搖頭一笑，接道：「不行，我還有很多事沒有辦完，如何帶你隱身安居？」

　　童淑貞呆了一呆，道：「那你是存心棄我不管了？」

　　陶玉還未及回答，突聞石洞外傳來了黃志英的呼叫之聲，他微微一笑，推著童淑貞雙肩，低聲說道：「你師兄在洞外叫你，你先回三清宮去吧，以後的事，咱們慢慢再談。」

　　童淑貞祇怕大師兄闖進石洞，勉強收住眼淚，答道：「你要在這裡等我，我回金頂峰一趟就來？」

　　陶玉只是微笑靜聽，避不作答。

　　童淑貞心中慌亂，講完一句話，匆匆奔出石洞。

　　黃志英正等得心焦，一見童淑貞急奔而出，心中甚喜，迎上問道：「師妹可是在打掃──」

　　忽見童淑貞兩頰淚痕未乾，不覺一怔，下面的話，隨之中斷。

　　童淑貞勉強一笑，道：「嗯！我在打掃石室，害你等久了。」

　　黃志英皺皺眉頭，道：「那你哭什麼？」

　　童淑貞抹去臉上淚痕，道：「我沒有哭。」說著話，向前奔去。

　　黃志英追在身後，幾次欲言又止，兩人沿著山谷，聯袂疾奔，每人心中都像負著千斤重石。

　　轉過幾個山角，暗影中躍出兩個橫劍道人，併肩攔住去路，喝道：「什麼人？」

　　喝聲未完，已看清楚來人是誰，立時收劍，閃開到一邊，笑道：「原來是大師兄和童師姊！」說著話，斜垂右手長劍，左掌立胸作禮。

　　童淑貞強作笑顏，還了兩人一禮，匆匆向前奔去。

　　黃志英卻停下來和兩位師弟閑談幾句。

　　就在他說話的工夫，童淑貞已奔到十餘丈外。

　　他本想放步追去，但見兩個師弟的目光，一齊投注在他的身上，臉上微現著神秘的笑意，倒不好意思急急追趕了，祇得裝作若無其事模樣，緩步向前走去。

　　且說童淑貞轉過一個山角後，全力施展輕功，向前狂奔，她不願和大師兄走在一起，因為黃志英的關顧慰藉，會加深她的愧咎痛苦──

　　她一口氣奔到梅林中，才放慢腳步，那知這一緩氣，突感小腹處一陣急痛如絞，不自覺雙手捧腹，蹲在地上。

　　一陣陣清幽的梅香，沁人心肺，但卻無法使她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她索性倚樹而坐，仰臉望著梅花出神。

　　這時，已是四更過後，星光迷濛，隱約可辨景物，看那盛放梅花，依舊迎風散香，但自己廿年冰清玉潔的身體，卻已白壁玷污，這件事如果被師父查出，決難見容門下，大師兄知道了，更是要痛碎寸心，但最使她傷神的，還是陶玉對她的冷漠、寡情

　　她愈想愈覺著前途茫茫，不禁傷心萬狀，忍不住一腔悲苦，熱淚泉湧而出。

　　這等無聲低泣，最是傷神不過，不大工夫，童淑貞已陷入昏迷之中。

　　驀地裡，一個清越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問道：「是貞兒嗎？你坐在這裡哭什麼？」

　　聲音雖然柔和，但童淑貞聽在耳中，卻如聞巨雷一般，沉昏的神志，驟然清醒，抹了淚痕望去，只見師父站在身旁，凝神相望，微顰雙眉，滿臉慈愛。

　　她鎮靜下心神，顫聲兒叫了一聲：「師父，我──我──」

　　她本想在師父面前，坦率他說出失身經過，然後橫劍自絕，但又想到那長春谷的石室之中，是崑崙派歷代祖師法體奉置所在，莊嚴聖潔，竟自說不出口。

　　慧真子微微一笑，道：「你有什麼事，儘管對我說吧，我自會替你作主。」

　　童淑貞只聽得心如箭穿，一陣氣血翻湧，幾乎暈倒地上，師恩深厚浩大，更使她愧惶得無地自容，定定神，正待答話，突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

　　瞬息間來人已到梅林外面，慧真子一晃身：當先搶出梅林，童淑貞緊隨師父身後奔出。

　　童淑貞看清來人形像後，不禁驚得一呆，只見他右肩處衣服破裂，鮮血浸濕半身，喘息如牛，一見慧真子，只喊得一聲師叔，人便暈倒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大變，使慧真子也失去了鎮靜，一伸手扶起來人，右掌在他「命門穴」上一陣推拿。

　　那人緩過一口氣，睜開了眼睛，慧真子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怎麼傷成這個樣子，快說？」

　　來人正是玉靈子門下大弟子黃志英，他長長吁一口氣，強忍著傷痛，目光轉投在童淑貞臉上，一瞥而過，答道：「弟子巡查後山，遇得一個黃衣少年──」

　　說至此處，一陣急喘，接不下去。

　　慧真子急道：「那人現在什麼地方？」

　　黃志英喘息一陣，道：「弟子和那人相遇在長春谷口──」

　　慧真子不待黃志英說完，回頭對童淑貞道：「快替你大師兄包紮傷處，先把他血止住，送回三清宮交給你二師伯，替他療治。」

　　最後一句話未完，人已到數丈之外。

　　童淑貞細看大師兄右肩傷處，長達三寸，血若泉湧，心頭一急，撕下一塊道袍，把他右肩緊緊捆紮起來，說道：「大師兄，我扶你回三清宮去，讓掌門師伯替你敷藥療治。」

　　黃志英慘然一笑，道：「你快逃命去吧！別管我了！我傷的雖是不輕，但休息一陣大概還可以支撐著回去。」

　　童淑貞心頭一震，道：「你！你怎麼？──」

　　黃志英搖頭一笑，截住童淑貞的話，道：「你不要多說了，什麼事我都已明白，那黃衣少年武功、人才，都比我強多了，你快些走吧，等三師叔轉來後，祇怕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童淑貞臉色突變，淚垂雙腮，道：「他──他把什麼事都告訴你了？」

　　黃志英臉上閃掠一抹悽涼的笑意，道：「沒有，但我能猜得出來，貞師妹，也許今生今世，我們已無再見面的機緣了，壓存我心中十幾年的話，今晚上我要一吐為快，有唐突師妹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諒一些才好。」

　　童淑貞只聽得真情激盪，抱住黃志英，泣道：「我恨死愧死了，大師兄，你這樣深情待我，不比拿劍來刺我兩下好些──」

　　黃志英突然挺身而起，拉著童淑貞一隻手笑道：「這地方不是談話之處，咱們換個所在。」

　　他雖然言笑如常，但頂門上卻是汗落如雨。握著童淑貞的一隻手，也疼得不住顫抖。

　　童淑貞早已心亂如麻，她聽任黃志英拉著她向前走去，這本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此刻，卻如被拉到了一處陌生的所在一般，流目四顧，神態茫然。

　　黃志英拉著她穿過梅林，越過了兩座山峰，在一處山崖下面坐下，笑道：「師妹，你還記得這地方嗎？」

　　童淑貞呆呆地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天際閃爍的繁星，對黃志英所問之言，渾如不覺。

　　他長長嘆息一聲，左手搖撼童淑貞的秀肩，叫道：「師妹，師妹──」

　　童淑貞啊了一聲，從極度的痛苦下清醒過來，慢慢地把眼光移在黃志英臉上，淒婉一笑，垂下兩行清淚，問道：「大師兄，你心裡恨我嗎？」

　　黃志英搖搖頭，笑道：「不恨。」

　　童淑貞陡然伏在黃志英懷中，嗚嗚咽咽哭了起來，一面低聲訴道：「你待我好，我心中的愧咎和痛苦愈深，我不能再來了，我要跪在師父面前，要她老人家一劍一劍的把我剁死，我心中苦極了！」

　　黃志英心情激動，熱淚奪眶而出，左手拂著童淑貞散亂的秀髮，心下湧集了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但覺懷中玉人哭聲愈來愈是淒絕，直若啼血杜鵑，聲聲如扣著了他的心弦，不自禁把她的嬌軀，緊緊抱住──

　　十餘年來，日夜縈繞他心頭的玉人，一旦投在懷抱，不禁驚喜欲絕，忘記了他右肩極重的傷勢，不自覺一舉右臂，但感傷處一陣急疼，神志突然清醒。

　　抬頭望天，星光漸稀，他知道該讓她走了，再延誤時刻，對她大是不利，推開童淑貞，霍然挺身而起，道：「師妹，不要哭啦，天已五更過後，你，你該走了！」

　　童淑貞抹去淚痕，忽然變得一臉堅決，說道：「我不走，我要去見師父。」黃志英悽涼一笑道：「三師叔縱然愛護你，但她也救不了你，難道你甘願受派規制裁嗎？」

　　童淑貞道：「我既做錯了事，死也無憾！」

　　黃志英默然垂頭，沉吟良久，突然抬起頭，笑道：「天地間這樣遼闊，你為什麼一定要死在三清宮中──」

　　童淑貞只聽得心裡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不錯，我縱然拼受派規制裁，但在行刑之前，要召集同門，自白罪狀，死雖不怕，但那自白罪狀，卻是羞於出口。

　　黃志英見她沉思不語，又道：「天快亮了，小兄也不便再在此久留。」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童淑貞知他話中含意，是催促自己快走，不禁感激萬分，想起過去，對他百般冷漠，更是慚愧之極，哭喊一聲：「大師兄──」縱身追去。

　　黃志英回頭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童淑貞道：「你待我如此情重，我──我──」

　　黃志英仰天大笑，道：「這一生我已經夠了，你快些走吧！」

　　童淑貞看他右肩傷處，又被鮮血浸出，無限溫柔的倚偎懷中，帶著滿臉淚痕，笑道：「大師兄，你再讓我替你包紮一下傷勢，好嗎？」

　　黃志英點點頭，嘴角間微現出滿足的笑意，兩道眼神凝視著童淑貞，只見她美麗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溫柔，無限的淒苦，又撕下身上的一塊道袍，很細心地替他包紮好右肩。

　　黃志英輕輕嘆息一聲，道：「師妹，我雖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但卻常聽師父談起江湖上的風險，你自己要多保重了，什麼事都要小心謹慎。」

　　童淑貞眼中淚水，如同斷線珍珠般，滾下粉腮，輕咬著櫻脣，答道：「我都記下了。」

　　黃志英抬望著東方天際，道：「天已快大亮了，你走吧！把你身上的道袍脫去，免得引人注意。」說罷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童淑貞呆呆地站著，直待黃志英轉過一個山腳不見，她才轉身上路。

　　她茫然地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萬千心事，紛至沓來，回想著悲愴坎坷的孤苦身世，和眼下四顧茫茫的飄零際遇，不禁腸轉百折，心傷十迴──

　　世界雖這樣廣大，但她卻感到存身無處。

第二十回　畸形戀情

　　且說黃志英轉過了一個山腳後，隱住身子，回頭探望，只見童淑貞緩緩轉身而去，一個悽涼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他雖然想盡了方法，勸童淑貞走，但她真的走了，他卻又感到悵惘若失，呆在那兒半晌工夫，才清醒過來，急奔三清宮而去。

　　他剛到觀外，瞥見人影閃動，四個背劍道人，衝出觀門。

　　那些道人看到了黃志英後，立即一齊合掌躬身道：「大師兄回來的正好，我們正要出去找你。」

　　黃志英心頭一跳，道：「師父呢？」

　　最左側的一個道人，答道：「師父現在後殿，等待大師兄回話。」

　　黃志英啊了一聲，急步向觀中奔去。

　　穿過了幾層殿院，到了後殿，那四個道人，也魚貫隨在他身後入殿。

　　這是一座雄偉的建築，彫梁畫棟，朱瓦粉牆，八隻兒臂粗細的巨燭，只照得全殿通明。

　　只見玉靈子穿著一襲青色寬大的道袍，坐在大殿中間，身後站著兩個眉目清秀，年約十四歲的道童，四個道裝男子守護兩側，靠右邊一張松木椅子上，坐著三師叔慧真子。

　　黃志英急搶兩步，拜伏地上，道：「弟子黃志英，叩見師父。」

　　玉靈子轉臉望了慧真子一眼，問道：「你童師妹那裡去了？」

　　黃志英嚇得打了一個冷顫，道：「童師妹替弟子包紮好創傷後，就和弟子分手不知那裡去了？」

　　玉靈子微微一笑，道：「你膽子很大，我問你，我們崑崙派欺師滅祖的罪名，應該受什麼條律制裁？」

　　黃志英驚出一身冷汗，答道：「欺師滅祖，在我們派規條律之中，應處死罪。」

　　玉靈子驀然一變臉色，雙目中神光閃動，冷冷問道：「你身為首座弟子，應知本門戒律森嚴，老實講，你童師妹那裡去了？」

　　黃志英道：「弟子──弟子實在不知她去向何處？」

　　玉靈子素知他不說謊言，一時間倒無話可說，沉思一陣，又問道：「你當真不知道嗎？」

　　黃志英道：「弟子當真不知。」

　　慧真子接口道：「二師兄也不要一味追問英兒，逆徒既敢把人私自隱藏長春谷內石室，必已早有預謀，只可惜我對她十餘年教養心血，完全白費了──」言下無限悽然。

　　玉靈子嘆息一聲，道：「以貞兒生性，和她平日做人做事觀察，這件事殊出人意料之外，你也不必為此自責，眼下尚有很多疑竇，待查清楚後，再作處置。」

　　慧真子霍然起身，道：「掌門師兄所作各種論斷，和我的推想相同，目前只差把叛徒捉到，按派規明正典刑，我料她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決走不出去，我這就動身追她回來。」

　　玉靈子道：「只是不知她去的方向，追回恐非容易！」

　　慧真子道：「叛徒罪證既確，就是踏遍天涯，我也得把她斬死劍下！」

　　玉靈子起身離座，回頭吩咐身後兩個道童，說：「把你大師兄暫押入觀後石牢之內，未得我令諭，不准他擅離一步。」

　　兩個道童答應一聲，押著黃志英離了大殿。

　　慧真子道：「他右肩傷勢不輕，你得先替他敷了藥，再送押石牢不遲。」

　　玉靈子道：「他松、鶴二個師弟，自會給他療傷，用不著我們費心，我們先一道追擒叛徒。」

　　慧真子道：「大師兄行蹤尚未探出，又出這個麻煩，那陶玉武功不弱，當心他來三清宮中取鬧，二師兄不宜離開，追擒貞兒，我一人力量足夠了。」

　　玉靈子嘆道：「小兄無德，致使歷代祖師蒙羞，但事情既已出來，急也不在一時，眼下兩件大事，追查大師兄的行蹤，似較重要，我和你分頭追趕貞兒，定以百里為限，不管追到與否，均應返回觀中，待尋到大師兄後，我們再仗劍江湖，追訪叛徒下落。」

　　慧真子點點頭，當先出了大殿，玉靈子又吩咐四個站侯兩側的弟子幾句，才追出來。

　　兩人出了三清宮，天色已經大亮，慧真子向東南追去，玉靈子向東北追趕，這兩條路都是童淑貞最可能走的路。

　　再說童淑貞迷迷糊糊地奔行了一陣，神志逐漸清醒，她生性本極聰明，神志復常後，開始考慮眼前處境：崑崙派門規森嚴，對門下賞罰素來一視同仁，自己雖受師父寵愛，也難逃門規制裁，此次所犯大錯，又是派中極大極重條律，勢將傷透了恩師之心，如被追上，必被押回三清宮正典行刑，──她忖思良久，覺得只有逃亡一途可循。

　　轉念又想到深重師恩，不禁又猶豫起來。

　　突然，她腦際浮現出陶玉的影子，那俊俏的形貌，迷人的微笑和那冷漠神情──緊接著一個念頭，襲上心來，暗自忖道：我既已失身於他，總應該再見他一面，就是要死，也該橫劍自絕在他的面前──

　　一想起金環二郎，她立時定了主意，脫去道袍，佩好寶劍，認定出山方向，橫穿峰嶺而過，她走的盡都是重山峻嶺，避開了出山之路，沿途九百里不見人煙，她走的又是慌慌張張，未帶上一點食用之物，只有用松子、泉水以解飢渴。

　　她經過數日兼程奔波，進入了青海境內，她身上未帶一點銀錢，無法投宿客棧，只沿用老法，打些野味，作成乾糧，晚上宿在古廟之中。

　　這天到了四川崇寧縣城，突然覺著一陣頭暈，連打了幾個冷顫後，身體發起高熱，只覺眼花繚亂，頭重腳輕，忽冷忽熱，難過至極。

　　這時，她不得不投宿在客棧中了。

　　她想住店休息一夜，服點藥物就可痊癒，那知她半月的露宿奔波，心神憔悴，病魔早已乘虛而入，只因她一身武功，發作極慢，待她投宿到客棧之後，病勢急轉直下，全身寒熱交迫，人已經支持不住。

　　那店小二看她衣著襤褸，又生重病，不禁心裡打起鼓來，暗暗想道：看她病勢，似乎很重，如果有什麼好歹不但要賠上幾天飯錢、房錢，還得打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官司。

　　從來幹店小二這一行的，大都是勢利眼，看童淑貞那份落魄的樣子，心裡有三分輕視，放下手中茶水，正想上前設法把她趕出店去，突然目光觸到童淑貞身側的寶劍上。

　　這就把店小二嚇得怔了一怔，暗想道：這個年青女子，窮得連衣服穿都沒有，卻帶著一支寶劍，看來決不是什麼好人！

　　他心裡正在轉著念頭，童淑貞突然轉過身來，叫道：「店家，店家，給我一杯水喝喝好嗎？我口渴死了！」

　　聲如燕語鶯鳴，清脆動聽已極，店小二眼睛一亮，兩道眼神盯在童淑貞臉上，再也移不開去。

　　只見童淑貞忽地睜開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聽到沒有？」

　　抬頭看到童淑貞滿臉嗔怒，嚇得他下面的話說不出口。

　　喝過茶後，精神稍覺好轉，又勉強支持著走回到床上躺下，沉睡過去。

　　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時分，醒來時，見床側站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

　　那老人面很慈善，望著她笑道：「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

　　童淑貞點點頭，淒婉一笑。

　　那老人嘆息一聲，道：「你病的很重，我已經叫人去請先生來給你看病了。」

　　童淑貞道：「我沒有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我枕邊那支防身用的寶劍，還能值幾兩銀子，就請老伯伯代我賣了，開付醫藥費吧！」

　　那老人搖搖頭，笑道：「出門人一時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只管安心養病吧！醫藥費我老漢還負擔得起。」

　　童淑貞聽得異常感動，道：「我們素不相識，老伯伯縱願相助，但難女如何能受？」

　　那老人尚未及答話，店小二已帶著醫生進來。

　　他詳細地查看了童淑貞的病情後，晃晃腦袋說道：「病勢不輕，風寒已浸內腑，開劑藥試試看，能不能見效，卻很難說！」

　　說完話，取過筆，開了一張藥單，轉頭就走。

　　童淑貞看那醫生神態冷漠，全無一點悲天憫人心腸，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老伯伯，把他藥單退給他，我不要吃他開的藥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姑娘，這不是嘔氣的事，那先生是我們崇寧城第一名醫，一向看病，就是這個樣子，但他開的藥單卻是神效異常。」

　　童淑貞正待答話，突聽一個尖脆的聲音叫道：「我的馬要得加二升黃豆餵，酒飯愈快愈好，我吃過飯，還有要緊的事辦。」

　　聲音異常熟悉，入耳驚心。

　　她猛提一口真氣，一躍下榻，兩三步已搶到門口，倚門望去，果見陶玉身穿黃色及膝大褂，手牽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店小二說話。

　　童淑貞不知是驚是喜，呆在門口，說不出一句話來。

　　陶玉轉臉見到了童淑貞後，微微一怔，把馬韁交給店小二，對著她走來。

　　這一瞬間，她心中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幾百句話要一齊出口，但卻不知先說那一句才好，心情過份緊張激動，激發她生命的潛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體，眼睛中也閃爍起因病困而消失的神光，凝注在金環二郎臉上。

　　陶玉恢復了鎮靜輕鬆的神態，望著她道：「怎麼，你一個人來的？是不是被你師父逐下山的？」

　　說得不徐不疾，毫無一點憐惜、惶急之情。

　　字字句句，都化成鋒利的劍，刺在童淑貞的心上，她無法控制滿腔悲忿，揚手一掌，劈向陶玉臉打去。

　　金環二郎左手一翻，輕輕扣住了她的脈門，笑道：「什麼話好好說不成？怎麼見面就動手動腳──」

　　突然覺著她玉腕燙手，接著又道：「怎麼？你有病了？」

　　童淑貞氣得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只覺一陣感傷，湧上心頭，支持她的精神登時一鬆，一語未完，人便向地上栽去。

　　陶玉隨手一把，抱起她的嬌軀，向房中走去。

　　那老人撿起藥單，走到陶玉身側，道：「這位姑娘病得不輕──」

　　陶玉陡然轉過臉，冷冷接道：「病得不輕怎麼樣？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那老者只聽得呆了一呆，道：「老漢見她一人投宿敝棧，病勢又那樣沉重，年輕輕的女孩子，實在夠可憐的，所以特為她請先生看病，這張藥單就是──」

　　陶玉伸手接過藥單子，笑道：「老掌櫃你心很好啊？嘿嘿──我看你是怕打人命官司吧！」

　　那老人連受陶玉譏諷，不禁有點冒火，放下藥單，轉身向外走去。走就走了算啦，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出了房門後罵了陶玉兩句。他罵的聲音雖小，但陶玉內功精湛，耳目異常靈敏，一字一句，都聽得十分清楚，只聽他一聲格格大笑，雙肩晃動，穿門而出，笑聲未落，已到了那老人背後，舉手搭在那老人肩上，問道：「老掌櫃，你貴姓，這客棧可是你老人家開的嗎？」

　　那老人只覺一股寒意，由肩頭散入全身，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轉臉答道：「老漢姓周，這小棧正是老漢所開。」

　　陶玉取下搭在他肩上的手，笑道：「那位姑娘是我師妹，多蒙掌櫃關照，我心中感激得很。」

　　那老者見他陡然間變得和顏悅色，不禁微微一怔道：「出門人都難免遇上什麼困苦事，這也用不著說感激的話！」

　　他心仍耿耿於陶玉適才譏諷之言，毫無愉悅之色。

　　陶玉冷笑一聲，道：「這藥單是什麼人開的？」

　　那老人冷冷答道：「是我們崇寧城中第一名醫和老漢同宗的周一帖。」

　　陶玉笑道：「周一帖這名字口氣不小，定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的了？」

　　老者怒道：「你這人怎生這等無禮，需知這崇寧城中，是有著王法的所在。」

　　陶玉仰天大笑道：「老掌櫃太客氣了，那周一帖既和你同宗，這藥單你就收著自己用吧！」說完，不再待那老者答話，轉身奔回房中。

　　那老人一片好心，反受陶玉一頓閒氣，滿懷忿怒而去，他那裡知道，金環二郎已暗中對他下了毒手，用太陰氣功，傷了他太陽。少陽二脈，三日之後，傷脈逐漸擴大，穴道閉塞，全身癱瘓，要受盡磨難後，才慢慢地死去。

　　且說陶玉回到房中後，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放入童淑貞口中，用水沖下。

　　陶玉懷中丹丸，是妙手漁隱蕭天儀採集深山大澤中百種靈藥，經數月爐火之功的九轉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童淑貞服下不過頓飯工夫，人已悠悠醒轉過來。

　　這一陣，陶玉一直坐守在床側望著她仰臥的身體，回味那夜石室消魂蝕骨之歡，不禁慾念又動，伸出左手輕拂著童淑貞散亂在枕畔的秀髮，心中微生憐惜。

　　這不是發自心底的愛憐，而是由慾念中產生出的一種渴望，這渴望使得陶玉異常溫柔。

　　童淑貞睜開眼睛，看了金環二郎，又慢慢地閉上。

　　只覺陶玉兩隻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撫摸，頓感一陣輕快舒暢，湧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漸消去，嘴角間微泛一絲笑意。

　　陶玉知她已醒轉多時，因為和自己賭氣，所以不肯說話，停住手，附在她耳邊笑道：「你已服過我隨身帶的靈丹，病勢已減去一大半，只要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好了。」

　　童淑貞忽然睜開星目，怒道：「誰要你給我醫病，我心裡恨死你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恨我嗎？那你就打我幾下。」

　　童淑貞驀然挺身坐起，左右開弓，畢畢卜卜打了陶玉兩個耳括子，一則她病中無力，再則心內又有些不忍，這兩掌打的雖響，但卻不重。

　　陶玉果然不動聲色，待童淑貞打完後，才笑道：「你心裡還恨我嗎？如果餘恨未息，那就再打幾下。」

　　童淑貞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這人頑皮透了。」

　　說完一句話，突感一陣目眩，身子搖搖欲倒。

　　陶玉一展雙臂，抱著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勢雖已大好，但體力尚未復元，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鮮魚湯吃吃。」

　　說完，退出房去。

　　童淑貞本想叫住陶玉，告訴他不吃葷腥，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半月來食用了很多山禽，而且都是親手所殺，既已破了戒規，再戒已無必要，是以話到口邊，重又嚥回肚中。

　　那九轉保命丹果是神效無比，童淑貞清醒後，感覺著病勢已好了大半。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想著近月來的遭遇，恍若經歷了一場夢境，對陶玉究竟是恨是愛，到現在她還弄不清楚。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來了一碗魚湯，童淑貞已一日夜未吃東西，那魚湯又做的鮮美可口，她一口氣就把一大碗魚湯吃完，剛好陶玉也帶著一個縫製衣服的匠人回來，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復元了，盡半日一夜時間，給你做幾件衣服，咱們明天一早就走。」

　　童淑貞道：「你要帶我到那裡去？」

　　陶玉笑道：「好玩的地方多啦，我帶你去遊遊江南風光。」

　　童淑貞顰眉垂頭，默然不語。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你怕你師父追蹤你，對嗎？」

　　童淑貞抬起頭，滿臉驚懼之色，答道：「我想找一處人跡罕到的僻靜所在住下。」

　　陶玉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卻讓那縫衣服匠人替童淑貞量了身材尺寸，囑他連夜趕製衣服，在明天一早送到客棧中來。

　　半日一夜的時間，童淑貞一直在矛盾困擾中過去。

　　陶玉做事，素無忌憚，她如何能拗得過他，這一宵，他們又同榻並臥──

　　第二天，那縫衣匠人，如約送來了縫製的新衣，童淑貞換上新裝，更顯得窈窕動人，青帕包髮，衣裝裹身，腰束汗中，身披風褸，足蹬小劍靴，背插寶劍，小病初癒，倍覺得清麗絕俗。

　　陶玉早已替她選購了一匹長程健馬，銀鐙雕鞍，白毛如雪，他先扶童淑貞上了馬，自己也躍上鞍鐙，抖韁放馬，雙騎併發，但聞蹄聲得得，瞬息間馳出崇寧縣城。

　　這時，嚴冬季已過，春回大地，天際旭日初昇，滿天紅雲絢爛，晨風迎面，吹飄著她鬢前幾許散髮。行走間，童淑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轉臉問道：「我大師兄肩上的傷，可是你打的嗎？」

　　陶玉傲然一笑，道：「不錯，我不但傷了你大師兄，同時還傷了兩個把守在那幽谷要隘的臭道士。」

　　原來那夜童淑貞借黃志英和兩位師弟說話機會，全力狂奔而去，黃志英追了一陣，心中突生懷疑，越來越覺童淑貞的神情不對，當下又折返長春谷石室中去。

　　他剛到石室門邊，正好陶玉從石室中奔出，黃志英攔路喝問，陶玉卻一語不答，揮劍就劈，他出手幾招，盡都是迅無倫比的絕學，黃志英如何招架得住，吃他一劍掃中右臂，當場皮破血流。

　　陶玉擔心崑崙三子趕來，掃中黃志英一劍後，立時向前谷外奔去。

　　他正奔行間，突聞一聲喝叱，暗影中閃來兩個道人，橫劍攔住去路。

　　這兩人都是玉靈子門下，法名淨修，淨塵，武功劍術都已有相當火候。

　　陶玉心急逃走，不理兩人喝問，隨手攻出三劍。

　　兩人看陶玉劍勢凌厲，一齊出手相拒，三人交手十餘招後，陶玉陡生殺心，金環劍突施一招「風捲殘雲」，斬斷了淨修一條左臂，接著劍化「斗柄犯月」，寒鋒過處，又刺傷淨塵一條右腿，他這兩招劍學，盡都是三音神尼拳譜上所載，淨修和淨塵，自是無能破解。

　　兩人傷的都很慘重，雙雙栽倒地上，暈了過去。

　　陶玉借機逃出山谷，繞山長嘯，招來靈馬，連夜騎出山，因他地勢不熟，又在夜間行走，錯了方向，是以雖有日行千里寶駒，反而落到了童淑貞後面。

　　黃志英被陶玉金劍掃中右肩，傷的雖然很重，但他是異常堅毅之人，當下用右手按住傷處，進入石室查看。

　　童淑貞離開石室之時，走的異常惶急，陶玉為人雖然心地陰狠，但膽大心細，料想童淑貞在天亮之前，必會重來打掃石室，卻未料到黃志英去而復返。

　　黃志英進入石室之後，發現了不少殘餚剩餅，最使人痛心的是，是觸目一塊血跡斑斑的絹帕，那絹帕正是童淑貞日常所用之物。

　　由這塊絹帕，使他聯想到童淑貞失常神態，心中恍然大悟，他伏身撿起絹帕，藏入懷中，然後才退出石室。

　　在出谷途中，又看到師弟的受傷慘狀，但基於自己右肩傷疼正烈，無法施救，祇得拼命向三清宮中奔去，走到那百頃梅花林處，遇上了慧真子和童淑貞。

　　慧真子問了幾句話，立時向長春谷中奔去，在入谷途中碰上了受傷的淨修、淨塵。

　　這時，兩人清醒過來。慧真子動手替他們包紮好傷勢，垂詢經過，她所以匆匆趕來，無非是怕兩人抵擋不住陶玉，那知仍是晚到了一步，被陶玉闖出谷去。

　　淨修、淨塵很詳盡地說明了經過，慧真子只聽得滿腹疑雲叢生。

　　童淑貞幾天來的詭密行蹤，和剛纔婉啼梅林的情形一一展現心頭，這使她不得不懷疑到從小由自己養育長大的童淑貞身上。

　　淨修和淨塵都傷得異常慘重，兩人述完經過，又疼暈過去。

　　慧真子目睹兩人一個斷去一臂，一個腿傷奇重，雖未斷去，亦將殘廢，心中十分傷感，當下把兩人挾在肋下，直回三清宮。

　　玉靈子替兩人敷了藥，又和慧真子聯袂趕到長春谷內石室中查看，但見殘餚剩餅，清燈仍明。所幸壁上暗門未被打開，那裡面放置崑崙派歷代祖師的法身。

　　兩人勘查過石洞，心中都有了數，返回三清宮後，仍不見黃志英和童淑貞回來，玉靈子心中雖已怒極，但不願使慧真子難堪，強忍忿怒，故作鎮靜，派出門下四個弟子去找黃志英，正巧黃志英送走了童淑貞後回來。

　　陶玉毫不隱瞞地說出了經過，仰天一陣大笑後，又道：「你們崑崙派號稱武林中九大宗派之一，但在我陶玉眼中看來，那點微末之技，實在有限得很，看來當今九大門派之說，恐都是欺世之談──」

　　童淑貞怒道：「你的武功有什麼好？好也不會傷在別人手中，躲在我們長春谷石室中養傷了！」

　　陶玉臉色一變，正想發作，突聞蹄聲得得，快馬迎面奔來，馬上人高呼，道：「陶兄別來無恙，想不到我們會在此地重逢。」

　　金環二郎抬頭望去，不覺心頭一驚，他心念還未多轉，來人來到面前，大概那人看到陶玉後，心中十分高興，所以放馬衝過來。

　　童淑貞側臉望去，嚇得她打了一個哆嗦，只見來人身穿一身黑色疾服勁裝，外罩淡青披風，右肩隱隱透出劍把，朗目劍眉，丰神俊逸，不是楊夢寰是誰？

　　這時，楊夢寰已翻身跨下了馬背，執著陶玉一隻手搖著笑道：「自和陶兄分手之後，小弟無時不在想念之中。」

　　瞥眼間，看清了那玄裝少女是童淑貞，不覺一呆，半晌工夫，他才問道：「童師姊改換服裝，小弟幾乎不認識了！」

　　童淑貞被夢寰說得心頭一酸，熱淚奪眶而出，粉面上也泛起兩片彩霞，直紅到耳根後面，她正在極度痛苦之中，又滲入極度的羞愧。

　　楊夢寰看她淒傷神態，不禁又呆了一呆，道：「怎麼？你受了三師叔的責罵？」

　　童淑貞幽幽一嘆，道：「我觸犯了派中規律，不能再在金頂峰存身了──」

　　夢寰吃了一驚，接道：「你是被逐出門牆的？」

　　童淑貞悽涼一笑，道：「我是私自逃下山的。」

　　夢寰一皺劍眉，沉吟一陣，才搖搖頭，道：「據小弟觀察，三師叔對師姊十分器重，師姊縱然觸犯門規，料想三師叔不致嚴加責罰，望師姊隨小弟一起回山，由小弟出面，懇求三師叔減輕責罰，師恩深重，豈可隨便一走了之？」

　　說完話，深深一揖，幾句雖然婉轉，但卻大義凜然。

　　童淑貞只聽得悚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默默垂下頭去。

　　楊夢寰察言觀色，知她心中已動，隨又接著說道：「咱們崑崙派在江湖上聲望甚隆，師姊如果一步失錯，不但使咱們崑崙派授人笑柄，而且對師姊更是不利。師姊蘭質慧心，請三思小弟冒昧之言。」

　　這時，他已看出童淑貞可能和陶玉私奔離山，因為不便指責陶玉，只好對童淑貞曉以大義，使她迷途知返，不要貽笑武林。落得叛師之名。

　　他那裡知道童淑貞窩了一肚子難言的苦衷。

　　只見她倏然抬頭，變得一臉堅強，淡淡一笑，反而說道：「你由祁連山送朱姑娘到什麼地方去了？」

　　夢寰道：「我送她到括蒼山。」

　　童淑貞冷冷問道：「這段行程不近，以你的輕身功夫而論，得要多長時間才能回到崑崙山金頂峰去？」

　　夢寰笑道：「去時乘她的靈鶴玄玉，只不過兩日一夜工夫，我因急於西返，送她到括蒼山後，就留字告別。括蒼山到崑崙山這段行程大約估計總在萬里之上，以小弟這點功力來說，從容點趕到，一個月不夠，但也不會超過三十五天，只在因旅途遇上一件意外事情，以致延誤行期半年──」

　　童淑貞冷笑道：「這半年中，你可想起過霞琳師妹嗎？」

　　夢寰聽她陡然問到霞琳身上，不覺俊臉一熱，答道：「沈師妹甚得三師叔惜愛，且有師姊照顧，因此我很放心。」

　　童淑貞目光凝注在夢寰臉上，道：「那你這半年中過得很快樂了？」

　　夢寰一時間想不出她這話含意，微微一怔，隨口答道：「這半年中，我雖連遇數番凶險，但均幸化險為夷，幾日水牢之苦，那也算不得什麼。」

　　童淑貞道：「嗯！這也許就是男女不同之處，你知不知道霞琳師妹為你身染重病，幾乎送命？」

　　夢寰心頭一震，問道：「她現在好了沒有？」

　　童淑貞道：「如不是你送的那位朱姑娘及時趕到相救，祇怕屍骨已寒多時了。」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唉！這孩子就是愛胡思亂想。」

　　兩人在答問之時，陶玉一直站在旁側靜聽，此刻，突然插嘴接道：「楊兄剛纔說起遇上意外事情，以致延誤半年歸期，那定是件十分麻煩的事了。」

　　楊夢寰笑道：「事情說來話長，陶兄如果無緊要的事，咱們找處客棧，容小弟詳細奉告。」

　　童淑貞望了陶玉一眼，對夢寰道：「我現在已經是背叛師門的人啦，你是不是準備把我捉住押解回山？」

　　兩句話單刀直入，只問得楊夢寰垂下頭答不上話。這實是一個難答的問題，童淑貞承認已背叛師門，私逃下山，凡是崑崙門下弟子，都應該截攔她押解回山。楊夢寰沉思良久，苦笑道：「小弟不敢，但望師姊能體念師門教養之恩，和小弟一起回山，楊夢寰願苦求三師叔，替師姊分擔責罰──」

　　童淑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異常奇特，但見淚水若泉，奪眶而出。

　　夢寰愈聽愈不對，仔細分辨，不知何時，她那大笑之聲，已變成痛哭之聲。

　　陶玉臉色異常難看，眉宇間隱泛怒意，冷冷地站在旁邊。

　　楊夢寰本是極端聰明之人，只是心地忠厚，所以看上去，不若陶玉狡詐，他見童淑貞越哭越痛，心中已有幾分明白，陶玉和師姊之間的關係，恐怕不很簡單。

　　他心念略一轉動，陡然欺身而進，左手一招「赤手搏龍」扣住童淑貞右腕，右手輕輕一掌拍她「命門穴」上。

　　童淑貞心頭一震，哭聲頓住，淚眼斜轉，望著夢寰叫道：「你要捉我回山，快請動手殺了我，帶著我屍體回去吧！我──」

　　夢寰急道：「師姊不要誤會，小弟是怕師姊哭傷身體，所以才冒昧動手，拍了師姊『命門穴』一掌。」說著話，鬆了童淑貞右腕，退後三步，又躬身一揖。

　　童淑貞慘笑道：「你知道我犯了師門中那條戒律」

　　夢寰道：「小弟不知。」

　　童淑貞道：「我犯的戒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死，另一條路背叛師門，永不回金頂峰三清宮去。」

　　楊夢寰道：「三師叔要真的仗劍追查師姊行蹤，祇怕你難以──」

　　陶玉冷笑一聲，打斷了夢寰的話，接道：「就是崑崙三子一齊追來，也未必能怎麼樣。」

第二十一回　水上小蝶

　　童淑貞飛身躍在兩人中間，含淚對夢寰道：「楊師弟，你不要錯怪別人，你要捉我回山，儘管動手就是。」

　　這時，陶玉已收住笑聲，俏目中神光閃動，逼視在夢寰臉上。

　　夢寰聽陶玉一開口，就傷了師父和兩位師叔，心中大感不悅，但轉念又想到陶玉相助追尋霞琳情誼，強按下心頭怒火，笑道：「陶兄幾時到我們崑崙山的？我師妹私逃下山一事，陶兄事先可知道嗎？」

　　童淑貞臉上又泛兩頰紅暈，陶玉卻聽得面現怒色，冷冷答道：「這是你們崑崙派中私事，嘿！楊兄撩撥兄弟，不知是什麼意思？」

　　夢寰笑道：「陶兄不要誤會，我只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我知道這事情怪不得陶兄。」

　　陶玉突然格格大笑起來，滿臉怒色完全消散。楊夢寰已知陶玉性格，真正動了怒火，外表反而變得心平氣和。他越是笑得厲害，出手也越是毒辣，不禁心中打鼓，怕他陡然出手，祇得暗自留神戒備。

　　楊夢寰黯然嘆道：「師姐是一定不肯和小弟回山了？」

　　童淑貞淒婉笑道：「師弟，你不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她我了半天，還是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向旁側一閃，道：「師姐，陶兄，請趕路吧！」

　　童淑貞見夢寰閃道讓路，不覺心痛如絞，想到同門姊妹兄弟中，一個個待自己多情多義，而自己卻作了崑崙門下叛徒，辜負恩師十餘年教養心血不算，又沾污了崑崙派在武林中的清白聲譽。

　　楊夢寰見她目蘊淚光，呆呆地站著，不動不言，心中忽有所感，翻身躍上馬背，拱手一禮，叫道：「師姊，多保重了。」

　　掉轉馬頭，又對陶玉一禮，道：「陶兄相助之恩，永銘楊夢寰肺腑，咱們後會有期了。」抖韁放馬，絕塵而去。

　　童淑貞望著夢寰的背影，高聲叫道：「楊師弟，楊師弟──」

　　可是楊夢寰恍若不聞，頭也未回一下，但聞得得蹄聲愈去愈遠，不到盞茶工夫，人馬皆杳。

　　陶玉躍上赤雲追風駒，冷冷問道：「你要是不願跟我走，現在還追得上他！」

　　童淑貞怒道：「我楊師弟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陶玉笑道：「你這麼一說，我陶玉是天下最壞的一等人了？」

　　童淑貞道：「怎麼？你認為你是好人！」

　　陶玉哼了兩聲，道：「這好人壞人之分，也算不了什麼大事。」

　　童淑貞嘆口氣，縱身上馬，抖韁向前疾奔，陶玉也放馬緊隨而去。

　　再說楊夢寰一口氣跑了八九里路，才勒住馬韁停下，他心中一直在想著陶玉和師姊的事，胸中填滿了苦惱，一路上連頭也未抬一次，待他勒馬停下，才聽到身後蹄聲得得，轉臉望去，只見無影女李瑤紅揚鞭縱馬而來。

　　這是一片荒涼的田野，數丈外有一道小溪，幾株新綠垂柳迎風飄舞，淙淙水聲隱約可聞。

　　李瑤紅放馬如飛，直對夢寰身上撞去，距夢寰還有尺許左右時，陡然一帶馬頭，向右側偏去。

　　那知楊夢寰看她縱馬直撞過來，本能的右掌平推出去，正好李瑤紅勒韁轉馬，夢寰本知她是故意相戲，這一掌拍出，是生命中潛在本能的作用。

　　勢在意先，待他驚覺到想收掌時，力道已經發出，因雙方距離太近，收勢已來不及，這一掌正擊在馬頭上。

　　那馬在狂奔之時，驟受一掌猛擊，如何能承受得了。但聞一聲悶吼，前腿一軟，向地上栽下。李瑤紅嚶了一聲，人從馬背後直摔下來，楊夢寰來不及思索，一退步，雙臂舒展，把她嬌軀接住。

　　不知她是有心呢？還是無意？一下子投入了夢寰懷中，雙手緊抱夢寰項頸，粉臉兒狠貼在夢寰腮邊，嬌喘連連，低聲叫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夢寰急急把她嬌軀放下，道：「誰要你直往我身上撞呢？」

　　李瑤紅雙頰緋紅，星目斜看夢寰笑道：「你這人真是不講道理，人家嚇都快嚇死了，你還對人家凶得要命──」說著，舉起右手按在胸前，長長地喘口氣，又道：「不信你摸摸我的心，現在還跳得很厲害呢？」

　　夢寰已看出她是有意放刁，冷冷地答道：「你又追我來幹什麼？」

　　李瑤紅道：「這條路又不是你們姓楊的路，你能走為什麼我不能走？」

　　楊夢寰聽她強詞奪理地狡辯，似是而非，一時間倒沒有辦法回答，順手拉過馬韁，答道：「好！我要回崑崙山，看你能不能跟去。」說著翻身躍上馬背。

　　李瑤紅猛地一上步，劈手從楊夢寰手中奪過馬韁繩，怒道：「你把我的馬打死了，不賠我就想走嗎？」

　　楊夢寰轉頭看去，果見李瑤紅所乘的健馬，口鼻鮮血直流，側臥地上，雖然未死，但已無法再用來代步，不由心生歉咎之感。翻身躍下馬背，把韁繩交到李瑤紅手中，說道：「賠你就賠你吧！」說完轉身就走。

　　李瑤紅突然一上步，抓住楊夢寰身上的淡青色披風，用力一拉，但聞「察」的一聲，好好一件衣服被她扯破了一大塊。

　　楊夢寰心頭火起，翻身一招「神龍搖尾」橫劈過去。

　　只聽李瑤紅嗯了一聲，眼睛一閉，不避掌勢，反向他身上撲去。

　　這一下大出夢寰意外，急收掌勢，向旁一閃，怒道：「你要找死嗎？」

　　李瑤紅一下撲空，睜開眼睛，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當真打我。」

　　楊夢寰氣得劍眉倒豎，厲聲喝道：「你要再無理和我糾纏，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李瑤紅幽幽一聲長嘆，兩行清淚順腮而下，道：「你既然這樣討厭我。恨我，那你為什麼要救我呢？你為我受了很多苦楚，我──我心裡──」

　　楊夢寰被她問得呆了一呆，道：「我救你只不過是基於義憤，難道我救你還救錯了不成？」

　　李瑤紅道：「當然救錯啦！你要不救我，我早就死了，我死，自然不會再看到你，那不就省了很多煩惱──」

　　楊夢寰一跺腳，道：「你怎麼蠻不講理？」

　　李瑤紅緩步走近他身側，臉上情愛橫溢，星目中淚若泉湧，淒婉一笑，道：「你為什麼這樣恨我？我的心快被你折磨碎了！」

　　楊夢寰目睹她悽然神情，不禁心生憐惜，搖搖頭勸道：「你這是何苦呢？你陶師兄才貌雙絕，又對你情深萬種，楊夢寰不過是一介武夫──」

　　李瑤紅接道：「我知道你心裡只有你那寶貝師妹──」

　　楊夢寰臉色一變，道：「你不要盡挑撥她，她善良無邪，什麼都比你強。」說罷，轉身急步而去。

　　李瑤紅兩個急躍，攔在夢寰面前，說道：「算我說錯了話，好嗎？你──你不要這樣對我，我有話要對你說。」說到最後一句話，已是泣不成聲。

　　楊夢寰心中不忍，停住步，問道：「你要說什麼？說吧！」

　　李瑤紅道：「你急著回崑崙山，是不是要見你師父？」

　　楊夢寰道：「不錯。」

　　李瑤紅道：「他已經不在崑崙山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的話。」

　　李瑤紅道：「我不是騙你，你救我遇險，遭人擒住，我幾次設法救你，都沒有成功，我心裡急了，就跑去崑崙山找你師父。」

　　楊夢寰道：「你到我們三清宮去了？」

　　李瑤紅搖搖頭道：「沒有，崑崙山那麼大，我又不知道你們三清宮在什麼地方，我心裡又急得很，在那大山中亂跑了一夜半天，人都快要累死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還未來得及開口，李瑤紅又搶先接道：「你皺什麼眉頭？人家還沒有把話說完，我在那大山中跑了半天一夜，仍然找不到你們的三清宮，這一夜半天的工夫，我連一點東西也沒有吃過。」

　　夢寰道：「那你為什麼不打些飛禽充充飢呢？」

　　李瑤紅只聽得眼神一亮，隨手抹去臉上縱橫淚痕，歡愉之色，泛起雙頰，嬌媚一笑，道：「我擔心你的安危，那裡還能吃得下東西？」

　　楊夢寰心頭一凜，仰臉望天上幾朵隨風移動的白雲，冷冷答道：「我出手救你，只不過是報答你過去的一番情誼，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李瑤紅淡淡一笑，道：「我雖已走得睏倦難支，但卻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支持著我，使我盲目奔行在那崇山峻嶺之上，總算皇天見憐，終於被我找到了一陽子老前輩，告訴他你被擒蒙難的消息。」

　　楊夢寰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到了我師父？」

　　李瑤紅道：「他正在一處突出的冰崖上和人比武，他們打得正在緊要關頭之時，我恰好趕到，那突出的冰崖下臨千丈絕崖，看上去十分怕人。」

　　楊夢寰道：「什麼人在和我師父比武？」

　　李瑤紅道：「是一個手執玉簫身穿黑衣的女人。」

　　楊夢寰心頭一震，道：「啊！那一定是玉簫仙子了？」

　　李瑤紅接道：「我當時已走得筋疲力盡，無法走下那段懸崖，只好站在崖上，高聲叫他們暫時停手。一陽子老前輩雖然看到了我，想停下手來，但那黑衣女人的攻勢激烈無比，無法住手。我最後實在急了，就把你遭擒蒙難的事，大聲說了出來。想不到，這幾句倒發生奇效，他們兩人都停住了手，爭先恐後地躍上懸崖。」

　　話到此處，頓了一頓，接道：「那黑衣女人，似是對你很關心，一到崖上，就搶先問我你在什麼地方？我看她惶急的模樣，心中有氣，故意閉上眼睛，裝作喘息，不理她的問話。」

　　楊夢寰「啊」了一聲！

　　李瑤紅嗔道：「你啊什麼？我雖然看不慣她那樣顰眉作態，憂苦焦急的樣子，但想到你的安危，祇得把你遭擒蒙難的經過，告訴了他們。」

　　楊夢寰道：「師父聽過之後，怎麼說呢？」

　　李瑤紅哼了一聲，道：「那個黑衣女人好像比你師父還急，我的話只說了一半，她已經有些不耐，死皮賴臉對你師父說：『道長，咱們不要比啦，原來夢寰真的沒有回三清宮來，我還認為你們崑崙三子騙我呢？』」

　　楊夢寰皺皺眉，道：「這女魔頭真是可惡，竟鬧上我們崑崙山了！」

　　李瑤紅繼續說道：「那黑衣女人說過話後，就當先向前跑去，你師父也跟著追去，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絕峰之上，我當時睏倦已極，就在峰頂上一座大山石後面坐下休息，那知糊糊塗塗地就睡熟過去。醒來時已是滿山紅霞，我這半生中，雖然常在江湖上走動，可是從沒有吃過那種苦頭。」

　　夢寰聽得甚是感動，很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又怕招來煩惱，於是，把說到口邊的話又嚥回肚中，垂下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李瑤紅淒苦一笑，接道：「當時我又飢又渴又冷，但那絕峰四周又都為冰雪封凍，連一雙飛禽也難看到，我祇得摘些松子充飢，打碎積冰，放入口中解渴。就這樣在那絕峰峻嶺中走了十餘天，才摸出那連綿的大山。」

　　夢寰問道：「我師父呢？」

　　李瑤紅道：「他們地勢熟悉，武功又好，恐怕早已到峨嵋山了。」

　　夢寰急得一跺腳，道：「那怎麼辦呢？我已離峨嵋山六七天了？」

　　李瑤紅道：「一陽子老前輩趕到峨嵋山去，雖是為了救你，但這事情的起因，還是由我惹起，我應該陪你到峨嵋山一次──」

　　楊夢寰搖搖頭，道：「這個不必了，我一個人去也是一樣。」

　　李瑤紅臉色一變，淚水奪眶而出，幽幽長嘆一聲，說道：「你為什麼這樣恨我，我──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夢寰淡淡一笑，道：「你對我很好，但男女有別，咱們並轡同行，祇怕要引起風言風語。我們崑崙派門規森嚴，一旦傳到我師父耳中，我勢必要受責罰。」說完話，深深一揖，轉身而去。

　　李瑤紅又急又羞，呆在當地。這是她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的難看羞辱，只覺心頭如受千斤重鎚一擊，腦際間轟然一聲，打個踉蹌，幾乎栽倒地上。

　　她趕緊長長吸一口氣，穩住身子，定定神，只覺一股怨氣，沖上心頭，自言自語說道：「你不理我，我非要你理我不可。」

　　她一腔熱情因夢寰的決絕，轉變成幽幽怨恨。她心中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才定了主意。抬頭望夢寰，人已到數十丈外。轉愛成恨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氣聚丹田，大聲叫道：「楊相公，楊相公──」

　　楊夢寰停步回頭，李瑤紅縱馬趕去，到了夢寰身側，翻身下馬，笑道：「你現在可是到峨嵋山去嗎？」

　　夢寰點點頭，道：「不錯。」

　　李瑤紅把韁繩交到夢寰手中，笑道：「你要到峨嵋山去找你師父，那一定心急似箭，大白天如何能施展輕身功夫，還是騎著馬趕路吧！」

　　楊夢寰道：「我打傷了你的坐馬，怎麼辦呢？」

　　李瑤紅格格一陣大笑，道：「你見過我陶師兄嗎？」

　　楊夢寰臉色一變，道：「令師兄武功不錯──只是──」

　　李瑤紅道：「我替你說罷，只是生性陰險，心狠手辣，對不對？」

　　楊夢寰本想把剛纔看見陶玉之事說出，但轉念又想到童淑貞叛師私奔一事有關崑崙派清白聲譽，實在礙於出口，淡淡一笑，避不作答。

　　李瑤紅道：「我師兄為人如何不去說它，但他有一匹寶馬，名叫赤雲追風駒，有日行千里的腳程──」

　　楊夢寰笑道：「是了，他要把那匹馬送你！」

　　李瑤紅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呢？」

　　楊夢寰翻身躍上馬背，拱手笑道：「令師兄對我談過，他對你用情很深──」

　　李瑤紅眨眨大眼睛，滾下來兩行淚水，道：「那他是自尋煩惱，不過我這一輩子也是煩惱定了。」

　　楊夢寰默然垂頭，長長嘆一口氣，縱馬而去。

　　李瑤紅望著他疾馳而去的背影，她希望夢寰能回頭望望，但她失望了。

　　且說楊夢寰縱馬急奔，一口氣又跑了十幾里路，放眼看江水滔滔，急流如萬馬怒奔，原來已到了泯江岸邊。

　　他勒馬岸邊，暗自忖道：此去峨嵋山不下五六百里行程，如果騎馬趕路，最快也得一日夜以上時間，改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下，當天即可到嘉定府。嘉定距峨嵋山只餘下百里左右，連夜登山，二更天就可到達。

　　他佇立江岸，思忖良久，才決定換乘快舟趕路。

　　抬頭望去，才見下游里許處，帆影點點，酒招迎風，似是一座村鎮模樣，立時縱馬奔去。

　　這是緊靠泯江畔岸的一處渡口，不滿百戶人家，但卻有十幾家酒店，夢寰尋了一座最大的酒店，飽餐一頓，喚過店小二，問道：「今天可有到嘉定的船嗎？」

　　店小二搖搖頭笑道：「我們這黃家店，總共不過八九十戶人家，要乘到嘉定的便船，非得到崇寧不可。」

　　夢寰一皺眉頭，道：「那江邊靠著那樣多船，難道不搭客嗎？」

　　店小二道：「那江邊的船，大都是漁舟，客人要坐，我去給你問問。」說完話，退了出去。

　　不大工夫，店小二滿含笑意進來，說道：「相公趕得真巧，剛好有一隻船要放嘉定，人家坐有女眷，由汶川來到嘉定探親，本來是不搭客人，好在那船上兩位船手，都是常走泯江的水道朋友，和小的有些交情，經我再三說項，才答應下來。現在人家就要起錨開船，相公如要乘坐，就得早些登舟了。」

　　夢寰連聲稱謝，會了酒帳，和那店小二一起向江畔走去。

　　果見一隻雙桅大船，已經收錨待發。店小二把夢寰送上船，一個水手模樣的人先把夢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把他帶入後艙，低聲矚道：「沒有聽我招呼，千萬不要出來亂跑，到嘉定我自會通知你登岸。」

　　夢寰心中惦念師父，恨不得一步趕到，上船時匆匆忙忙，待船開之後，才想起自己坐馬還留在那酒店中。

　　泯江水流異常湍急，順水放船，舟快如箭。夢寰因知船中有女眷，果然不敢亂跑，一個人坐在後艙中，甚是無聊，不覺動了睡意。

　　恍惚間，似聞得一聲女人嬌笑，睜眼見身側站了一年輕美麗的奇裝少女。一身白衣，髮挽宮髻，不過那白衣長僅及膝，赤足欺霜，黛眉如畫，星目流轉，望著他掩口輕笑。

　　楊夢寰心頭一震，忖道：這是什麼裝束？年輕輕的大姑娘，怎麼能赤裸著一雙小腿，而且連鞋子也不穿一雙──

　　他心中疑竇重重，忘記了是搭乘人家的便船，一皺眉頭，站起身子，正想喝問，突然嬌笑連聲，眼前人影晃動，眨眼間，艙門邊又多出三個白衣少女。

　　這三個少女裝束，和那先來的衣著、髮型，完全一樣，白色羅衣，赤足光腿，面貌娟秀，艷光照人，年齡也大小相若。

　　楊夢寰看得一皺劍眉，暗道：哪來這多奇怪裝束的少女，看他們身手矯健，似非常人，裝束詭異，非苗非漢，實使人難以猜出來路。

　　他心中在轉著念頭，突聞先來那少女子嬌聲喝道：「你這人是幹什麼的？怎麼會跑到我們的船上！」說的是滿語，而且聲若鶯簧，嬌脆悅耳。

　　這一喝，楊夢寰才覺到自己理屈，訕訕一笑，道：「我──我因急於趕赴嘉定，所以才商請了船家，借搭了幾位姑娘的便船，冒昧之處，尚請幾位海涵。」說罷，深深一個長揖。

　　那知四個白衣少女聽完話後，臉色突然一變，本來每人都帶著盈盈笑意，剎那間，笑容斂收，面如寒霜，柳眉微揚，怒形於色。

　　剛纔發聲的那個少女冷笑一聲，道：「這船家膽子不小，他敢趁我們坐息之時，擅自作主，搭載客人。」說到這裡，兩道眼神轉投到夢寰臉上，問道：「你知道這船上坐的是什麼人？」

　　夢寰道：「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借搭便船也算不上什麼有背武林規矩之事。」

　　他見四女裝束、身手，和常人大不相同，必為武林中的人物，故以不背規矩相對。

　　那知四位白衣少女，都聽得有些茫然，最右一個年輕的，轉臉問身旁少女，道：「姐姐，武林規矩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被問少女，皺起黛眉思索一下，笑道：「我怎麼不懂，武林規矩，就是名叫武林的人立的規矩，知道嗎？」

　　夢寰聽她言詞天真，不禁微微一笑，接道：「凡是習練過武功的人，都是武林中人，武林並非指一個名叫武林之人而言。」

　　右面年輕少女一撅著小嘴，道：「我又沒有問你，誰要你來接嘴，不管武林，文林立的規矩，你跑上我們的船，那就不行！」

　　夢寰看四個少女，雖然衣著半裸，但一個個天真無邪，不禁生出敬畏之心。當下垂目答道：「船到嘉定府後，我就馬上登岸，現下舟行江心，幾位就是強我離船，我也沒有法子走。」

　　四個少女咕咕呱呱商量了一陣，最先來的那個少女，走近夢寰說道：「我們小姐還在入定未醒，等一下她醒了一定會知道船上搭了別的客人，我們小姐脾氣很壞，說不定會要我們把你拋到江裡，我們就是想救你，祇怕也救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我們小姐入定未醒之前，你先離開船上。」

　　夢寰道：「現在船是順流疾馳，我──」一語未完，突聞幾聲清越弦聲，飄傳入耳，四個白衣少女聞得那絃樂之聲，陡然轉身，急步而去。但見白衣飄動，眨眼間四女全杳。

　　楊夢寰看四女走的身法，快捷無倫，心中十分驚異，暗暗忖道：這四個看上去嬌稚無邪，裸腿赤足的女孩子，分明都具有一身的武功，但又不像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實使人難測高深。

　　他心中開始對眼前若夢若幻的際遇感到不安。四個白衣少女，已給他無限驚異的感覺，不知那被稱小姐的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時間，他腦中閃掠過千百種不同的念頭，但卻無法確定其中那種感覺正確。這際遇太奇幻了，直把個聰明絕頂的楊夢寰、迷陷在五里雲霧之中，千百種推想都覺得不對，一個推想還未確定，另一個新的念頭又重新閃起──

　　在沉思的當兒，瞥見一個白衣少女，去而復返，手中托著一個白玉製成的精巧茶盤，茶盤中放著一個翠玉茶杯。

　　夢寰霍然起身，連聲說道：「不敢勞姑娘大駕，我一點不渴！」

　　那個白衣少女，臉色十分冷漠，剛纔嬌稚笑容，已不復見，把茶盤送在夢寰面前，冷冷說道：「我們小姐說，要你吃了這杯茶，靜靜躺著等藥性發作，這杯茶中藥物雖然毒性很烈，但發作後卻毫無一點痛苦。」

　　楊夢寰只聽得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搖搖頭道：「我如有冒犯你們之處，飲藥自絕，那是罪有應得，但我自信未對你們出過一句唐突之言，這賜藥讓我自絕一事，我實不能謝領！」

　　那白衣少女嘴一撇；答道：「小姐本來要讓我們把你丟在江中，還是我們四個妹妹對她求情，說你是個好人，她才要我送這杯藥茶給你吃──」

　　夢寰再也按不住心頭一股怒火，劍眉掀動，俊目放光，放聲一陣大笑，打斷了那白衣少女的話。

　　白衣少女一顰柳眉，道：「你笑什麼？這杯藥茶究竟是吃也不吃？」

　　楊夢寰停往笑聲，答道：「你們小姐的人很好呀！」

　　白衣少女天真爛漫，一笑接道：「那是不錯，我們小姐長得好看極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煩請姑娘轉告你們小姐，就說我拒飲這杯藥茶。」

　　白衣少女聽得怔了一怔，道：「怎麼？你敢不聽我們小姐吩咐嗎？她向來是說一不二的。」

　　楊夢寰一揚劍眉，笑道：「我也是言出必行，這杯藥茶，我是一定不吃的。」

　　白衣少女道：「那你是想跳到江裡淹死了？」

　　夢寰道：「要我自己跳嗎？我還沒有這份豪氣，說不得只好請你們小姐動手把我拋到江心啦！」

　　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知道啦！原來你也不是個好人！」

　　夢寰奇道：「我怎麼又不是好人了？」

　　白衣少女道：「你聽我講我們小姐長的好，所以你要她動手把你拋到江裡，那你就可以看到她一次了。」

　　夢寰仔細地打量了面前少女幾眼，只見她臉潤桃花，髮覆綠雲，星目柳眉，瑤鼻櫻脣，怎麼看也該是個十分聰明的姑娘，怎麼說的話都是半解不通，心中覺著十分奇怪。

　　那白衣少女見夢寰只管看她，不覺焉然一笑，道：「你看我，覺得我好看嗎？」

　　夢寰聽了一怔：「好看是好看，不過裸腿赤足，有點不大雅觀。」

　　白衣少女道：「有什麼不雅觀？我們在家時穿的衣服更少了。」

　　她天真的言談引起了夢寰的好奇心，忍不住又問道：「你們的家住在什麼地方？」

　　白衣少女正待答覆，突聞錚錚幾聲弦音傳來，音韻清柔，不知是什麼樂器，白衣少女臉色突然大變，伸手把玉盤送到夢寰面前，眼光中滿是乞憐，道：「你快些把這杯藥茶吃下去，要不然我得受小姐的責罵。」

　　夢寰聽得呆了一呆，暗自忖道：這孩子當真是稚氣未脫，全然不通人事，要人吃藥茶自絕，豈能是乞求得的嗎？

　　看她淚眼瑩瑩，神態十分可憐，這就使楊夢寰感到十分為難，既不忍心一口拒絕，讓她受責，又不願就這樣糊糊塗塗把一杯藥茶吃下肚，沉思良久，仍是委決不下。

　　白衣少女看夢寰沉吟不語，心頭甚急，右手捧著白玉茶盤，左手突然伸出向夢寰右腕扣去，出手捷如電奔，快速至極。

　　楊夢寰吃了一驚，閃身一讓。他這一避之勢，正是朱若蘭授他的「五行迷蹤步法」，剛好把那白衣少女伸來之手避開。

　　白衣少女看夢寰輕輕一閃，讓開自己一招擒擊，臉上毫無驚異之色，第二招隨著攻出。

　　可是楊夢寰心中已驚異萬分，因那白衣少女出手之快速矯健，實為生平所見高手中有數人物之一。這樣年輕嬌稚的女孩子，竟有這等迅捷無倫的身手，叫他如何不驚？若非用「五行迷蹤步法」，實難避開她一招擒擊。

　　白衣少女連出三招，均被夢寰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開，心頭一急，易擒為打，右掌伸縮間，攻出五掌。

　　她易擒為打之後，攻勢愈發凌厲，一雙又小又白的玉掌，晃如蝴蝶穿花，著著擊向夢寰要害。

　　楊夢寰看她愈打愈快，而且招術詭異，來勢難測，心中暗暗吃驚，幸得那「五行迷蹤步法」是一種至高奇學，暗合五行生剋變化，步步含蓄玄機，和一般閃避身法不同，只需數尺方園大小一片地方，即可運用自如，那白衣少女連攻四五十招，均被夢寰輕飄飄地閃避開去。

　　江流湍急，船逾奔馬，兩人一攻一避，足足相持一刻工夫，白衣少女雖打得花樣百出，但右手中捧的白玉茶盤，卻是穩如磐石，盤上翠玉杯中藥茶，點滴未溢。

　　驀地裡，一聲清越弦音樂起、白衣少女聞聲收掌，楊夢寰見她停手不攻，也停住身子。那知他剛一站住，冷不防白衣少女一挫腰，一腿掃來，她那一襲白衣，長僅及膝，這一掃出，整個的一條玉腿，完全暴露出來，肌膚瑩光，蕩人心魂，楊夢寰驟不及防，幾乎被她掃中。

　　這一下惹起楊夢寰心頭怒火，右掌一揚，斜劈而下。白衣少女一腿未中，借勢向後一躍，楊夢寰這掌勢劈出，她人已躍出艙門。

　　楊夢寰反手摸摸劍把，一縱身跟蹤躍出，抬頭看去，只見方纔現身的四個白衣少女，已圍守在艙門外面，剛纔和他動手那個白衣少女，手中仍捧著白玉茶盤。

　　楊夢寰剛剛站好，突聞兩聲嬌叱，左右兩邊的白衣少女，同時出手攻來，玉掌翻處襲向楊夢寰四處要穴。

　　兩個少女認穴手法奇準，出手迅快絕倫，楊夢寰來不及舉手封架，祇得向後一仰，一個倒翻，退回艙中。

　　那四個白衣少女，也不往艙中追趕，只是堵在艙門口，不讓夢寰出艙。

　　楊夢寰強按心頭怒火，問道：「你們究竟要幹什麼？」

　　四女相對一望，不答夢寰問話。

　　楊夢寰怒道：「你們再要這樣無理取鬧，不要怪我和你們拼命了！」

　　四女仍是不言不語，對夢寰怒聲責問，充耳不聞。

　　楊夢寰再難忍耐，怒喝一聲，一躍出艙，左手一招「羅漢舒臂」，右手一招「飛鈸撞鐘」，分向四女攻去，在急怒間出手，運集了全身功力，掌風呼呼，威勢極大。

　　四女霍然一分，避開夢寰掌勢，粉拳玉腿，交相攻出，又把楊夢寰逼回艙去。

　　楊夢寰連受挫折，心中怒極，暗中提聚丹田真氣，再次躍出艙門，右掌劈出一招「雲龍噴霧」，這一招本是三十六式天罡掌中三大絕招之一，威勢非同小可，再加上楊夢寰全力施為，四女不敢硬擋銳鋒，被他衝出一條路來。

　　他腳落甲板，立時施展「五行迷蹤步法」，輕輕一閃，避開四女合擊。

　　四個白衣少女，見夢寰一閃之勢，避開了四人合擊，搶攻的愈發快速。但見掌影飄飄，如千百雙白蝶戲花，狂雨驟落，把夢寰圈在一片掌影之中。

　　楊夢寰心知剛纔衝出艙門，完全出人不意，僥倖得手，現下如要還攻，決難接得四女奇詭的招數，索性一招不還，施展開「五行迷蹤步法」在四人掌影中穿來閃去。

　　那五行迷蹤步法，果然是奇妙無比，任憑四女掌如繽紛落英，仍無法擊中夢寰一下。

　　四女一陣狂攻，每人都出了四五十招，看夢寰只是一味閃躲，一招不還，那年紀最輕的，首先向後躍退，叫道：「三位姐姐，不要打啦！」

　　三女依言停手，那年輕少女嘆口氣，接道：「咱們打他，他連手都不還，要是一還手，咱們一定得敗。」

　　三女都聽得點著頭，道：「姐姐說的不錯，這人本領真是大極啦！」

　　那年輕的又道：「咱們既是打不過他，還是早點去告訴小姐吧！」

　　一語甫落，突聞一個清脆柔甜的聲音，接道：「人家用的『五行迷蹤步法』，你們當然打不著他。」

　　楊夢寰吃了一驚，這大半年來，他遭遇數番凶險，均仗「五行迷蹤步法」擊退強敵，始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用什麼身法，現在驟然被人一語道破，不禁心生寒意。

　　抬頭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嬌媚無倫的少女。一襲裹身白衣，外披藍色輕紗，足著紫色小劍靴，輕紗飄風，玉立亭亭，聲音雖然柔甜動聽，但神態卻很冷漠鎮靜，一臉書卷氣，微微現出幾分嬌怯。

　　那少女沉思一陣，抬起頭接道：「我不殺你，但也不能就這樣輕輕地放過你！」

　　夢寰只聽得心頭火起，怒道：「那你要怎麼樣？大丈夫可殺不可辱，這生死之事，也不算什麼？」

　　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我本來是不想再對你無禮，但我又不能不聽我娘的話。你不知道，我娘在死的時候多麼可憐，悽慘──」說到這裡眉宇間驟現無限哀怨，雙掌合十當胸，緊閉雙目。但見淚水順著眼角流出，滴在她身披的藍紗上面，櫻脣啟動，不知在說些什麼。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她才慢慢地睜開眼睛，隨手抹去臉上淚痕，笑道：「我已經告訴我媽媽了，你只要能抵受得了我『一曲琵琶』，我就不再管你了。」

　　楊夢寰看她嬌怯模樣，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那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中，除了有一種柔媚的光輝之外，也沒有朱若蘭那等威儀湛湛、逼人生寒的神光，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身負絕學的人。當下答道：「承姑娘看得起我，自當拜聆妙音，只是在下不解音律，怕有負姑娘雅意。」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選那最平和的曲調，彈給你聽！」說罷，轉身緩步而去，江風吹飄著她身披藍紗，在四個白衣少女簇擁之下，進了艙門。

　　楊夢寰長吁了一口氣，放眼望著滾滾江流浪湧波翻，兩個水手凝神把舵，神色十分緊張。原來船已過了彭山，泯江的幾支分流，由分復合，彙集一起，水勢愈來愈大，流速也越來越快。

　　驀地裡，錚錚兩聲弦聲，楊夢寰只覺心頭隨著那兩聲弦音一震，巨舟也突然搖蕩了兩下，原來那兩個把舵水手，也被那弦聲感染，心頭一震，幾乎鬆了手中的舵把。

　　楊夢寰吃了一驚，一躍到了艙門，大聲叫道：「姑娘快請停手，我有話說！」

　　艙門軟簾起處，兩個白衣少女一躍而出，一邊一個，捧起垂簾。

　　楊夢寰心中很急，也顧不得相謝二女，一側身進了艙門。

　　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倚窗而坐，懷抱著一雙玉琵琶，另兩個白衣少女分左右站立兩側。

　　夢寰拱手，對那身披藍紗少女一禮，說道：「姑娘的琵琶不要再彈了！」

　　那少女笑道：「你怕聽嗎？」

　　楊夢寰道：「我雖然怕聽，但還沒有什麼，只是幾個船夫，恐怕難拒姑娘琵琶感染，現下水急船速，一個把舵不住，只恐要船毀人亡。我固然難逃厄運，但姑娘等幾人，只怕也沒有法子逃得了。」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就不怕淹死。」

　　夢寰聽得一呆，默然無言。

　　那少女側臉對身邊兩個婢女低囑兩句，兩人立時一起出了艙門。

　　片刻工夫，那個年紀最輕的重回艙中，附在那身披藍紗少女耳邊說了幾句，那少女點點頭對夢寰一笑，道：「我已讓她們點了幾個水手的穴道，代為掌舵，你現在不要再怕掉在江裡淹死啦。」

　　那少女又手撥琵琶，彈奏起來，不過一盞茶工夫，楊夢寰頭上汗水已若雨水般直淌下來，只感五內如焚，再也靜不下來，大叫一聲，霍然驟起，狂奔艙外。

　　那少女剛纔見夢寰施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避四婢合擊，誤認他有著精深的內功，待看出夢寰支持不住時，急忙停手，但已遲了一步，楊夢寰已狂奔出艙。

　　這時，船行正速，楊夢寰受那弦音感染，神志尚未清醒，他因勉強動用定力，和那弦音抗拒，致真氣受損很大，內腑也受傷不輕，但他究竟是天賦極高之人，一點靈性，尚未全泯，在他自知難和那弦音抗拒後，突起自絕之心，趁心神尚未完全被那悠揚的弦聲感染控制，一躍而起奔出艙門，向船邊跑去。

　　那少女追出艙門，夢寰已奔到甲板邊，作勢欲撲，少女心中大急，手指揮處，懷中玉琵琶連響三聲。

　　這三聲琵琶，有如慈母呼喚，聲韻和柔至極，楊夢寰只聽得腦際間轟然一響，尋死之念，悠然消失。

　　轉身望去，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緊倚艙門而立，輕顰黛眉，嬌面上籠罩一層淡淡的憂鬱，大眼睛中微現淚光，前胸不停起伏，隱聞喘息之聲，看神情十分激動。

　　楊夢寰出身宦門世家，見過不少珍貴之物，待他看清楚那少女懷中抱的琵琶之後，心中甚是吃驚，因為一般琵琶多用檀木、梧桐等材製成，就是武林中以琵琶作武器用的，至多用鋼鐵製成，但那少女手中琵琶卻非木非鐵，而是用一塊色凝羊脂的白玉製成，玉製琵琶已經是世上絕無僅有之物，可是那少女玉琵琶上還彫刻著一條飛龍盤舞在雲霧中，栩栩如生，巧奪天工，精緻無比。

　　只見她啟動櫻脣，婉轉吐出一縷清音，道：「你看什麼？這玉琵琶是我娘活的時候，常常彈用之物，有什麼好看？」

　　楊夢寰心中一動，陡然想起鄱陽湖朱若蘭奏玉琴的一段往事。正想問話，那少女已撥動玉琵琶的金弦，但聞錚錚幾聲清音響處，立覺心神震蕩起來，那裡還敢分神說話，趕忙閉上雙目，盤膝坐下，運功調息，澄清靈臺雜念。

　　一縷縷悠揚清脆的弦音，隨著那少女移動的玉指，傳播出來，聲音清美悅耳，動聽至極。但在那悠美聲中，似含著一種拘魄攝魂的力量，楊夢寰被那揚起的婉轉弦音勾起萬千幻念，只覺心神飄蕩，馳飛在無際天空，眼前湧現出諸般幻象，幻隨念動，隨生隨滅。

　　這當兒，楊夢寰被那弦音感染神志，已完全恢復，只感胸腹交接之處隱隱作疼。心知內腑已經受傷，有氣無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少女看夢寰臉上仍露著驚懼之色，心中忽生歉疚之感，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心裡一定恨我，對嗎？我也不知道這曲調會有這麼大的威力，你現在受傷很重，請入艙中，讓我告訴你療治之法。」

　　楊夢寰搖搖頭，苦笑道：「好意心領，我楊夢寰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療傷之事，大可不必，姑娘請入艙休息，但望允我借搭乘便舟。到嘉定離岸，我心中已感激不盡了。」

　　那少女忽然放下手中琵琶，閉上了一雙星目，兩行晶瑩的淚珠，順粉腮滾下，雙手合十，仰臉禱道：「娘啊！小蝶不會背棄你告誡之言，今生今世，也決不喜歡任何一個男人。但我彈那『迷真離魂』曲，害人家受了內傷，必得給人家醫好不可。因為我心裡一點也不喜歡他，我要不替他醫好內傷，那他一定是不能活的！我不喜歡他，自然是不能把他害死。」

　　禱告完畢，睜眼睛對夢寰招著手，叫道：「我已經對我娘祈禱過了，你可以放心讓我給你醫傷了！」

　　楊夢寰暗中試行運氣，那知微一用力，立覺胸腹交接處劇疼難耐，心知是真氣凝結丹田，成了內傷，如不及早醫治，祇怕今生永不能再習武功了。

　　原來他正在運集全身真氣，抵受那弦音感染之時，陡然一躍而起，把全身真氣，遺滯在胸腹交接之處，難再運轉，只要過了六個時辰，凝結真氣，侵穴成傷，不死亦將殘廢，這在習武的人說，叫作走火入魔，本領越高強之人，走火入魔後也越傷得重。

　　且說楊夢寰聽完那少女話後，暗自忖道：我如不肯接受她療治之法，祇怕到嘉定就不能動了，心念一轉，緩步進入艙中。

　　那少女，先讓夢寰盤膝靜坐，然後傳授給他口訣，讓他依照口訣練習。

　　楊夢寰依照那少女傳授之法，練習有頓飯工夫，立時覺著傷處輕了不少。

　　這時，那四個白衣裸腿的婢女，都已回到艙中，分站在藍紗少女身側。

　　夢寰依照那少女傳授心法，行功一周，慢慢睜開眼睛，只見那自稱小蝶的少女，正呆呆地坐在窗邊，望著他發獃，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哀怨，一手支顎，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她見夢寰睜開眼睛，嫣然一笑，問道：「你的傷好了沒有？」

　　夢寰暗中試運行了兩口氣，雖仍覺胸腹交處隱隱作疼，但氣血已能暢通，點點頭，笑道：「已經好了不少。」

　　藍紗少女嗯了一聲，道：「你再照我給你講的方法自行療治兩次，就可以完全好了。」

　　夢寰想不出說些什麼才對，只好淡淡一笑。

　　那少女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曲琵琶，會使你受了很重的內傷，早知道，我就不彈給你聽了。」

　　楊夢寰看她神情純潔，分明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而且言詞懇切，似非謊言，心中甚感不解，難道她當真不知那蕩人心魂的曲調的利害嗎？

　　但聽那少女又一聲幽幽嘆息後，吩咐身側婢女，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打開盒蓋，取出二粒紅色丹丸，交給夢寰，道：「這是我娘死前採集深山大澤之中的奇藥靈草製成的丹丸，它能助長練武人的功力。我害你受了內傷，就賠給你兩粒丹丸吧！」

　　說完，站起身子，款步走到夢寰身側，伸出白玉般手掌，放在夢寰面前。

　　楊夢寰本不想受，但見她一臉誠懇之色，祇得挺身而起，接過丹丸隨手放入袋中，正想說兩句感謝之言，驀然目光觸到那打開的玉盒之中，不覺呆了一呆。

　　只見那小巧玉盒之中，除了三粒丹丸之外，還放著幾本冊子，上面四個正楷娟秀的字跡，寫著《歸元秘笈》。

　　這一部引得天下武林同道瘋狂的奇書，驟然間在他眼下出現，如何不令他驚異萬分。

　　那藍紗少女看夢寰目光注視那玉盒之中一瞬不瞬，即微微一笑，道：「我娘死時，只留下這五粒丹丸，現在送給你兩粒，我只餘三粒了。」

　　楊夢寰啊了兩聲，拱手一禮退出艙門。其實他根本就沒有聽出那藍紗少女說的什麼，腦際中一直在盤旋著那玉盒中放置的《歸元秘笈》。

　　這一部曠古絕今，三百年來害得千百武林高人為它濺血送命的奇書，引起他心中極大的波動。

　　他默默走入後艙，盤膝坐下，想以運行內功，鎮靜下他心中的激動，可是他無法按得住心猿意馬，因那《歸元秘笈》的誘惑力量太大了，你雖無霸佔那奇書的意圖，但卻被一種好奇心震蕩著心弦，他想看看那部書上究竟記載些什麼武功，為什麼能引得那麼多人如瘋如狂？

　　這念頭一直盤旋在他的腦際，他幾次站起身來，想奔到那少女艙中，問她借來一看，但他終於克制下來。

　　突然，白影一閃，那最小的一個白衣婢女，含笑進了艙門。

　　她笑得十分自然，毫無一點女孩子羞澀之態，走到楊夢寰身邊，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拉著楊夢寰的右腕，說道：「走，我們小姐要你去前艙裡談談。」

　　楊夢寰想不到她竟大方到這種程度，不禁呆了一呆，掙脫手，紅著臉，道：「她要找我談什麼？」

　　那白衣小婢見夢寰撇脫了自己拉他的手，臉上微現愕然之色，答道：「我們小姐要我叫你，又沒有告訴我同你談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呢？」

　　楊夢寰也不問話，跟著她來到了前艙，艙門垂簾，早已高高捲起，那身披藍紗少女，抱著琵琶，呆呆地坐在窗邊一把木椅上，黛眉輕顰，秋水含愁，看樣子似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白衣小婢跳進艙門，跑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側，笑道：「小姐，他來了。」

　　那少女緩緩轉過頭，望夢寰淡淡一笑道：「我本來是不該再麻煩你了，可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想問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對我說？」

　　夢寰笑道：「什麼事，但請說明，楊夢寰知無不言。」

　　那少女道：「你知道括蒼山在什麼地方？」

　　楊夢寰道：「括蒼山距此遙遙數千里，遠在浙東，你們可乘船出三峽，到鎮江，棄舟登陸。」

　　那白衣少女嘆口氣，道：「你去過括蒼山嗎？」

　　楊夢寰點點頭，道：「去過兩次。」

　　那少女臉上忽現喜悅之色，道：「那你一定知道白雲峽了？」

　　楊夢寰心頭一震，暗自忖道，半年前我送朱若蘭回浙東療傷之時，似是聽她說過，她住的地方名叫白雲峽，不知這少女到白雲峽去有什麼事，這非得打聽清楚不可。

　　他心裡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反問道：「看幾位姑娘，都不像常在外面走動的人，不知要到那括蒼山白雲峽有什麼事？」

　　那少女嘆口氣，幽幽答道：「你的話不錯，我從小就在百花谷中長大，今年十六歲了，從沒有離開過百花谷一次。我娘在臨死之前，對我說，要我在她十週年忌日那天，到括蒼山去找個人，這是我娘的遺命，我自不能不聽她的話了。」

　　楊夢寰道：「你到括蒼山白雲峽去找什麼人？」

　　身披藍紗少女悽涼一笑，道：「找一個姓趙的，我不道他的名字，但我娘告訴過我他的形貌，還畫了一幅圖給我，我一見他，就認識了。」

　　楊夢寰愈覺奇怪，略一沉付，又問道：「你找他幹什麼？」

　　那少女眼睛中湧現出兩眶晶瑩的淚水，幽幽說道：「我娘死時，要我去括蒼山白雲峽找他，彈幾曲琵琶給他聽聽！」

　　夢寰心頭一驚，暗道：你那琵琶，蕩魂拘魄，豈是能隨便彈給人聽的嗎？

　　只聽那少女銀鈴般甜脆的聲音，接道：「我娘只這樣囑咐我，究竟為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但剛纔我看到你聽了我彈奏琵琶時的痛苦神情，我心中有點明白了。」

　　楊夢寰道：「你明白什麼？」

　　那少女嘆息一聲道：「我娘一定是很恨那人，所以要我彈琵琶給他聽，好使他痛苦。」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只要使他痛苦，而是要他受傷，或是死掉！」

　　那少女嗯了一聲，道：「所以我現在很為難了，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找他？我小的時候，我娘就教我彈奏琵琶，不過，那時我不知道琵琶會使人聽了痛苦，我就很用心地去學，等我慢慢的長大，看了那部《歸元秘笈》，才明白我學的那些曲調之中，有很多很多的用處，當時，我心中還不大相信，直到剛纔看到你聽了琵琶的痛苦樣子，我知道《歸元秘笈》上說的都是真的了。」

　　楊夢寰只聽得心中疑竇頓生，暗自忖道：看她一臉純潔無邪，決不會撒謊，如果說她這些話都是真的，實使人難以置信。

　　他越想越覺不解，忍不住問道：「那你自己為什麼不會受那琵琶曲調的感染呢？」

　　那少女嬌婉一笑，道：「那《歸元秘笈》上，記載著一種『大般若玄功』，要是會了那『大般若玄功』，什麼都不怕。我小時候，我娘就開始傳授我『大般若玄功』心法，當時我只知道照著我娘的指示去做，直到我看到《歸元秘笈》後，才知道我娘教我學的是『大般若玄功』。」

　　楊夢寰聽得呆了，暗道：那「大般若玄功」定是一種極高的內功，但這少女看上去嬌怯柔弱，又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雖說上乘內功不著形像，但總不能說一點也看不出來。

　　那少女看夢寰一語不發，只管望著自己發獃，神情木然，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看著我幹什麼？」

　　楊夢寰被她問得臉一熱，吶吶的答不上話。

　　那少女突然一顰黛眉，又道：「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楊夢寰又被問得一呆，道：「姑娘已得《歸元秘笈》上絕學，當今之世，已很少有人能和你頡頏，不知還有什麼需要在下之處？」

　　那少女兩道柔媚清澈的目光盯在夢寰臉上，笑道：「那《歸元秘笈》上所記載的各種口訣，我雖都字字記入心中，但我除了練有『大般若玄功』之外，就只會彈奏幾曲琵琶。」

　　楊夢寰自是不相信她說的話，但卻不好追問，淡淡一笑岔開話題，問道：「幾位到括蒼山白雲峽去，除了找那位姓趙的以外，還要找別的人嗎？」他擔心朱若蘭也被牽涉其中，故而探問一句。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搖搖頭笑道：「我娘告訴我只找那姓趙的一個！」

　　楊夢寰仍不放心，又追問一句，道：「有位姓朱的姑娘，你認不認識？」

　　那少女又搖著一頭秀髮，答道：「我只認識五個人──我娘和這四個使女。我娘死後，我只認識四個人了。」她想了一下，嫣然一笑接道：「現在加上你，又是五個人了。」

　　他還未開口答話，那少女又搶先笑道：「你叫楊夢寰，對嗎？」

　　楊夢寰聽了微微一怔，道：「我自登舟之後，從未報過自己姓名，你怎麼知道我的姓名呢？」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道：「你受了傷，心裡恨我，所以不肯接受我告訴你的療治之法，搖著頭對我說：『我楊夢寰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不是你自報姓名嗎』。」

　　楊夢寰恍然大悟，暗道：此女心思縝密，穎慧絕倫，只因久居深山大澤之中，很少和生人接觸，故而望去一片天真嬌稚，如能在江湖上歷練一段時日，必是一位機智百出的人物。常聽恩師談起，一個人初涉江湖之時最是重要。如所遇非人，被誘入歧途，待陷身泥淖，再想自拔，極是不易。此女天性雖然善良，只是對世事毫無所知，再加上她娘死前遺訓偏激，使她對天下男人都充滿敵意，萬一再遇上壞人，誘她失足，後果不止可悲，而且可怕。想至此處，腦際間陡然浮現出陶玉和童淑貞的影子，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那少女看夢寰沉思良久不發一言，忍不住又道：「我們一直在百花谷中長大，從沒有出過一次門，很多事都不知道，我想求你帶我們到括蒼山白雲峽去一趟，不知道可不可以？」

　　楊夢寰晤了一聲，抬頭望見那少女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滿臉期待之情。他輕輕地嘆息一聲，搖搖頭笑道：「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待辦，祇怕不能陪你們了。」

　　那少女微微現出失望的神色，道：「你有事要辦，那自然不能陪我們去了──」她似乎言未盡意，但卻倏地住口，緩緩轉過頭去，望著窗外滔滔的江流。

　　這少女有一種異乎常人的氣質，既不是朱若蘭的高貴威儀，亦不是沈霞琳的楚楚可憐。朱若蘭美艷冷漠，如一株在冰雪中盛放的梅花，沈霞琳嬌稚無邪，如一株搖顫在風下雨中的海棠，這一少女若一株盛開遼闊湖波中的白蓮，清雅中蘊著一種柔媚，隨波蕩漾，若隱若現，是那樣不可捉摸。

　　她轉過頭去，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就沒有再回頭望過楊夢寰一次，這就使楊夢寰大感尷尬，他呆了一陣，悄然退出艙門。

第二十二回　愛恨之間

　　楊夢寰回到後艙，閉上眼睛靜靜地坐下，但心情卻無法平靜。他擔心那位初涉江湖的少女會被人誘入歧途；更擔心那一部千古奇書《歸元秘笈》落入綠林盜匪手中，那後果實在可怕！說不定會造成一場武林浩劫。他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後悔為什麼不答應和他們一起到括蒼山去！借機一盡人力，也許能使少女不致被江湖宵小誘入歧路，最低限度也可勸她好好保管《歸元秘笈》，不使落入黑道人物手中。但轉念又想到師父的安危，一時間難定主意，不禁心亂如麻。

　　順水行舟，船快如箭，天到申未時光，已到了嘉定碼頭。

　　楊夢寰招呼船家停下，跳上一隻舢板，回頭拱手道謝。但聞舟中錚錚兩聲弦響，雙桅帆船立時又順流奔去。

　　他呆呆地站在舢板上，望著急馳而去的帆船，希望能再看那身披藍紗的少女一面，但他失望了。不但那位少女未再露面，就是四個白衣小婢，也沒有一個出艙。

　　舢板靠岸，楊夢寰乘舟登陸。回憶日來所遇，恍如經歷了一場夢境。那少女似一顆閃爍在雲霧中的星星，光輝耀目，卻又是若有若無。

　　他無法記得那少女的形貌，但卻感到她無一處不美到極點。他呆立江畔不知道過了有多長時間，心中泛蕩起一種從所未有過的感覺，這感覺使他惶惑不安──

　　突然間，一聲佛號從他身後傳來，驚醒了如醉如痴的夢寰。抬頭望去，只見漁火點點，夜幕已垂，陡然一陣自責：楊夢寰啊，楊夢寰！琳師妹對你深情如海，你豈能別有所念──

　　他一清醒，立時又想起師父的安危，轉身見數丈外夜色中站著個身軀修偉的和尚，身披袈裟，手托銅缽，緩步向他走來。

　　那和尚落地腳步異常沉重，但舉步卻又輕逸飄忽，一望之下就知有精深的功力。他快走近夢寰身側時，高大的身軀突然向前一傾，步履踉蹌直對夢寰撞去。

　　楊夢寰急忙側身向右一閃避開，那知和尚一聲大笑，手中銅缽一掄，呼的一聲，竟向夢寰投去。

　　那銅缽足足有一個五升斗大小，捲著一陣勁風而來，聲勢甚是驚人。

　　楊夢寰心中已明白和尚是有意尋釁而來，人家既然找上了頭，縱是想讓也逃避不了。於是功行右臂，力貫雙掌，硬接飛來銅缽。

　　那知和尚隨手投來一缽，力道竟是大得出奇，楊夢寰接住銅缽，人卻被震退了數步。

　　那和尚見夢寰能把這百斤以上的銅缽接住，亦不禁微微一怔。正待欺身奪缽，忽聽夢寰大聲喝道：「大師父，接住你的缽子。」勢隨聲發，雙臂一振，銅缽反向那和尚飛去。

　　這一擲，盡了他生平之力。銅缽出手，突覺胸腰交接處一陣急痛，眼睛一花，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原來他在船上受的內傷尚未全好，這一用力過度，傷勢突然加重。

　　那和尚雙手一伸把銅缽接到手中，看夢寰被震得噴出鮮血，知他已受內傷，哈哈一笑道：「小施主好大火氣，這百斤以上的銅缽，是好接的嗎？」

　　楊夢寰人雖和藹，但骨子裡異常高傲，聽那和尚一激，不禁心頭火起，顧不得內傷嚴重，一提丹田真氣，冷笑一聲，道：「在下和大師你素不相識，自是毫無恩怨可言，出家人講求與人方便，你卻無事生非，仗著幾斤蠻力欺人──」

　　那和尚不待夢寰說完，仰臉一陣大笑道：「這不過略施薄技，如果你不能迷途知返，祇怕連命也難保得！」說罷提著銅缽歪歪斜斜踉蹌而去。

　　楊夢寰被他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愕然一愣。細看那和尚的身法，表面上似是吃醉酒一般，東倒西晃，站立不穩，實則出腳移步都有一定部位，分明是種極高工夫，只是自己認不出是什麼身法罷了。待他想喝問時，和尚已隱沒於夜色之中。這當兒，他忽覺胸腹交接處一陣絞疼，不禁伸手捧腹蹲在地上。

　　突然，他手指觸到懷中兩粒丹丸，隨手取出一粒服下。

　　丹丸入口，頓覺一股清香直達丹田，傷疼立刻減去不少。片刻之後，傷疼全止，他想不到那身披藍紗的少女所給丹丸竟有如此神效，順手又摸出另一粒丹丸，正想服下，心中倏地一動，暗道：這丹丸如此靈效，留在日後也許還有大用。

　　他找了一處僻靜所在，盤膝坐下，依那舟上少女口授療傷之法調息一陣，然後找了一處飯館，飽餐一頓，又購些乾糧帶上，趁夜色向峨嵋山趕去。

　　他心中掛慮著師父的安危，施展出輕功向前狂奔。天色約莫初更時分，已到了入山的報國寺。

　　他略一休息，又繼續向前趕路。到三更左右，他已經走了百里以上的山路。抬頭看去，夜色中隱隱屹立著一座高峰。

　　他停下身子，辨認四周景物，知道當前這座高峰就是萬佛頂了，峰後那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就是峨嵋派主院萬佛寺。放眼望去，萬佛寺一片沉寂，重重殿院，星光下隱隱可見。

　　他正要舉步下峰，腦際突然閃起一個念頭，忖道：師父是否到了這裡還難斷言，我如暗入寺中窺探又有違武林規矩。倒不如堂堂正正地叩門拜山，當面訪問師父下落，料想以峨嵋派在武林中的聲譽地位，當不致隱瞞不言。

　　他打定主意，也不再隱蔽身形，正想舉步下峰，突聞不遠處暗影中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好大膽的娃兒，你真的不要命了？」

　　人隨聲現，但聞一陣颯颯風聲起，面前陡然現出來一個身軀高大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托銅缽，正是在泯江岸畔遇上的那個大和尚。

　　楊夢寰此刻已知大和尚是峨嵋中人物，適才江邊尋釁旨在示警，當下一躬身長揖笑道：「晚輩是崑崙派門下──」

　　那和尚哼了一聲道：「我早知道你是崑崙派門下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又道：「老前輩可是峨嵋派嗎？」

　　那和尚看夢寰明知非自己敵手，但仍十分沉著，毫無一點驚恐之色，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膽氣，兩臂一振銅缽突然向空中投去，直飛高了三四丈，才力盡下落。

　　這銅缽重達百斤以上，下落之勢迅猛無倫，但那和尚卻渾如無事一般，冷冷答道：「不錯，我在泯江岸畔已略施薄技──」話至此處，兩臂一伸，輕輕鬆鬆把急落下的銅缽接住，又道：「我勸你迷途知返，想不到你仍敢來此！」

　　楊夢寰見他投接銅缽的神力不禁暗暗驚心，但外面仍然不動聲色，笑道：「大師父既是峨嵋派中人，那是最好不過，晚輩這次重拜萬佛寺──」

　　那和尚哼了一聲，道：「上次我掌門師弟看在武林同道份上任你逃走未追，你認為我們不知道嗎？這次你敢重來，可是自尋死路？」

　　夢寰聽他口氣，心道，此人原來是超凡大師的師兄，無怪功力驚人。當下微微一笑，道：「晚輩這次重來萬佛寺，只是想打聽一件事情。」

　　和尚怒道：「什麼事情，找上了我們萬佛寺？」

　　夢寰仍是心平氣和地笑道：「崑崙派一陽子老前輩，可曾駕臨貴寺嗎？」

　　那和尚面色突然緩和，笑道：「你是一陽子的什麼人？」

　　夢寰道：「一陽子是晚輩恩師」。

　　和尚道：「老衲和你師父有過數面之緣，他還住在玄都觀嗎？」

　　夢寰道：「家師已轉回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了。」

　　那和尚笑道：「你回去看見你師父時，就說昔年老友銅缽和尚問他好，快些下山去吧。」

　　夢寰道：「家師得晚輩遭擒消息趕來萬佛寺，因此晚輩才去而復返。」

　　和尚笑道：「你來了有什麼用？峨嵋派和你們崑崙派素無交往，就是老衲也只和令師個人有點交情，如果你是玉靈子門下，今晚上你就得試我三招銅缽！」

　　楊夢寰道：「武林中最重師道，晚輩縱然濺血萬佛寺也要探出師父下落！」

　　和尚一皺兩條長眉，沉吟一陣答道：「你上次闖鬧萬佛寺，適逢老衲行腳未歸，回來後才聽掌門師弟談起，需知擅闖別派重地，是武林大忌之一。」

　　楊夢寰道：「晚輩想投柬拜山──」

　　一語未完，驟聞一聲嬌笑，道：「萬佛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禁地，要進去就進去，說不好攪它個天翻地覆，用不著和他們客氣。你投柬拜山，他們反笑你膽小怕事。再說萬佛寺超凡和尚自視極高，人家堂堂一派武林宗師也不會輕輕易易地接見你！」

　　聲音脆甜極盡嬌柔，楊夢寰聽得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那身軀修偉的銅缽和尚，已搶先喝道：「玉簫仙子！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玉簫仙子格格一陣嬌笑：「大師父，咱們四五年沒見面了！你身體好吧？小妹這次來你們萬佛寺，只是想許個心願。」說著話人已到了夢寰身側，右手倒提玉簫，左手理著頭上秀髮，淺笑盈盈，斜睇著夢寰。

　　銅缽和尚冷哼一聲，道：「祇怕你來得去不得！」

　　玉簫仙子又一聲嬌笑，道：「大師父，太客氣了，小妹趕來許願，許完心願就走──」

　　銅缽和尚陡然一揚長眉，怒聲接道：「別人怕你玉簫仙子，需知老衲不怕。」說著話，欺身而進，掄動手中百斤銅缽，呼地劈了出去。

　　玉簫仙子側身一讓，玉簫伸縮間攻出三招，笑道：「怎麼？你當真要和小妹比劃？」

　　楊夢寰反手拔出背上長劍，振腕兩劍，攻向玉簫仙子。

　　玉簫仙子縱身一讓，避開兩劍，臉上笑容突收，柳眉一揚，問道：「你要幹什麼？發瘋了？」

　　楊夢寰橫劍答道：「我在和老禪師講話，誰要你來管閒事？」

　　銅缽和尚心頭微微一震，暗道：這女魔頭一向心狠手辣，她要出手還攻，隨手就可傷他。不自覺叫道：「你打不過她，快些給我閃開！」這本是一轉念間的變化，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有此舉動？話出口，人已躍擋在夢寰前面。

　　那知玉簫仙子淡淡一笑，道：「你急什麼？等你和他講完了話，咱們再打不遲。」

　　銅缽和尚聽得一怔，愣在當地，轉頭望著夢寰。

　　楊夢寰還劍入鞘，對那手提銅缽的和尚深深一揖，道：「請問老禪師，家師近日中可來過萬佛寺嗎？」

　　銅缽和尚搖搖頭，笑道：「這個老衲倒未聞得。」

　　楊夢寰陡然想起，師父是和玉簫仙子離開崑崙山的，要想知道師父下落，只需一問玉簫仙子。他暗暗罵了自己兩聲糊塗，轉身對玉簫仙子道：「我師父到那裡去了？」

　　玉簫仙子剛纔被他攻了兩劍，心中十分難過，冷冷答道：「我不知道。」

　　楊夢寰聽得一怔，想起適才對她莽撞無禮的舉動，心中甚覺歉然，又問道：「你不是和我師父一起離開崑崙山的嗎？」

　　玉簫仙子道：「他又不是三歲小孩，要到那裡去，又不會對我說，我怎麼知道？」

　　楊夢寰怒道：「你怎麼出口傷人？」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我傷了他，又怎麼樣？」

　　楊夢寰氣得劍眉怒立，但明知打不過她，心中又急於知道師父的下落，氣急交加反而說不出話來。

　　玉簫仙子星目流轉，看楊夢寰那副又急又氣的神情，忍不住噗哧一笑。

　　楊夢寰道：「你不講就不講，有什麼好笑的？」

　　玉簫仙子蓮步緩移走到他身側，低聲笑道：「看看你那副模樣，氣壞了身子怎麼辦呢？」

　　楊夢寰心中正火，隨手一掌橫擊過去，怒道：「誰要你管！」

　　玉簫仙子玉腕一翻輕輕把夢寰右腕扣住，嬌笑盈盈地說道：「你要一掌把我打死了，今晚上你就沒法離開萬佛頂了。」

　　楊夢寰看她笑的媚態橫生，右腕又被她滑膩的玉掌握著，氣急之外又感到一陣羞怒，功行右臂一用力，掙脫玉簫仙子的手，厲聲喝道：「你怎麼這等放肆？我恨起來──」

　　玉簫仙子笑道：「你恨起來也不能把我吃掉。」

　　一言甫畢，突聞兩聲長嘯劃空，緊接著人影閃動，瞬息間峰頂上湧出四個和尚。

　　這四人一現身，立時分圍在夢寰和玉簫仙子四周。

　　玉簫仙子格格嬌笑道：「小兄弟，怎麼樣，剛纔你一掌要是真的把我打死了，現在只餘下你一個人，孤身陷圍，那可是危險極啦！」

　　楊夢寰碰上了這樣一個放蕩不羈的玉簫仙子，還真是沒有辦法。心想再衝她幾句，但見四面強敵環伺，一個個面現怒色，心念一轉。暗道：當前形勢劍拔弩張，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這玉簫仙子人雖放蕩討厭，但武功卻是極高，有她相助或可衝出圍困。

　　心念一轉，把口邊的話重又嚥了回去，淡淡一笑，目注銅缽和尚道：「老前輩既是家師舊友，晚輩自是不敢放肆，但望老前輩能看在家師份上，提攜晚輩去拜見貴派掌門人，以便叩詢晚輩恩師下落。」

　　銅缽和尚皺皺長眉，轉臉望著身側一個和尚問道：「崑崙派一陽子道長，近日中來過我們萬佛寺沒有？」

　　那和尚本來雙手橫握著一支鐵禪杖，聽得銅缽和尚問話，杖交右手，左掌當胸，躬身答道：「弟子未聞此事，但這黑衣提劍少年，卻是數日前由我們寺中逃走的狂徒，二師兄為此事還受了師尊一頓責斥。想不到他竟敢重來，這次萬萬不能再放走他。」

　　銅缽和尚臉色十分嚴肅地望了夢寰一眼，說道：「看在你師父面上，我作主再饒你一次，快些下山去吧！」

　　楊夢寰心中惦念師父，那裡肯就此下山。轉臉看玉簫仙子時，只見她左手理著秀髮滿臉笑意，右手倒提玉簫一語不發。

　　心想問她，又怕被她頂撞，略一思忖，又對那銅缽和尚施了一禮，笑道：「晚輩得人相告家師確實到了此地，老前輩既是家師老友，萬望能給晚輩詢出家師下落。」

　　銅缽和尚臉上微現為難之色，冷冷答道：「你先下山去！容老衲回寺後，問問掌門人，如果令師確在萬佛寺，老衲自當奉勸掌門人放他西返就是。」

　　楊夢寰急道：「老前輩既念和家師相交之情，還望能帶晚輩一見貴掌門人！──」

　　他話還未完，突聞一聲厲喝，接道：「就憑你那三拳兩腳，也配拜謁我們掌門師尊？」

　　楊夢寰轉臉向發話之人望去，正是適才回答銅缽和尚問話的僧人。不禁心頭火起，正待發作，玉簫仙子已搶先笑道：「好凶的和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僧人是峨嵋派掌門人超凡門下第三個弟子，法名心雷，因受超凡寵愛，武功成就又凌同門之上，平時自視極高。上次楊夢寰為救李瑤紅，擅闖萬佛寺，恰巧心雷有事外出，回來後聽說二位師兄和一個師弟一齊出手都沒把夢寰攔住，心中非常氣憤，只因銅缽和尚在側，不便發作，勉強按奈住心頭怒火。聽到夢寰要銅缽和尚帶他去見掌門人時，再也忍耐不住，厲喝一聲，打斷了夢寰的話，他是想激怒夢寰和他動手，那知玉簫仙子卻搶先接了一句。

　　心雷不認識玉簫仙子，聽完話，心頭大怒，一縱身直撲過來，鐵禪杖橫掄一招「金剛舒臂」，猛掃過去，口裡還大聲喝道：「咱們試試看，是那一個活得不耐煩了？」

　　玉簫仙子嬌笑一聲，輕飄飄閃到夢寰身側，問道：「你說要不要他的命？」

　　楊夢寰知她一出手，毒辣無比，來不及思索，答道：「不能傷他。」

　　玉簫仙子霍然一個轉身，欺到心雷身側，說道：「那就讓他吃點小苦頭，嘗嘗味道！」

　　右手玉簫瞬間攻出三簫，擋住兩側攻來的兩僧，左手飛絮隨風，一掌拍在心雷右後肩上。

　　她不但動作快得出奇，而且掌勢飄忽難測，明明是攻向心雷前胸，那知他舉杖一封時，玉簫仙子掌勢忽地一圈，拍向右後肩風府穴處。

　　這一招奇幻至極，心雷再想閃避，那裡還來得及？但覺右肩一麻，鐵禪杖噹啷落地。

　　銅缽和尚吃一驚，縱身一躍而上，掄動銅缽，一招「開山導流」，迎頭劈下。這銅缽重達百斤以上，劈下力道，何止千斤。玉簫仙子內功雖然精深，也不敢硬接他這銅缽猛劈，嬌軀側轉，玉簫斜出，避開銅缽，指攻和尚「玄機穴」。

　　銅缽和尚知他簫招如電，那敢怠慢，悠然收缽，退開三尺。

　　玉簫仙子嬌笑一聲，道：「大師父，不要走嘛，多陪小妹耍會兒！」嘴中言笑，手中卻快似電奔，振腕追襲，連攻三簫。

　　銅缽和尚大喝一聲，銅缽掄起一片繞身光幕，但聞鏗鏘三響，封開三簫快攻，緊接著掄缽反擊，別看和尚身軀高大，銅缽笨重，但身法展開，卻是快速如風，但見一片缽光簫影中，不時傳出幾陣鏗鏘之聲，五六合後，已是難分敵我。

　　玉簫仙子和銅缽和尚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拼鬥，同時圍守在四周的幾個僧人，也揮動手中禪杖，攻向楊夢寰。

　　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楊夢寰不得不拔劍迎敵。

　　這四個和尚，都是峨嵋派中掌門人超凡大師門下的弟子，號稱萬佛寺四大護法，武功造詣甚深，幸好四人武功最好的心雷，被玉簫仙子拍傷了右後肩的「風府穴」，無法動手，楊夢寰才算勉強擋住三人圍攻。

　　雙方又激鬥了十餘合，驀聞一聲佛號傳來，聲若洪鐘。在一片兵刃交響中，字字入耳。

　　圍攻夢寰三僧，首先躍退，那銅缽和尚擋玉簫仙子兩次急攻後，也借機躍出圈子。

　　楊夢寰定神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赤手空拳的和尚，身披大紅袈裟，身材修長，正是峨嵋派掌門人，超凡大師。

　　他左側站著一個身穿月白僧袍，長眉垂目，身材瘦小，雙目微閉的老僧，右側卻站著一個花甲年華，僧袍綬帶，白襪布履的中年尼姑。

　　這時，被玉簫仙子點中穴道的心雷，已經被來人解開穴道，正在運氣活血。

　　楊夢寰年來連遇江湖高手，閱歷大增，看那老僧和中年尼姑，能和超凡大師併肩而立，定是峨嵋派中長老，還劍入鞘，躬身一個長揖，笑道：「崑崙派後進晚輩楊夢寰，給大師見禮。」

　　超凡大師淡淡一笑，望了夢寰一眼，眼光又移到玉簫仙子臉上，冷冷說道：「失迎，失迎，想不到名滿江湖的玉簫仙子，竟肯移駕寒山。」

　　玉簫仙子格格一陣嬌笑，道：「大師父太客氣啦，小妹閒來耍耍。」

　　超凡目光又轉在夢寰臉上，問道：「無怪你敢去而重來，原來有人替你撐腰。」

　　楊夢寰急道：「晚輩重來峨嵋山，只是為探聽家師下落。」

　　站在超凡左側的那個微閉雙目的老僧，驀然睜開雙目，炯炯兩道眼神直逼夢寰，問道：「你師父可是一陽子嗎？」

　　楊夢寰道：「不錯，老禪師可曾見到過家師嗎？」

　　那老僧低呼一聲：「阿彌陀佛！」雙目倏然而閉，不再理夢寰問話。

　　楊夢寰察言觀色，分明那老僧知道師父行蹤，只是不願說出罷了，心頭一急，大聲叫道：「老禪師既知下落，何以不肯說出，難道你──」

　　超凡陡然一聲大喝，截斷了夢寰的話，道：「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這等放肆，江湖上久傳崑崙派門規森嚴，看來傳聞未必可靠，老衲不知崑崙三子，怎麼會教出了你這樣毫無規矩的弟子？」

　　楊夢寰被超凡大師老氣橫秋地一頓斥責，一時間倒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不覺呆住說不出話。

　　只聽玉簫仙子格格兩聲嬌笑，道：「崑崙三子那裡不好？依我看人家崑崙派比你們峨嵋派好多了，你不要擺出一派宗師身份，老氣橫秋地教訓別人，你也不想想，你除了能管住萬佛寺幾個和尚外，有什麼資格去管別人？」

　　那左面老僧忽地又睜開一雙神光湛湛的眼睛，望了望玉簫仙子，冷冷說道：「這位女施主，想必是名播遐邇的玉簫仙子吧？」

　　玉簫仙子笑道：「好說，好說，大師父怎麼稱呼？恕小妹眼拙，認不得你大師父。」

　　那老僧倏然閉上雙目，乾咳了兩聲，道：「阿彌陀佛，老和尚山野中人，這法名早已忘去，不說也罷！」

　　右側那中年女尼，卻已忍耐不住，冷笑一聲，道：「江湖上久傳玉簫仙子大名，貧尼欽慕的很！今天正好借機讓貧尼開開眼界，會會高人。」

　　說完話，一錯步，欺身直進，雙掌合十，低喧一聲佛號。

　　玉簫仙子心知當前幾人，個個都是勁敵，尤其是那長眉垂目的老和尚，眼睛開合之間，有如冷電暴射，更是莫測高深，但他一向遊戲慣了，雖然大敵當前，仍然言笑不拘，手理秀髮，嬌聲笑道：「想和小妹比劃耍子，也用不著裝模作樣──」

　　聲音未落，玉簫已閃電出手，一招「三星逐月」，彈指間，點出三簫。這三簫雖是先後出手，但快速得卻如一齊襲到。

　　那中年女尼來不及拔出背上寶劍迎敵，縱身避讓，退後五尺，雙掌連環劈出內家真力，才把玉簫仙子追襲之勢擋住。

　　超凡大師臉色一沉，怒聲喝道：「玉簫仙子，本派和你素無恩怨，你竟敢找上我們萬佛寺惹事生非，今天如要讓你活著離山，峨嵋派威名何在？」

　　玉簫仙子仍然是一派輕鬆神態，笑道：「小妹又不削髮出家，你留我在萬佛寺幹什麼──」她話未落音，那中年女尼已拔出背上寶劍，接腕而上，一招「天女揮戈」，劍勢若劈若點，直奔玉簫仙子右肩。

　　玉簫仙子橫簫封劍，還攻兩招，兩人立時戰在一起。霎時間，簫影縱橫，劍氣漫天。她一面揮簫和那中年女尼搶攻，一面偷眼打量四周形勢，只見超凡大師和銅缽和尚，一左一右的分守兩側，只有那個長眉老僧，仍然閉著眼睛，雙掌合十，靜靜地站在原地，對身側激烈無倫的打鬥，渾如不覺。

　　再看楊夢寰也被超凡門下四個弟子包圍在中間，雙方都已蓄勢待發。

　　她擔心楊夢寰一人難拒四僧合擊，想和他聯手拒敵，手中玉簫一緊，連連三招絕學，把那中年女尼逼退了兩步，趁勢向夢寰躍去。

　　那知她剛一躍起，驀聞一聲大喝。

　　超凡大師一晃身橫攔在面前，雙掌平胸推出，一招「排山倒海」，迎頭撞過去。

　　超凡大師，是峨嵋派一代掌門宗師，功力深厚異常，這兩掌又是蓄勢而發，力道奇猛，非同小可，玉簫仙子吃他雙掌劈出內家真力。又迫得退了回去。

　　那中年女尼趁勢一劍，穿雲摘星振腕刺去。玉簫仙子反手一簫，彈開長劍，雙足一頓，嬌軀凌空而起，玉簫雲龍三現，倏忽間點下三簫。

　　那中年女尼，被玉簫仙子三簫急攻，迫退了數步，心中暗暗驚奇，忖道：這女魔頭之名果不虛傳。

　　正待揮劍反擊，忽見玉簫仙子兩腿一收，懸空一個筋斗，人已翻到數丈外，腳一點地，二次縱身躍起，玉簫左掃右打，逼開兩個圍堵夢寰的和尚，衝到夢寰身側，低聲說道：「他們人多，咱們打不過他們；早點走吧！」

　　楊夢寰此刻不知是感激她，還是恨她，搖搖頭，道：「你何苦陪我蹚這次混水，快些走吧！」玉簫仙子格格一笑，道：「你要是不肯走，咱們兩個今晚上死定了。雙雙濺血，併肩陳屍──」她話未說完，那中年女尼已欺身直搶過來，劍光打閃，直奔玉簫仙子前胸，同時，環守在夢寰身側的四個和尚，也揮動鐵禪杖向夢寰攻去。

　　玉簫仙子橫簫一擋，架開長劍，回頭對夢寰道：「你要是真不肯走，咱們索性就好好打一場架吧！兄弟，你看姊姊簫招如何？」說著笑著，玉簫連環攻出，急如狂風驟雨，快比雷奔電閃，那中年女尼，被她一掄猛打，竟迫得無力還手。

　　但楊夢寰卻已被心雷等四僧，逼得險象環生，形勢迫得他不得不下毒手，突然一聲斷喝，長劍連演三招絕學，逼退四僧，橫劍說道：「你們苦苦相逼，可別怪我下辣手傷人了。」

　　心雷冷一聲，道：「你有好大本領，儘管用出來就是。」

　　楊夢寰閃身一讓，避開杖勢，反手一劍，平削過去。他用的「五行迷蹤步」身法，心雷如何能識得，只見對方人影一閃，已失去方向，不覺一呆。就在他微一驚震之際，突覺寒風掠頭而過，嚇得他向前一躍丈餘遠近。但仍是遲了一步，後頸間被夢寰劍鋒傷了寸許長短一道血口。

　　突聞心雷大喝二聲，呼地一杖，迎頭劈下。

　　楊夢寰縱身一避，那知心雷早已料到這一著，鐵禪杖劈到一半，陡然易劈為掃，隨著夢寰身子打出。

　　這一招是峨嵋派風雷杖法中一記絕招，招名神龍掉頭，妙在制敵機先。楊夢寰腳剛站地，忽聞金刃劈風之聲，襲到身後，不禁吃了一驚，心知難再讓避，慌急之下，一個急轉身反向敵人身側欺去，他應變雖快，但心雷杖勢更快，他距心雷還有二尺左右，鐵禪杖已挾風近身。

　　他祇得運氣側轉，用後背硬接掃來的一杖，但覺心神一震，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幸得他已欺近心雷身邊，那鐵禪杖又是長兵刃，欺近身後，威勢減了很多。

　　這一杖雖然不輕，還未把楊夢寰打暈過去。他一咬牙，猛提丹田真氣，壓住胸中翻湧氣血，舉手一招「穿雲摘月」猛向心雷刺去。他在受傷之後，含忿反擊，劍勢快速至極，心雷略一怔神，長劍已穿胸而過。

　　楊夢寰拔劍一聲長嘯，血雨濺飛中，一腳把心雷屍體踢了七八尺遠。可是，他自己也有些支持不住了，長嘯未止，已連噴出了數口鮮血，身子也搖搖欲倒。這不過剎那間的事情，另外三僧怔一怔，心雷已濺血橫屍。

　　楊夢寰長劍支地，星目圓睜，望著心雷屍體，口中鮮血不停地噴在地上。旁邊三僧呆了一呆後，突然欺身而上，三杖並舉，向楊夢寰劈去。

　　這時，楊夢寰神志已陷入半昏狀態，三僧舉杖並進，他卻渾如不覺。眼看楊夢寰就要被三僧亂杖劈死，突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破空而下，玉簫仙子驚呼聲中，落到夢寰身側，左手一伸，把夢寰抱入懷中，右手玉簫橫掄，封開三僧禪杖，接著欺身直進，玉簫斜打金鈴，劈碎了一個和尚的腦袋。

　　原來她正以摩雲十八招，和超凡大師動手，見狀立時懸空一個筋斗，飛落到夢寰身側，正好趕上三僧舉杖，合擊夢寰，她隨手又攻出兩簫，把另外兩個和尚逼退，縱身一躍，抱起夢寰，人已到兩丈開外。

　　就這一瞬功夫，銅缽和尚及那中年女尼，已橫劍舉缽，躍擋在左右兩面，超凡大師運勁蓄勢，攔住了去路，把她圍在中間。

　　玉簫仙子一咬牙，舉手一招「笑指天南」，向那中年女尼點去，她心知那中年女尼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全力搶攻，也許可以衝出三人合圍之勢。玉簫出手後，人也跟著欺身而進。

　　那中年女尼冷笑一聲，舉劍架開玉簫，左手一掌拍出，但她不打玉簫仙子，掌勢卻向她懷中的夢寰劈去。

　　這一下，大出玉簫仙子意外，來不及向後退逼，口中驚叫一聲，疾轉嬌軀，右肩硬接了那中年女尼一掌。她怕傷了懷中夢寰，祇得拼受那中年女尼一擊。

　　這一掌，只打得玉簫仙子嬌軀亂晃，後退五步，右肩骨疼如裂，玉簫也幾乎脫手落地。

　　超凡大師冷冷喝道：「玉簫仙子，本派和你素無過節，今晚之事，都是你自己找的，還不束手就縛，難道你還想衝下山嗎？」

　　超凡在說話之時，玉簫仙子卻借機運氣調息，聽完話，淡淡一笑，道：「你們峨嵋派號稱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可是所作所為，那一件不背棄江湖規矩？」

　　超凡怒道：「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有什麼地方背棄了武林規矩？」

　　玉簫仙子道：「以多打少，以眾凌寡，算不算背棄武林規矩？」

　　超凡冷笑一聲，道：「你私闖我們禁地，先犯了武林大忌，自然怪不得我們群出攔擊！」

　　玉簫仙子經過一陣調息，右肩已好轉不少，超凡話剛落口，突然振腕攻去。超凡見她來勢奇猛，倒也不敢大意，霍然退後兩步，雙拳先後打出。但聞呼呼拳風，排山般直擊過來。玉簫仙子心知今夜已難衝出重圍，心一橫，左臂用力，抱緊夢寰。右手玉簫，冒險還攻。

　　這一場搏鬥，慘烈至極，玉簫仙子已存了寧為玉碎之心，所以，她連懷中夢寰也不肯放下。雙方激鬥了三十餘合，仍未分出勝敗，超凡大師功力深厚，拳風愈打愈猛。玉簫仙子卻以迅靈精奇的簫招，拒擋超凡雄渾的拳勢。

　　超凡被她急攻三簫逼退數步，已是怒不可遏，看她再次欺身搶攻，更是火上加油，右拳一招「金剛開山」，迎面劈去。那知玉簫仙子已存兩敗俱傷之心，微一側身，讓開超凡大師拳勢，右手玉簫孔雀開屏，橫掄掃去。超凡微微一怔，左拳金剛舒臂，緊隨右拳打出，右腳斜出半步，身形疾轉，讓開掃來簫勢。

　　玉簫仙子慘然一笑道：「你還躲得了嗎？」玉簫悠然收回，隨即點出。

　　但聞怒吼嬌呼，同時響起，超凡肩頭被玉簫點中，踉蹌退出六七步，身子晃了兩晃，幾乎栽倒地上。

　　玉簫仙子卻被超凡左拳擊中側背，直被打得飛起五六尺高，跌摔倒一丈開外。功力全散，滿口噴血。但她在落地的瞬息，仍拼盡最後一口元氣，把懷中夢寰抱緊，一個翻轉，仰面摔在地上。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工夫，銅缽和尚及那中年女尼看出不對，想出手時，已晚了一步。

　　兩人先奔到超凡身側，齊聲問道：「你傷得怎麼樣？」

　　超凡搖搖頭，緩緩閉上眼睛。

　　兩人見超凡不肯講話，已知傷得不輕；那中年女尼一皺眉頭，縱身一躍，到了玉簫仙子身旁。

　　這時，玉簫仙子已單手撐地，勉強坐了起來。艷若嬌花的臉上，已變成了鐵青顏色，秀髮散亂，嘴角間汩汩出血，她左手仍緊緊把夢寰抱在懷中，手中玉簫，早已脫落在地上。

　　她低頭望著懷中的夢寰，對那中年女尼仗劍走來，渾如不覺，連望也不望那中年女尼一眼。

　　那中年女尼，舉起手中寶劍，寒劍抵逼在玉簫仙子胸前，冷冷問道：「玉簫仙子，你想不到吧！今天會濺血在我們萬佛頂上？」

　　玉簫仙子對那冷森森的劍鋒，似是毫不放在心上，回頭望了那中年女尼一眼，淡淡一笑，又低頭望著懷中的夢寰，低聲叫道：「弟弟，弟弟，你睜開眼睛看看好嗎？我們就要死了──」一陣血氣翻湧，大口鮮血從她櫻口湧噴出來。

　　那中年女尼微微一怔，單掌立胸，低喧了聲佛號，道：「玉簫仙子，我要成全你了──」她舉起了手中寶劍。

　　突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劃破了萬佛頂上的寂靜，緊接著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快些放下你手中寶劍，退後三步。」

　　那中年女尼回頭望去，只見丈餘外站著一個老者，揹負青鋼日月輪，手控飛拔，蓄勢待發。她微微一呆，來人又搶先說道：「你要不要試試我飛鈸如何？」

　　這當兒，銅缽和尚忽地一躍，直向那手控飛鈸的老者撲去，口中還怒聲喝道：「齊元同，你來我們萬佛頂上幹什麼？」

　　齊元同側身一閃，讓開那銅缽和尚一撲，左手呼地一掌，反劈過去，右手銅鈸脫手飛出。飛鈸出手，飛起五步，閃閃寒光，大如輪月，直對那中年女尼劈去。

　　要知齊元同的飛鈸，是江湖上著名的暗器，威勢非同小可。但聞破空風嘯，飛鈸已臨頭上，那中年女尼，見齊元同飛鈸來勢奇猛，那裡還敢大意，凝神運功，舉劍封鈸，但聞一聲鏘然，金鐵交鳴，星光下飛起來一串火星，那中年女尼只感右臂一震，後退兩步，飛鈸也被她舉劍一擋之勢，失去準頭，斜著從身側飛過。

　　飛鈸飛出三丈，功力仍甚驚人，擊在一塊大岩石上，只撞得碎石紛飛。

　　就這瞬息之間，齊元同和那銅缽和尚交接二招後，便即躍遇到玉簫仙子身側。

　　超凡大師睜開眼睛，望了百步飛鈸一眼，緩步向他走去。

　　那中年女尼見超凡直對齊元同逼去，心中暗暗吃驚，知他傷勢很重，祇怕難擋對方一擊，但又不能出口招呼讓他停下，長身一掠，躍到超凡身側，仗劍相護。

　　這時，那身穿月白僧袍，長眉垂目，身材瘦小的老和尚，忽地一睜雙目，兩道神光湛湛的眼神，逼視在齊元同身上，高喧一聲：「阿彌陀佛，齊施主別來無恙，還識得老和尚嗎？」說著話，也緩步逼來。

　　齊元同回看了老和尚一眼，臉上微現驚愕之色，但瞬即恢復鎮靜，雙手一探，背上青鋼日月輪，已握在手中，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啊！你們要以多為勝嗎？」

　　一語甫落，突聞峰下長嘯劃空，那嘯聲似起在數十丈以外，但卻如電射雷奔而來，嘯聲未落，人已到了峰頂。

　　超凡轉臉望去，只見兩條人影併肩馳來，倏忽間，已到身後數尺，身法快速絕倫。

　　兩人一直逼近到三尺外才一齊停步星光下。打量來者，都是身穿長衣，年紀均在五旬上下，左面一個身著淡黃長衫，頭帶儒巾，手中搖著一尺八寸長短的一柄摺扇，右面一個卻是一襲青衫，背插九環刀，腰掛鏢袋。

　　齊元同似是對那身著淡黃長衫之人，十分恭敬，手中雙輪交叉，躬身一禮。

　　那儒巾黃衫老者微微一笑，摺扇斜垂，左掌立胸還禮笑道：「齊壇主太多禮了！」

　　齊元同雙輪一收，回顧那身後老僧一眼，冷冷說道：「老禪師好長的命啊！」

　　那老和尚呵呵兩聲乾笑，道：「我佛有靈，不肯超渡老僧，你叫我和尚怎麼個死法呢？」那黃衫老者冷笑一聲，接道：「佛門既是不肯收留你，說不得我們要做件好事，助你一臂之力，使你早些投胎了？」

　　那老僧面色忽然一變，兩目神光，移逼在黃衫老者臉上，哈哈一陣大笑，道：「王施主不覺得太客氣嗎？就是貴幫幫主李滄瀾，也不敢對老僧這等狂妄！」那黃衫老者冷笑兩聲，還未答話，突聞一陣嬌喘之聲，飄傳過來。

　　當前幾人都是武林中一等的高手，那嬌喘聲音雖然不大，但幾人都已聽到。

　　星光下，只見一個勁裝少女，急奔而來。她直奔到黃衫老者身邊，才停止腳步，揮著頭上汗水，嬌喘吁吁，說道：「累死我啦！累死我啦！」

　　餘音未落，目光忽地觸到了昏迷不醒的夢寰，只見他緊緊的偎在一個黑衣女人的懷中，動也不動一下。

　　那黑衣女人，半仰著嬌軀斜臥，嘴角間還不停地流出鮮血，但她神態卻很安詳，緊緊地抱著夢寰，看不出一點痛苦神態。

　　這急奔而來的勁裝少女，正是天龍幫龍頭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的愛女，無影女李瑤紅。

　　原來楊夢寰把她一個人丟在崇寧荒野，決絕而去之後，確實傷透了她一寸芳心，使她一腔熱情愛火，轉變成幽幽怨恨。

　　她看著楊夢寰頭也未回地縱馬而去，再也忍不住滿腔悲忿，只感千般委曲，一齊湧上心頭，坐在溪邊一株大柳樹下，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這一哭只哭出她窩藏在胸中的全部幽情愁苦，當真如杜鵑啼血，哀哀欲絕。

　　她愈哭愈覺傷心，一時間竟難收住，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聞身側一個蒼沉的聲音喝道：「你這孩子，怎麼會一個人坐在這裡哭呢？」

　　李瑤紅心頭一驚，止住哭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淡黃長衫，頭戴儒巾，手握摺扇，年約五旬左右，方臉長眉，文士裝扮的人，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李瑤紅看清楚了來人是誰之後，只似受盡了委曲的孩子，驟然見了母親一般，口中嚶了一聲，撲入那黃衫老者的懷中，一面哭，一面說道：「王叔叔，我被人家欺侮死了，我爹爹把我一個人丟到這麼遠的地方，也不來找我，讓我受盡了別人的氣。」

　　王寒湘一聳兩道長眉，撫著李瑤紅頭上秀髮，說道：「有這等事？告訴我是什麼人欺侮你了，我一定替你出口舒舒服服的氣。」

　　李瑤紅被他一追問，心頭登時一震，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因為眼前這個黃衫老者，是天龍幫五旗壇主中武功最好的一個，在天龍幫中身份、武功，僅次於李滄瀾一人，他名雖掌理黃旗壇，和紅、藍、白、黑四旗壇主地位相若，其實，他無疑是天龍幫中的二號龍頭，紅、藍、白、黑四旗壇主，無不對他恭敬異常。李滄瀾收服紅、藍、白、黑四旗壇主，都是先以武功把對方制服後，再動以說詞，唯獨對這位掌理黃旗壇的王寒湘大不相同，海天一叟四度造訪他隱居的雁蕩山，才把這位身負絕學的奇人說動，幫助他創立天龍幫，要和號稱武林九大主脈的門派，一爭長短。

　　王寒湘不但武功絕世，而且還讀了一肚子書，他讀的不止是四書五經，而是包括了儒、釋、道等各類各門的學問，他隱居雁蕩山三十年，大半時間都在研究五行奇術，八卦易理。

　　海天一叟創立天龍幫，短短二十年中能使勢力遍及大江南北，大半是借仗王寒湘籌劃有方。

　　李瑤紅自小就隨父親身側，在天龍幫中長大，對這位王叔叔知之甚詳，他外貌看上去雖很文雅、慈和，但骨子裡卻是冷傲至極，他很少親自出手對敵，但一出手卻是毒辣無比，她心中雖然恨透了楊夢寰，但要她說出楊夢寰那裡不好？她卻又說不出來

　　一則楊夢寰本身實在無可非議之處，再者她又不忍隨口捏造謊言相害，她明白，只要她隨便說幾句謊話，楊夢寰就難逃王寒湘的掌下。

　　她心中打了幾百轉，仍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王寒湘看她沉忖良久，仍是不肯回答受了什麼人的欺侮，心中忽生疑慮，臉色一沉，目光如電，逼視在李瑤紅臉上，一字一句的問道：「你有什麼難言苦衷嗎？」

　　李瑤紅知他起了誤會，心中一急，觸動靈機，搖搖頭。答道：「我被峨嵋派的和尚把我抓到他們萬佛寺中，關在一座石洞裡，餓了好幾天沒有吃飯！」

　　王寒湘臉色漸漸緩和，微微一笑，道：「峨嵋派的和尚把你關在萬佛寺中餓了幾天？」

　　李瑤紅仰臉略一思索，答道：「餓了兩天。」

　　王寒湘笑道：「好！那我去把峨嵋派的掌門和尚超凡大師，抓回咱們天龍幫去餓他二十天。」

　　李瑤紅嬌媚一笑，取出懷中的絹帕，抹去臉上淚水，道：「那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她心中忽地想起了楊夢寰已單身涉險到萬佛寺，不禁心中大感焦急。

　　王寒湘笑道：「萬佛寺的和尚，又跑不了，晚去一天也沒有關係。」

　　可是李瑤紅那裡等得及，她想到夢寰可能遇上危險，心中的怨恨早已完全消去，搖著頭，急道：「我心裡恨死那些和尚了，咱們還是早些去吧？」

　　王寒湘道：「紅旗壇的齊壇主，和白旗壇的勝壇主，都和我一起來了川西，我們約好今晚在華陽相見，咱們得先會到他們才能到萬佛寺去。」

　　李瑤紅一聽說，齊元同和勝一清都到這裡，心中越發高興，拉著王寒湘一隻手笑道：「叔叔，那咱們早些到華陽去吧！」

　　王寒湘這人雖然冷傲，但他對李滄瀾卻十分忠心、敬服，也很喜愛李瑤紅，受不住她一陣磨鬧，只好點點頭，笑道：「好，咱們就走。」話出口，人已縱躍而起。

　　兩人在未到申初時光，趕到了華陽。

　　天龍幫的勢力，早已伸延入川，華陽設有分舵，兩人剛進華陽城，迎面來了兩個大漢，天龍幫中本有它規定連絡的暗號，一見王寒湘，立時各以幫禮拜見。天龍幫四川十幾處分舵，都是王寒湘親手建立，是以各分舵舵主大都認識他。

　　兩人把王寒湘、李瑤紅帶到一處大客棧內，齊元同、勝一清早已在客棧中相候。

　　李瑤紅心中惦念夢寰，鬧著王寒湘立刻動身，三人被她一陣訴說、吵鬧，祇得立即起程，乘華陽分舵快舟，直放嘉定，棄舟登陸，連夜登山。

　　幾人趕到萬佛頂下，已聞得峰上打鬥之聲，百步飛鈸齊元同一馬當先，施出全力攀登上峰頂。

　　這當兒，正趕上那中年女尼舉劍向玉簫仙子刺去，齊元同飛鈸示警，救了玉簫仙子一條命。

　　緊接著王寒湘和勝一清雙雙躍上峰頂，李瑤紅最後上峰，瞥眼見夢寰偎在玉簫仙子懷裡，倒臥在場中，她一怔神，驚叫一聲，縱身向場中撲去。

　　她目睹夢寰傷臥在玉簫仙子懷中，方寸早已大亂，顧不得被人恥笑，急向夢寰身邊撲去。

　　她急痛之間，那還顧得看清敵我，那縱身一撲之勢，正好直對超凡大師，銅缽和尚距離超凡最近，見李瑤紅來勢迅猛，誤認她撲擊超凡，一晃身掄動手中銅缽，直撲過去，口中還大聲說道：「女娃兒膽子不小──」呼地一缽劈去。

　　李瑤紅心急如焚，去勢似箭，那裡還能讓開銅缽奇速的來勢。

　　眼看銅缽就要擊在她的身上，突然一股勁風，自李瑤紅身後點出，擊中和尚手中銅缽，那百斤以上銅缽，被來人用摺扇一點之勢，直蕩開去。

　　李瑤紅似乎已忘記了自身的危險，呼地一聲，從超凡大師頭上掠過，落到夢寰身邊，兩臂一擺把夢寰從玉簫仙子懷中搶了過來。

　　她在慌急之下，那裡還顧及到眾目睽睽，伸手一摸，只覺他前胸處還微微跳動，立時運氣行功，在夢寰胸前推拿起來。

第二十三回　峨嵋夜戰

　　這時，銅缽和尚已被王寒湘摺扇迫退到一側，齊元同、勝一清青鋼日月輪和九環刀都已握在手中，臉色凝重、蓄勢待發。

　　只有王寒湘神態仍然十分輕鬆，緩緩搖動著手中摺扇；神態平靜，若無其事一般。

　　他剛纔出手一招，點蕩開攔擊李瑤紅的銅缽，隨手又攻出二招，把銅缽和尚迫退，目光移到場中李瑤紅的身上，看她由玉簫仙子懷中搶過夢寰，不停地在他前胸推拿，立時緩步向場中走去。

　　李瑤紅在夢寰胸前推拿數掌，仍不見他清醒過來，不覺心中發起急來，正感六神無主，忽聞王寒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問道：「你抱的什麼人？」

　　李瑤紅霍然起身，拉著王寒湘衣袖，答道：「王叔叔，你快些救救他。」

　　王寒湘低頭看了地上夢寰兩眼，冷冷問道：「這人是誰？你為什麼要救他？」

　　李瑤紅被問的微微一怔，道：「他救過我的命，我也要報答他一次。」

　　王寒湘冷然一笑，緩緩蹲下身子，左手在夢寰背心「命門穴」上輕輕拍了一掌，潛運真力，瞬息間連走楊夢寰「腹結」、「百會」、「玄機」三大要穴。

　　只聽楊夢寰一聲長嘆，慢慢地睜開眼睛。

　　李瑤紅心頭一喜，蹲下身子，扶他坐起來，問起：「你看看我是誰？」

　　楊夢寰臉上緩緩現出笑意，吃力地點點頭，啟動嘴脣，似想說話，那知剛一張嘴，一口鮮血由胸中直噴出來，濺得李瑤紅滿身都是。

　　她啊的驚叫一聲，兩臂一合，把夢寰上身抱住，眼中淚水一顆接一顆，滾落在夢寰臉上。

　　王寒湘一皺眉頭，側目掃了玉簫仙子一眼，只見她圓睜著一雙星目，望著李瑤紅和夢寰，臉上神情，十分奇異，似悲似怒。

　　這一幕複雜的情愛紛擾，只看得當場幾位武林高人，都有點憐憫之感。

　　王寒湘氣納丹田，仰臉一聲長嘯，嘯如龍吟，劃破長空，悠長清越，如金擊玉，那嘯聲並不尖銳刺耳，但當場幾位高人，都聽得心頭一震。

　　那身材瘦小，長眉垂目的老和尚，合掌當胸，高喧了聲佛號，聲音緩長低沉，但卻如怒獅猛吼，字字震人心弦。

　　王寒湘冷笑一聲，道：「咱們括蒼山一別，轉眼就十八寒暑，想不到你越活越精神了，剛纔那獅吼氣功，也較十八年前精進不少了！」

　　這灰衣老僧，法名超元，為峨嵋派十三代弟子武功最高的一個，他和峨嵋派第十三代掌門人超凡大師，及銅缽和尚超塵，施劍的中年女尼超慧，並稱為峨嵋四老，但超元的武功成就，卻凌駕幾位師弟很多。

　　原來峨嵋派第十二代掌門人一通大師，共收了四個弟子，四人中以超元年齡最大，也是峨嵋門下，三代首座弟子。他入峨嵋門下二十年，超塵、超凡、超慧才相繼投入峨嵋門下，超元以大師兄身份代師傳授師弟、師妹的武功。

　　在一通大師圓寂的前兩年，超元因誤犯清規，被師父逐出萬佛寺，要他行腳二十年，才許重返師門。

　　超元離寺後三年，一通大師就功滿圓寂，坐化之時，召來超塵、超凡、超慧三個弟子，考詰武功、佛典，三人中以超凡成就較高，一通大師隨命超凡接掌了第十三代門戶。這等廢長立幼，在武林規矩上講，本屬大忌之事，但因超元犯規遭逐行腳，餘下了超塵、超凡、超慧，這三人之中只有超凡才藝最高，堪當大任，一通大師，遂破例提拔三弟子接掌了門戶。

　　待超元行腳功滿歸寺，超凡已接掌了門戶十六寒暑。

　　他這二十年走遍了天下名山，性情轉變得十分恬淡，見三師弟接掌了門戶，並無半點怨忿之意，反而處處協助超凡，光大峨嵋門戶。

　　他經常和超塵出沒在江湖上，察看武林形勢。十八年前，他為尋找藏真圖，曾和王寒湘在括蒼山中見過一次，那次晤面，兩人雖未動過招，但卻各自運氣，比拼了一次內功。

　　王寒湘運氣作嘯，超元低吼呼應，相持頓飯工夫，難分勝敗，這當兒華山派的八臂神翁聞公泰，也趕到了括蒼山，兩人怕被聞公泰搶了先著，自動罷手息爭。

　　十八年後，兩人又在萬佛頂上相遇。只見超元大師仰起臉，乾笑兩聲，道：「彼此，彼此，王壇主的功力，也較十八年前精進多了！」

　　王寒湘一揚手中折扇道：「貴派號稱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自然是看不起我們天龍幫江湖草莽，嘿！嘿！可是我王寒湘也沒有把所謂九大門派的高人，放在眼中。天龍幫在這三年之內，定當邀請你們九大武林主盟高人，在我們黔北總堂歡聚一番，以便見識見識九大門派中的絕學──」

　　超凡大師經過了一陣調息，傷勢好轉不少；忽地睜開眼睛，望著王寒湘，接道：「貴幫主這等雄心、那真是再好不過，以貴幫聲望之隆，這場盛會，定較三百年前，少室峰比劍排名之爭，更為熱鬧，我們峨嵋派只要能接得一紙邀約，定當履約奉陪。」

　　王寒湘冷冷笑道：「客氣，客氣，貴派是否有興趣參與，似和我們天龍幫沒有多大關係，眼下我倒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二？」

　　超凡笑道：「王壇主有話，儘管吩咐，貧僧當洗耳恭聽教言。」

　　王寒湘道：「貴派既自鳴是武林中堂堂正正的門戶，為什麼竟把我們幫主的千金，擄掠到萬佛寺來，這可是大背江湖規矩之事？」

　　超凡大師的目光，緩緩移注到場中的李瑤紅身上，只見她緊抱著傷勢慘重的夢寰，眼中淚水紛紛，神態如痴如醉，對當前幾人對答之言，竟似毫無所聞。

　　數尺外橫臥著縱橫江湖的玉簫仙子，也已是奄奄一息，但她似是拼耗著最後一口元氣，睜大著眼睛，凝注著夢寰和李瑤紅，她靜靜地躺著，神態十分安靜，毫無死亡前的驚怖之色。

　　他心裡暗念了一聲佛號，轉過頭，緩緩答道：「王壇主說的不錯，貴幫中李姑娘確曾被敝派弟子，擄送到萬佛寺來，不過這中間並非無因而起，她用燕子追魂鏢連傷了本派中兩個弟子，鏢含奇毒，當場斃命，這等辣手行徑，倒似是早有積忿──」

　　百步飛鈸齊元同突然冷笑一聲，道：「江湖之上，動手比武，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施用暗器，也不算有背武林規矩，以眾凌寡，仗多求勝，那才是卑劣的下流行徑。」

　　超凡大師看了齊元同一眼繼續說道：「我們把她囚禁在萬佛寺，但對她並沒有絲毫虐待之處，這一點幾位一問李姑娘便可知貧僧所言非虛。」

　　王寒湘仰臉望著天上繁星，冷冷的答道：「這件事起因為何？咱們先不去談它，單就貴派擄掠本幫幫主女公子一事，實在太藐視本幫龍頭幫主，貴派準備如何對本幫交代？」

　　超凡只聽得心頭火起，沉聲喧了一聲佛號，正待答話，突聽李瑤紅啊地驚叫一聲。

　　大家轉頭望去，只見楊夢寰忽地從李瑤紅懷抱中掙扎起來，踉蹌離奔了兩步，又倒了下去。

　　李瑤紅似是想不到他會突然掙扎起身，不覺微微一呆，待他驚叫出聲，趕去相扶時，楊夢寰已經跌摔地上。他跌倒之處，相距玉簫仙子橫臥的嬌軀，只不過有兩尺左右，只見他勉強翻動著栽倒的身子，從懷中取出一丹丸，伸長右臂，把手中丹丸，送入玉簫仙子口中。

　　李瑤紅呆呆地站在她身邊看著，沒有攔阻，也沒有說話。直待他把手中丹丸，放入了玉簫仙子口中，她才蹲下身子，扶著他坐起來。

　　玉簫仙子本已快油盡燈殘，楊夢寰掙扎著把懷中一粒丹丸送入她口中時，她已經無力下嚥，但那粒丹丸入口後，自化成一股清香的玉液，流入咽喉。

　　這粒丹丸，正是楊夢寰在船上相遇那身披藍紗少女所贈，一粒他自己在嘉定江岸受傷後服用，懷中還剩下一粒，他心感玉簫仙子捨命相助之恩，神志略一清醒，就掙扎著把懷中僅存的一粒靈丹，送入玉簫仙子口中。

　　他祇想盡盡心意，並沒有存著挽救玉簫仙子的希望。

　　可是，他忽略了那靈丹的神奇效力。那身披藍紗少女，只知那五粒丹丸，是她母親採集了很多藥物煉製而成，卻不知那五粒丹丸，費盡了她娘的心血，為製成五粒丹丸，耗費她母親數年之功。她糊糊塗塗地送給了楊夢寰兩粒，楊夢寰也糊糊塗塗地服用了一粒，又糊糊塗塗地把一粒送入到玉簫仙子口中。要不是他在嘉定江岸服過一粒靈丹，恐早氣絕多時。

　　且說玉簫仙子服下靈丹之後，忽覺一股緩緩的熱流，由內腑逐漸向四肢散去，她內功本極精深，再被靈丹精奇的藥力一托，一股即將消散的元氣，陡然回集丹田，氣息也由微弱忽轉暢順，她長長吸一口氣，暗中潛運功力，挺身，竟被她躍站起來。

　　她從垂死的邊緣上，忽然間重回到生命的領域裡，實是大出意外。不覺呆了一呆。她似是還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獲得了生機，又暗中潛運內功，只覺氣暢百穴，力走全身，竟似傷全好了一樣。她伏身撿起地上玉簫，走到夢寰身側，低聲問道：「兄弟，你給我服的什麼藥，你自己怎麼不吃呢？放在什麼地方，我取給你吃了好嗎？」

　　楊夢寰神志已經清醒，搖搖頭，答道：「我只有那──一粒──」玉簫仙子只聽得心中一震，兩行清淚，順腮垂下，拋了手中玉簫，握住楊夢寰兩隻小臂，搖撼著，泣道：「那你為什麼自己不吃，你──你這是何苦呢！」

　　李瑤紅半蹲嬌軀，扶著楊夢寰兩肩，接道：「都是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害他成這等模樣？」

　　玉簫仙子望了李瑤紅一眼，淒婉一笑，鬆開夢寰小臂，笑道：「兄弟！你等著我，待我殺了超凡後，咱們一起死吧！」說完，隨手撿起玉簫，縱身一躍，快如電奔，一招「笑指天南」，直向超凡攻去。

　　她剛由死亡邊緣掙回性命，陡然間發難突襲，實大出超凡意料之外，而且出手快如閃光，使得超凡、超塵、超慧想躲避都躲避不及。

　　就在這生死一髮的剎那，忽聞超元冷笑一聲，雙肩微一晃動，人已攔到超凡前面，左掌一迎，便向玉簫迎去，右掌呼地平推而出，口中喝道：「你要找死嗎？」

　　語音甫落，緊接著響起王寒湘冷冷的聲音：「祇怕未必見得！」右手摺扇一舉，不見他移步跨足，倏忽間已到了玉簫仙子左面，摺扇下沉，襲到超元右腕脈門要穴。

　　三個人發動都夠快，快得使人看不清楚誰先誰後。

　　超元只覺王寒湘點來摺扇帶著一股尖風，心知他一點之勢，已貫注了內家真力，力能貫穿金石，自己雖已運集混元氣功，祇怕承受不起，心念一動，右掌倏然收回。

　　玉簫仙子急落簫勢，卻正點擊在超元左臂上，只覺如擊在堅冰硬鐵上面一般，玉簫被滑在一邊。

　　話雖如此，但超元也覺著被點擊之處，一陣巨疼難耐，心中暗暗驚道：這女魔頭之名，果然不虛，在重傷瀕死之後，仍有這等功力，如果她在未傷之前，我縱有混元氣功護身，恐也難擋她這一擊。

　　但聞超元一聲低吼，收回的右掌又呼地劈出一股凌厲掌風，直向王寒湘撞去，同時左掌一沉一送，逼向玉簫仙子前胸。

　　王寒湘似是早已有備，手中摺扇一著點空，人卻借勢欺進半步，右掌鐵騎突出，五指半屈半伸，疾扣超元逼擊玉簫仙子的左掌，右掌摺扇忽地張開護住前胸。

　　超元掌風剛觸在王寒湘護摺扇上，忽覺被一股斜出的力道滑在一邊，他全力一擊的劈空掌風，被王寒湘用滑字訣，借摺扇轉動的巧勁，輕輕撥在一邊。

　　掌風由王寒湘摺扇滑撥一側，直向他身後的子母神膽勝一清撞去。

　　子母神膽覺出那撞來掌風潛力仍甚凌厲，側身向右疾跨兩步，一股力道由他和齊元同中間襲過，震飄起兩人衣袂。

　　王寒湘用摺扇撥滑開超元大師劈空掌風的同時，右手也逼開了超元擊向玉簫仙子的掌勢，右腳又緊隨飛起一招「魁星踢斗」，擊向超元小腹，左扇右掌，隨後攻出。

　　三著並進，迅如電火，而且又都是指攻超元大師的要害，逼得老和尚無力再還擊玉簫仙子，祇得向後一躍退出七尺。

　　王寒湘冷笑一聲，疾追而上，扇掌奔施，瞬息間，攻出三扇，劈出五掌。

　　這一掄急攻，搶儘先機，迫得超元大師無法還手，步步後退。

　　超元和王寒湘交手到二十個照面後，超元已掙回主動，以峨嵋派金剛拳法迎敵，每拳，必帶著一股呼呼勁風，他功力比超凡深厚，同樣一套拳法，威勢卻比超凡大了數倍。

　　但聞呼呼拳風之聲，潛力激盪到數丈之外。

　　王寒湘卻以生平奇學蛇行八卦掌迎戰超元。只見他一個身子，輕飄飄的，有如長絮舞風，步履飄浮，全身不住搖搖蕩蕩，似乎沒法子站穩腳步，隨手攻出的掌勢，看上去也十分緩慢輕飄，有氣無力，一襲黃衫，被超元大師拳風震得不停飄動。

　　但超元心中明白，王寒湘攻出的掌勢，表面上看去似是毫無一點勁力，其實呢，那攻出的掌勢內，早已暗含了內家氣勁，只不過蓄勁未發而已，只要被他那虛飄飄的掌勢拍中，含蘊在掌內的勁道，立時彈震而出，專傷內腑，險毒無比，一不小心，讓他拍中，就得當場傷亡。

　　一個拳如開山巨斧，一個掌似飄風柳絮，一個極剛，一個極柔，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交手到百招以上，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但超元金剛拳法，是一種剛猛拳勢，每攻一招，必然消耗不少真力，這等拳法，如遇上功力稍遜於自己之人威力最大，三五招就可以把對手擊敗。

　　但遇上王寒湘這等身手人物，情勢就大不相同，他以極柔的蛇行八卦掌法，自己隱神蓄勁，養力不發，遊走在超元身側，乘隙攻出幾招，逼引超元全力發拳，以消耗他的真力。

　　所謂柔能克剛，超元雖然早已窺破王寒湘的心計，但他自持功力深厚，金剛拳威力強猛，王寒湘如不和他硬拼真力，決不能接到百招，他自仗一身混元氣功，拳能碎石裂碑，最適宜和人硬打硬接。

　　那知王寒湘的蛇行八卦掌法，是他隱居在雁蕩山時，見峭壁間群蛇遊行的啟發，潛心研究出來的一種掌法，再揉合以各種掌法之長，創出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這一套掌法，不但極盡軟柔，而且還暗合了八卦變化，移步轉身，招招含蘊玄機，避敵出擊，暗含八卦生剋之理。

　　這一套精奧奇學，正好克制住超元的金剛拳法，待他覺出不對時，已攻出了百招以上，全身真力，消耗大半，頂門上汗水隱現，拳風逐漸轉弱。

　　細看對方，卻是氣定神閒，接了他百招以上威猛絕倫的金剛拳，直似若無其事。這時他已明白當前敵人，是他生平中所遇的唯一強敵，如果再這樣打下去，即使不傷在對方手中，自己也要活活累死。

　　心念一動，拳法忽變，由凌厲無匹的猛攻，改作以靜制動的防守，凝神含勁，運氣護身，不再出手搶攻，兩掌交叉胸前，雙腳隨著敵人的身法轉動。

　　只聽王寒湘一聲冷笑，道：「聞名天下的金剛拳法，也不過如此而已。」掌勢一變，欺身直進，右手並二指，點襲「氣門穴」，左手摺扇一張，攔腰掃去，兩招並出快如雷奔。

　　超元吃一驚，暗道：這人武功果然與眾不同，摺扇若攻若守，使人難測虛實，看來今夜之戰，決難善罷干休，不作生死之搏，實難求勝──

　　他估不透敵人來勢，不敢出手化解，微一仰身，後退三尺，右掌卻借勢運勁握拳。

　　王寒湘左券在握，未免大意，見超元避招後退，立時移步追襲，摺扇一合，疾點「玄機穴」。

　　他摺扇剛點出手，陡聞超元一聲大喝，右掌忽然迎胸劈出，這一拳蓄勢而發，非同小可，但覺一股奇猛勁道，排山倒海般直橫過來。

　　雙方距離既近，發難又出意外，王寒湘武功再好，也無法閃避得開，剛一出腳，拳風潛力，已逼到前胸。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內外輕功，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覺著拳風沾身，馬上借勢應變，雙腳微一用力，凌空而起，這一來，消去了超元大半勁道。

　　雖然王寒湘應變夠快，但他仍被超元的拳風震得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直飛出兩丈開外。

　　直待超元打出那一股拳風餘力全無，王寒湘才從空中落到實地，他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這等事情，不禁怒火沖霄，一落實地，立時又縱身撲去，左手摺扇一招「腕底翻雲」，疾點「將臺穴」。

　　超元揮拳擊腕，王寒湘沉扇變招，扇由合疾張，化金鵰展翅，掃擊中盤，超元後退數步，雙拳連續劈出。

　　王寒湘已被超元拳風震得內腑受傷，但他內功精純，逼氣護住傷處，不讓他即刻發作，閃身避開超元兩拳劈擊，施展開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法，繞著超元四周疾轉，步若行雲流水，身似靈蛇遊走，左手中一柄摺扇，更是打得花樣百出，倏張倏合，忽劈忽點，配合著右掌迅如石火的攻勢，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超元大師雖然凝集了全副心神迎戰，但仍無法預測到王寒湘攻勢的變化。有時，眼見對方由右側攻來，待他一拳劈出後，只見對方微一轉動，忽然閃到了身後，身法靈快至極，再加上王寒湘繽紛落英般的掌勢，不到二十個回合超元大師已累得臉上汗水直滾。

　　超塵、超慧都已看出大師兄身陷危境，只要再打下去，不出十合，必然要傷在對方手中，不禁心中大急，正待出手接替，突聞王寒湘一聲冷笑，緊接著拍地一響，超元大師一個瘦小的身軀，從那縱橫的掌影中直飛出七八尺遠。

　　腳落實地，人還不住搖顫，雖然未栽倒地上，看樣子已受傷不輕。

　　超塵掄動手中銅缽，大喝一聲直撲過來，那知王寒湘比他快，人影一閃，已到超元背後，右掌隨著下落的身子，拍向超元背後「命門穴」。

　　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一經擊中，當場就得殞命，超塵還在途中，想救援已來不及，超慧更是驚得訝然失聲。

　　就在超慧驚叫之聲剛剛出口，王寒湘掌勢將落未落之際，陡見超元大師身子向前一傾，右拳隨勢向後打出。

　　這一招，迅快已極，拳風直逼向王寒湘的小腹。

　　如果王寒湘掌勢不收，固然可以擊在超元大師「命門穴」上，致人死地，但超元這一拳反擊，亦必擊中王寒湘的小腹，處此情景，他不得不先求自保，身懸半空，陡然一側，讓開了小腹要害。

　　但這一來，他劈落的掌勢，也失了準頭。但聞兩聲悶哼，同時響起，超元大師被王寒湘一掌打栽地上，王寒湘也被超元一拳擊中右胯，腳未落地，又被打飛出六七步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超塵扶起大師兄，那邊齊元同，也躍落到王寒湘身側，扶他起來。王寒湘內功精深，強忍傷疼冷笑一聲，問道：「大和尚，王某這一掌味道如何？」

　　超元高喧一聲佛號，答道：「王壇主的掌力不小，只是老衲這把老骨頭還承受得住──」

　　王寒湘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接道：「那麼再打幾回合玩玩如何？」

　　超元猛提一口真氣，鎮壓住內腑傷勢，道：「好極，好極，老衲一定奉陪。」

　　王寒湘一晃身，又搶撲到超元大師身前，摺扇一揚當胸點去。

　　超元縱身一讓，隨手打出一拳。

　　兩人心中都明白，這一次再動上手，不管誰勝誰敗，但兩人本身傷勢，都將轉趨慘重，最後必落個兩敗俱傷。

　　要知一個人究竟血肉之軀，可以運氣控傷，閉穴阻血，使本身所受傷勢，無法即刻發作，但必須及時運氣調息，才能阻止傷勢繼續惡化。如果忍傷痛再和人動手，所受之傷，立時急轉直下，等到真氣逐漸消散，無法再控制傷勢，那所受之傷立刻發作，重則當場斃命，輕則武功全失，身變殘廢。

　　兩人心中都很明白，只要再交上手，彼此都無益處，但誰也無法忍得那一口氣。眼看兩人拳掌就要相接，忽的人影一閃，百步飛鈸齊元同，破空躍落在兩人之間，雙輪一展，平向超元推去。他這蓄勢一發，勁道奇猛，輪風似剪，把超元迫退數步。

　　超塵掄動手中銅缽，迎向百步飛鈸攻去，齊元同右輪疾收，躍退三步後，冷笑一聲，道：「我們天龍幫主，已柬邀你們號稱武林九大主派比劍，此一盛會，三年內定可實現，屆時不但本幫要和貴派分個高下，而且少林、武當等門派，也要一齊出手，那時勝負之分，即可定霸主誰屬。今夜之爭，到此為止，恕我們沒有工夫多陪了。」

　　說完，轉臉又對王寒湘道：「幫主令諭，不宜違犯，再說王兄身擔重任，似不宜為一點意氣之爭，影響全局，尚望採納小弟之言，罷息今宵之爭，以不負幫主倚愛之重。」

　　王寒湘知他是一片好心，勸息爭執，無非是怕自己傷勢加重，當下淡淡一笑，道：「齊壇主所言甚是。」

　　說至此，臉色突轉肅穆，望著超元冷冷接道：「大師武功，果然不錯，咱們今夜之戰，不如留待比劍之日，再作勝負之分。」

　　超元合掌笑道：「阿彌陀佛，屆時老僧定當奉陪。」

　　王寒湘一連冷笑數聲，道：「那時面對天下武林高人，咱們定要分出個生死存亡。」

　　超元嘆道：「王施主武功，世無匹敵，老僧自知不是敵手，但不管如何，我當奉陪。」

　　齊元同抬頭望望天色，已是四更過後，立時冷冷接道：「大師太客氣了。」說罷，大踏步，從超塵身側尺許處走過，直奔到李瑤紅身邊。

　　只見她席地而坐，抱著傷勢慘重的楊夢寰，不言不語，靜靜地坐著。

　　在他們兩人數尺之外，盤膝坐著玉簫仙子，她並沒有閉目養息，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兩人，她臉上也很平靜，毫無憐惜妒忌神色。

　　這是一幅充滿著沉痛。肅穆的畫面，沒有淚水，沒有哭聲，也沒有因憐惜、妒忌產生的紛擾，只是在那平靜中，潛存著一種感人的力量，使目睹這情景的人，都不覺油生感傷。

　　齊元同緩緩走到李瑤紅的身邊，長嘆一口氣，道：「李姑娘，我們走吧？」

　　李瑤紅轉過臉兒，望了百步飛鈸一眼，搖搖頭，笑道：「我不走啦，你回去對我爹說，要他把萬佛寺的和尚統統殺了──」

　　她笑的十分自然，看不出一點激動，這說明她心中非常鎮靜。

　　子母神膽勝一清，只聽得皺起兩條眉頭，道：「你要留在這裡？」

　　李瑤紅望了懷中的夢寰一眼，道：「嗯！我要陪著他留在這裡。」

　　齊元同目光移注到夢寰的臉上，只見他緊閉著雙目，兩腿平放在地上，上半身，被李瑤紅緊緊地抱入懷中，嘴角間仍然不停的向外流著鮮血，看樣子只留下嚥氣的份兒了。

　　他搖搖頭，低聲說道：「他已經不行了，你留這裡也不能挽救他的性命。」

　　李瑤紅眨眨眼睛，滾下兩行清淚，笑道：「我知道他不能再活多久了，所以我才要留在這裡陪著他──」

　　齊元同道：「要是他死了呢？」

　　李瑤紅淺淺答道：「他死了，我找個地方把他屍體埋起來，然後──」

　　齊元同急道：「你父親名滿江湖，望重四海，統率天龍幫，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你也不替他想想嗎？這埋葬死人的事，豈是你幹的嗎？再說，他是崑崙派門下弟子，自有崑崙三子找峨嵋派的人算帳，快些放下他，跟我們走吧！」

　　李瑤紅望了齊元同一眼，道：「你一定要我跟你們走嗎？」

　　齊元同急得一跺腳，道：「你這孩子，難道我給你說笑話嗎？」

　　李瑤紅笑道：「要我走也不是什麼難事，但要你先替我辦一件事情。」

　　齊元同道：「你說吧！要我辦什麼事？」

　　李瑤紅側臉望著數尺外玉簫仙子笑道：「你先去把那穿黑衣的女人給我殺了。」

　　齊元同聽得一怔，道：「為什麼要殺了她？你知道她是誰？」

　　李瑤紅道：「我知道，哼！一個沒廉恥的女人。」

　　玉簫仙子緩緩站起身子，慢慢地撿起玉簫，款步向李瑤紅身邊走去。

　　勝一清微一頓足，躍擋在玉簫仙子面前，冷冷問道：「要幹什麼，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們天龍幫主的獨生愛女。」

　　玉簫仙子揚了揚手中玉簫，道：「我知道，你想和我動手是不是？」

　　勝一清笑道：「你已經筋疲力盡，而且還受了重傷。我勝了你也不算什麼英雄，但你如果妄想對我們幫主愛女下手，那可是自取死路。」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隨手一簫點去。勝一清閃身避開，呼呼兩掌把玉簫仙子逼退三步，笑道：「你要想和我打，待你傷勢復元後再打不遲，現在你絕打不過我。」

　　玉簫仙子卻是一語不發，簫勢急如暴雨，連攻七招。

　　勝一清揮動一雙肉拳，連封帶避地讓開了玉簫仙子一輪急攻，他雖然封避開玉簫仙子七招，但人卻被逼退了四五步。

　　玉簫仙子攻勢一緩，勝一清立時揮掌搶攻，呼呼四掌，又把玉簫仙子迫退四步。

　　她早已累得筋疲力盡，而且還負著重傷，所以她還能支持得住，大部原因是仗夢寰相贈那粒靈丹的神奇藥力托著，勉強攻出七招，已累得嬌喘吁吁。

　　勝一清收住掌勢，微微一笑，道：「我們天龍幫主，早已欽慕大名，也曾數度相訪，可是，你一向行蹤飄忽，致未能找得到你，但我們龍頭幫主，對你玉簫仙子，仍是念念不忘，只要你答應加入我們天龍幫，我們李幫主定當大開總壇，率我們五旗壇主，恭迎大駕。再說眼下武林中即將掀起一次滔天風波，所謂武林九大宗派門戶中人物，卻不曾把我們這般江湖草莽人物放在心上，哈哈──」

　　他仰天大笑一陣，又接著說道：「咱們都是被人家九大宗派摒棄於武林圈外之人，江湖紛爭一起，咱們都是被人追殺對象，如果咱們不甘心束手被戮，只有結集成幫，和他們一爭長短。」

　　「這次風波一起，必將如浪翻波湧，場面慘烈，決不會輸於三百年前少室峰比劍排名之爭，你一個人本領再大，也難和人家九大宗派抗衡。目前的天龍幫，不敢說人才薈萃，但所謂九大門派以外的高人，大部份都集會到天龍幫中，我們李幫主不但武功絕世，而且心懷若谷，──」

　　說至此，微微一頓，嘆口氣又道：「我今宵不惜費盡口舌，只不過希望你能到我們天龍幫黔北總壇一行，能和我們李幫主見面。至於你是否願加盟天龍幫；我們決不敢相強。何況你現在身受重傷，實非一般藥物能救，我們龍頭幫主，身懷有獨步武林的乾元指神功，不管多重的內傷，只要內腑未碎，元氣未散，他都能解救過來，如果你肯答應去和我們龍頭幫主一晤，勝某願隨護駕前往──」

　　玉簫仙子喘息一陣，淡淡一笑，接道：「李滄瀾這人，果然是不簡單，能使你勝一清佩服得五體投地，恐怕當今之世，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來。好意心領，但眼下我還不能去──」

　　話到此處，目光移投到夢寰身上，幽幽嘆息一聲，道：「等我辦完我兄弟的事，如果還能活在世上，定當去你們天龍幫黔北總堂一行。」

　　這時，王寒湘已初次運氣調息完畢，緩步走到了李瑤紅身側，低頭查看她懷中的夢寰後，搖搖頭，道：「這人傷勢極重，祇怕難有回生之望了，你還不放開手，一直抱著他幹什麼？」

　　李瑤紅聽完了王寒湘幾句話，頓時臉色大變，因她素知王寒湘之能，醫理精深，不輸他義父妙手漁隱蕭天儀，她一直抱著楊夢寰不捨，目的就在使王寒湘自動出手相救。

　　她素知王寒湘為人性格，一向不隨便說話，聽他說楊夢寰已無救藥，不禁肝膽俱裂，只感一陣頭暈，如觸電流，雙臂一鬆，楊夢寰滾出了她的懷抱。她微微一呆，口中哭喊一聲，挺身躍起，向夢寰身上撲去。

　　齊元同冷哼了一聲，左手一探，抓住了李瑤紅向地上撲伏的身子，一把提了起來，沉聲喝道：「李姑娘，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怕讓人笑話？」

　　王寒湘舉手點她的暈穴，向齊元同說：「這是什麼時候，你怎麼還責怪她！快帶她下山去吧。」

　　如果換了別人，齊元同早就一掌把她劈死，但眼前之人，是天龍幫主唯一的愛女，平常李滄瀾對她就沒有辦法，齊元同心中雖然氣忿，卻是無法發洩，一瞥眼看夢寰仰面而臥，心頭一股怨氣，完全發在夢寰身上，一抬右腳當胸踏下。

　　玉簫仙子驚叫一聲，來不及飛身搶救，右腕一振，手中玉簫當作暗器打出，白光一閃，直向齊元同右腿飛去。

　　百步飛鈸因脅下挾著李瑤紅，又正在氣惱之間，耳目不甚靈敏，而且和玉簫仙子相距又近，他腳底剛剛觸到楊夢寰前胸，玉簫已挾著風聲擊在他右腿上面。

　　玉簫仙子這一簫，在情急之下而發，雖然她身上受著重傷，但力道仍是不弱，齊元同只覺右小腿上一陣巨疼刺心，吃那玉簫一擊之力，撞得他不自主打了一個轉身，一腳踏空。

　　這不過眨眼之間，齊元同略一怔神，玉簫仙子已疾撲而到，一伏身把仰臥在地上的楊夢寰抱入懷中，蓮足一翻，挑起地上玉簫，接在手中。

　　齊元同一面運氣止疼，一面怒道：「你要找死，是不是？」說著，橫身一擋，攔住玉簫仙子的去路。

　　玉簫仙子一抬頭，一股鮮血，由口中急噴而出，直向齊元同臉上噴去。

　　齊元同左手揮掌一擋，鮮血化成一蓬血雨，濺得他滿臉都是。

　　齊元同右手抱著李瑤紅，無法抽出，祇得收回左手，去擦臉上血水。

　　玉簫仙子卻借機一個縱躍，人已到八尺開外。

　　子母神膽勝一清，正待飛身趕去攔截，卻聽王寒湘沉聲喝道：「勝壇主不要追了，放他們去吧。」餘音未絕，陡然一個轉身，撲向超凡大師，左手摺扇一張，疾劈而下，攻向守衛在超凡身側的超慧，右手伸縮間，點中了超凡穴道。

　　這一下，突然發難，實大出幾人意料之外，超慧吃王寒湘一扇逼退了數步，超凡在毫無防備之下，被點中了穴道。

　　王寒湘一著得手，右手隨即一圈，不容超凡身子倒地，已把他攔腰抱起，一個大轉身，到了百步飛鈸身側，把超凡交到齊元同手中，喝道：「快走！由我和勝壇主拒擋敵人追襲。」

　　齊元同接過超凡大師，略一猶豫，才忍著右腿傷疼，向山下疾奔而去。

　　他對王寒湘生擄超凡大師之舉，甚不同意，因為這一來必將激起峨嵋三老的拼命之心，但又不好當面抗拒。

　　果然，王寒湘這一著激起了超元、超塵、超慧的拼命之心而一齊撲來，超元、超慧雙攻王寒湘，超塵掄缽直取勝一清。

　　子母神膽揮動手中九環刀，一招「力撐五嶽」，擋開百斤銅缽，隨手攻出三刀，把超塵猛攻之勢擋住。

　　那邊王寒湘摺扇張開，掌拒超元拳勢，扇封超慧寶劍，力拒兩人合擊。

　　交手到六七個回合，超元忽地收掌向後躍退，抱拳平胸，凝神而立，雙目圓睜，滿臉殺機，逼視著王寒湘，暗中運集功力。

　　王寒湘一面揮扇對劍，一面留神超元大師的行動，他本是武功絕高之人，一見超元神態，已知他正運集全身功力，準備和自己作生死一搏之拼，刷刷兩扇逼退超慧，高聲說道：「貴派把我們龍頭幫主女公子，擄掠到萬佛寺中，關了兩天，以牙還牙，我要把貴派掌門人，押送天龍幫總壇，還他二十天牢囚生活，兩旬期滿，當按江湖規矩，送他下山。貴派如果心有未甘，請到黔北天龍幫總壇，找我王某人說話，此刻恕我不奉陪了。」

　　說完，陡然轉身一掠，躍到勝一清身側，摺扇斜劈一招「天外來雲」，逼開了銅缽和尚，對勝一清道：「勝壇主，咱們走！」

　　話剛出口，人已縱躍到一丈開外。

　　子母神膽緊接著騰身躍起，刀交左手，右手探囊取出一粒銅膽。

　　只聽超元大師一聲怒吼，道：「王寒湘，你想走嗎？」忽地一躍而起，快比離弦弩箭，電射追到。隨著他飛來的身子，捲帶著一股急風，向王寒湘撲來，相距還有八九尺遠近，那平胸雙拳忽地一齊推出。

　　但覺一股強猛潛力，隨著他推出的雙拳猛向王寒湘撞擊過去。

　　王寒湘知他一拳之勢，是畢生功力所聚，如果硬接他這一擊，兩人中須有一個死傷，或者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這是一種內家罡力搏拼，一絲取巧不得，全憑本身功力的深淺，一擊即決生死，就在他心念轉動的剎那，超元雙拳劈出的驚濤駭浪拳風，已自近身。

　　他再想運功硬接，已經是遲了一步，祇得向前一伏，倏忽間閃滾出七八尺遠。

　　饒是他應變奇快仍然被超元的拳風邊緣掃中，他本來是借那閃滾之勢讓避超元的拳風，但被那擊中的拳風順勢一推一彈，再也收不住閃滾之勢，直向二丈外懸崖下翻滾過去。

　　勝一清吃一驚，縱身一躍直掠過去，探手一把，擦著王寒湘衣服掃去。

　　就這一眨眼間王寒湘已翻滾到懸崖邊緣。

　　在這生死交關的剎那，陡見他右手一伸，抓住了緊靠懸崖的一株小松，他本來是平著向懸崖滾去，一把抓住崖旁小松之後，身子打個轉，變成了頭上腳下，除了一個右臂還探出崖壁外，全身懸空垂在崖下。

　　王寒湘這滾翻之力，甚是強猛，那懸崖邊緣的小松，只不過有核桃粗細，如何能承受得住，但聞卡嚓一聲，齊腰折斷。

　　當前幾人，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雖然目睹奇險，仍然心神不亂，但聞衣袂飄風之聲，超元大師和勝一清雙雙向懸崖邊緣撲去。

　　兩個人同時發動，身法又都快如電奔，但心意卻是大不相同，勝一清旨在救人，超元大師，卻是怕王寒湘借那小松一緩之力，收住翻滾之勢，以他本身功力而論，只要那翻滾的勢道一緩，必可借那一緩之力，回聚丹田真氣，躍上懸崖。

　　果然不出超元大師所料，王寒湘就借折斷小松的一阻之力，已把真氣回集丹田，在身子向下墮落之際，忽的一提真氣，雙臂一抖，左腳一踏右腳腳面，急墜的身子，陡然又向上回升。

　　王寒湘剛剛把頭探出懸崖，超元和勝一清已雙雙撲到懸崖邊緣。

　　超元大喝一聲，右掌一舉，正待劈向王寒湘探出懸崖的身子，那知勝一清早已料到他這一著，忽地一掌斜向超元大師側面攻去。

　　這一招，關乎著王寒湘的生死存亡，是以勝一清出手用足了九成真力。

　　超元似是也早防到了勝一清這一著，所以，當他右拳舉起之時，左手反臂劈出一招「力屏天南」，以防勝一清的搶攻。

　　但他卻沒有想到勝一清出手一擊，竟敢用九成真力，雙方拳力，掌風甫一交接，超元立時覺出不對。

　　如論超元功力，要比勝一清略勝一籌，硬打硬接，勝一清先敗一著。但此刻情形，卻大不相同，一個全力施為，一個是把全身力量，分於左右兩拳。

　　勝一清掌風如輪，逼開超元左拳阻力，直向他身上逼攻過去。

　　超元如果不收勢讓避，固然可以把王寒湘劈下懸崖摔死，但他也難逃被勝一清掌力逼下懸崖的厄運，處此情景，他不得不先求自保──掌勢一收，向後疾退三步。

　　勝一清用力過猛，一招落空後，不由自主身體向前一栽。

　　這時，銅缽和尚超塵正好趕到，缽交左手，右手運起功力，呼地一掌，向子母神膽後背劈去。

　　勝一清雖然覺出後背受襲，但自己攻出力道尚未收回，全身運轉不靈，一時間閃避不及，又無法回身拒敵，祇得一咬牙，運氣於背，準備硬接一擊。

　　但覺一股極猛的力量，撞上後背，他劈出內力，尚未完全收回，吃那一撞之力，震飛起來，直向懸崖下面摔去。

　　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王寒湘剛好躍登上懸崖，雙足一用力，氣沉下盤，功運兩腳，雙足穩如盤石，右手一招「神龍探爪」，硬生生把勝一清向崖下直摔的身子抓住，一收一推，卸去勁道，把他放在地上。

　　勝一清腳站實地，王寒湘已縱身向前躍去，他連受挫折，心中忿怒已極，不顧本身傷勢惡化，直向銅缽和尚身上撲去。超塵一掌震飛勝一清後，隨後縱身追來，兩人一來一迎，迅如電光閃奔，但見兩條人影懸空一接，同時急落實地。超塵功遜一籌，落地後再也站不穩身子，一連退了四五步，仍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寒湘落地晃了兩晃，冷笑一聲，揮扇一躍，直攻過去。

　　驀然，劍光打閃，超慧由左側急躍而至，寒鋒森森，點到前胸。王寒湘摺扇一招「倒轉陰陽」，架開超慧寶劍後，反向超慧左面「肩井穴」上點去。這一招攻守並出，迅巧至極，超慧吃了一驚，收劍仰身，金鯉倒穿波，退後數尺。

　　王寒湘逼退超慧，超元大師排山般的拳風，又到身後。超塵也由地上挺身躍起，掄動手中銅缽，迎面攻來。王寒湘口中連聲冷笑，手裡摺扇張而復合，側身一轉，向左閃開五步。這一來，超元大師的拳風落空，直對迎面攻襲王寒湘的超塵撞去。

　　老和尚功力果然已入爐火純青之境，拳勢收發，全由心念控制，一見落空，立時吸氣收拳，擊出拳風，倏忽間又收回去。王寒湘卻借機回頭對勝一清道：「勝壇主，請先走一步，我獨擋他們三人一陣再走。」

　　勝一清笑道：「我雖被那禿驢擊中一掌，不過傷得並不很重──」一語未完，超元、超塵，超慧，已分成三面包圍過來。

　　王寒湘冷笑一聲，縱身迎去，右掌劈向銅缽和尚；左手摺扇點向超元大師。勝一清振腕揮刀，迎截住超慧，五個人立即展開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激烈拼鬥。

　　這一次交手，幾人心中都是滿懷憤怒，各以本身絕學求勝，但是刀光如雪，劍影縱橫，拳風呼呼，扇影點點，激烈絕倫，觸目驚心。王寒湘大展所學，以蛇行八卦掌法，力拒超元、超塵兩人合攻，避招閃擊，迅巧如靈蛇遊走，火拼十回合毫無敗象。

　　勝一清雖然受傷，但他功力並未失去，九環刀施展開，有如狂風驟雨，一招比一招迅猛。超慧功力雖然不弱，但她究非子母神膽之敵，力拼到三十合後，逐漸感到不支，只覺對方手中的環刀，愈來愈重，招架異常吃力。她突然警覺到，自己打法上有了錯誤，正以自己先天上的短處，去對他人之長。原來，她心中傷痛掌門師兄被擄，出手劍勢異常快猛，處處和勝一清硬打硬接，求功心切，忽略了女人先天體質上的差異，直待她感覺出吃力時，才發覺自己打法上犯了錯誤。心念一轉，變力拼為巧打，不再硬接勝一清重重的九環刀，而以輕靈的劍招和身法，和子母神膽對敵。

　　這一場激戰雙方武功相近，而成了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王寒湘以奇奧的身法，彌補功力的差遜，竟把超元。超塵全力的搶攻擋住。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天色到黎明時分，雙方已力搏百合以上，強弱之勢漸可看出。超慧被子母神膽的九環刀迫得只餘下招架之力，雖尚可支持一段時間，但已顯露出敗象。

　　王寒湘摺扇，掌勢。身法，卻是愈打愈奇，超元，超塵都無法預測他下一招的變化，無法能搶得先機，反被他左一扇、右一掌，鬧得兩個人手忙腳亂。但是，他內腑的傷勢，卻因久戰不息而逐漸發作，無法再控制胸中翻湧的血氣，他心中很明白，如果再逞強支撐下去，傷勢即將惡化，一旦真氣消散，只有束手待斃。心念一轉，不再戀戰，左扇右掌，同時猛攻幾招，把超塵迫退了數步，縱身一躍，跳出圈外冷笑一聲，喝道：「貴派武功也不過爾爾，王某已經領教，咱們後會有期，今天恕不奉陪了。」說罷，轉身疾躍而去。

　　勝一清本已穩操勝券，但他見王寒湘撤身退走，立時猛攻二刀，躍出圈外，轉身一掠，緊隨王寒湘身後，向崖下奔去。超元、超塵雙雙大喝一聲，縱身追去，超慧喘了口長氣，也跟著追下。雙方相距也就不過是二丈左右距離，但見五條人影，快比劃空急矢，不大工夫，己出去五六里遠近，但雙方仍然相距兩丈左右。

　　勝一清見峨嵋三老緊追不捨，不禁頭火起，探手入懷，取出子母鋼膽，運足腕力，一回頭揚腕打出。子母膽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暗器，威力奇大，鋼膽出手挾著一股破空風聲，直擊過去。超元大師追在最前面，見鋼膽來勢奇猛，倒也不敢大意，祇得收住急奔之勢，橫躍閃避，鋼膽帶風從他耳邊飛過，向他身後的超塵打去。超塵閃讓不及，只得舉起手中銅缽封擋，但聞一聲金鐵大震，銅缽幾乎被震脫手，不禁吃了一驚！

　　就在這一錯愕間，忽覺右腿一疼，不由自主後退了三四步，幾點寒芒掠耳飛過，他一咬牙，強忍傷疼，仍然向前追去。原來勝一清那巨型鋼膽裡面，另外包藏著五粒小型鋼膽，只要用兵刃一擋，外形膽殼碎裂，裡面暗藏的五粒小型鋼膽，立即四面激射傷人。

　　因為超塵手中銅體，較一般兵刃面積廣大，勝一清鋼膽中暗藏的五粒小鋼彈，二粒被他銅體擋落，兩粒被缽面滑向一側飛去，另一粒滑向下面，擊中他右腿。

　　超慧走在最後而且和超塵距離較遠，聞得鋼膽和銅缽相擊之聲，立時收住腳步，凝神相待，只見兩點寒星，破空直飛過來，忙側身讓過一粒，舉劍拍落一粒。

　　但王寒湘和勝一清，已借峨嵋三老閃避，擊擋暗器的工夫，風馳電掣而去。

　　超元望著兩人去如流星的背影，心知已無法追上，不禁仰天長嘆，木然呆立，滿臉沉痛，淒傷欲泣。超塵、超慧分站他的兩側。他們，同樣有著極端的沉痛，良久，仍然講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超塵右腿的傷處，逐漸加重了痛苦，似被火燒一般，只疼得他臉上汗水直往下滾。他終於忍不住了，低頭看時，傷處已隆重起一個紫包，附近，也開始紅腫起來。

　　超元忽然一跺腳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入耳驚心。

　　超塵被超元那奪人魂魄的笑聲，驚得呆了一呆，暫時忘卻了右腿的傷疼。

　　超慧更是驚得心慌意亂，急聲叫道：「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麼啦──」

　　超元倏然收住狂笑之聲，兩行老淚，奪眶而出，合掌當胸，黯然說道：「咱們峨嵋自開創門派以來，從未受過今日之辱，眼看著掌門人被人擄走，咱們還有何顏立足武林，何以對歷代長老在天之靈。」

　　超塵強忍傷疼，左手提缽，右手揮去頭上的汗水，接道：「大師兄也不要過份自責，事情既已出來，急在善後──」話至此處，突覺傷處一陣急疼，竟自接不下去。

　　這時，超元、超慧都已注意到銅缽和尚神態。超慧首先蹲下身子，查看了超塵的傷勢後，不禁一皺眉頭，道：「你中的是毒藥暗器！」

　　超塵道：「傷處疼如火的，不知是什麼毒？」

　　超元激動的神情，逐漸平靜下來，伏身看超塵傷處，半條腿都已開始紅腫，心中暗暗吃驚，但他外形仍然保持著平靜，道：「你傷得不輕，必需要早些放血去毒，咱們先回寺中，替你療治毒傷，再去天龍幫黔北總壇。」

　　超慧接道：「天龍幫人眾勢大，高手如雲，咱們三人之力，實嫌過於單薄，不如聯合武當、青城、雪山三派，合力對付。好在天龍幫和三派早有嫌怨，不難說動他們──」

　　超元道：「青城派和咱們淵源甚深，當可拔刀相助，至於武當、雪山兩派，雖和天龍幫結有嫌怨，但肯否相助，很難預料，此事必須從長計議，免得到時丟臉。眼下先回寺去替二師弟療傷要緊。」說罷，扶著超塵，返回萬佛寺。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東方天際，昇起來一輪紅日，金光霞線，交織成絢爛無比的日出景色，卻又是那樣短暫，轉眼瞬間，耀目的彩霞，變成了過眼雲煙。

第二十四回　情敵相遇

　　太陽爬過了山巔峰尖，照射著山崖下一株千年巨松。

　　巨松下坐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女人，散亂的秀髮，披垂地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她身邊橫放著一支晶瑩透明的玉簫，懷中卻抱著一個疾服勁裝的垂死青年。

　　她沒有淚水，也沒有痛苦悲傷的神情，只是木然地呆坐著。

　　山風吹飄著她散披的長髮，一陣陣似嘯松濤，托襯出這悽涼的畫面。

　　突然，她懷抱中的青年掙動一下，慢慢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眼睛，說道：「我傷的很重──恐──怕是不行了──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走吧──」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知道說些什麼。

　　但那黑衣女人卻從他啟動的口中，意會到他說的話，搖搖頭，道：「兄弟，我不走了，我要陪著你──」

　　那青年突然由黑衣女人的懷抱中一挺而起，道：「此舉大可不必，楊夢寰如果還能活在世上，定報昨夜相救之情──」話還未完，突覺一陣頭暈，湧噴出兩口鮮血，踉蹌後退數步。

　　黑衣女人忽然躍起，急聲接道：「你傷勢慘重異常，快些坐下調息，生死大事，豈是──」

　　楊夢寰突然仰天大笑一聲，道：「承你關注，感情心領，但我要死得清清白白──」

　　黑衣女人臉色大變，慘白的臉上浮滿殺機，隨手撿起玉簫，怒聲接道：「我有什麼不好？告訴你，我雖然遊戲人生，飄蹤江湖，但還是冰清玉潔之身。」

　　楊夢寰一咬牙，把一口湧到咽喉的鮮血，嚥回腹中笑道：「咱們非親非故，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孤男寡女，相偎深山，一旦傳言出去，豈不要污你玉簫仙子的名節？」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我一生只有好惡之念，什麼名節不名節，我根本不懂，我也不願去懂。再說你已是垂死之人，此刻不過是迴光返照，等你那最後一口元氣消散，立即要倒斃荒山，你認為還能活下去嗎？」

　　楊夢寰道：「你既知我是垂死之人，何苦還要在我死前，多加我一份愧疚不安──」

　　玉簫仙子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我不但要增加你的愧疚不安，而且還要親手把你擊斃簫下，這樣我才心安理得。」說罷，舉手一簫點去。

　　楊夢寰側身一閃，讓過玉簫，欺到玉簫仙子身側，反掌一招「毒龍噴霧」，擊中玉簫仙子右肩。這本是天罡掌法中三大絕招之一，威力相當奇大。只因他內傷慘重，拍出掌勢虛飄飄的毫無一點勁力，一掌擊在玉簫仙子身上，不但難傷玉簫仙子，而且倒把自己震得晃了兩晃。

　　但他奇奧的閃避身法，卻把玉簫仙子驚得呆了一呆。

　　他見一掌擊中對方後，毫無半點功效，心知再打下去，也不過徒自取辱，立時轉身向前面山峰奔去。

　　玉簫仙子忽然尖聲大笑起來，聲音異常淒厲刺耳，笑聲中縱身一掠，隨後追去。

　　楊夢寰耳聞尖銳長笑之聲，愈來愈近，心中十分焦急，祇得拚盡餘力，向前狂奔。一個意念支持著他慘重傷勢的軀體，也激發他生命中僅餘的潛力，竟被他攀登上一座數百丈的高峰。

　　玉簫仙子目睹他奇快的身法，心中暗暗驚異，她功力比夢寰深厚，受傷亦沒有楊夢寰重，傷後又服過楊夢寰相贈的靈丹，那粒功效神奇的丹丸，不但有延年益壽之能，且又是療治內傷的聖品，秘方來自《歸元秘笈》，實為當代武林中第一等靈丹奇藥，是以她才能支撐。

　　但她仍無法追趕上捨命狂奔的夢寰。

　　待她追上峰頂，楊夢寰已快到另一端懸崖邊緣。

　　這時，她才了解了楊夢寰的心意，竟是想撲崖死去，心頭一驚，停住了腳步，大聲叫道：「兄弟，楊相公，你──你不要跳，我不追你了──」

　　聲音悲淒，如巫峽啼猿。

　　楊夢寰已到了那懸崖邊緣數尺之處，聽得玉簫仙子哭喊之聲，不自覺停住身子，回頭望去，果然她站立在丈餘外，不再追趕，不禁鬆了一口氣。

　　這一停下，支持他重傷軀體的潛力，驟然消失，再也支持不住，只覺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地上。

　　玉簫仙子只驚得啊呀一聲，縱身一躍到了夢寰身側，只見他倒臥之處，距那懸崖邊緣，只不過尺許遠近，如果他剛纔再往前跑兩步，這一仰面跌倒，必然要墜下懸崖。

　　她緩緩蹲下身去，輕伸玉掌，按在夢寰前胸，他心臟雖然還有些輕微的跳動，但人已完全昏迷過去，臉色慘白，氣若游絲。

　　她本是久歷江湖之人，見多識廣，一望之下，已知難再救藥，不禁一陣感傷，黯然淚下。

　　要知楊夢寰受到心雷一擊，內腑已被震離原位，傷勢之重，早難支持。所以能不當場斃命，全仗他服用那舟中所遇身披藍紗少女相贈靈丹妙藥，護住他最後一口元氣不散，如果能及時療治，不難逐漸好轉。

　　偏是他生性固執，不肯聽玉簫仙子警告之言，大危垂死之際，還要顧及到日後流言中傷，拼耗最後一口元氣，掙脫玉簫仙子懷抱，攀登上高峰，致使那靈丹托護他丹田僅餘元氣，完全消散，傷處劇變，內腑效能消失，全身脈穴關塞。

　　她放下手中玉簫，不顧自己傷勢惡化，強行運氣，功行雙臂，氣聚兩掌，緩緩在夢寰各處要穴推拿。

　　她雙掌連推拿楊夢寰十二處重要穴道，可是楊夢寰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玉簫仙子絕望地停下雙手，擦去頭上汗水，呆呆地望著僵臥在身傍的夢寰一陣，臉上突然泛起笑意，自言自語地說道：「兄弟，你好好的安息吧！我要替你建一座安適的長眠之所，我要摒棄江湖上一切紛擾，靜靜地陪守在你的身側，兄弟，走吧！」

　　她平伸雙手，抱起夢寰，隨手撿起玉簫，信步下了山峰，茫然向前走去。

　　這時，她似是已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心中空空洞洞，沒有感傷，也沒有悲苦，山風吹飄著她垂到腰間的長髮，衣袂──

　　翻越過數道山嶺，到一處山泉彙集的小溪旁邊，潺潺水聲，如鳴佩環。玉簫仙子忽然覺著口中有些渴了，她放下懷抱中的夢寰，喝了幾口溪水，只覺寒意冰心，神智驟覺一清。

　　抬頭望去，只見三面都是綿連的淺山。正北方數百丈外，有一座高峰，奇偉拔天，一道瀑布由那千尋峭壁間直垂下來，在一處突出的大岩上，濺玉噴珠，雲氣迷漫，遠遠望去，有如一團濃霧，凝結在空中。

　　她略一張望，抱著夢寰，沿小溪直對那高峰下走去，那急瀑由峰上瀉落的響聲，愈來愈大，但聞隆隆巨聲，如鳴沉雷。

　　突然幾滴冰冷的水珠，濺飛在玉簫仙子的臉上，使她木然的神志，陡然清醒過來，抬頭看去，原來已到了那高峰下面。

　　她仔細打量這峰下的景物，只見蒼松翠綠，芳草如茵，因四周都是環繞的淺山，山風都被那山勢擋住，這塊百丈方圓盆地的氣溫，和別處截然不同。

　　她仰臉望望天色，已到了中午時分，再低頭看看懷抱中的夢寰，緊閉著眼睛，過去冠玉般的俊臉，此刻慘白如臘，氣息微弱得已使人覺不出他還活著。

　　她輕微地嘆息一聲，對著懷中的人兒，淡淡笑道：「兄弟，你怎麼不掙扎了？嗯！乖乖地睡吧！我會伴守在你的身側──」

　　她低下頭，把櫻脣湊在夢寰緊合的嘴上，輕輕親了兩下，緩步走向山根下一個大岩石邊。

　　突然，她看到不遠處峭立的崖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洞，心中一喜，立時急奔過去。那座石洞只不過有一間房子大小，裡面滿是獸糞，臭氣觸鼻欲嘔。玉簫仙子皺皺眉頭，退出石洞，又抱著夢寰沿山壁向北走去。

　　這時，她們已在那瀑布飛濺水珠的籠罩之下，衣履盡濕。她心中忽地一動，運足目力，向那飛瀑擊沖空岩下望去。

　　果然，那突岩下是一片向裡面凹進的崖壁，只是那凹壁在二十丈高處，峭壁光滑，攀登極是不易。她思索了一陣，終於被她想出了一個辦法，放下夢寰，去採集了很多山藤接起，一端綁在夢寰身上，一端繫在自己腰間，施出壁虎功，游上突岩下凹壁之處，然後再把夢寰提上去。

　　那突岩下面，是一座左轉右彎二丈多深。八九尺寬窄的石洞，宛如人工開掘的石室，洞口被濺飛的水霧遮住。

　　玉簫仙子解開綁在夢寰身上的葛藤，把他依靠在石壁上，擺成一個端坐的姿勢。這時，楊夢寰已經是動也不會動了，暈迷的神志，一直就未再清醒，手腳已微感僵硬，只餘一縷弱息，尚未全絕。

　　玉簫仙子靜靜地坐在他的對面，忽然，她撿起放在面前的玉簫，目光凝注在夢寰的臉上，笑道：「兄弟，你就要走了，我再替你吹一曲簫聽聽吧？」

　　說罷，置簫脣邊，吹了起來。只聽一縷細細的柔韻，混入那沉雷般的瀑布聲中，如泣如訴，極盡悽涼。

　　她心中本已填滿了憂苦悲淒，只不過勉強運用定力壓制，不使她發作出來，這一借簫聲發洩，隱藏在胸中的憂傷情愁，完全隨著那婉轉的簫聲吹奏出來，簫聲混著她泉水般的熱淚，急湧而出。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忽聞身側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道：「姑娘的雅興不淺，竟肯為一個垂死之人，吹出這等悽涼簫聲，只可惜，他已不能聆受了，你就吹上個十年八年，他也是活不了啦！」

　　玉簫仙子心神早已和那悽涼的簫音，融合一起，耳目失靈，聽得那喝問之聲，不禁心頭一震，轉頭望去，只見石洞門口，站著一個絕美的黃衣少年，背插長劍，腕套金環，眼望著靠在石壁上垂死的夢寰，嘴角間掛著一份冷峻的笑意。

　　她怔了怔挺身躍起，橫簫問道：「你是什麼人？」

　　黃衣少年目光由夢寰身上，移到玉簫仙子的臉上，淡淡一笑，道：「兄弟叫陶玉，姑娘大概是名震江湖的玉簫仙子吧？」他格格大笑一陣，接道：「那位倚壁端坐，奄奄待斃的人，可是崑崙派一陽子門下弟子，叫楊夢寰的嗎？」

　　玉簫仙子聽他一開口就叫出自己和楊夢寰的名字，不覺呆了一呆。

　　只見陶玉一晃身，欺到楊夢寰身側，笑道：「楊兄，艷福不淺啊！活著時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師妹，常伴身側，垂死之際，又有大名鼎鼎的玉簫仙子，吹奏著玉簫，哀樂送行──」

　　玉簫仙子聽他出言譏諷，不由心頭火起，探臂一簫，直向他後背「命門穴」上點去。

　　陶玉冷笑一聲，橫跨兩步，左手一招「分雲取月」逼住玉簫，右手伸縮間已把楊夢寰抱在懷中，一晃身，黃衣飄處，人已搶到石洞門口。

　　玉簫仙子心中大急，嬌叱一聲，振簫追去，她知道洞外是一道數十丈高低的峭壁，下面怪石嵯峨，旁側又是那瀑布激流積成的深潭，這黃衣少年武功再高，也不敢懷中抱著人，躍下石壁，是以，她心中雖憋著一腔怒火，但心中並不怎麼焦急，玉簫化招「三星逐月」，指顧間，三簫先後點出。

　　那知陶玉躍到洞口之後，陡然回身，右手抱人，左掌側對斜擋，借勢化解了玉簫仙子的三簫指攻。這手法、掌勢，大出武學常規，奇詭之極，玉簫仙子雖然見多識廣，也認不出這等奇奧武學，不禁一怔。

　　只聽陶玉一聲冷笑，身子一側，左手當胸蓄勢，欺身直衝過去。

　　玉簫仙子見他竟敢這等輕敵躁急，心中大怒，玉簫一招「孔雀開屏」斜劈過去，簫劈奇猛，微帶風聲。

　　那知陶玉這欺身一進，正是三音神尼拳譜上的絕學之一，半年前他在祁連山就用這妙招「游魚逆浪」，傷了他再傳恩師覺愚大師，害得老和尚撞壁碎腦而死。

　　這「游魚逆浪」身法，妙在借敵之勢，化敵之力，本身勁道，集中一點，縱遇阻力，亦可逆勢而進。玉簫仙子如何能識得這一招奇學妙用，玉簫出手，忽見陶玉隨著劈來簫勢一轉，已欺到了身側，不覺心頭一驚。

　　但她究竟是身負絕學之人，又久經大敵，應變反應異常迅速，見陶玉欺到身側，左掌忽地平向陶玉推出，一股勁風，隨掌直撞過去。

　　那知陶玉左掌一劃，身子隨著微微一側，玉簫仙子劈出的掌力，貼著身子滑過，陶玉左手卻借勢由下向上一翻，擊了玉簫仙子左肘關節。

　　這拿人關節的手法，和一般打穴手法，大不相同，饒是玉簫仙子見多識廣，也識不出金環二郎這奇詭武學，不覺微微一怔。

　　只聽陶玉一聲冷笑，左手一擊，玉簫仙子全身勁力，頓時消失，左臂肘間，骨疼欲裂。

　　她心中明白，只要對方左手一扭，必將把自己左臂折斷，但她是個性倔強之人，雖然無能再戰，但卻緊咬銀牙，一聲不響。

　　可是陶玉並不下手扭斷她左肘關節，只是高托著她的左臂，側目斜睇著她，笑道：「姑娘，怎麼樣，你是服也不服？」

　　玉簫仙子怒道：「你儘管下手就是，想要我出言相求，那是──」

　　陶玉淡淡一笑接道：「我要傷你性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要讓你死的心甘，敗的心服──」話到此處，右手忽地鬆開了玉簫仙子左肘關節，疾退三步。

　　玉簫仙子舒展一下左臂，轉動星目，打量眼前的黃衣少年、只見他倚在數尺外石壁上，右手抱著夢寰，左手護胸待敵，臉色勻紅，齒白似碎玉，金環束髮，眉目如畫。看他姣好的面目，別說男人中絕無僅有，就是女人中，也難選出幾個來。

　　陶玉見她只管打量自己，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心裡服也不服？」

　　玉簫仙子忽地躍起，一簫點去，道：「我不服你怎麼樣？」

　　陶玉側身一轉，又施「游魚逆浪」身法，欺到玉簫仙子身側，舉手一托，又抓住玉簫仙子右肘關節，笑道：「不服，你就多試幾招看看──」

　　話猶未落，突聽挾在脅下的夢寰微弱的聲音，接道：「陶兄，不──要傷她──」

　　金環二郎低頭看時，只見他脅下挾的夢寰，微睜著一雙眼睛，不知何時竟清醒過來，他呆了一呆，鬆了玉簫仙子被拿的右肘關節，翻身一躍，到了洞口、再低頭望夢寰時，已緊緊地閉了眼睛。

　　他探首望望崖壁下那嶙峋怪石，心中忽生惡念，雙手把夢寰舉起，說道：「楊兄，你這等留戀不死，只不過多增罪受，小弟今天要成全你了！」

　　陶玉正待把夢寰投下斷崖，忽覺背後風生，玉簫仙子又揮簫攻襲過來。

　　陶玉雙臂一震，把夢寰直向崖下投去，但在玉簫仙子迫攻之下，心中未免有點慌急，用力過猛，失了準頭，他本想把夢寰拋到崖下那怪石上摔死，但這一慌，卻把夢寰拋到那瀑布彙集的水潭中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玉簫已點到陶玉的背後。

　　金環二郎雖然已從覺愚大師處學得不少本領，近來更自三音神尼手著拳譜上，學到不少絕傳武學，但究竟時間有限，除了幾種常用武功，能夠運用對敵之外，大部尚未嫻熟。玉簫仙子這出手一擊，又是全力施為，陶玉背向敵人，再想翻身迎敵，那裡還來得及，就在生死間不容髮之際，陡然一躍，緊隨著被他投擲出手的楊夢寰，向崖下水潭中躍去。

　　玉簫仙子想不到他竟會躍下懸崖水潭，這一簫因用力過猛，點空之後，身不由主的向前一栽。

　　那知陶玉在躍出石洞之後，半空中倏然一收雙腿，身懸空中，打了一個轉身，左手一揚，一支耀眼金環，脫腕飛出，挾著契空銳風；直向玉簫仙子打去，來勢奇速，一閃而至。

　　雙方相距既近，發難又出人意外，玉簫仙子又正值用力過猛，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石洞之際，待她驚覺，金環已到面前，祇得一側臉，讓過要害，金環挾風，掠面而過，環上尖齒，在她雪白的粉頸上，劃了一道寸許長短的血口，深達半分，血流如注。她本是身負重傷之人，又經強行運氣替夢寰推拿穴道，人早已難再支撐，全憑夢寰送入她口中那一粒靈丹的神奇藥力，和一點真情激發起的精神力量，支持著她，爬上了數十丈高的懸崖，和陶玉相搏石洞──

　　如今楊夢寰既被金環二郎投下懸崖，她又連遭挫辱，再加上受金環劃頸之傷，心中急忿交織，再也提不住丹田一口真氣，嘴裡只喊一聲：「兄弟──你──」人便昏倒在石洞中。

　　且說陶玉懸空轉身，施放金環，固然擊傷了玉簫仙子，但他這一分神，無法控制自己墜落之勢，和楊夢寰一齊飛落在那瀑布激流彙集的水潭之中。

　　楊夢寰本已暈死過去，吃那冰冷潭水一激，忽然又清醒過來。他隨師學藝的玄都觀，緊依沅江，本通一點水性，面臨這溺斃之境，殘餘的生命本能，又發生作用，不停用手撲打水面，不使沉葬潭底。

　　所幸這急瀑經那山腰中大岩石一擋，飄散成數千百股細流而下，看上去水霧迷漫，甚是唬人，其實那水潭中相當平靜，並無激流擊撞捲漩之力。

　　陶玉在落水後，見夢寰忽又睜開眼睛，在水中掙扎，心中暗叫兩聲慚愧，道：「我如不被玉簫仙子逼落水潭，還認為他沉屍潭底了──」

　　他心在想，嘴裡卻格格笑道：「楊兄，這水潭附近景物不錯啊！一個人能葬身在這水潭之中，也真是死得其所了。」

　　楊夢寰掙扎著不使沉入潭底，已經是極盡餘力，那裡還能聽清楚陶玉說的什麼？

　　陶玉雙手撥水，划到夢寰身側，托住他右臂，冷笑一聲，道：「楊兄，咱們相交一場，兄弟實不忍看到你這等不死不活模樣，我今天要成全你了。」

　　右手用力一撥水面，划到岸邊，腳站實地，右掌潛運功力，正想劈碎夢寰「天靈穴」，突聞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你要幹什麼？快把我師弟送上岸來！」

　　金環二郎回頭一看，只見童淑貞手中橫著寶劍，全身衣服都被那濺飛的水珠噴濕，圓睜星目，滿臉憤怒之色。

　　他把舉起的右掌，輕輕在夢寰「天靈穴」上拍了一下，縱身躍上水潭，笑道：「他被玉簫仙子由那突岩下投落水潭，我才冒險躍下水潭相救，不過他傷得十分慘重，祇怕難以解救了。」

　　童淑貞半信半疑地道：「哼！我就不信你的鬼話。」

　　陶玉剛纔在夢寰「天靈穴」輕拍一掌，已暗運太陰氣功下了毒手，別說楊夢寰已是奄奄待斃之人，就是他沒有受傷，那一托也難承受。不過，太陰氣功是一種極為險毒的工夫，發作緩慢。而外面又看不出一點傷痕。

　　童淑貞從陶玉手中搶過夢寰，奔出那片瀑布激濺的水霧，找一處避風的山腳，把夢寰放在地上，運起功力，在夢寰各處要穴推拿。

　　陶玉嘴角間帶著冷漠的笑意，靜靜地站一側看著，一語不發。

　　童淑貞雙掌遍走了楊夢寰全身十二大穴，但楊夢寰仍然是昏迷不醒。她已累得滿臉汗水直滾，心知自己已無能相救，停下手，站起身子，轉臉對陶玉道：「你不動手幫忙，站在那裡看什麼？快些把我師弟救醒。」

　　陶玉搖搖頭，淡然笑道：「他傷勢嚴重異常，元氣全散，當今之世恐怕已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童淑貞急道：「縱然是救不活，也該盡到心力。」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你好像很關心他？」

　　童淑貞道：「我是他師姊，關心他有什麼不對？」

　　陶玉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蹲下身子，右手在夢寰胸前二摸，皺起眉頭，道：「沒有救了，咱們找個地方把他埋起來吧！不要他曝屍荒山，你也算盡到心了。」

　　童淑貞聽得一驚，急忙伸出玉掌，輕按在夢寰胸前，果然，他心臟已微弱得幾乎使人覺不出還在跳動，心頭一急，不禁淚下。

　　陶玉笑道：「你哭什麼？哭也不能把他哭活。」

　　童淑貞心中十分傷痛，不理陶玉，反而坐在夢寰身側，大哭起來。

　　陶玉深知夢寰已無復活之望，也不再阻止童淑貞，靜靜地坐在一側，看著童淑貞哭泣。忽然，他嘆口氣，說道：「唉，要是沈霞琳得到這個凶訊，那只怕要哭個死去活來──」說罷，縱聲大笑起來。

　　童淑貞陡然停住哭聲，怒道：「你別整天想著我沈師妹，哼，就是我楊師弟果真死去，我沈師妹也不會喜歡你──」

　　陶玉雙肩一揚，冷笑一聲，接道：「他不是真死，難道還是裝死不成，人既絕了氣，你還哭什麼？你要不想走，我可要先走了。」說罷，果然站起了身子，拂袖欲去。

　　童淑貞平日雖和陶玉吵吵鬧鬧，但見陶玉真的生了氣，她又軟了下來，一伸手，抓住陶玉左臂，道：「你要往那裡走？」

　　陶玉道：「天涯海角，九洲三島，那一處我都能去。」

　　童淑貞看他臉上仍帶憤然之色，態度忽然變得十分溫柔，道：「等我把我楊師弟埋起來再走好不好？」

　　陶玉想起楊夢寰過去和自己相處之情，心中突生愧咎之感，點點頭嘆口氣，道：「好吧！我幫你動手，咱們替他建一座別出心裁的石塚。」說完，抱起夢寰微僵的身體，向前走去。

　　兩人找到一處山腳下面，那地方都是一塊塊鵝蛋大小的白色卵石，陶玉把夢寰放在地上，兩人一齊動手，揀集卵石，不大工夫，已堆積成一個五六尺高，八九尺長的石坑。

　　陶玉抱起夢寰，放入那石坑中，望著楊夢寰，笑道：「楊兄，咱們相交之初，兄弟實在想不到，能親手給你建墓送葬。」說罷，一躍出坑，正待填那石坑，童淑貞忽地一躍，落入石坑中，伸手按在夢寰胸前，只覺他心臟還在跳動著，雖然微弱得很，但並未完全停止。

　　陶玉雙手拿著卵石，叫道：「你快些出來，幫我動手，填滿了石坑，咱們還得趕路。」

　　童淑貞道：「他好像還沒有完全絕氣，難道我們要把他活葬在鵝卵石下不成？」

　　陶玉怒道：「他已經活不成了，早葬一點時間，又有什麼關係？」

　　童淑貞道：「我──我忍不下心！」

　　陶玉一抖手，兩塊鵝卵石脫手飛出，擊在一塊大岩山上，但聞兩聲大震，火星迸飛中，石屑如雨，灑落了兩丈方圓。他投了手中卵石，一躍入坑，抓起童淑貞一條臂，潛運真力，猛然一躍，竟把童淑貞帶出石坑，冷笑一聲，道：「怎麼？你不肯出來，是不是想陪他殉葬？」

　　童淑貞道：「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師弟還沒有氣絕──」

　　陶玉突然格格一陣大笑，道：「不管他是否真死，咱們辛辛苦苦的替他建這一座石塚，總不能就這樣空了起來。」

　　童淑貞道：「空起來有什麼要緊，我師弟不絕氣，我就是不准你填這石坑。」

　　陶玉冷冷答道：「你能擋得了嗎？」說完，伏身又撿起兩塊鵝卵石。

　　童淑貞知他腕力奇大，這兩塊鵝卵石，如果讓他投入石坑中，楊夢寰就是未死，也得被他打死，心頭一急，呼地一掌，向陶玉前胸打去。

　　金環二郎側身避開，飛起一腳，踢向童淑貞的小腹。

　　童淑貞出手一擊，只不過是情急之下，並非真的要和陶玉動手，掌勢發出，人已向後撤退。但見陶玉眉宇間的殺機畢露，不禁心頭一凜，讓開一腳後，一躍入坑。她和陶玉相處時間雖短，但已知他生性毒辣無比，是以躍入坑中之後，立時拔出背後寶劍。

　　果然，她寶劍剛剛出鞘，兩塊鵝卵石挾著奇猛風聲，破空落下，一塊擊向夢寰前胸，一塊對準夢寰頭上擊落。他在石坑外面，一點也看不到石坑中情景，但憑剛纔記憶，出手能擊向夢寰要害，手法之準，實在驚人。

　　童淑貞揮劍一擋，把擊向夢寰頭上的一塊鵝卵石擋飛，左手疾出，接住了擊向夢寰前胸了一塊鵝卵石。

　　就這眨眼之間，陶玉已躍進石坑，臉上帶著微笑，態度十分溫和地對童淑貞說道：「你究竟要怎麼樣？我可要走啦。」

　　童淑貞左手接他一塊鵝卵石，只震得手腕酸疼，心中氣忿未平，脫口答道：「你走吧！我要守著楊師弟，等他絕了氣再走。」

　　陶玉仰臉望天，冷冷說道：「那就不如你陪著他，一齊葬在這石坑中好些──」話未落口，陡然欺身而進，左手一伸，拿住了童淑貞右肘關節，微一用力，童淑貞只覺手肘一麻，手中寶劍噹的一聲，落在地上。

　　金環二郎格格一陣大笑，右手撿起地上寶劍，寒氣直逼在童淑貞前胸，道：「你們師兄妹，生雖不能共羅幃，但死後能同葬一穴，總也算一件美事──」

　　他眼中閃起一抹凶光，望了望閉目靜躺的夢寰，接道：「楊兄！兄弟對你不錯吧！生前有你沈師妹朝夕相伴，死後兄弟又替你找一個陪葬的玉人。哈哈，楊兄，陰靈有知，也該感激兄弟這份盛情了。」

　　童淑貞被他拿住關節要穴，半身發麻，手腳無力，縱想出手一拼，也無法如願。聽完陶玉一番話，更是羞急萬分，圓睜星目，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楊師弟陰靈果真有知，祇怕要生啖你肉──」

　　陶玉右手微微向前一送，寶劍透過她青色上衣，鮮血沿劍鋒汨汨而出。

　　童淑貞被他拿住肘間脈穴，全身麻木，毫無抗拒之力，低頭看胸前鮮血透衣，心中忿恨至極，咬牙怒道：「你殺了我，我也不走。」

　　陶玉突然收劍，格格大笑道：「你想得倒不錯，祇怕沒有這樣容易的讓你痛痛快快地死掉！」

　　童淑貞冷冷地縱問道：「那你想怎麼樣？」

　　陶玉笑道：「我要慢慢懲治你。先點了你全身陰穴，讓你動彈不得，然後剝了你全身衣服，再把你和你楊師弟併肩放著，哈哈，我要你們併肩陳屍，暴骨荒山，要天下武林同道，都知道你們師兄妹間的風流──」

　　童淑貞羞得滿臉通紅，急聲接道：「我和楊師弟之間冰清玉潔，你縱然用心險毒，祇怕也不能一手遮天，瞞盡天下武林耳目。」

　　陶玉道：「楊夢寰整日和沈霞琳膠在一起，我就不相信他還是童男之身。」

　　童淑貞道：「哼！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楊師弟為人忠誠，豈像你禽獸不如──」

　　陶玉冷冷接道：「至低限度，你已非白璧之身，你們師兄妹並臥在這等荒山之中，遍天下除了我陶玉知道之外，再無第三人知道底細，只要我略作渲染，還會有什麼人不信？」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機伶伶打了兩個冷顫，心中暗暗忖道：此人說得出，就做得到，他要真如所說而為，祇怕楊師弟一段污名沉冤無昭雪之日，那麼一來，不但沈師妹恨我入骨，而且還影響到崑崙派在江湖中的聲譽地位。天啊！這一來，我童淑貞當真是死難瞑目了！

　　最後兩句話，本是她心中所想之事，但因心中性急過甚，不自覺大聲叫了出來。

　　陶玉卻格格一笑，道：「你們師兄妹含冤之事，暫且不去說它，單是我點中全身陰穴那種痛苦，祇怕你也承受不了。」說著後，右手霍然伸出，連點了童淑貞三處陰穴。

　　這等殘酷點人陰穴手法，本是三音神尼手著的拳譜上所載十三種武功中的一種。三音神尼手著拳譜中，記述人身陰穴部位，目的是救人所用，一經點中，人身內奇經八脈中的危險三脈，氣血立時逆轉，凡是身被奇毒侵入體內的人，經過氣血逆轉之力，可把脈內所漫之毒迫出，但事先必需先把當受之人，幾處要穴封閉，不然那逆轉血氣攻入內腑，當受之人，如被萬蛇鑽心，縱然是鐵打金剛，也難受這種痛苦。

　　童淑貞被點之初，並不覺得難過，反而有點昏昏欲睡，全身十分舒暢，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突覺內腑一陣翻動，逆行氣血，攻入心臟，只覺有如千百條毒蛇，在胸中攪來攪去，身受之苦，實難言喻，恨不得一頭撞死。

　　但她右肘關節，又被陶玉拿著，全身掙動不得，滿臉汗水，滾滾而下。

　　她雖然咬牙苦熬，但仍然支持不住，祇得柔聲求道：「玉哥哥，你真忍心這樣對我嗎？」

　　陶玉冷笑一聲，道：「我這點制人身陰穴手法，毒辣無比，別說是你，就當今之世而論，祇怕也沒有人能忍受得了。哼，你知道厲害了吧？」

　　童淑貞內腑疼痛難耐，週身冷汗如雨，透濕她裹身勁裝，連聲應道：「我知道了，你快些替我解開，我──受不了。」最後一句話，聲淚俱下。

　　陶玉笑道：「要我替你解開，也不是什麼難事，但你得答應我親手填這石坑。」

　　處此情景，童淑貞祇得乖乖就範，點頭應道：「我──我答應你。」

　　陶玉舉手在童淑貞身上連擊三掌，解了她被點的陰穴，但右手仍拿著她右肘關節不放。

　　童淑貞喘了幾口氣，用衣袖抹去臉上汗水，道：「你鬆開右肘，讓我休息一陣好不好？我現在全身酸軟無力，那裡有力氣填這石坑。」

　　陶玉搖搖頭，笑道：「待你把這石抗填好後再休息不遲，再要借故推委，可不要怪我又下辣手了。」

　　童淑貞想到剛纔所受痛苦，有如千百條毒蛇鑽心，不禁冒出來一身冷汗，只好遵從陶玉之言，緩緩蹲下身子，把卵石一塊一塊地向夢寰身上堆去。她堆積得異常緩慢，淚水伴著她緩緩舉起的玉掌，先從夢寰的雙腳向他身上堆積。

　　陶玉靜靜地站在一側，滿臉笑意，望著童淑貞把鵝卵石堆在夢寰身上。

　　漸漸的，鵝卵石掩蓋了夢寰雙腿、小腹。童淑貞的心情，也隨那堆在夢寰身上的卵石，愈來愈覺沉重，她的動作更慢了，但淚水似兩道急湧而出的山泉，滴在那白色鵝卵石上，沿著她自己的手背，滴在夢寰的身上──

　　突然，一片清幽深長的嘆息聲，隨著山風傳來，緊接著響起一個甜脆聲音，說道：「黛姊姊，那瀑布擊在崖石上真好看，只可惜寰哥哥不在這裡，他要看到了，心中一定很高興，唉！不知道那一天我們才能找得著他。」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陡然神志一清，暗中運集功力，猛地一掌向站在身側的陶玉劈去，同時口中又大聲喝喊道：「琳妹妹，琳妹妹，你寰哥──」

　　她話還未說完，陶玉已閃開她猝然一擊，拿著她左肘關節，正待下手，突覺一陣急風，當頭罩下。

　　陶玉順勢一帶童淑貞，退後了兩步，避開來人一擊，定神看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絕姿絕世的青衣少年，正是在崑崙山中打傷他的朱若蘭。

　　原來朱若蘭聞得童淑貞大喊之聲，立時施展八步登空的身法，由數丈外凌空躍落石坑。她望了童淑貞一眼，輕顰一個黛眉，目光又轉投到陶玉身上，冷冷地說道：「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

　　陶玉知她武功奇高，只要一出手，必然凌厲難擋，左手一帶童淑貞，擋在自己面前，右腕一翻，拔出背上金環劍，探臂一劍刺去。

　　朱若蘭輕輕一閃，劍鋒貼身而過，左掌疾出，斜切陶玉握劍右腕。陶玉陡然一個大轉身，童淑貞身不由己的也被他帶了一個轉身，橫擋在朱若蘭和他之間。

　　朱若蘭冷笑一聲，正待運集天罡指功夫，用隔空打穴之法傷他，那知一轉臉，看到了靜靜躺在地上的夢寰，白色的鵝卵石，覆蓋了他雙腿、小腹。

　　這一驚非同小可，頓覺腦際轟然一響，忘記眼前大敵，一腿掃去，掩蓋夢寰身上的鵝卵石，紛紛飛去，伏身探臂，抱起夢寰，雙足一蹬，躍出石坑。

　　這時，沈霞琳正如飛一般地跑過來，她一聲黛姊姊還未落口，瞥見到了她懷中抱的夢寰，不禁一呆。

　　金環二郎在朱若蘭躍出石坑之時，也帶著童淑貞悄然躍出，借著那石坑掩遮，疾奔而去。

　　童淑貞本想呼叫，但轉念想到陶玉殘酷的點人陰穴手法，心頭暗生寒意，何況陶玉還拿著她左肘關節，只好一聲不響地隨著陶玉向前奔去。

　　朱若蘭把夢寰平放在地上，附耳在他前胸處，靜靜聽了一陣，一張勻紅的臉色，逐漸的變成了青白之色，幽幽嘆息一聲，黯然淚下。

　　沈霞琳自發現楊夢寰後，一直就沒有說話，呆睜一雙大眼睛，望著朱若蘭替夢寰療傷，她臉上雖滿是憐惜神情，但眉宇間並無愁慮之色，她相信黛姊姊無所不能，定可把夢寰的傷勢療好。等她看到了朱若蘭盈盈淚下，心頭才有些吃驚，問道：「黛姊姊，你哭什麼？寰哥哥傷得很重嗎？」

　　朱若蘭嗯了一聲，道：「他傷得不但很重，而且在重傷之後又遭人暗中下了毒手，祇怕是難以救得了。」

　　霞琳驚叫一聲：「什麼？你說寰哥哥不會活啦？」

　　朱若蘭黯然接道：「目前還很難說，我們先找一處清靜地方我再想辦法試試。」

　　沈霞琳忽然淡淡一笑，道：「嗯！要是寰哥哥真的不能活了，那我也活不多久啦。」她說的是那樣自然，不帶一點勉強。

　　朱若蘭秀目凝注在霞琳臉上，緩緩站起身子笑道：「琳妹妹他死了，你為什麼不要活呢？」

　　霞琳仰頭望著天上幾片浮動的白雲，臉上神情十分嚴肅地答道：「因為他死了，我就永遠看不到啦！那我每天都要用很多的時間去想他，武功也不能學了，劍也不能練啦，唉！那真是很痛苦的事！」

　　說完，悽涼一笑，轉臉問朱若蘭道：「黛姊姊，寰哥哥死了，你心裡難不難過？」

　　朱若蘭嘆道：「他要真死了，我心裡自然是難過的──」

　　沈霞琳接道：「那你還要不要活？」

　　朱若蘭被她問得呆了一呆，道：「我還要活下去，好替他報仇，而且還得替他選擇一處風景最美的地方，建一座墳墓。」

　　霞琳笑道：「對啦！那地方要很多的花樹，很多的鳥兒，讓那些鳥兒每天唱歌給他聽──」忽然她長長嘆息一聲，又道：「不過，他死了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了。」

　　朱若蘭幽幽一笑，抱著夢寰，向前走去。霞琳跟在她身後，默默無言地走著，她臉上毫無悲愴之色，而是一片茫然若失的神情──

　　忽然，一聲清越的鶴鳴，靈鶴玄玉由百丈以上的高空，疾射而下，直到朱若蘭頭上五尺左右，才振起平飛，鶴捲起的勁風，吹飄起朱若蘭和夢寰的衣袂。

　　朱若蘭側臉望了那靈鶴一眼，又繼續向前走去。霞琳也失去了往日見到那靈鶴時的歡樂，自言自語地說道：「要是寰哥哥真的死了，我以後就不能再騎你玩了。」

　　通靈的玄玉，好像看出主人的不悅，緩展雙翼，低隨在朱若蘭身後飛行，白羽紅冠，在日光照耀下，光彩奪目。

　　兩人轉過了幾個山腳，到一處山谷口邊，朱若蘭放下夢寰，揚手對靈鶴一聲輕嘯，嘯聲不大，但卻悠揚婉轉，似語如訴。

　　靈鶴聞得那清嘯過後，振翅沖霄而起，盤旋數百丈以上高空，似在替主人守望放哨。

　　這座山口三面都是環繞的山壁，異常僻靜清幽，朱若蘭望了一眼笑道：「琳妹妹，我為了救你寰哥哥。不得不通權達變，你可不許笑我。」

　　霞琳道：「你救寰哥哥的性命，我自然不會笑你。」

　　朱若蘭輕輕地嘆息一聲，把夢寰摟入懷中，暗中運集本身真氣，緩緩低下頭去，正待把櫻脣接在夢寰嘴上，突然泛起一陣羞意，兩臂一軟，幾乎把夢寰摔在地上。

　　霞琳細看黛姊姊，兩頰如火，半合星目，不住地輕微喘息，似是很累一般，心中半知半解，一頻眉頭，問道：「黛姊姊，你很累嗎？」

　　一向堅強的朱若蘭，此刻忽然露出兒女情態，搖搖頭，低聲答道：「不是累，是我心裡害怕？」

　　霞琳道：「你害怕什麼？」忽然，她若有所思，輕聲一笑，道：「是了，你怕我看你親寰哥哥是嗎？那我轉過臉去，不看好啦。」說完，果然掉過頭去，雙肘放在膝上，支顎靜坐。

　　朱若蘭忽然變得十分溫柔，低聲叫道：「琳妹妹，你轉過來，我有話說。」

　　霞琳依言回過頭，笑道：「什麼事？」

　　朱若蘭羞澀地一笑，道：「琳妹妹，我們女孩子家，和男人肌膚相親，已是大不應該，如果再和他偎頰接脣，以後被人知道了，那還有何顏面立於人世？可是，我要不以一串真氣，助他復生，祇怕他難再活兩個時辰了，這實使我進退兩難！」

　　霞琳細看夢寰臉色，慘白如蠟，毫無血色，心頭一急，兩行清淚，又垂玉頰，低聲求道：「黛姊姊，要是寰哥哥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你要是不肯救他，我──」

　　朱若蘭急聲接道：「我那裡是不肯救他，只是我──我心裡有些害怕──」

　　霞琳奇道：「寰哥哥人最好，你救了他，他一定很感激你，等他傷好了，咱們三個人天天在一起玩，嗯！那一定玩得很快樂！」

　　朱若蘭低頭望了望懷中夢寰兩眼，突然一咬牙，猛然伏下頭去，把兩片柔甜的櫻脣，緊接在夢寰嘴上，舌尖運勁，挑開了楊夢寰緊閉的牙關，一股熱流，緩緩注入夢寰口中。

　　楊夢寰得朱若蘭以本身真氣相助，片刻之後，果然清醒過來。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自己依偎在朱若蘭的懷抱中，一挺身想掙扎起來，那知他全身毫無氣力，這一掙，竟未掙扎起來。

　　朱若蘭粉臉上紅霞未褪，兩臂微一用力，把夢寰抱得更緊一點，含羞笑道：「你全身元氣已耗損殆盡，又被人暗中下了毒手，快給我靜躺著，不要講話，不要掙動，等我替你打通奇經八脈之後，咱們再談不遲。」

　　楊夢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點點頭，目光又轉投到霞琳身上。

　　沈霞琳慢慢地把身子移近到他身邊，搖搖頭，輕聲說道：「寰哥哥，黛姊姊不要你說話，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

　　夢寰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嘴角間蕩起了一絲笑意。

　　朱若蘭見夢寰被自己內腑元氣引接了他一縷若斷殘息，轉醒之後，立時又暗中運集功力。她知道，如果不及時打通他奇經八脈，在一刻工夫之後，他又將昏死過去。她無暇對霞琳解說，很快地把夢寰放在地上，右腕虛空連揚，指風震得楊夢寰衣著不停波動。

　　但見朱若蘭粉頰上汗水如豆，隨著她揚起的玉腕，滾滾而下，嬌喘之聲，也逐漸急促，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她才停下手，閉上眼睛休息。

　　楊夢寰經朱若蘭運功打通奇經八脈後，全身機能，陡然恢復，一挺身坐了起來，轉臉望朱若蘭時，只見她勻紅的嫩臉，已變成蒼白之色，黛眉輕顰，櫻口半啟，呼吸沉重，似已疲累至極。

　　霞琳由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絹帕，緩緩移到朱若蘭身側，替她擦拭臉上汗水，目光中滿是憐惜。

　　楊夢寰呆呆地坐在一側，望著眼前一對如花玉人，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

　　霞琳驚愕地轉過身子，問道：「寰哥哥，你笑什麼？」

　　楊夢寰霍然由地上躍起，步履踉蹌的向前奔去。

　　沈姑娘驚叫一聲：「寰哥哥，你不認識我和黛姊姊了嗎？」她惶急地縱身一躍，攔在夢寰前面，秀目中滿含淚水，幽幽問道：「寰哥哥，你怎麼不理我啦？」

　　夢寰翻動兩下眼珠子，冷漠地望了霞琳一眼，繼續向前衝去。

　　沈霞琳心頭大急，雙臂一展，緊緊把夢寰抱住，粉臉偎入夢寰胸前，嗚咽著說道：「寰哥哥，這些日子來，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你為什麼不理我？──」

　　耳際響起朱若蘭長長的嘆息道：「琳妹妹，不要哭了，他不是不理你，他瘋了。」

　　霞琳啊了一聲，道：「什麼？寰哥哥發了瘋啦？」

　　朱若蘭點點頭，道：「他被人用極險毒的功夫，傷了內腑和『天靈』要穴，神智已經錯亂，咱們先找一處可以存身的地方，讓他靜養幾天，我再仔細的替他檢查檢查，看看是什麼功夫所傷？」

　　楊夢寰已被朱若蘭打通了奇經八脈，但他內腑重傷，並未好轉，是以全身毫無勁力，被霞琳緊緊一抱，竟然掙動不得。

　　朱若蘭疾揚玉掌，輕輕拍中了夢寰穴道，低聲對霞琳說道：「琳妹妹，你抱著他，咱們找一處能遮風的地方，再想法子替他療治。」

　　兩人茫然地向前走著，不知道翻越過了多少山嶺，夕陽返照在山頂的積雪上，閃起一片耀眼的光輝。沈霞琳忽有所感地停住了腳步，叫道：「黛姊姊，不要走啦？」

　　朱若蘭啊了一聲，回過頭，愕然地望著霞琳。

　　晚風吹飄著她白色衣袂，只見她臉上浮現出安詳的笑意，端莊地站在雪地中，望著那將盡的夕陽，慢慢說道：「太陽快要沉下西山了，可是在太陽將落的時候，總會有一陣最好看的美麗景色──」

　　朱若蘭心頭一凜，接道：「什麼？霞妹妹，你知道他不能──」

　　霞琳笑現雙面，很自信地接道：「嗯──我說寰哥哥，一定不會死了。」

　　朱若蘭只聽得怔了一怔，暗暗嘆息一聲，因為，她在這一段行程中，已把胸中所學，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始終想不出解救夢寰的辦法。她心中明白，夢寰全身元氣消耗已盡，除非有奇蹟發生，決難再活過三天，何況，他在重傷之後，又遭人暗下毒手，用險歹無比的內家功夫傷了他體內脈穴，她雖然查出他的脈穴遭人暗傷，但卻無法找出對方用的什麼功夫，即是自己不惜拼耗元氣，每隔十二個時辰，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但也絕不能阻止住他體內受傷脈穴的惡化，只不過多延長他幾天壽命，而且在這多延長壽命幾日之中，還無法使他的神智保持清醒。

　　霞琳見朱若蘭默然不語，微微一笑，又道：「寰哥哥如果會死，他一定有很多話對我們說，就像這太陽要落的時候一樣，有一段很安詳、很清楚的時間。」

　　朱若蘭泣然嘆道：「琳妹妹，你不要傻想了，他──他恐怕是沒有救了！」

　　霞琳望著那逐漸沉沒的紅日，嬌稚無邪的臉上，忽又現出奇異之色，一顰秀盾，笑道：「黛姊姊，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朱若蘭道：「你說吧？只要妹姊能辦得到，一定不讓你失──」

　　霞琳道：「要是我寰哥哥真的不能活了，你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墳墓，是嗎？」

　　朱若蘭道：「不但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墳墓，我還要走遍天涯，追殺傷他的人。」

　　霞琳笑道：「你把那墳墓建的很大很大，我去住在裡面好嗎？」

　　朱若蘭聽得一呆，道：「你──你要活生生陪他殉葬？」

　　沈霞琳笑道：「我陪他在一起，可以替他作很多的事──」

　　朱若蘭悽涼地接道：「琳妹妹，你不要胡思亂想了，走吧！天已經快黑了，咱們得在夜幕低垂之前，找一處棲身的地方。」說完，拉著霞琳，向前奔去。

　　兩人又翻過幾座山峰，天色已黑了下來。朱若蘭運足眼神，四下搜望，只見正北方一處山壁下面，似乎是有幾座房舍，隱現在蒼茫暮色中。

　　朱若蘭運氣行功，拉著霞琳加快腳步趕去。

　　兩人到了那座山壁下，果然見一座茅廬，依山而築。雖是一座茅舍，但修築得十分整齊有序，正廳廂房，三環對立，不下七八間之多，門前修竹，院中垂柳，兩扇籬門，半掩半開，除了正廳可見燈光之外，兩面廂房，一片漆黑。

　　朱若蘭仔細地打量四周形勢，只見那茅舍依山而建，山勢形態，自成半圓形，一半抱著這座茅舍，山脊平闊，兩端突高，看上去似一隻臥虎。

　　她暗暗讚道：好一塊臥虎之地，這茅舍中的主人，必非平常之人。

　　大概是盤空靈鶴，兩翼扇撲出呼呼的風聲。驚動了那房中主人，但聽一聲呀然門響，微弱的星光下，走出來一個中年文士。

　　朱若蘭抬眼望去，只見那文士年約三旬開外，頭戴儒巾，身穿藍衫，含笑而來。

　　他打量了朱若蘭一眼後，微露驚愕之色，但一剎那間，又恢復平靜，目光轉投到霞琳身上，又抬頭望了望那盤飛在空中的靈鶴。才抱拳一禮，微笑道：「兩位可是要借宿的嗎？」

　　朱若蘭微一拱手，答道：「在下師兄妹三人因為貪看景色，錯過宿處──」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那位白衣姑娘懷中的人，可是受了傷嗎？」

　　朱若蘭微覺臉上一熱，還未想出適當措詞答覆，霞琳已搶先答道：「嗯！不錯，我寰哥哥傷得很厲害──」她本想接著未說完的話，卻被朱若蘭截斷了話把兒，接道：「我們遇上了昔年幾個仇人，我師兄和他們動手時，被人所傷，而且傷的很重，故而無法連夜趕路──」

　　那中年文士朗朗一笑，接道：「兩位如是想借用寒舍，宿住幾日，以替令師兄療傷，儘管請住就是。只是寒山荒區，無物以敬佳賓。」說完又是朗朗一聲長笑。

　　朱若蘭暗中已留上了心，打量那中年文士幾眼，只見他神采奕奕，英華內含，分明是一個內功極為精深之人，而且目光經常在自己臉上打轉，似是已看出破綻，但他爽朗的言詞之間，又毫無懷疑之意，這證明他必是久歷江湖之人，此時此地，遇上了這樣一位莫測高深的人物，叫她如何不暗中擔心。

　　可是，嬌稚的沈姑娘卻毫無一點戒備之心，她坦然地向茅舍中走去。

　　那中年文士，把兩人帶到左面一所廂房面前，舉手推開兩扇緊閉的房間，笑道：「兩位請暫在門內稍待，我去取火點燈。」

　　那人退出之後，朱若蘭借機對霞琳道：「琳妹妹，這人雖然不像壞人，但我們卻不能毫不戒備，不可把我們經過情形，據實相告──」她話未落口，已聞步履之聲到了門外。

　　緊接響起那中年文士朗朗之聲，道：「兩位久候了。」

　　火光一閃，晃燃手中火折子，他急步奔到一張靠窗處松木案邊，點燃案上的松油火燭。

　　熊熊火光，照亮了這三間大小的茅舍。朱若蘭藉燭火打量房中陳設。除了靠窗擺一張松木桌子之外，只有四張竹椅和一張寬大的木榻，榻上被褥卻折疊得很整齊。房大物少，看上去空蕩蕩的，很不調和，但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霞琳奔到榻邊，放好了懷中的夢寰，又替他脫了鞋子，拉一床棉被蓋好。

　　那中年文士似是聞到了朱若蘭身上散發的幽香，緩步向她身邊靠去，朱若蘭警覺地疾退兩步，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轉身直對榻邊走去。他仔細看了靜躺在床上的夢寰幾眼，搖搖頭道：「令師兄傷勢極重，祇怕難以救治了。」

　　他轉臉望霞琳一眼，目光又投在朱若蘭身上。

　　朱若蘭雖然聰明絕世，但因楊夢寰沉重的傷勢。攪亂了她一寸芳心，她已失去了往日臨事的冷靜，不自覺幽幽一嘆，黯然淚下。

　　那中年文士淡淡一笑，又道：「令師兄傷勢雖重，但天下倒有一種藥物能夠救他，不過──」他似是自知失言，話音倏然而住。

　　沈霞琳聽得直瞪著一雙眼睛，叫道：「啊！那是什麼藥物？」

　　中年文士目光凝注在霞琳臉上，沉吟不答。

　　朱若蘭緩步走近榻邊，和霞琳併肩而立，冷漠一笑，道：「閣下所指，可是祁連山大覺寺的雪參果嗎？」

　　中年文士遲疑良久，忽然朗朗一笑，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令師兄大限已到，人力豈能回天。」

　　朱若蘭見他口風陡轉，心知是搪塞之言，一聳秀髮，正想發作，忽地心念一轉，淺然一笑，道：「那倒未必見得，我師兄傷勢雖重，但並非毫無救治之望。」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轉身緩步離去。

　　朱若蘭掩上房門，又仔細查看房中佈置。只覺這座茅舍中，充滿了神秘恐怖，既不像一個高人隱居的地方，也不像一般綠林人物聚集之所。那中年文士，神態舉動，似非江湖中下流人物，但臉上神情變化卻又陰晴不定，有時朗朗大笑，豪氣干雲；有時言詞閃爍，使人難以捉摸。

　　她忖思良久，仍然無法打破胸中重重疑竇。

　　遂低聲對霞琳道：「這座茅舍中的情景，實使人難測高深，就這房中佈置看去，好像住著很多人一樣，但除了那中年文士之外，又不見別人露面，如在平時，我非要追查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可是現下，你寰哥哥身負著很重的傷勢，萬一引起什麼紛爭，祇怕我難以兼顧，為了避免麻煩，凡是這茅舍中的茶水飯酒等食用之物，最好不要沾脣，明天看他傷勢變化，咱們再決定行止。」

　　沈霞琳自認識朱若蘭以來，從未見過她這等凝重之色，當下點頭答道：「我一定聽姊姊的話。」

　　朱若蘭微笑起身，熄去室中燭光，和霞琳雙雙登榻。

第二十五回　鐵劍書主

　　兩人雖都是初次和男人同榻而臥，但心情卻大不相同，沈霞琳毫無羞澀之感，和衣躺在夢寰身側，她雖然十分睏倦，但並沒有沉沉睡去，睜著一雙大眼睛，呆呆地出神──

　　朱若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她想自己的清白、尊嚴，這等深夜之內，和一個男人同宿一榻，雖然有霞琳相伴，楊夢寰又負著沉重的傷勢，但這究竟是一件不可告人之事──一旦傳揚出去，必將留人笑柄。

　　突然，一個新的意念，在她腦際閃起，暗自忖道：他已經不能再活多久了，我還避的什麼嫌疑，她又把移遠的身體，慢慢向夢寰靠去！

　　這一剎間，她忽然變得像一池春水般的溫柔，嬌軀盡偎在楊夢寰身邊，她幾乎忘記了旁側還臥著一個沈霞琳。

　　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起自門外，緊接著響起那中年文士的聲音，道：「輕點──」聲音很低，下面的話，再也聽不清楚。

　　朱若蘭霍然一驚，挺身坐起。這時，沈霞琳亦未入睡，也跟著挺坐起來。她正待張口問話，朱若蘭已迅捷用手掩住了她的櫻口，附在耳邊低聲說道：「外面有人來了，不要出聲，你守著他，我出去查看一下。」霞琳點點頭，伸手拿起身側寶劍，輕按劍把彈簧，三尺寒鋒出鞘，輕步下床，穿好靴子，橫劍坐在床沿。

　　朱若蘭又低聲囑道：「琳妹妹，不管外面打鬥如何激烈，但如未聞我喚你之聲，千萬不要出去。」說完，一躍下榻。

　　她輕步走近後窗前，慢慢地推開一扇窗門，提氣凝神，穿窗而出。

　　後窗外不遠處，有一棵千年古松，高達千丈，矗立夜空，枝密葉茂，蔭地畝許，朱若蘭微一張望，第二次縱身向那巨松下躍去。

　　她一見那中年文士之後，就知對方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是以行動異常小心，不入茅舍，返向那株巨松下躍去。

　　她打量那古松主幹，由根到枝之處，不下五丈長短，如非有絕頂輕功，想一躍而上，實在不易，她看了兩眼，估計自己力尚能及，立時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抖，凌空直上，左手抓住一個杈枝，輕輕一翻，人已站在古松分枝之處。雙足剛剛站穩，突然右側丈餘遠處，一叢茂密的松葉叢中，傳來一聲輕微的怪笑，聲音不大，但卻陰森森地入耳驚心。

　　她雖被那突如其來的怪笑聲驚得一怔，但她仍然辨出了那是一個人的聲音，她暗中運集功力以作戒備，外形卻裝得若無其事，渾似未聞那輕微的怪笑。

　　那輕微的怪笑過後，重又恢復了沉寂，但聞松濤之聲，繞耳不絕。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不再聞其它異聲。朱若蘭逐漸有些沉不住氣了，正待轉身到那剛纔傳出怪笑之處查看，突聞一個冷漠低沉的聲音說道：「不要輕舉妄動，你已在我的陰燐雷火箭及七步奪魂毒沙兩種暗器的對準之下，乖乖地給我走過來，我有話問你！」

　　語氣老氣橫秋，聲調又陰冷至極。

　　朱若蘭早已留下了心，辨聲認位，已把那發話人藏身位置，認的十分清楚，她本想突然出手一擊，但轉念一想，夢寰傷重奄奄，茅舍中充滿神秘恐怖，此古松藏身之人，不知和那茅舍的中年文士是友是敵？

　　不如見他一面，先看看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物再說，反正自己已有戒備，也不怕他猝施暗算。

　　心念一決，低聲答道：「你是什麼人，既要見我，有話相問，又何必藏身不現。」

　　一面答話，一面運足眼神，向那發話位置搜望。只見那人藏身之處松葉特別密茂，又在夜色籠罩之下，只能隱見一團黑黝黝的人影，卻無法分辨出藏身之人的形貌。

　　但聽那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說道：「我因見你躍登這古松輕身功夫超人一等，故此才肯破例召見。如果我暗施毒手，祇怕你早已送命在我七步奪魂毒沙之下。」

　　朱若蘭聽他口氣越來越不客氣，不由心頭火起，待要發作，又怕驚動那茅舍的中年文士，無法兼顧霞琳等的安危，強忍著一口怨氣，答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拜謁大駕了。」說著話，右手一拂，直向那發話之處躍去。

　　果然，那隱身之人並未運手施襲，朱若蘭藝高人膽大，在那層密茂松葉外三尺左右一個橫枝松幹上，站住身子，兩手一分松葉，幾乎驚得失聲大叫。

　　只見密葉內一枝叉椏之上，端坐著一個像貌奇醜的老年女人，白髮如銀，散披肩上，身著青色大褂，臉形奇醜嚇人，翻脣，塌鼻，斜眼，吊眉，兩頰上各有一道疤痕，右手套著鹿皮手套，緊握一把毒沙，左手三指捏著一支五寸左右的藍色短箭。

　　她看了朱若蘭兩眼，忽然一聲長長嘆息，把右手毒沙放回身後的豹皮袋中，左手藍色短箭，亦緩緩放入特製的革囊中。

　　朱若蘭逐漸恢復了鎮靜，那怪女人指指身側一個橫生松枝，道：「你坐在那裡，我有話問你。」

　　朱若蘭依言在那橫生松枝上坐下，那怪女人除了右手上的鹿皮手套，朱若蘭看她兩隻手腕，卻粉嫩雪白，纖纖十指，又細又長，和她那奇醜，實在是大不相襯。

　　那怪女人先轉過身子，分開密茂的松葉，向那茅舍中探看，朱若蘭隨著她目光一望，不禁心頭一震，原來這怪女人選擇這處橫枝用意，正好俯瞰那座茅舍全部內容。茅舍中的一舉一動，都難逃過這怪女人的監視，看來自己和夢寰、霞琳投宿經過，以及聞警由後窗躍出的一切行動，都被這怪女人看到眼中了。

　　她深望了良久，才放開松葉，回過頭仔細地望了朱若蘭幾眼，咧嘴一笑，道：「看你輕功之高，已算登峰造極，小小年紀有此功夫，實是難得，不知姑娘是什麼人的門下？」

　　朱若蘭聽得一怔，不禁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幾眼。

　　只聽那怪女人輕笑一聲，又道：「你認為你穿著一襲男裝，別人就沒法看出你的廬山真面目麼？哼！其實只要稍為留心之人，就不難看出你是喬裝，何況你那清脆如鶯的聲音，根本就不像男人。不過你的行動舉止，倒落落大方，這大概是從小就常穿男裝之故。也許你能騙過一般初出茅廬毫無江湖閱歷的毛頭小伙子，但你騙不過我，也騙不過鐵劍書生那一雙神目。」

　　朱若蘭被她一語道破自己喬裝行徑，不覺微感震驚。略一沉忖，問道：「鐵劍書生是誰？」

　　那醜怪女人微微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白牙，道：「鐵劍書生就是那座茅舍中的主人，迎接你們投宿的中年文士，你是不是覺得他很文秀，很爽朗，鐵劍書生四字，他也算當之無愧，不但武功絕世，而且還真正地讀了一肚子書──」

　　朱若蘭點頭接道：「不錯──」

　　那醜怪女人猛地一翻白眼，接道：「什麼不錯？哼！你不要看他的外表文秀，也不要認為他讀了一肚子書，就一定是個好人。其實，他比誰都壞，也正因為他讀了一肚子的書，所以，鬼主意比誰都多──」倏然而住，一口銀牙，咬得吱吱作響。顯然，她胸中對鐵劍書生有著極深的仇恨。

　　朱若蘭開始在江湖上走動，只不過是近兩年的事，而且她足跡大部是在江南山明水秀之區，對鐵劍書生和這位奇醜的怪女人來歷恩怨，均茫無所知，聽她責罵鐵劍書生，一時間，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聽那醜怪女人一聲陰慘慘的冷笑，接道：「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鐵劍書生馳名江湖之時，你大概還在襁褓之中，自然不會知道他的為人。」說罷，忽地一聲長長嘆息，舉目望天，輕搖著一頭白髮，似有無限黯然之感。

　　饒是朱若蘭聰明絕世，此刻她也聽出這奇醜女人和鐵劍書生之間，定有過一段淒怨纏綿的故事，但她沒心情去思索分析這些。她擔心的只是夢寰的傷勢，和分辨出眼前這繁雜環境中的敵友。

　　她無法決定是幫這位奇醜女人去對付茅舍中主人呢？還是幫助那中年文士對付這醜怪女人？沉忖良久，竟被她想出了幾句話，道：「老前輩叫我過來，就只有這點事情相告嗎？」

　　那醜怪女人似正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仰臉出神，聽完朱若蘭的話，忽然轉過臉，伸出柔蔥般的纖指，摸摸臉上兩道疤痕，冷冷說道：「我告訴你那鐵劍書生是個外貌文秀，但心地卻十分險惡之人，而且還是個嗜色如命──」最後這一句話，震驚了朱若蘭的芳心，她失聲驚叫道：「什麼？」

　　那醜怪女人冷漠一笑，答道：「他是個貪愛女人美色的魔鬼，哼！我就毀在他的手裡。」

　　朱若蘭不自覺分開側密茂的松葉，向那茅舍中探看一下，見無異狀，才放下了心，轉臉望了那醜怪女人一眼，淡淡地問道：「你隱身這古松之上，可是俟機報胸中之恨嗎？」

　　那醜怪女人冷冷答道：「我如果只是想暗下毒手，以雪胸中之恨，也用不著潛隱這古樹之上，冒受風霜之苦了。」

　　朱若蘭奇道：「那你要幹什麼？」

　　那醜怪女人目光盯注在朱若蘭臉上，神情十分嚴肅地問道：「你先不要問我幹什麼，你先說，你願不願幫助我？」

　　朱若蘭一顰秀眉，道：「那要看什麼事情。」

　　醜怪女人微帶怒意地說道：「這臥虎嶺，有兩種武林異寶，所以才引得鐵劍書生結廬於此，一住十五年，目的不過是監視那兩件天地間異物，怕落入別人手中，哼！他那裡是真的歸隱。」

　　朱若蘭心中一動，故作淡然，微微一笑，道：「什麼東西有這等珍貴，能引得那鐵劍書生守了它一十五年？老前輩也甘冒風霜之苦，潛隱這古松之上。」

　　那醜怪女人略一沉忖，道：「這兩件東西，均極珍貴，但知道的人並不很多，你如答應助我，我自然會告訴你詳細內容，如你不肯相助，我也不便相強。」

　　朱若蘭聽得十分懷疑，道：「你先說出那兩件珍貴之物名字，讓我斟酌，才能決定是否助你。」

　　那醜怪女人冷傲一聲輕笑，道：「助我與否，悉聽尊便。哼！我三手羅剎豈是求人相助之人！」

　　朱若蘭臉色微微一變，道：「你不求我，難道我還非要幫你不成？」說完，倏然轉身，躍到另一個橫生的松枝上，和三手羅剎相距約一丈左右。

　　兩人遙相對坐，誰也不再開口，但卻都在想著心事。

　　突然一陣朗朗大笑之聲，由茅舍中隨著夜風傳來，朱若蘭心頭一動，忽然憶起方纔三手羅剎之言，說那鐵劍書生是個貪愛美色之人，霞琳嬌艷如花，又無心機，如果他要對霞琳下手，祇怕沈姑娘難逃魔掌──想至此處，只驚得冷汗滿身，兩臂一分身前密茂松葉，一個仙鶴戲水，由七八丈高空中直瀉而下。

　　直待快近地面，才倏然一個倒翻，雙腳輕輕一點實地，緊接著騰躍而起，只一躍，已到了那茅舍後窗之處。她心有所念，無暇多思，輕揚玉掌推開了一扇後窗，縱身一躍，穿窗而入。

　　驀然火光一閃，點燃了桌上松油火燭，只見那中年文士，傍案而立，面含微笑，手中火折子還未熄去。

　　朱若蘭轉臉向木榻望去，但見被亂枕橫，那裡還有夢寰和霞琳的蹤跡。

　　只見那中年文士，不慌不忙地熄去手中火折子，淡淡一笑，道：「姑娘好迅快的身法，不知令師是那位武林前輩。」

　　朱若蘭驟看夢寰和霞琳失蹤之時，確實吃驚不小，但略一怔神，反而沉住了氣，冷笑一聲，道：「你可是鐵劍書生嗎？」

　　那中年文士呆了一呆，道：「不錯，你──你是誰？」

　　朱若蘭道：「你不要管我是誰，我師兄師妹到那裡去了？」邊說邊暗中運集功力，準備出手。

　　鐵劍書生忽轉鎮靜，朗朗一笑道：「他們暫被送往一處安全所在去了，不過你千萬不要多心，我史天灝還不至於暗算一個傷勢沉重之人和一個年輕輕的女孩子，你如不信，可隨我去一看便知。」

　　朱若蘭聽他言詞爽直，似非虛言，不覺心中猶豫起來，但一轉念又想到了方纔古松上三手羅剎之言，心中忖道：此人果然狡猾無比，雖是謊言，但說來娓娓動人，神態自然，毫無破綻，如非早得三手羅剎告知他的為人，祇怕我也得跌入他的謀算之中。

　　鐵劍書生似已看出朱若蘭不信的神態。

　　微微一聲嘆息，道：「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今夜有事，也不敢答應留宿三位了──」

　　他略一沉吟，接道：「我有一位盟兄，剛自山下趕來。據他說，我們昔年幾個仇人業已訪查出我們隱居之處，聯袂來犯，今夜不到，明日中午之前，必可趕到此地──那自然免不了一場慘烈的搏鬥，令師兄傷勢沉重，勢難自顧，何況尋來此地的人，又多是昔年名譟一時的高手；有幾個老魔頭不但武功奇高，而且身懷著奇毒無比的暗器，我為顧及到令師兄、師妹的安全：才把他們轉移到一所隱密地方，免遭池魚之殃，想不到引起姑娘誤會。」

　　這番話入情入理，只聽得朱若蘭將信將疑，如非方纔聽了三手羅剎之言，她必然會請鐵劍書生帶她到夢寰。霞琳適居之處，一看究竟。

　　只因先聽了三手羅剎的話，她心中已有成見，先入為主，是故，對鐵劍書生一番合情合理之言，仍然不肯全信。冷笑一聲，道：「哼！什麼昔年仇人尋來報復，盡都是連篇鬼話，你們隱居這臥虎嶺，只不過是在監視兩種武林異寶罷了──」

　　鐵劍書生臉色一變，突然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快說！」

　　朱若蘭一看鐵劍書生神情，更是深信三手羅剎之言不虛，一聳秀髮，冷冷答道：「你不配問我姓名──」餘言尚未出口，突聞幾聲長嘯，遙遙傳來。

　　一陣微風颯颯，燭影搖顫復明，房中陡然多出了一個長衫老者。

　　朱若蘭怒道：「好啊！你們有多少人，最好能一齊出來。」

　　就是瞬息工夫，那長嘯之聲，已到了茅舍外面。

　　鐵劍書生呼地一口氣，吹熄燭光，房中驟然暗了下來。

　　朱若蘭怕他借黑暗逃走，倏然向前欺進，左掌忽地劈出。

　　那知他掌勢剛剛擊出，茅舍外已響起了一聲斷喝，一點寒星，破窗打入。

　　那鐵劍書生停身的位置，後背正對窗口，朱若蘭一掌劈出，鐵劍書生閃身一讓，向左橫跨數尺，這暗器本是襲向鐵劍書生後背，這一來，卻直對朱若蘭迎面打去。

　　這只是一剎那間，朱若蘭來不及再追襲鐵劍書生，易劈為抓，隨手一抄，接住了飛來暗器。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笑道：「好手法！好手法！」餘音隨著他躍起的身子，向室外飛去，最後一句話落，人已到茅舍外面。

　　朱若蘭縱身一掠，人也向室外竄去，那知剛到門口，一片金光，迎面襲到，暗器既無破空之聲，施襲之人又無警告之言，若非是朱若蘭，換一個人，非得受傷不可。

　　她本來是存心追襲鐵劍書生，但見來人不分皂白，就連下辣手施襲，不禁心中有氣。第一次只在鐵劍書生，情尚可原。但這一次卻是明對自己下手，而且所用暗器又是歹毒絕倫的芙蓉金針，如果不是自己早有防備，暗運罡氣護身，這種陡然發難，實在不易躲。是以她在揮掌擊落那襲來芙蓉金針後，不再追襲鐵劍書生，靜立一側，袖手旁觀。

　　只見六七尺外，併肩站著三個疾服勁裝的大漢，手中早已橫著兵刃，蓄勢待發。

　　鐵劍書生和那長袖老者，仍然是赤手空拳，靜站夜色下，神定氣閒。

　　來人年齡都已在四十以上，中間一人，雙手分握著一對蜈蚣鉤，夜色中閃起一片藍光。一望即知，那兵刃是經過劇毒淬煉。

　　雙方只是蓄勢相持，既不講話，亦不出手。

　　朱若蘭看得十分納悶，暗中忖道：這些人究竟在鬧什麼鬼？哼！你們有耐性對峙，我可沒有耐性看下去，忽地縱身一躍，直向鐵劍書生撲去。

　　她這次有心而發，迅疾至極，鐵劍書生聞聲轉臉，朱若蘭已到身側，皓腕伸處，徑扣鐵劍書生右腕脈門。

　　鐵劍書生早已運功待敵，朱若蘭飛撲一擊，雖然快似電閃，但仍被他閃開，左掌呼地劈出一招「推波助瀾」，封開朱若蘭一擊，朗聲說道：「快請住手，待我打發了眼前敵人，就帶你去見他們。」

　　朱若蘭冷笑道：「要帶我去，現在就去，我不信你的鬼話。」說著話，雙手又交相攻出四招。這四招凌厲無匹，鐵劍書生雖然早已看出她內功精深，但卻沒想到她出手招數竟是這等奇奧難測。四掌快攻，有如一齊擊出，封架全都不易，祇得向後一躍，退出七步。

　　朱若蘭輕笑一聲，如影隨形，緊迫而上，左掌呼地一招「浪打礁岩」，劈出一股奇猛勁力，封住了鐵劍書生後退之路，右掌「雲鎖五嶽」當頭罩下。

　　鐵劍書生闖蕩江湖數十年，會過高人無數，但卻從未遇上朱若蘭這等人物，她這一擊之勢，不但精妙絕倫，難以招架，而且幾種大不相同的力道一齊攻出，前後上下，似乎都被一種潛力封鎖，只有硬接她這當頭一擊。

　　那長衫老者，初見朱若蘭飛撲鐵劍書生時，尚未放在心上，及見她出手幾掌就把鐵劍書生迫退，心中才暗暗吃驚，就在他驚愕之間，鐵劍書生已被朱若蘭一招「雲鎖五嶽」籠在掌力之下。

　　幸好他早已蓄勢待敵，一見鐵劍書生遇險，立時長嘯而發，縱身一躍，兩掌平推而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道，直對朱若蘭後背撞去。他這一發之勢，運集了畢生功力，因為他已看出朱若蘭身負絕世武功，如果讓她有了準備，即是自己和鐵劍書生聯手，祇怕也難擋銳鋒，眼下強敵環伺，待機而動，處境險惡異常，不如早下毒手，除掉一個少一個。是故，他一出手，就用上十成功力，希望在朱若蘭驟不及防之下，一舉把她擊斃。

　　就在這老者出手的同時，鐵劍書生也運集了全身功力出手，因為形勢迫得他只有硬接朱若蘭當頭一擊。

　　那知朱若蘭一招「雲鎖五嶽」出手之後，心中忽地改變主意，她怕這一招硬打震斃了鐵劍書生，無法查出夢寰和霞琳去處，心有所忌，陡把劈出的內家罡力收回。

　　這雖是一剎那間，但那老者強猛的掌風，已到身後，鐵劍書生被迫出手的反擊之力，也如狂濤激流般猛撞過來。

　　兩股奇猛的內家真力，一前一後夾擊攻到。看那股威勢，朱若蘭也有點微微心驚，收回的左右雙手，倏然又前後分出，雪白玉掌，分拒兩大高手的全力猛擊。

　　那長衫老者冷哼了一聲，暗道：好狂妄的打法，你功力再深，也難接下我們兩人的全力合擊。

　　心轉念動，餘力再加，雙掌威勢，又加一成。那知掌風甫和朱若蘭右掌相觸，驟感一股吸力，把自己掌力引開，心中感覺不對，已然遲了一步，但覺兩股奇勁之力一撞，懸空的身子，被震退了五六尺遠，腳落實地仍然踉蹌後退了三四步，幾乎拿不住樁，眼前銀蛇亂竄，耳中長鳴不絕。

　　他定定神，抬頭望去，只見鐵劍書生單掌捂胸，急喘不息，半蹲身子，似乎傷得不輕，朱若蘭卻靜靜地站一邊，神態悠然，若無其事。

　　原來朱若蘭見兩人出手力道奇大，如果以本身功力硬接兩人夾擊之勢，雖然不一定就被震傷，但亦必耗損真氣不少，何況她心中又無穩操勝算的把握，心念一轉，用出恩師傳授奇學導陰接陽，雙掌分接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擊來力道。再用本身內力一引，使兩人擊來之力，撞在一起，她卻借勢飄身退開。

　　鐵劍書生因比那老者功力略遜一籌，又未全力施為。所以吃的苦頭更大，只被那一撞之勢，震得血翻氣湧，頭暈目眩，飛出去一丈多遠。

　　那三個勁裝大漢站在一側看得莫名其妙，三人原以為朱若蘭和鐵劍書生是一黨。及見朱若蘭猛撲鐵劍書生，那老者也一躍出手，猛攻朱若蘭，才知三人並非一黨。這三人均知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的能耐為眼下江湖中頂尖高手，朱若蘭武功再好，也難抵擋兩人，立時暗中一打招呼，準備在朱若蘭不敵之時，一齊出手相助。

　　那知三人交接不過一招，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卻雙雙被震退出來，三個人六雙眼睛，就沒有看清楚朱若蘭用的什麼手法，能在舉手之間，震退當代兩大高手。

　　鐵劍書生吃朱若蘭一招導陰接陽，引借長衫老者全身真力一擊，不但被震得內腑血翻氣湧，飛落一丈開外，而且神志也有些昏迷不清，捂胸喘息，搖擺不定。

　　這時，那手握蜈蚣雙鉤的大漢，已看出鐵劍書生傷勢不輕，突然心中一動，暗道：此時不借機下手，更待何時。一語不發，縱身直撲鐵劍書生，揮動手中淬毒蜈蚣鉤，一招「雙龍出水」合擊過去。但見兩道藍色鉤光，疾向鐵劍書生捲去。

　　史天灝雖然有一身武功，但此刻正值神志未復之際，對那疾奔襲來的鉤光渾如不覺。

　　只聽那長衫老者一聲驚怒的大喝道：「鼠輩無聊，竟敢乘人之危──」隨著那聲斷喝，飛撲而起，直向施鉤大漢撞去。

　　朱若蘭本來是背那三個大漢而立，待她警覺轉身，藍汪汪的鉤光，已到了鐵劍書生身側，不禁心頭大急，雙肩晃動，施出移形換位身法，直搶過去。

　　那長衫老者，雖然發動比朱若蘭早了一步，但朱若蘭奇奧的移形換位身法，卻比他快速得多，雖是後發，但卻先至。兩人發動雖都夠快，但那施鉤大漢身法亦很迅捷，而且發難於猝然之間，大出意外，雖然有朱若蘭這等高手搶救，仍然晚了一步。眼看那爍著藍光的淬毒雙鉤，就要掃中鐵劍書生，突然間，一道綠光破空飛到，來勢急勁，一閃而至。

　　那施鉤大漢全部精神都貫注在鐵劍書生身上，存心一舉把對方傷在淬毒雙鉤下面，突驚覺有暗器近身，再想舉鉤封架，已來不及，祇得一側身讓過此害，那飛來綠光，正中右肩，但聞砰然一聲輕響，綠光忽裂，化成一片綠色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燒起來，手中雙鉤不禁一緩。

　　就這一緩之勢，朱若蘭已到鐵劍書生身邊，皓腕疾吐，纖指輕彈，那大漢手中雙鉤，被她用彈指神通功夫，彈震脫手。

　　那長衫老者緊接躍到，右臂一伸，抱起史天灝，縱開八尺。轉臉望去，只見那施鉤大漢，雙手蒙面，臥地翻滾，上半身已沾滿綠色火焰，衣服、頭巾盡被燃著。

　　大概他是想借那滾翻之勢，壓熄身上火焰，所以強忍著火灼之疼，運氣連滾數丈，那知這綠色火焰，和一般火彈大不相同，雖被滾地撲熄，但遇風即再復燃，剎那間他滿身都成了綠色的火光，朱若蘭和那老者，都看得暗暗驚心。

　　但聞一聲聲悽慘呼喊，隨著他翻滾的身子，劃破夜空，響徹山谷。

　　這種聞所未聞絕毒暗器，確實驚震了全場人心，那兩個同來大漢，呆了一陣，才想起救人要緊。解下水壺，撲過去，想用水來熄滅同伴身上毒火。

　　驀地裡，聞得丈餘外暗影中傳出來一陣陰慘慘的笑聲，道：「我這陰燐雷火箭，只要擊中人身，除挺受毒火燒死之外，只有用沙土把他活活埋葬起來，哼！你們就是把他放在水中，也熄不了他身上的毒火。」

　　片刻，那身中陰燐毒火箭的大漢，早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發出尖銳的狂叫和求救之聲，那是生命盡處的哀嚎，靜夜中聽得人驚心動魄。

　　忽然他滾到了自己雙鉤旁邊，冷森的鉤鋒，觸到了他的背脊，他猛的鬆開蒙在臉上的雙掌，隨手抓起蜈蚣鉤向自己頸上抹去，鉤光閃動，鮮血直噴，那鉤上本餵有劇毒，只見他略一掙動，人便死去，但熊熊的綠色火焰，仍燃燒著他的屍體。

　　另兩個和他同來尋仇的大漢，目睹這一幕慘絕人寰的活劇，那裡還敢久停，縱身向茅舍外面躍去。

　　這當兒，鐵劍書生已逐漸好轉過來，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面貌奇醜的女人，緩步向他逼近。

　　他訝然驚叫道：「你──」

　　那長衫老者正待躍身飛追兩個逃走大漢，忽聞史天灝驚叫之聲，霍然收勢，轉身相護。

　　這不過一轉眼的工夫，由那身受毒火大漢抓鉤自絕，到兩個大漢逃走，和這醜怪女人現身，幾乎連續在一起。

　　只聽那醜怪女人陰沉沉一聲冷笑，道：「哼！你想不到吧！我還會活在世上，剛纔我打出一支陰燐雷火箭救你，只不過是不願意你傷在別人手中罷了。」

　　鐵劍書生定定神，暗中試行運氣，覺著氣血還可暢通脈穴，心頭一寬，答道：「你不願我傷在別人手中，是要親手殺死我嗎？」

　　朱若蘭冷眼旁觀，見這醜怪女人，正是隱身在那古松上的三手羅剎，她對目前這般人都不了解，也不知誰好誰壞，但她心中卻存著不能讓鐵劍書生死去的念頭。因為他死了，想找夢寰和霞琳的安居之處，必得多費一番手腳。所以她暗中運功相待，只要三手羅剎對鐵劍書生一下手，立時就出手相救。

　　那長衫老者也運集了功力，蓄勢待敵，形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三手羅剎在逼近鐵劍書生四尺左右，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朱若蘭兩眼，冷笑一聲，道：「怎麼，你也準備幫助他和我動手？」

　　朱若蘭冷漠一笑，道：「哼！你們之間的那些舊帳，就是求我管，我也懶得去問，不過，眼下我倒是不准你下手動他──」

　　三手羅剎怒道：「你好大的口氣，我偏要動給你看看。」

　　口中說著話，雙手疾探入懷，動作迅速熟練，一探之間，右手已套上鹿皮手套，左手也同時摸出陰燐雷火箭。

　　朱若蘭剛纔目睹她那陰燐雷火箭的絕毒威力，心中亦覺有些害怕，那裡還容她出手，倏的一聲嬌叱道：「賊婢敢動惡念。」

　　左手一招「潮泛南海」劈出一股潛力，逼得三手羅剎向後一退，緊隨欺身進步，右手疾出，一招「垂柳扶風」擒拿住她右腕脈門，微一搖動，三手羅剎驟覺全身麻木，氣血逆轉，空有一身功力，但一點也用不出來。

　　她這出手兩招，看上去並無奇特之處，只是迅快至極，和出手的部位不同，使人避讓不易。

　　三手羅剎脈穴受制，凶焰頓減，但她也有一股狠勁，雖然全身逆轉氣血，翻腑攻心，痛苦難耐，但她卻能咬牙苦撐，一語不發。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我看你能忍得多久。」

　　扣握脈門的右手，又一加力，三手羅剎驟然間疼出一身冷汗。

　　那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都極精點穴截脈之術，但卻從未見到過朱若蘭這等怪異手法，不禁看得一呆。

　　這等逆轉人身行血的手法，最重要的是認準人身體內脈穴部位，不管對方武功多高，在受制之後，其本身抗拒之力，完全消失，再藉本身真力催使受制人行血逆攻五腑。

　　這種大反人體正常血脈運行的手法，殘酷絕倫，別說三手羅剎是血肉之軀，就是鐵打金剛，也難忍受。不到半盞熱茶時間，她再也忍受不住，內腑疼癢難耐，有如萬蛇穿行，冷汗如雨，雙目垂淚，望著朱若蘭，露出乞求之相。

　　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互相望了一眼，一齊舉步，向兩人身邊走去。

　　朱若蘭星目轉動，左手伸縮間已把三手羅剎手中陰燐雷火箭搶了過來，右手一帶，三手羅剎身不由主轉了半圈，擋在朱若蘭面前。朱若蘭卻鬆了她被扣脈門，向後躍退五六尺遠。

　　那老者和鐵劍書生，想不到朱若蘭如此機警，步步都有防備，不覺臉上一陣燥熱。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就是你們三個人一齊動手，我也不怕──」話至此處，目光轉投到鐵劍書生臉上，聲音突轉嚴厲，接道：「我師兄、師妹究竟到那裡去了，如再借故拖延時刻，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三手羅剎暗中試行運氣，覺出還未受傷，猛然一個轉身，向左躍開，腳落實地，右手已套上鹿皮手套，左手又摸出了一支陰燐雷火箭來。

　　朱若蘭秀目一轉，看出了眼前形勢，對自己大為不利，三手羅剎、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不謀而合採取了合圍之勢。

　　要知三人目睹朱若蘭出手幾招，無一不是精奧奇絕之學，面對這樣一位莫測高深的人物，三人心中都有些害怕，是以不約而同，都動了聯手除掉朱若蘭之心。

　　三人心意雖然相同，但誰也不肯搶先出手，因為三手羅剎和鐵劍書生間，還存著互不信任之心，目前形勢很明顯，三個人如能同心合力，一齊出手，雖無必勝朱若蘭的把握，但短時間不會潰敗。如果有一方在動手之時，或者動手之後，突然變了心意，局面就立時改變──朱若蘭呢？她心中也是舉棋不定，面對三大高手，個個功力不弱，各個擊破，她雖有必勝把握，但三人合力圍攻時，她實無制勝信心。再者，夢寰和霞琳還落在敵人手中，自己一旦失敗，就無法再拯救兩人出險，是以，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四人相持了足足有一刻工夫，誰也不先講話，誰也不先出手，但都運集了全身功力戒備。

　　突然，茅舍外傳來了一陣長笑之聲，笑聲由遠而近，瞬息間已入茅舍。

　　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在聞得那長笑之聲後，臉上都不禁變了顏色，幾度欲轉身撤退，但又怕朱若蘭趁勢施襲，一副進退不得的神態，看上去十分尷尬。

　　朱若蘭也覺著那長笑之聲，不但響徹雲霄，而且悠長清越，非有極深的內功，絕辦不到。

　　鐵劍書生陡然收勢，對朱若蘭一拱手，嘆道：「你如肯相助我們逐退了這次來人，我不但把你師兄師妹交出，且願以我守了十五年的兩件異寶，相贈其一。」

　　說罷，也不待朱若蘭答話，霍地轉過身子，那長衫老者也緊隨著向後轉去。

　　朱若蘭抬頭望去，只見夜色中，站著一個白鬚過胸，身著長衫，手扶枴杖的老人，那清奇的相貌，一望即分辨出是誰。

　　朱若蘭游躍遍及江南之時，已暗中見過了他數面，心頭暗暗忖道：無怪鐵劍書生這等怕他，原來是海天一叟李滄瀾來了。

　　他身後站著四個身穿黃麻及膝大褂，足著草履，臉上斑痕纍纍的大漢。

　　李滄瀾笑聲一落，左手捋著胸前白鬚，目光橫掃三手羅剎、鐵劍書生一眼，微笑道：「難得，難得，幾位倒是先碰面了。」

　　鐵劍書生一揚兩條濃眉，答道：「李幫主蓋世豪雄，江湖誰不尊仰，有你李幫主插足江湖，我們兩兄弟那還有立足之處，只好結廬這臥虎嶺，消磨這下半生的歲月了。」

　　李滄瀾冷笑兩聲，道：「好說，史兄不覺著太客氣嗎？臥虎嶺如果沒有萬年火龜，縱是蓋起金殿玉闕，祇怕也留不住史兄和周兄兩位的俠駕──」

　　話至此處，目光忽然落在三手羅剎的臉上，哈哈一笑，道：「恕老朽年邁眼拙，這位姑娘，你可是三十年前，縱橫南北的三手羅剎彭秀葦彭姑娘嗎？」

　　三手羅剎冷冷地答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李滄瀾呵呵兩聲，道：「老朽久聞大名，只恨無緣一面，想不到今夜能在臥虎嶺上幸會──」他仰臉打個哈哈，接道：「那萬年火龜雖然是蓋世奇物，祇怕也不能恢復姑娘的花容月貌了。」

　　這幾句話，相當尖酸，只氣得三手羅剎全身微顫，但她竟還能控制住激動的情緒，不使它發作出來，冷笑兩聲，不再答話。

　　要知眼前情勢，異常複雜。場中幾人，個個身懷絕學，如果一動手，必然是各出全力搏擊，也許一招即可確定生死，也許要打上個三兩百招才見高低，是以誰也不願先出手，都想挑燃戰火，讓別人先打個力盡筋疲，自己坐收漁利。

　　李滄瀾本知三手羅剎和鐵劍書生間有毀容之恨，是以作挑撥之言，希望勾起三手羅剎的舊恨，讓兩人先打個你死我活，那知三手羅剎竟是不肯上當。

　　鐵劍書生冷漠一笑，偷望了彭秀葦一眼，看她雖然氣得全身發抖，但並無和自己動手之意，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轉臉望著李滄瀾冷笑一陣，道：「好啊！好啊，堂堂天龍幫的龍頭幫主，竟是滿懷機詐鬼謀，只可惜你一番心機白費了。」

　　李滄瀾身後四個黃衣大漢，聽鐵劍書生出言辱傷龍頭幫主，不禁大怒，四個人一齊動作，由李滄瀾身後分躍而出。

　　史天灝認識這四人，是名譟中原綠林道上的川中四醜，這四人昔年縱橫川、鄂、湘、皖一帶，凶名卓著，只鬧得四省武林同道神鬼不安。

　　武當、峨嵋、青城三派也曾數度遣派出高手圍剿，但均未成功，此一則因四醜機警異常，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時隱逸。再者四人武功詭異，常自成一路招術，三派高手，反而有不少傷在他們手中。

　　三大宗派為此曾經聚會武當山，商討對策，決定全力追殺四醜，三派中幾位不常在江湖上走動的長老，也因此仗劍下山，費時三月，才查出四醜行蹤，三派高手在一夜間趕到四醜落腳的巫溪縣城，暗中監視四醜行動，直待第二天四醜離城他往之時，三派高手追蹤到郊外一處僻靜所在，現身把四醜重重包圍。

　　那一仗，打得慘烈無比，由中午時分，直打到日落西山，川中四醜雖都受傷，但仍被他們衝出重圍逸走，同時三派參與這場惡戰的高手，也有不少受傷。

　　這一戰雖挫了四醜銳氣，但算起來，三派高手並未佔得便宜。經過這一戰之後，四醜的行蹤愈發隱秘起來，飄忽不定，神出鬼沒，四醜的凶名也更加響亮。

　　鐵劍書生昔年曾見過川中四醜，知道不可輕敵，當下凝神戒備，冷冷問道：「你們是準備一齊上呢？還是準備單打獨鬥？」

　　川中四醜在李滄瀾身後躍出後，立時採取了合圍之勢，最左一人，陰森森地答道：「你一個人，我們要一齊上。」

　　鐵劍書生朗朗一笑，道：「好！那就請貴四個一齊動手吧！」

　　原來四醜有一套分進合擊的陣法，名叫四象陣，這套陣法，使川中四醜成名中原，不知擊敗了多少武林高人。

　　李滄瀾不注意四醜行動，目光卻落在朱若蘭身上，他在茅舍現身之後，就注意到站在一側的朱若蘭，看她絕世丰儀，和那湛湛逼人的眼光，以及悠然自若的神態，就使人難測高深。最使人不解的，就是她既不像鐵劍書生請的助拳之人，也不像是到這臥虎嶺來尋仇的人，彷彿這場即將展開的龍爭虎鬥，和她毫無半點關係，袖手一側，冷眼觀察。

　　鐵劍書生在四醜逼近身外四尺左右時，忽然轉臉對那長衫老者說道：「大哥請去替小弟取來兵刃，看今夜形勢，免不了一場生死搏鬥了。」

　　那長衫老者略一怔神，點點頭，轉身向後就走。

　　李滄瀾陡然呵呵一陣大笑，道：「站住。」

　　那長衫老者卻頭也不回，猛然向前一躍，腳還未落實地，突聞一聲冷笑道：「回去！」一股強勁的掌風，迎面直撞過來。

　　那長衫老者因身子懸空，無法閃避，祇得雙掌並出，硬接一擊，吃那撞來奇猛潛力，震退了五六步遠，心神也隨著一震。

　　定神望去，只見暗影中緩步走出來一個五旬上下的人，身穿黑色短裝，腰圍軟索三才鎚，正是天龍幫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

　　崔文奇現身後，拱手微笑，道：「周兄別來無恙，咱們怕有二十年沒有見面啦！」

　　那長衫老者，冷哼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二十年不見，崔兄的功力又精進很多了。哼！剛纔那陡然一掌，夠猛夠狠，不過，崔兄是極負盛名的人物，這等暗算行為，一旦傳揚江湖，祇怕對崔兄聲望影響非淺──」

　　崔文奇冷漠一笑：「周兄太過獎了，兄弟擔受不起，我這一掌暗算，如果是全力施為，周兄功力雖深，但雙腳未落實地，心中又毫無戒備，哈哈！這一掌，祇怕周兄也擔受不了。」

　　那長衫老者怒道：「那倒未必見得──」突然，他臉色緩和下來，聲音也溫和了不少，接道：「今夜形勢，祇怕免不了一場惡戰，貴幫主肯移駕寒山茅舍，我們兄弟自然得捨命奉陪，待我回房中去取了兵刃，再領教崔兄的絕學不遲。」

　　崔文奇仰天打個哈哈，道：「話是說的不錯，不過只可惜兄弟做不了主，周兄如一定要用兵刃，兄弟這三才鎚，倒可暫借一用。」

　　那長衫老者眉宇間滿是焦急之色，強按心頭一股怒火，道：「兄弟活了幾十歲，還未聽人說過借用兵刃之事，崔兄盛情，恕難領受。」說完話，目注開碑手，靜待答覆。

　　崔文奇大笑道：「就是兄弟肯閃路相讓，祇怕周兄，也是白費一番心機，那張寶圖，恐早已到了別人手中──」

　　那長衫老者驚叫一聲道：「什麼──」

　　崔文奇冷冷答道：「在下不敢相瞞，周兄在和我們幫主談話的時候，已有人借機搜查過兩位臥室──」

　　那長衫老者不再讓崔文奇把話說完，怒道：「下流的手段。」話出口人也同時發動，呼一掌猛向崔文奇劈去。開碑手閃開一掌，左右雙拳並出，還了一招「雙風灌耳」。兩人剛一接手，立時各出全力相搏，剎那間掌影飄飄，掌風激盪，打得十分慘烈。

　　激鬥了十餘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那長衫老者，因惦念寶圖，無心戀戰，突然大喝一聲，連環劈出三掌。這三掌威勢，猛烈絕倫，奇勁掌風，排山般直撞過來。崔文奇似是不敢硬擋銳鋒，向左一躍閃開五尺。那長衫老者卻借勢一個急躍，掠著崔文奇身側飛過，直向正房中奔去。

　　崔文奇微微一笑，俟那長衫老者行蹤落到正房門邊，才躍起追去。

　　正房兩扇木門，本就未關，那長衫老者一低頭，竄入屋中。

　　房中仍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景物清晰可見。那長衫老者一直奔到西面牆壁間掛的一幅松鶴圖的下面，正待舉手揭開，忽然又停下了手。

　　回頭望去，崔文奇已追進了門，那長衫老者一聲冷笑，不再動壁間松鶴圖，卻轉身躍上木榻，伸手取下掛在壁間的鐵劍，和靠在木榻一角的鐵槳，縱身一掠，直向開碑手崔文奇衝去，右手鐵槳鐵劍突出，點擊前胸。

　　崔文奇看鐵槳來勢凶猛，自己的三才鎚屬軟兵刃，室中無法施展，祇得仰身向後一躍，退了出去。長衫老者緊隨追去，掄動手中鐵槳，攔腰掃去。鎚崔文奇一閃身，避開擊來的鐵槳，說道：「周兄，你今天準備和兄弟拼命了嗎？」

　　那長衫老者寒著一張臉，一語不發，鐵槳飛舞，風聲呼呼，招招指向崔文奇致命要穴。開碑手也不去取腰圍軟索三才鎚，但用一雙肉掌拒敵，一面打，一面後退，眨眼已退後了兩丈左右。

　　這時，川中四醜圍住鐵劍書生動手，五個都未用兵刃，五對肉掌盤旋交擊，打得激烈異常。

　　三手羅剎右手扣著一把七步奪魂沙，一支陰燐雷火箭，臉上是一種十分奇特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川中四醜和鐵劍書生動手。

　　朱若蘭秀眉微揚，粉臉含怒，星目神光，不時轉向四外暗影投瞥。

　　李滄瀾表面上雖然十分鎮靜，但他那不時轉動的目光，卻說明他心中也是異常焦急。

　　那長衫老者鐵槳的攻勢，愈來愈覺凌厲，在這三四丈方園的院中，都可聞得他鐵漿捲起的呼呼風聲。

　　崔文奇退了二丈左右時，陡然一緊雙掌，不再退讓，在繞身漿影中展開急攻，運氣行功，力貫雙掌，每劈出一掌，必有一股極強的潛力應手而出，雙掌連聲，竟把那長衫老者猛烈的攻勢擋住。

　　這當兒，川中四醜的「四象」陣，已發揮出強大的威力，只見四條人影閃動穿走，八掌交相攻出，填空補隙，有如天衣無縫。

　　如以鐵劍書生的武功而論，要比川中四醜高出一籌，單打獨鬥，必勝無疑，即讓四醜聯手合擊，也足可抵擋一陣。但四醜這「四象」陣法，和四人聯手合攻之勢，又自不同，不但配合嚴格，而且變化詭異，四醜各盡所長，增長了一倍的威勢。

　　五人交手到十合之後，鐵劍書生已被四醜緊促綿密的攻勢，逼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那長衫老者雖然看出義弟已難招架，但因被開碑手奇勁的掌風困住，無法衝過去助拳，心中空自焦急。他這一心分二用，手中鐵槳，不自覺也緩了下來，崔文奇看個空隙，呼呼連攻三掌，把他逼退了三步。

　　要知高手比武，最是大意不得，如讓人搶制了先機，再想扳平局勢，甚為不易。

　　崔文奇雖然是赤手空拳，但他是以掌力雄渾馳名江湖，力能開碑，掌能碎石，因而獲得「開碑手」的雅號。

　　那長衫老者雖然手中用著兵刃，也被崔文奇搶了先機，迫得步步後退。

　　這時，川中四醜的「四象」陣，威力愈來愈大，鐵劍書生已連遭了三次險招，三手羅剎和朱若蘭，雖都有心相助，但誰也不肯搶先出手，因為目前局勢，非常繁雜，利害得失，一念之間，略有失錯，就難免遭人毒手。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鐵劍書生已是險象環生，川中四醜綿密快速的攻勢，已迫得他招架不及。

　　三手羅剎轉頭望了朱若蘭一眼，道：「要是他真的傷在人家手中，祇怕咱們也好不了！」她這話雖是向朱若蘭說，但口氣又似自言自語。

　　朱若蘭冷冷笑道：「那你為什麼不幫他一臂之力。」

　　三手羅剎出言挑動，目的是想朱若蘭出手，那知朱若蘭冷冷地接一句話後，仍是站著不動。

　　就這一瞬之間，史天灝已中人一掌，好在他功力深厚，這一掌雖打得他雙肩亂晃，但還能勉力支持。

　　三手羅剎突然揚起右腕，喝道：「住手。」

　　川中四醜打的正烈，那裡肯聽，八掌交錯，仍然攻向鐵劍書生各處要害。

　　彭秀葦怪臉上滿含殺機，但手中一把七步奪魂沙，卻無法打出，如果她打出手中把毒沙，川中四醜固被毒沙所傷，但鐵劍書生也難倖免，她為圖報鐵劍書生毀容之仇，潛隱深山，二十寒暑，終被她製成了七步奪魂沙，和陰燐雷火箭兩種絕毒無比的暗器。

　　她矢志復仇，熬受了二十年寂寞痛苦，待這兩種暗器製成，才離山訪查鐵劍書生的行蹤，可是，史天灝已退出了江湖十五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查訪三年，始終未能查出史天灝的下落。

　　這時，正是天龍幫的勢力迅速擴展之期，海天一叟李滄瀾的聲威，震蕩著遠在北方的黑山白水。

　　她想到史天灝可能被天龍幫羅致，遂暗中潛往黔北天龍幫總壇查看，無意中聽李滄瀾談起鐵劍書生隱居峨嵋山臥虎嶺，守著兩件曠世異寶：萬年火龜及一把削金斷玉的寶劍。

　　三手羅剎聽得這個消息後，就連夜離開黔北，趕奔峨嵋山臥虎嶺，果然見到鐵劍書生和他結義盟兄南天一鵬周公亮，結廬在臥虎嶺下。

　　她異常小心地隱在暗處，探查周公亮和史天灝的行動。歷時半月之久，她知道兩人都有一身極高的本領，只要稍一大意，留下痕跡，必被兩人查出，是以寧可多耗時間，亦不願冒險求功。

　　這一來，她雖然沒有露出痕跡，但也沒有探查出什麼。

　　她本有很多機會，好用她絕世暗器，暗算鐵劍書生，可是她沒有下手，因為她動了謀奪寶物的念頭，那復仇心願，在奪寶慾望之下，暫時淡了下來。

　　在一個風雨的夜晚，她借天候掩護，溜到那茅舍後窗下面，夜風勁大，大雨如注，周公亮，史天灝他們雖然是異常機警謹慎之人，但也料想不到，在這風雨的夜裡，會有人冒著風吹雨打之苦，站在窗外，偷聽兩人談話。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長笑過後，道：「咱們守在這臥虎嶺，轉眼就十五寒暑了──」

　　周公亮歎息一聲，打斷鐵劍書生的話，接道：「就是守上二十年，也不要緊，只要能捉得到那隻萬年火龜，小兄就心滿意足了。」

　　鐵劍書生道：「經小弟這十幾年的勘查研究，手繪圖上路線，自信不會再有錯誤，眼下發愁的是怕這消息洩露江湖，果真如此，祇怕要引起一場風波。」

　　周公亮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兄弟，那萬年火龜，當真有你所說的諸般神效嗎？」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一笑，道：「大哥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如果咱們真把那萬年火龜捉住，不出十年。即可傲視武林，稱霸天下──」

　　話到此處一頓，聲音忽然轉低。

　　站在窗外的三手羅剎雖然有辨聞落葉之能，但此刻風雨交作，還不時挾著陣陣雷聲，對方說話聲音又低，雖然一窗之隔，也不易聽得清楚。

　　她附耳窗上，才斷斷續續地又聽到了幾句。

　　但聞鐵劍書生說道：「我昔年因一時氣忿，毀去了彭秀葦的面容，此事耿耿於懷，一直難忘，如果我們捉得了那支萬年火龜，就可使她恢復舊日玉容。唉，只不知她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三手羅剎只聽得一陣感傷，兩行淚水，順腮而下，心中忖道：原來他心中還惦記著我──

　　忽然，她舉手抹去臉上淚痕，暗自警惕道：彭秀葦啊！彭秀葦，你潛隱那深山大澤之中，忍受了二十年的折磨痛苦，是為什麼？還不是為報史天灝毀容之恨嗎？

　　她舉手摸著臉上的疤痕，一股怨恨，由心中直沖起來，不覺冷哼了一聲。

　　這聲音夾雜在風雨交響之中，原是極不易聽得出來，但室中兩人，竟然都警覺到，霍然站起。

　　彭秀葦急忙一仰身，金鯉倒穿波退出去五六尺遠，緊接著一個翻躍，隱在山石後面。

　　她剛剛隱好身子，鐵劍書生和南天一鵬已到了茅屋頂上。

　　兩人冒雨在附近搜尋了一陣，才退回茅舍。

　　狡猾的三手羅剎，知道兩人決不會就此甘心，隨借隱雲密雨掩護，退出十里開外，找一處能避風的突岩下休息。

　　她這次冒險窺探，雖未能探隱密，但卻證實了史天灝等在守候著兩件寶物，最使她怦然心動的，是那萬年火龜能使她恢復玉容。

　　彭秀葦能獨稱三手羅剎，除了她手辣之外，心機亦很深沉。她經過思慮之後，決定假借周公亮和史天灝兩人之手，得到兩件奇寶，這樣自己既可省去尋寶之苦，又可報毀容之恨。

　　她確有過人的耐性，一連三天，就不再去那茅舍附近窺探，直到第四天夜中，三更過後；才重去臥虎嶺下，隱身在茅舍外那株千年巨松上面。

　　她隨身攜帶有乾糧水壺，就在那巨松上選擇一處適當地方住下，把南天一鵬。鐵劍書生的一切舉動，盡置監視之下。

　　每夜二更時分，史天灝和周公亮必分頭在四外搜尋很久時間，似乎對數日前風雨之夜的一點警兆，仍然放在心中。

　　三手羅剎隱身在巨松上，只看得暗暗冷笑。

　　第三天中午，南天一鵬突然外出，一去三日夜未返茅舍。

　　第四天朱若蘭和沉霞琳帶著傷勢奄奄的楊夢寰，叩門借宿，緊隨著周公亮也返回茅舍，就在這夜，天龍幫龍頭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也帶著手下趕到，在幽靜的臥虎嶺下，展開了一場龍爭虎鬥。

　　彭秀葦憚忌傷了鐵劍書生，不敢打出手中的毒沙，卻轉對海天一叟說道：「你要不喝令手下幾個嘍囉們停手，就試試我的陰燐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味道如何？」

　　李滄瀾看她右手上帶著鹿皮手套，已知她手中扣握著極歹毒的暗器，但仗自己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那裡把三手羅剎手中暗器放在心上，冷笑一聲，望也不望她一眼。

　　彭秀葦心頭大怒，左腕一抖，陰燐雷火箭脫手飛出，疾若電奔射去。

　　李滄瀾正待舉起龍頭拐，迎擊暗器，突然覺著這暗器在夜色中閃著綠光，心中忽然一動，不再用拐封擋，閃身一讓，陰燐雷火箭貼著他身側飛過，擊在左邊茅舍上面，但聞一聲砰然輕響，綠光忽地爆裂成一片火焰，在那茅舍上燃燒起來，剎那間火光沖天而起，照得滿院中一片紅光。

　　李滄瀾目睹彭秀葦的暗器有這等威力，不禁暗暗驚道：幸好沒有用兵刃拍落她擊來暗器，要不然，定吃大虧，她這陰燐雷火箭，歹毒至此，那七步奪魂沙，想來必更陰辣，這女人身上懷著這等絕毒之物，留在世間，為害不淺──

　　殺機一動，立時暗中運集功力，準備一擊就把對方打死，但表面卻不動聲色。

　　三手羅剎揚起右手七步奪魂沙，冷冷喝道：「要不要試試我七步奪魂沙的味道？」

　　李滄瀾看她全神戒備，舉手待敵，一時間倒也不敢貿然出手，一擊力道必非小可，如果三手羅剎能及時把手中七步奪魂沙打出，在自己內家罡力震蕩之下，毒沙必然要四外散飛，川中四醜和開碑手都在附近和人動手，難免要被自己罡力振飛的毒沙所傷，如果就這樣罷手，心又不甘。

　　就在他這猶豫難決的瞬間，史天灝又中了川中四醜一掌。

　　這一掌打得十分結實，鐵劍書生雖未被打暈栽倒，但腳步已踉蹌不穩。

　　朱若蘭心知他已被川中四醜快速的攻勢，迫鬥得精疲力盡，如再受人一擊，必然要傷在當場。眼下敵勢以天龍幫最強，茅舍四周，已遭天龍幫的重重包圍，如放任史天灝傷在對方手中，就沒法再維持眼下均勢的制衡動作，局勢就必將成了一面倒──

　　她心中風車般打了幾百轉，也就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口中怒聲喝道：「四個人合打一個，縱然勝了，也不算什麼──」話出口，人也同時飛縱而起，餘音未落，已衝入四象陣中。

　　她早已想好了破陣之法，腳還未落實地兩掌已同時擊出，左掌潛用內力一引右掌卻接住攻來力道，忽地一個跟頭翻起一丈多高，她雙掌二拒一引使對方掌力失去均衡，再陡然翻身騰空而起，拒敵和引敵之力忽地消失，二鬼收勢不住撞在一起。

　　一個攻出的勁道，絲毫無損，反被朱若蘭一引之勢，力道加大不少，一個被朱若蘭內力一擋，攻出力道減弱了很多，這一加一減，相互撞擊，強弱之勢立判。

　　但聞一聲悶哼，川中四醜中的老二，被朱若蘭借四醜中老三游魂馬起的力道一擊，打得踉蹌後退了六七步。

　　這一來，「四象」陣法，立時錯亂，原來川中四醜的四象陣，進退攻拒，都有一定的規律，四環中兩環失去作用，全陣變化，一齊停頓。

　　鐵劍書生趁勢全力反攻，大喝一聲，一拳擊中四醜中老大黑靈官張欽前胸，直把張欽打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一來四象陣頓時大亂，鐵劍書生趁勢大發神威，拳腳齊施，一招「神龍出岫」，又把川中四醜的老四，惡魄周邦，打飛出四尺多遠。

　　朱若蘭只幫他擾亂四醜的「四象」陣，並未出手助拳，借那向前一躍之勢，輕輕落到三手羅剎的後面。

　　海天一叟李滄瀾目光逼視在朱若蘭臉上，問道：「姑娘雖只出手兩招，但已使老朽大開眼界，敢問姑娘，是那位高人門下？」

　　朱若蘭一顰黛眉，心中暗暗忖道：我自小穿男裝，這幾年也經常在江湖上走動，但能分辨出我是喬裝的人，絕無僅有，怎麼今晚上竟被人連番認出。她心念一動，不自覺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幾眼。

　　李滄瀾呵呵一笑，道：「老朽自信這雙老眼，還沒有老，姑娘行態舉止，確很有丈夫氣概，不細心是很難看得出來。」

　　處此情景，朱若蘭也不好再出言否認，冷笑一聲，怒道：「哼！我就是穿著男裝，又有什麼要緊！」她究竟不脫少女的習性，被人當面說破，不禁有點發起火來。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女著男裝，在武林中講、本是極為平常之事，哈哈！小女昔年也常愛穿男裝出遊。」

　　朱若蘭只聽得暗暗罵道：「你這老匪頭子，竟敢討我便宜。」本想發作，但一轉念又想到夢寰和霞琳的安危，如果眼下一怒出手，自己先打個筋疲力盡，讓別人袖手觀戰，坐收漁人之利，不但先耗了實力，而且對救助夢寰、霞琳之事還大有妨害。

　　她本極端聰明之人，衡量了當前利害之後，強按下心頭怒火，冷漠一笑，抬臉望天，不回答李滄瀾的問話。

　　這時，院中幾人都靜下來，但聞一陣陣松濤嘯聲，混雜著火燒茅舍的響音。

　　這是個微妙的局勢，朱若蘭奇奧的武功，和敵友難解的態度，使天龍幫和鐵劍書生等，都不敢搶先出手。

　　雙方僵持了足足有一刻工夫，突然鐵劍書生啊呀一聲，翻身一躍，直向北面正房中竄去。

　　崔文奇一橫身，想出手攔截，卻被南天一鵬呼地一槳迫退。

　　這當兒，那熊熊的火焰，已燃燒起北面正房，房門已被火勢封著，鐵劍書生右掌劈出一股強猛的掌風，把那封著房門的火勢，震分兩邊，人卻借勢一躍而入。

　　抬頭看去，壁間那張松鶴圖，早已不知去向。

　　這一驚，只驚得他半晌說不出話。十五年守候繪製的取寶圖，一旦丟失，頓時激起拼命之心，一掌擊碎壁間窗子，縱身而出，腳落實地，大喝一聲，直向海天一叟撲去，一招「排山運掌」，雙手平胸推出。

　　他在極端痛心之時，出手一擊，運集了畢生功力，一股強疾無倫的潛力，直撞過去。

　　李滄瀾長眉一揚，冷哼一聲，道：「你要找死嗎？」

　　右手握拐不動，左掌一招「撥雲見月」，迎擊而出。他這一掌迎擊，看上去毫不用力，只是隨手推出，其實早已暗中運集了內家罡力。

　　鐵劍書生疾猛掌風，甫和李滄瀾劈出的力道一接，突覺心頭一震，剛剛覺出不好，李滄瀾已下毒手，微一上步，左掌忽地向前送出半尺。

　　史天灝再想收掌躍退，那裡還來得及，但覺一股山崩海嘯般的潛力，反擊過來。

　　要知海天一叟功力深厚，這一擊非同小可，鐵劍書生如何能抗得住，他又是全力出手，鐵劍書生縱想讓避，亦覺力不從心，眼看史天灝就要被李滄瀾這內家反擊之力，震斃掌下，突覺一股力道，橫裡撞來，李滄瀾只覺自己劈出罡力，被那橫裡撞來潛力一引，偏向一側撞去，不禁心頭一驚。

　　待他想收回擊出的罡力時，已是遲了一步，那浪湧波翻的力道，已不知被人用什麼功夫，引向正在和南天一鵬動手的崔文奇身上撞去。

　　鐵劍書生突覺壓力減輕，趁勢向後躍退，轉臉見朱若蘭站在七八尺外，凝神運掌，知是人家所救，不覺暗叫一聲慚愧。

　　李滄瀾眼看自己擊出內力，被人用一種奇妙的武學，引向崔文奇身上撞去，一時間又收斂不住，祇得大聲叫道：「崔壇主，快些閃開。」

　　崔文奇雖在和周公亮全力拼搏，但他究竟是武力很高之人，耳目仍甚靈敏，聞得李滄瀾呼喊之聲，立時一躍退開。

　　海天一叟被朱若蘭用「導陰接陽」的奇奧武學，引借他劈出掌力，雖未擊中開碑手，但已使全場震驚，李滄瀾也不覺怔了一怔，轉臉望去，只見朱若蘭臉色十分莊嚴地站在一側，星目中神光如電，眉宇隱泛怒意，一時間把全場中的武林高手，完全鎮住，大家都靜靜地站著，鴉雀無聲。

　　這時，突然由茅舍外面，飄傳來一聲尖銳悠長的嘯聲，李滄瀾聞得那長嘯後，轉臉對朱若蘭一拱手，道：「姑娘身手的確不凡，老朽本想再領教幾招絕學，但因急務纏身，不能拜領，只好留待他日重會之時再拜領了。」

　　說罷，縱身一躍，人已在三丈開外，川中四醜和開碑手崔文奇，緊隨著縱身追去。

　　鐵劍書生眼看著人家呼嘯離去，心中異常難過，自知武功和海天一叟相差太遠，如果冒險追擊，無異白送性命，就這樣讓人家離去，心中實又未甘。他轉臉望了朱若蘭一眼，只見她靜靜地站著，既不答李滄瀾的話，也沒有留難的意思。

　　他心中很明白，如果朱若蘭不肯出手，眼下幾人，無一是李滄瀾的敵手，他又不便出言相求朱若蘭出手，祇得眼睜睜看著人家離開了臥虎嶺。

　　這時，整個的茅舍，都燃燒起來，火焰直沖雲霄。

　　奇怪的是幾人對火勢毫無灌救之意，都是靜靜站著。

　　朱若蘭忽然把目光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冷冷問道：「你把我師兄。師妹，藏到那裡去了？」

　　鐵劍書生心中一動，笑道：「令師兄傷勢慘重，祇怕難以救治了──」

　　朱若蘭怒道：「這不要你管，我只問你，他們現在什麼地方？」

　　史天灝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請放心，他們現居之處，安全得很。」

　　朱若蘭一場黛眉，道：「哼！只要他們有毫髮之損，今天你就不要想活。」

　　鐵劍書生仍是滿臉微笑，道：「你是不是要和我一起去看他們。」說罷，轉身向前走去。

　　朱若蘭冷笑一聲，隨行在鐵劍書生身後，緊隨著的是南天一鵬、三手羅剎。

　　幾人繞過一個山腳，眼前是一道狹長的山谷，鐵劍書生停住步，回頭笑道：「進入這座谷口，五丈內有一座天然石洞，令師兄和師妹都在那石洞裡。」

　　朱若蘭冷冷的答道：「是不是你把他們送去的？」

　　史天灝道：「我盟兄自外歸來時，告訴我今晚可能有事，令師兄重傷在身，不宜受驚嚇，為他們安全著想，我才把他們送到這山谷中石室之中。」

　　朱若蘭轉臉望望站在五尺外的周公亮一眼，道：「閒話少講，先帶我去見了他們再說。」

　　鐵劍書生細看朱若蘭臉上，隱隱泛現殺機，不禁一皺眉頭，暗自忖道：看樣子，她對此事，似是極為憤慨，此人一身武學，奇奧絕倫，只一出手就使人無法招架，萬一她在見到她師兄師妹之後。心中再無後顧之憂慮，祇怕要對我陡下毒手，怎生想個法子，先使她無法出手──

　　他心中在想著主意，但人並未停，緩步從容，貼壁前進。

　　他心知朱若蘭在未見夢寰和霞琳之前，決不會對他下手，是以走得非常緩慢，因為他必須在數丈行程之內，想出一個鉗制朱若蘭的法子──

　　南天一鵬、三手羅剎暗中運集了功力，表面上看去，四個人魚貫而行，相距不過數尺，舉步輕緩，行若無事，看不出一點異樣，其實骨子裡劍拔弩張，一種沉默的緊張，充塞這幽谷之中。

　　史天灝雖然儘量地放慢腳步，但這數丈的距離，又能拖多少時間，轉眼工夫，到了那石洞前面。

　　鐵劍書生停住步，慢慢的轉過頭，道：「這塊突立的巨岩後面，就是令師兄、師妹暫息俠蹤的石室。」

　　朱若蘭星目轉動，果見一塊二丈多高的黑色岩石，矗立在一道峭壁前面，巨岩和峭壁之間，相距約一尺多點，別說只有微弱星光的黑夜，就是大白天，不留心也很難看得出來。

　　鐵劍書生一側身，閃入那巨岩和峭壁之間，朱若蘭正待舉步跟進，忽然一種莫名的怯意，襲上心頭，不禁一陣遲疑。

　　她知道只要進了這巨岩之後，就立刻可以看到了夢寰的生死──

　　她這一停步不前，南天一鵬和三手羅剎，都停在數尺之外，不敢過於逼近。

　　突然，巨岩後傳來了史天灝朗朗的笑道：「姑娘，你師姊來看你了──」

　　朱若蘭猛一咬牙，霍地一側嬌軀，閃入了那石岩後面，果見岩後峭壁間，有一個四尺高低，兩尺寬窄的石洞，一塊八九寸厚的石板，已被推到一側，她不再猶豫，一低頭進了石洞。

第二十六回　委屈求全

　　這是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天然石洞，又經過一番人工雕飾，左邊一張松木矮榻上，仰臥著奄奄一息的楊夢寰。右面壁角，有一張圓形石案，案上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燭光只勉強看清楚石室中的景物。沈霞琳坐在旁邊木榻的一個石墩上，一向嬌稚無邪的嫩臉，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淡淡憂鬱。

　　朱若蘭看霞琳無恙，心中愁慮稍解，緩步走到她身側問道：「琳妹妹，你受苦了──」她口中在問著霞琳，目光卻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

　　史天灝心中很明白，只要沈霞琳對自己稍有不滿言詞，朱若蘭就可能出手，不由後退幾步，靠到木榻旁邊，他心中早已想好了對付朱若蘭的辦法，只要她一有行動，自己就搶先出手。

　　只見沈霞琳搖搖頭。轉臉望著史天灝兩眼，答道：「姊姊出去之後，一會他就叩門進來，和我說話，那知他趁我不防，突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朱若蘭冷笑一聲，右手忽地一探而出，直向史天灝右腕扣去。

　　鐵劍書生早已有備，一看出朱若蘭神情不對，立時一伏身，去抓仰臥在病榻上的夢寰，兩個人雖然是一齊發動，但朱若蘭卻比他快了一籌，他左手剛剛抓到夢寰，右腕已被朱若蘭纖纖玉指扣住了脈門要穴。

　　他心中很清楚，如果自己這一下不能適時擒拿住楊夢寰的要害，必將招惹起朱若蘭的殺機。是以，不顧右腕脈門要穴被扣，左手仍然疾出，一把抓住楊夢寰胸前衣服，用力一帶，把夢寰由木榻上帶坐起來。

　　要知楊夢寰早已不省人事，只餘下一絲殘喘，尚未全絕，自是無法閃讓鐵劍書生這探手一抓。

　　這不過是剎那之間，朱若蘭扣制史天灝右腕脈門，尚未把內力發出，鐵劍書生已帶坐起夢寰，冷冷喝道：「扣制我右腕脈門的手，如敢妄加一分力道，我就一掌震碎他五臟六腑。」

　　朱若蘭怒道：「你快些給我放手，他已經是傷重垂死之人，豈能再受得住你的折騰。哼！對付一個毫無抗拒之力的重傷之人，算什麼英雄人物──」

　　她形色言詞之間雖流露出憤怒之意，但她卻自動的先放下鐵劍書生右腕。

　　史天灝一看自己這鉗制的辦法生效，心中暗暗高興，一揚劍眉笑道：「江湖之上，豈能只以武功高低判分強弱，哈哈──」笑聲未住，突然舉起右手，放在楊夢寰「天靈穴」上。

　　朱若蘭吃了一驚，逼近一步，道：「你要幹什麼？」

　　史天灝冷笑上聲，道：「你敢再擅自出手，我就要他碎腦橫屍！」

　　朱若蘭怕他真的暗下毒手，不自禁退後了三步。

　　沈霞琳滿臉憂苦，望了朱若蘭一眼，緩步走到鐵劍書生身側，說道：「你要真的震碎了我寰哥哥的內腑，我黛姊姊是決不會饒你的。」

　　鐵劍書生臉色忽轉緩和，笑道：「想要我放了你師兄不難，但必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沈霞琳慢慢地轉過臉，目光中滿是乞求，望著朱若蘭，道：「黛姊姊，咱們要不要答應他？」

　　朱若蘭目光逼住鐵劍書生臉上，問道：「什麼事？你先說出來，讓我們想想才能決定。」

　　史天灝只覺朱若蘭那兩道眼神之中，潛蘊著無上威力，不自覺側過臉去，不敢和她目光相觸。

　　沈霞琳看他轉臉不答，正待接口，忽聞洞口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兄弟，人心難測，你不要上了人家的當！」

　　朱若蘭轉動星目望去，只見南天一鵬周公亮，和三手羅剎一前一後站在洞門外。

　　只聽鐵劍書生朗朗大笑，道：「海天一叟李滄瀾既然盜走了我十年心血測繪的寶圖，不得那萬年火龜，決不甘心。可是他只知盜圖，不知殺人滅口，那萬年火龜出入之路，藏身之處，都已深印在我腦中了。不過，事後他必然會想到此事，即使不再來我們臥虎嶺下打擾，但在尋找之時，亦必有極周密的部署，但憑咱們兄弟之力，祇怕難擋天龍幫人多勢眾。」

　　朱若蘭一顰黛眉，接道：「你要我們拒擋天龍幫，助你尋寶？」

　　鐵劍書生道：「令師兄傷重垂危，除了萬年火龜之外，大概當今之世，還沒有藥能救。」

　　朱若蘭道：「我師兄已是朝不保夕，如何能等待很久時間？」

　　她聽得那萬年火龜能救夢寰，心中竟真的動了相助之意。

　　鐵劍書生笑道：「現下已是春初季節，冬眠時間已過，就在數日之內，它也許會出洞遊走，不過那一天卻很難預料？只要令師兄能再支持上半月時間，我想──」

　　朱若蘭聽他言詞之間，毫無確切把握，暗自盤算一下夢寰壽命，頂多還有兩三天時間好活，即是自己不惜拼耗元氣，每日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阻止他內傷惡化，也不過能多拖上個十天八大，算來算去，半月之期有些過長，她心中沒有把握，搖搖頭，道：「不行，我師兄頂多能支撐十天，十天內如不能捉得那萬年火龜，就沒有法子救得他了。」

　　鐵劍書生沉忖一陣，道：「十日之內，也許有望──」突然他聲音變得十分嚴峻，接道：「不過在這十日之內，你們師姊妹必得聽我的命令行事。」

　　朱若蘭一揚黛眉道：「什麼？」

　　史天灝冷冷說道：「在這十日之內，你們師姊妹，一定聽我命令行事，不能擅自作主。」

　　朱若蘭看他放在夢寰「天靈穴」上的手掌，已暗中運集了功力，心頭一凜，閉上了星目，答道：「好吧！你快把我師兄放開。」

　　史天灝笑道：「如果我放了你師兄之後，你推翻諾言，不認舊賬，我們都非你敵手──」

　　朱若蘭怒道：「我既然已經答應，那有反悔之理？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鐵劍書生看朱若蘭步步進入自己謀算，心中十分高興，但表面上仍然異常冷漠，說道：「你一身武功，奇奧難測，一旦推翻諾言，我們全盤計劃，都將付於流水。」

　　朱若蘭氣得一張勻紅嫩臉，變成了鐵青顏色，幾度企圖陡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援救夢寰，但不知怎地，卻始終提不起這份勇氣，祇怕一擊落空，抱恨終生，一時間猶豫難決，半晌答不出話。

　　其實史天灝心中，比她還要焦急緊張，他怕真的激怒了朱若蘭，使她不顧一切出手，那不但使借她拒擋天龍幫的想法落空，祇怕還得當場濺血──

　　這樣相持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在這段時光之中，朱若蘭，史天瀾都似行駛狂風波濤中的小舟一般，心潮起伏不定，念頭瞬息萬變──

　　她心中千迴百轉想了一遍，終於軟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道：「你這等多疑，要我們怎麼辦呢？」

　　鐵劍書生道：「我要你起誓後才肯相信。」

　　朱若蘭被逼無奈，祇得依言起誓，十日內聽鐵劍書生之命行事。

　　史天灝放下臉，笑道：「姑娘雖然是相助我們尋寶，但這和令師兄的生死關係很大。要知令師兄的傷勢，已非一般藥物能救，但那萬年火龜，卻有起死回生之力，只要我們能捉到那萬年火龜，令師兄就算得救。大丈夫言出必踐，剛纔我說過另外一件至寶相贈，決不食言──」

　　朱若蘭剛纔受他鉗制，窩藏了一肚子委屈，不待他把話說完，立時冷笑一聲，接道：「誰稀罕你的至寶，我雖已答應十日內受命行事，但只限於幫你們拒擋強敵，至於尋寶之事，恕我沒有這份興致。」

　　說著話，緩步走到木榻旁邊。

　　這時，鐵劍書生放開了楊夢寰，閃退兩步，說道：「這當然，尋寶瑣事，我們微不敢麻煩姑娘，幾位就請在這石室中休息一會，我們立刻送上酒飯。」

　　說罷，拱手一禮，退到洞口望了三手羅剎一眼，接道：「那萬年火龜不但能挽回沉痾，起死回生，且可使彭姑娘恢復玉容──」彭秀葦冷冷接道：「你暫請放心就是，十日之內，我不會和你清算舊債。」

　　史天灝笑道：「也許不要十天，只要那萬年火龜到手，就能使你恢復昔年面目──」

　　三手羅剎冷漠一笑，道：「我永不再相信你的甜言蜜語，哼！你得到那萬年火龜之時，也就是咱們清算舊恨之日。」鐵劍書生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轉身和南天一鵬，聯袂而去。兩人走後約有一刻工夫之久，三手羅剎仍然站在石室門口不去。

　　朱若蘭看她久不離去，不覺起火，冷冷地問道：「你怎麼還不走，站在這裡等什麼？」

　　彭秀葦道：「史天灝陰險得很，你不要再上他的當。」

　　朱若蘭本想發作，聽完話，心中忽地一動，問道：「你說他還會有什麼陰謀害我們？」

　　彭秀葦把頭探出洞外，看了一陣，慢慢地走到那木榻旁：「他給你們送來的酒飯，最好是不要吃。」

　　沈霞琳接道：「不吃飯，不是要餓死嗎？」

　　三手羅剎道：「這深山之中，到處都有飛鳥走獸，你們不會打一些來充飢。」

　　霞琳望了夢寰一眼，搖搖頭笑道：「寰哥哥傷得這等利害，我們那裡還能吃得下東西。」

　　朱若蘭本想把彭秀葦逐出石室，但轉念又想眼下的困難處境，楊夢寰奄奄一息，自己如不拼耗元氣，經常打通他奇經八脈，祇怕難再支撐兩天。但每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自己就必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養息，才能復元。三個時辰以內，不能和人動手，沈霞琳又是個毫無心機的孩子，決難對付鐵劍書生。

　　這三手羅剎看上去，雖不像什麼好人，但她究竟是個女人，再說眼前利害一致；不妨暫和她聯合起來，以對抗鐵劍書生和南天一鵬。心念一動，轉臉笑道：「你在那古松之上，對我說的話一點不錯！史天灝實確是一個外表文秀，內心陰險的人！」

　　三手羅剎道：「他不但生性陰險，而且狡謀百出，老實說，他若不是想借你們師姊妹力量，抗拒奪寶之人，祇怕他還有更陰毒的用心──」

　　朱若蘭只聽得心頭一震，但她外形仍裝出若無其事般，道：「要不是為我師兄，剛才我就要他濺血橫屍這石室之內。」

　　三手羅剎一聲輕笑，道：「但最後仍然是史天灝得到了勝利，你空負一身絕世武學，卻受他鉗制，得受他十天驅使，在這十日之內，你總不能毀諾背誓，和他動手。可是，在這十天之中，可能要發生多少事情，姑娘，論武功才智，我都得甘拜下風，可是這江湖中經驗閱歷，我自信比你高了一等，對鐵劍書生生性做事，更是瞭若指掌，如果你信得過我，咱們不妨聯合對付他們。」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但願能以誠相見，我們都是女兒身，說狡詐，實在要比男人還遜上一籌。」

　　三手羅剎笑道：「就此一言為定，在未尋到那萬年火龜之前，彼此不生二意，口不應心，天誅地滅──」說至此，微微一頓，又道：「你們想必早已飢餓，我去替你們尋些吃的東西來。」

　　一語甫落，陡然轉身，一躍出洞。

　　朱若蘭目睹彭秀葦去後，心中愁慮稍解，正想拍活夢寰穴道，忽然想起了靈鶴玄玉，這樣久的時間，一直沒有見它。

　　她回頭對霞琳道：「琳妹妹，你好好守著他，我去找玄玉回來。」說罷，緩步出了石洞，縱身躍上洞口突岩，仰臉一聲清嘯，嘯聲直沖雲霄，散入夜空。

　　長嘯過後，足足一刻工夫，仍不見靈鶴玄玉飛回，朱若蘭心頭一急，施展開「凌空虛渡」輕功絕學，一口氣躍登上數百丈高的峭壁。

　　山峰上夜風仍帶透肌的寒意，朱若蘭運足真氣，啟綻櫻脣，又發出一聲響澈萬山的清嘯，嘯聲激盪夜空，播送出十里遠近。

　　可是，那清嘯之聲過後約頓飯工夫之久，仍不見靈鶴玄玉歸來，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事情，她不禁心中發起急來。

　　要知那玄玉，已是千年以上的通靈之物，耳目靈敏異常，它雖經常自行翱翔空際，但一聞朱若蘭清嘯招喚，立時趕回，常常在那清嘯蕩漾之際，已落到朱若蘭的身側。這次她兩次清嘯招喚，均不見玄玉歸來，你叫她如何不急。

　　不管朱若蘭如何堅強，但她究竟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連日來數番遭遇，無一不加給她很大痛苦，想到煩惱委曲之處，不禁悲從中來。一陣感傷，熱淚奪眶而出──

　　突然一陣步履之聲，起自身後，她迅捷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回頭望去，只見三手羅剎手中提著隻小鹿，緩步對她走來。

　　朱若蘭雖然儘量裝出歡愉的樣子，但三手羅剎是何等人物，那還會看不出來，微微嘆道：「令師兄傷勢雖重，但還有可救之望，史天灝人雖陰險，但他確實有一肚子學問，只要是承諾之言，倒還能不失信約，他既說那萬年火龜能挽救令師兄的沉痾，決不會是空穴來風的謊言，此際正需姑娘振作精神之時，尚望能顧及大局，保重身體，應付目前波譎雲詭的形勢。」

　　朱若蘭正值愁思重重，黯然傷悲的當兒，聽彭秀葦一番勸告之言，精神果然一振，暗暗忖道：這醜怪女人的話，說的倒是不錯，這當兒豈是感慨愁慮之時？楊郎傷重垂危，琳妹妹毫無心機，幾人命運都在我一人手中所握，我如果不能凝神澄慮，拋棄愁懷，應付眼下險惡局勢，不但楊郎難救，還要連累琳妹妹一個善良無邪的少女遭殃。

　　她心念一轉，立棄雜念，雖明知那清嘯之聲招不歸靈鶴玄玉，定然是出了什麼事情，但也不再去想它，淡淡一笑，道：「如果那萬年火龜真如鐵劍書生所說的那等神異，我定當盡力助你恢復舊日玉容。」

　　三手羅剎笑道：「二十年來，我已經習慣了自己這份怪相，就是難還昔日面目，也沒有什麼要緊，可是這毀容之恨，我是非報不可，但望姑娘能助我一臂之力，單打獨鬥，我自信不比史天灝差，加上我陰燐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兩種絕毒的暗器，勝他雖無絕對把握，但總可立於不敗之地。不過他義兄南天一鵬周公亮，要是參與助拳，我就難敵四手，我不敢相煩姑娘出手相助，只期望能代我主持公道，不准他們兄弟聯手攻我。我就心感盛情了。」

　　朱若蘭一顰黛眉，道：「這本是武林中的規矩，他們自應遵守，但我在十日之內，要得聽他命令行事，祇怕無能助你。」

　　三手羅剎笑道：「屆時我再看情勢決定吧！我能等候二十年的歲月，何況這區區十日之期，姑娘和令師妹，想必已忍飢多時，我剛獵得一頭小鹿，咱們先到那石室中，燒烤來飽餐一頓再說。」

　　當下兩人一齊施展輕身功夫，躍下峰頂，三手羅剎採了很多乾枯的樹枝，就洞口燃燒起來，幾人圍火而坐，烤食鹿肉。

　　這當兒，鐵劍書生也親攜酒飯送來，他一見朱若蘭打來野味烤吃，心中明白是人家擔心酒飯中下有毒藥，一語不發，放下酒，回頭就走。

　　此後，每到吃飯的時候，鐵劍書生就親自送來酒飯，一連三日，每日三餐，但朱若蘭等並未食用過一次，也未和鐵劍書生交談過一語。

　　這三日之中，朱若蘭替楊夢寰打通了兩次奇經八脈，阻止了楊夢寰傷勢惡化，但並未使他清醒過來。要知這等通人脈穴之法，最是耗人真氣，雖然只有兩次，但已把朱若蘭折磨的形容憔悴。

　　第四天中午時分，朱若蘭正待再替夢寰打通奇經八脈，史天灝卻突然到了石室。

　　他目睹朱若蘭憔悴容色，不禁微微一呆，但並未追問原因。

　　三手羅剎幾天和朱若蘭、沈霞琳日夕相伴，不知不覺間竟有了情誼，一見鐵劍書生闖入了石室，立時挺身攔在前面，冷冷的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史天灝微微一笑道：「昨夜間，已發現了那萬年火龜蹤跡，我特來通知幾位一聲。」

　　朱若蘭本正在閉目運功，聽完話，忽地睜開星目，緩緩站起身子，問道：「既已發現萬年火龜行蹤，為什麼還不下手？」

　　史天灝道：「事情如果這等輕而易舉，我史某也不敢偏勞姑娘了──」

　　朱若蘭一顰黛眉，道：「是不是發現了天龍幫中的人──」

　　鐵劍書生忽的朗朗一陣大笑，道：「何止是天龍幫？據我連日觀察所得，恐怕還有號稱武林九大門派中的高人不少！」

　　朱若蘭道：「我已承諾過十日內聽候派遣，你有什麼事，請說就是？」

　　史天灝望了望躺在榻上的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隻萬年火龜，不但和我們關係很大，而且還關乎著令師兄的生死──」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你有什麼事，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我沒興致聽你囉嗦。」

　　鐵劍書生史天灝嘴角仍然掛著微笑，說道：「依據我幾天來觀察所得，眼下臥虎嶺已到來不少武林高人。天龍幫自得到我手繪的萬年火龜出沒路線圖後，依圖索驥，已被他們找到萬年火龜藏身的地方。幸得我在繪製那圖的時候，早已想到了那圖可能被人盜走，是以在很多重要的地方，都用一種暗記代表，在此時間內，料他們沒法子猜得出來。不過，時日一長，就難免被他們識破，所以，我們必得搶先一步，一則可使令師兄傷體早愈，二則也可使彭姑娘早日恢復玉貌。不過，現下臥虎嶺，已雲集了很多武林高手，我們在動手之時，必需要有很周詳的計劃，免得為人所乘，因此，才來和三位商量一下，因為此舉成敗，和幾位都有著切實的利害關係──」

　　三手羅剎彭秀葦突然插嘴接道：「你準備和我們商量什麼？」

　　鐵劍書生史天灝轉臉望了三手羅剎一眼，目光又轉投在朱若蘭臉上，緩緩答道：「我在這幾天中，連續發現那萬年火龜遊行痕跡，依據十六年的經驗判斷，它每次夜出遊走，總要連續七夜，每年中只有一次。不過，它往年外出，總在五、六、七三個月份之內，今年不知何故提早至三月初旬。我原想用煙薰之法，迫它出來，應用之物都已準備妥當，想在後天動手，現下它既然提早外出，實是難得遇上的良機，我已和盟兄議定，今天晚上動手，一切應用之物，均已備齊，但在動手之時，難免被人發現，為此特來和三位相商，如何拒擋眼下雲集在臥虎嶺強敵之干擾。」

　　朱若蘭道：「那萬年火龜，當真能醫好我師兄的傷嗎？」

　　史天灝笑道：「這個但請放心，別說令師兄那點傷勢，就是再重上幾倍，也能醫好。」

　　朱若蘭微側星目望了望仰臥木榻的夢寰，幽幽嘆息一聲，道：「只要那萬年火龜真能醫得我師兄的傷，我自當全力助你。強敵雖多，倒不足畏，祇怕他們分成幾個方向，一齊出手干擾，我就無法分身拒擋，還有我師兄沒人照顧──」

　　鐵劍書生笑道：「姑娘所說之事，我亦想到，這座石洞隱秘異常，很少有人知道，令師兄留此，決不致有什麼問題，這事姑娘大可不必耽心。至於強敵分襲一事，我亦早有顧及，是以選擇了那萬年火龜出入路線中，一段最為險要的所在，那地方兩面是插天的絕峰峭壁，一面是急瀑險流，姑娘只需扼守一個二丈寬窄的山谷要道，即可獨拒強敵。」

　　朱若蘭道：「留我師兄一人在石室之中，如何能行，最低限度也要留下我師妹在這裡照顧他，我既答應了助你，自是不能推辭──」

　　鐵劍書生朗朗一笑，接道：「好，今夜初更時分，我再來邀請大駕。」

　　三手羅剎跟在他身後，直到洞口，目睹他背影消失，才回頭對朱若蘭道：「史天灝狡猾得很，我們必得防他得到萬年火龜後。借機溜走。」

　　朱若蘭道：「他如真敢背諾棄信，我必要他橫屍荒山。」說著話，緩步度到木榻旁邊，低頭問霞琳道：「你寰哥哥醒過沒有？」

　　沈霞琳搖搖頭答道：「這幾天來，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這座石洞很好，要是寰哥哥真的不能再活了，我就陪他住在這裡，永遠也不出去了。」

　　朱若蘭悽涼一笑，道：「不要胡思亂想啦，今晚上史天灝捉到萬年火龜，就可以救他了。」說罷又潛運功力，正待再打通他奇經八脈，忽聽三手羅剎叫道：「朱姑娘快請住手。」

　　話出口，人也隨著躍擋在木榻前面。

　　朱若蘭微微一呆後，怒道：「你要幹什麼？」

　　彭秀葦道：「我每次看你替他打通脈穴一次，人就倦睏不堪，想必十分消耗功力，是不是？」

　　朱若蘭道：「消耗我本身真氣，與你有什麼關係？」

　　三手羅剎彭秀葦一皺眉頭，道：「如果你不打通他體內脈穴，他是不是可以撐到明天？」

　　朱若蘭心中已有些明白，態度緩和了不少，嘆口氣，道：「兩天之內，足可支撐，只是無法再阻止他體內脈穴惡化，恐將縮短他生命限期。」

　　彭秀葦道：「史天灝剛纔說，有很多武林高人雲集在臥虎嶺下，決非危言聳聽，今宵奪寶之爭，必然是慘烈絕倫。此際，天色已過午時，相距初更，只不過兩三個時辰，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內，你能否調息復元？如果在你功力未復之時，就遇上強敵襲擊，你又如何和人動手？要知你出了什麼差錯，對令師兄，師妹，害處更大。」

　　朱若蘭微一沉吟，道：「不錯，兩三個時辰，我無法調息復元。」

　　當下果依三手羅剎勸告之言，緩步走到石室一角，盤膝靜坐，閉目調息，準備養好精神，應付晚上大戰。

　　半日時光，很快就過去，轉眼間，日落黃昏，史天灝又提著酒飯，趕來石室。

　　他親自打開飯盒，把豐盛的菜餚，一盤一盤地擺好後，笑道：「今宵必有一場激烈的拼搏，請幾位用些酒飯，略表我史某人一點心意。」

　　三手羅剎彭秀葦仔細地望了那酒餚幾眼，道：「盛情領受，你請便吧！」

　　鐵劍書生這人，確稱得上量大如海，微微一笑，拱手告退。

　　彭秀葦又把擺好的酒菜，一樣一樣地檢查一遍，笑道：「他正在需要我們之時，以常情推測，這酒菜之中，決不會下毒，不過史天灝為人心機太深，思慮長遠，因而我總有些放心不下。但我仔細檢查這酒菜一遍，又毫無可疑之處。」

　　朱若蘭舉筷淺嘗了各種菜餚後，道：「果然沒有異味，咱們數日來盡是烤食鳥獸，從未動過他送來酒飯，我想他就是存心下毒，也沒有這份耐性。」

　　三手羅剎沉吟一陣，和朱若蘭等食用了史天灝送來的酒飯。

　　一餐飯匆匆用畢，天色已到掌燈時分，略一休息，初更便到，史天灝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背插鐵劍，重來石室。他臉色十分莊嚴，拱手作禮，低聲對朱若蘭道：「天剛入夜，臥虎嶺下已發現強敵蹤跡，而且不止一起──」

　　朱若蘭冷冷地截住了史天灝的話，問道：「你們是否已準備好應用之物？」

　　鐵劍書生道：「應用之物，均早備妥，只待兩位大駕前往。」

　　朱若蘭回頭對沈姑娘道：「琳妹妹，你好好地守著他，我去幫他們捉那萬年火龜，給他醫療內傷。」

　　沈霞琳幾日來一直坐守在夢寰的榻邊，很少言笑，也從不問朱若蘭的事情。聽完話，點點頭，臉上浮出一個悽涼的微笑──

　　朱若蘭幽幽一聲輕嘆，緩步出了石室。一陣夜風，吹襲面上，使她沉浸在痛苦中的神志忽然一清，暗自忖道：今夜能否捉得那萬年火龜，關係著夢寰生死，我必得振作精神，全力以赴。

　　史天灝道：「那就請兩位隨我來吧！」說完，縱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朱若蘭、彭秀葦緊隨身後，三條人影，一線疾奔，片刻工夫，已翻越過六七道山嶺，到了一處形勢異常險惡的地方。

　　前面是一道兩丈左右寬窄的峽谷，兩側都是插天高峰，壁立如削，寸草不生，縱有一等輕功，也不易由那峭壁間上下。

　　史天灝停住步，笑道：「這道山谷，大約有三百丈長短，兩邊峭壁，都在五百丈以上，谷底深處，就是那萬年火龜的藏身之處，急瀑險流，十分不易越渡，這處谷口，也就是這山谷的咽喉要道，兩位只要能守定谷口，就可擋來人入內──」

　　他話未說完，驀聞一聲響徹群山的長笑，劃空傳來。朱若蘭抬頭望去，只見李滄瀾在川中四醜護擁中，扶拐而來。在他身後八九尺處，魚貫相隨著六七個人。海天一叟李滄瀾步履十分從容，雪白的長鬚在夜風中飄動。

　　鐵劍書生呆了一呆，才轉臉對朱若蘭道：「姑娘，這人是我們當前最大勁敵，只要能把此人除去，就算成功了一半──」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李滄瀾內功何等精純，身雖在數丈之外，卻聽得字字入耳。只聽他哈哈一陣大笑，忽地一頓龍頭拐，陡然間凌空而起，腳落實地，已站在鐵劍書生兩三尺左右的地方，這兩丈左右的距離，眨眼即至，笑聲忽住，冷冷接道：「史天灝，你只要能接得老夫三拐，凡是我們天龍幫的人，就立時撤走，並把你繪製的萬年火龜遊走路線圖，雙手奉還。」

　　史天灝自從那夜被李滄瀾反手一擊，幾乎被震斃掌下，心中已知自己功力和人家相差太遠，慢說三拐，就是一拐，他也沒有信心能接得下來。他反手拔出背上鐵劍，冷笑一聲道：「恕我沒有興致奉陪，不過自有人和你動手──」

　　他目光轉到朱若蘭臉上，以命令的口氣，道：「你出去接他三拐。」

　　朱若蘭氣得粉臉上一片鐵青，但她仍然受命而出，緩步對海天一叟走去。

　　這時，川中四醜已聯袂飛躍至李滄瀾身後，一排橫立。緊隨在他身後的六七個人，亦都趕到，停身在丈餘外。

　　朱若蘭星目轉動，打量那停在丈餘外的幾人一眼，目光又轉投到李滄瀾臉上，冷冷接道：「我來接你三拐如何？」

　　海天一叟微微一怔，繼而呵呵大笑兩聲，道：「姑娘和史天灝有何淵源？竟要代他出戰。」

　　朱若蘭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受，要知她平時高傲異常，別說是鐵劍書生，就是當今之世，能放在眼中的人，也不過只有三兩個而已。

　　被李滄瀾當面譏諷，心中難過至極。但她已立過重誓，十日內聽命於鐵劍書生行事，何況她心中還期望著早得那萬年火龜，醫療夢寰傷勢──

　　她心念一轉，勉強忍下胸中氣忿，故作鎮靜，淡淡一笑，道：「我沒有耐性和你作口舌爭論，還是從武功上分勝負吧。」

　　李滄瀾縱聲一陣大笑，道：「那很好，很好──」口中雖然連說很好，但卻始終不肯出手。要知他自那夜目睹朱若蘭武功後，已覺出她一身本領，高不可測，一舉手一投足，就使人難以捉摸，他心中沒有制勝把握，所以不敢貿然出手。

　　朱若蘭聽他那大笑之聲，有如神龍長吟一般，經久不息，只震得耳中嗡嗡作響，暗自忖道：此人內功，這等精深，和他動手時，倒真得小心。

　　李滄瀾長笑之聲，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停，而且聲勢愈來愈大，音震山谷，蕩人魂魄。

　　朱若蘭霍然警覺，暗道：糟！這幫匪頭子，分明是借這長笑之聲，暗中和我較量內功──

　　轉臉向鐵劍書生望去，果見他頂門上汗水如珠，不停滾下，似正在極力忍受。她不再猶豫，倏然一聲嬌叱，欺身直進。左掌橫拂一招「揮塵清彈」，右手駢食中二指，疾點「氣門」要穴。

　　李滄瀾霍地收斂笑聲，雙肩微一晃動，人已退出八尺，右腕一振，龍頭拐迎頭劈下。

　　朱若蘭不避拐勢，陡然一個旋身直向李滄瀾身側欺去，這一招避襲還擊，合一出手，那旋身一進，驚險至極，龍頭拐差數寸就要擊中，但妙也妙在那數寸之差，這身法要拿捏得恰到好處，錯一點立時得濺血拐下。

　　李滄瀾雖然久經大敵，會過無數高人，但朱若蘭這怪異身法，他還是初次遇上，不覺微微一怔。就在他一怔神間，朱若蘭已欺到身側，右手反臂出一招「冰封長河」，隨手劈出一股潛力，把他龍頭拐逼住，左掌指顧間連續拍出三掌。

　　這三掌，雖然是先後擊出，但因速度太快，看上去好像是三掌一齊出手，使人眼花撩亂，避無從避。

　　李滄瀾吃了一驚，全身陡然向後一倒，直待背脊距地三寸左右時，腳跟微一用力，全身貼地飛出八九尺遠。

　　兩人在交手一合之內，各人都露了一招江湖上罕見的絕學，只看得一旁觀戰諸人，個個驚嘆！

　　朱若蘭剛纔避襲，欺進，逼拐，施擊，都是《歸元秘笈》上所載絕學，還是她踏入江湖以來，初次施用，心想萬無不中之理，那知李滄瀾竟能以貼地倒飛的身法避開她這一擊，不禁也是微微一呆。

　　李滄瀾避開朱若蘭一擊之後，心頭怒火高燒，冷笑一聲，道：「姑娘的武學，實是我李某生平所遇第一高人，想不到老夫在風燭殘年之時，還能遇上了姑娘這等高人──」

　　他仰天一聲大笑，又道：「不過，希望姑娘能說出師承門派，使老朽增長一次見識，看看當今之世，那一派的武學，這等奇奧。」

　　朱若蘭冷冷一笑，道：「既是要在武功上判分生死，又何必通名報姓，詢人師承──」

　　海天一叟李滄瀾一身武功，睥睨江湖，何曾受過人這等輕視，只氣得他全身一陣顫抖，呵呵兩聲冷笑，道：「好狂的女娃兒，竟敢這等藐視老夫。」

　　他正待揮拐出手，突聞一陣颯然風響，一條人影，疾躍而出，擋在李滄瀾前面，單掌立胸，躬身說道：「幫主暫請息怒，第一陣請先讓敝壇接下。」

　　李滄瀾看來人正是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當下臉一變，一腔激動，頓時平伏下來，淡淡一笑，道：「這女娃兒武學詭異，你要小心一點。」

　　要知海天一叟李滄瀾，乃武林一代梟雄，豈是輕易動怒之人，只因朱若蘭幾句話太不留人餘地，才激起心頭怒火，崔文奇這一適時而出，頓使他神志一清，他心中本無制勝把握，正好有下臺的階梯。

　　開碑手崔文奇霍地一個轉身，緩步向朱若蘭迎去，一面暗中運集功力，準備搶制先機。

　　朱若蘭星目中神光如電，眉宇間隱泛怒意，冷冷說道：「車輪戰何足為奇，最好你們能一齊出手。」

　　崔文奇對那相激之言，充耳不聞，目光卻轉投到鐵劍書生史天灝臉上，冷笑幾聲，道：「史兄艷福不淺，哈哈，無怪要悠遊林泉，隱居這臥虎嶺下，不肯問江湖是非了。」

　　這幾句話，字字有如利劍般，透穿了朱若蘭一寸芳心，氣得她一張勻紅嫩臉。變成紫青顏色，一口玉牙咬得咯咯作響，聲音顫抖著，叱道：「你敢口出這等污穢之言──」

　　三手羅剎彭秀葦目睹朱若蘭激動神情，已知她中人激將之法，當下大聲喊道：「朱姑娘，不要理他，他是故意激你──」

　　朱若蘭本是絕頂聰明之人，聽得三手羅剎一喝，滿懷氣忿，登時消除。

　　崔文奇本想激怒朱若蘭，再突然下手施襲，以求一擊成功，正暗慶陰謀得逞時，卻被三手羅剎點破。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經驗閱歷，異常豐富，雖被彭秀葦點破陰謀，仍然不露怒意，反而哈哈一笑，道：「這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英雄，你可是昔年被史兄毀去玉容的彭姑娘嗎？哈哈，在下久聞大名，今日能一睹芳容，實在是大開了眼界！當今之世，能有彭姑娘這份長相的祇怕沒有幾人！」

　　這幾句話，尖酸刻薄至極，三手羅剎聽得心如劍穿，就是鐵劍書生史天灝，也聽得暗暗驚心，他怕這幾句話挑逗起彭秀葦毀容舊恨，盛怒出手，和自己以命相搏，眼下情勢，敵眾我寡，彭秀葦如再一怒倒戈，先和自己拼個你死我活，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他心中風車般打了幾轉，冷冷接道：「崔兄弦外之音，是想要我史某人先和彭姑娘拼個生死，是不是？」

　　崔文奇道：「好說，好說，史兄隱居這臥虎嶺下，一住十五寒暑，想來武功已登峰造極，彭姑娘縱有雪恨之心，祇怕也無報復之力。」

　　鐵劍書生史天灝朗朗一陣大笑，道：「如果兄弟送命在彭姑娘七步追魂沙下，貴幫就可坐得那萬年火龜了，這辦法實在不錯。」

　　其實史天灝不需再點破崔文奇的用心，三手羅剎也不肯受他挑撥，她雖然心中難過，但始終一語不發，醜臉下神情冷漠，毫無激動樣子。

　　開碑手崔文奇借這番說話的工夫，早已暗中運集了功力，只聽他一聲大喝，雙掌一先一後，連環劈出。這一發之勢，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一股疾猛的力道，直向朱若蘭撞去。

　　朱若蘭剛受他一番譏諷，心中餘怒未息，又見他陡然施襲，更是火上加油，冷笑一聲，左掌含勁橫立，右掌運功蓄勢，待和崔文奇劈出力道接觸，橫立左掌忽地向旁側一撥，把崔文奇勁道引開，正要舉步出擊，忽然感到又一股強猛的潛力，直逼過來。原來崔文奇把全身力道，分成兩股，運集於雙掌，先後劈出，重疊擊來，朱若蘭驟不及防，被那重疊而來的力道一撞，幸得她應變速快，雙足一頓，隨著那擊來潛力，全身飄空而起，落到三丈外。

　　崔文奇吃了一驚，暗自忖道：此人武功，當真令人難測高深，眼看她被我後發的內家劈空勁力擊中，怎麼會毫無損害。他那裡知道朱若蘭在和李滄瀾動手之時，已暗中運集了佛門先天氣功護身，這種內功，屬於至柔，一遇外力侵襲，立生妙用，隨著擊來力道，飄空飛起，內腑不受震動。

　　就在崔文奇錯愕之間，朱若蘭已躍起凌空擊下。

　　崔文奇知道利害，那敢硬接，右袖一指，向左橫躍九尺。

　　朱若蘭一疊腰，懸空忽地打了一個轉身，快比流矢，直向崔文奇追去，指風似劍，掃擊後肩。

　　崔文奇雙腳還未站穩，朱若蘭指風業已經近身，開碑手心頭一震，身子急向前面一伏，反臂一掌「回頭望月」，橫擊過去。他心知已無法閃避開朱若蘭這電光石火般的追擊，是以存了寧為玉碎之心，反臂一擊，用盡了生平之力，掌風潛力，激盪逼人。

　　朱若蘭雖身負絕世武學，但她對敵經驗，究竟欠缺，崔文奇又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不顧本身危險，回掌全力反擊，果然迫得朱若蘭收招自保，柳腰一挫，急衝的嬌軀陡然收住，隨著那逼來潛力，飄退出六七尺外。

　　崔文奇冒險化解了一招危勢，已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鐵劍書生看天色已快到萬年火龜出洞遊走時分，如果還不準備，時間上恐難趕及。那萬年火龜又是異常通靈之物，一擊不中，必將深藏不出，說不定會暗中逸走，所以，他心中十分焦慮，但又不便催促朱若蘭快些動手──

　　李滄瀾目睹崔文奇所遇險招，亦不禁暗暗驚心，如果放任開碑手再打下去，必要傷在對方手中，如要把他召回，只有自己親身臨敵，但他心中亦無制勝把握，一時間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這當兒，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由身側疾掠過，二條人影，躍落在開碑手崔文奇身旁。

　　朱若蘭細看來人，大約有五旬開外，面貌清臞，留著花白的八字鬍，一襲長衫，神態十分悠閒，她一看之下，已辨出是鄱陽妙手漁隱蕭天儀。她還未來得及說話，妙手漁隱蕭天儀已搶先開口，拱手一禮笑道：「這位姑娘，還識我這打魚的人嗎？」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別來無恙，想不到荒山之中，竟會遇得大駕！」

　　蕭天儀呵呵一陣大笑，道：「姑娘太過自謙，老前輩這三個字，我蕭某人如何能當受得起，鄱陽湖翠石塢初見姑娘之時，我已看出姑娘是位身負絕世武學的奇人，總算我老眼不花，剛纔目睹姑娘出手幾招，果然都是見所未見的奇奧手法。」

　　朱若蘭被人一陣恭維，不覺臉下有些發熱，輕顰黛眉，笑道：「老前輩太過獎了。」

　　蕭天儀目光突然轉到鐵劍書生臉上，問道：「恕老朽斗膽一問，不知姑娘和史天灝有何淵源？」

　　鐵劍書生眼看兩人談話神態，分明早已相識，不禁心頭大急，縱身一躍，落到朱若蘭身側，冷冷地說道：「你別忘了咱們十日之約，此刻豈是敘舊談話之時，我限你在頓飯工夫之內，把眼前敵人全數逐出谷口，免得壞了咱們大事。」

　　朱若蘭聽得呆了一呆，道：「十天時間，眨眼就過，那時候，你當心就是。」

　　史天灝臉色一片冷漠，接道：「十日後我死而無恨，但在這幾日內，你必須履守約言。」

　　朱若蘭心中雖然異常忿慨，但又不能不守信約，轉來望著蕭天儀，勉強一笑，道：「老前輩暫請後退，今宵之事，決難善罷，除非天龍幫能立時撤走，不再圍爭萬年火龜！」

　　蕭天儀察言觀色，已看出朱若蘭身受鐵劍書生鉗制，只是猜不出個中原因而已。一時間呆在當地，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

　　只聽李滄瀾呵呵大笑，龍頭拐在地上一頓，人如行空天馬，從朱若蘭頭頂疾掠而過，懸空張臂，拐掌齊下，直向鐵劍書生擊去。

　　這一下，迅快至極，笑聲未落，拐風已破空罩下。

　　史天灝吃一驚，鐵劍疾舉，一招「白雲出岫」，舞起一片劍花，護住頂門，人卻向後疾退了三步。

　　李滄瀾身未落地，龍頭拐已然變招，右臂一振，壓力驟增，那滿天拐影，倏忽間合劍為一，但聞一聲金鐵大震，史天灝手中鐵劍，已被震飛出手，就在他龍頭拐變招的同時，一挫腰身體陡然又前進數尺，左手隨勢護下，腳落實地，右手已擒拿了史天灝的右腕脈門。

　　這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工夫，待朱若蘭反撲搶救時，李滄瀾已經得手。

　　但朱若蘭反撲之勢，快捷無比，李滄瀾剛剛擒拿住鐵劍書生右腕，朱若蘭指風已到背後。

　　海天一叟李滄瀾早已預料到朱若蘭反撲搶救之勢，必然快捷無倫，是以，在擒拿史天灝右腕後，立時向旁側閃去，饒是他應變迅快，後背仍被朱若蘭指風掃中，但聞嚓的一聲，衣服破裂，一道數寸長的口子出現。

　　朱若蘭一擊未中，李滄瀾已緩過了手腳，左手加勁一帶，史天灝身不由主，被他一帶之勢，橫在身前。

　　這時，朱若蘭第二招掌勢剛好擊出，李滄瀾左臂潛運內力，把鐵劍書生一推，直向朱若蘭攻出的掌勢迎去。

　　一來一迎，迅速無比，待朱若蘭發覺李滄瀾拿史天灝迎擋自己一擊時，凌厲的指風，已到鐵劍書生胸前。

　　這是間不容變的一瞬，史天灝根本來不及出言喝止，祇得雙目緊閉靜等一死。

　　眼看朱若蘭纖指已沾上了鐵劍書生的衣服，就在這生死一剎之間，她倏然收住了右手攻勢。

　　史天灝眼睛還未睜開，耳際間卻聽得海天一叟李滄瀾的冷笑，道：「史兄是想要那萬年火龜呢？還是要自己的性命？」

　　鐵劍書生只感被握的右腕，如被一道鐵箍扣緊，他暗中運集功力，陡然睜開眼睛，大喝一聲，用力一甩，想掙脫李滄瀾的左手，那知這一掙甩，突感右腕壓力加重，登時半身發麻，勁力用出一半，忽地消失。

　　朱若蘭星目電閃，一側身閃到右邊，避開鐵劍書生，舉手拍擊三掌。

第二十七回　萬年火龜

　　李滄瀾被這三掌急攻，逼退了四步，但他左手仍緊握著鐵劍書生右腕不放，右手握拐，連擋帶封，才算把攻來三掌讓開。

　　這時，鐵劍書生已疼得頂門上汗水如雨，急促的喘息之聲，使他聲音大異往常，他一面搖著頭，一面說道：「朱姑娘，暫請停──手。」

　　李滄瀾冷笑一聲；接道：「她如敢再攻我一招，我就捏碎你的腕骨！」

　　朱若蘭目睹鐵劍書生疼苦之色，和那抖顫的聲音，果然停下了手，望著李滄瀾道：「哼！拿人作質，算不得什麼本領，你敢不敢和我──」

　　李滄瀾呵呵一陣大笑，打斷了朱若蘭的話，接道：「老夫和姑娘素無嫌怨，這拼命之舉，大可不必──」

　　鐵劍書生史天灝突然冷冷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這等對我，可別怪我罵你了。」

　　這時，崔文奇、蕭天儀、川中四醜等，都已分佈在四周，採取了合圍之勢，三手羅剎也退到了朱若蘭身邊，右手套著鹿皮手套，握著一把毒沙，左手握著一支陰燐雷火箭，兩道眼神不停轉動，監視這四周敵勢。

　　眼前形勢，已到劍拔弩張，朱若蘭也運集了功力戒備，大戰一觸即發。

　　李滄瀾望了朱若蘭兩眼，目光又轉投到史天灝臉上，笑道：「史兄，我創立天龍幫，並非為我李某個人在江湖上的聲譽地位，而是為我們所有九大門派以外武林朋友著想，數十年來，我們這般江湖上無門無派的人，不知有多少被所謂九大武林門派中的人所傷──」

　　他微微一頓，又繼續說道：「如果我們這般無門無派的江湖草莽，再不適時團結一起，對抗九大門派在武林中的囂張氣焰，祇怕我們這般人，要被他們趕盡殺絕。」

　　鐵劍書生冷笑一聲，道：「你這樣費盡口舌，是不是想要我加盟在天龍幫中？」

　　李滄瀾笑道：「天龍幫大門常開，極歡迎江湖無門派的英雄加盟。」

　　鐵劍書生史天灝臉色十分莊嚴地答道：「就憑你這等人物？哼！我史某人豈肯受你脅迫入伙，大丈夫恩怨分明，寧死不受辱──」

　　海天一叟李滄瀾忽然放了史天灝被握的右腕，疾退兩步，接道：「史兄如真肯加盟天龍幫中，老朽願盡力相助史兄獲得那萬年火龜。須知這萬年火龜，已不是什麼秘密之事，江湖上聞得此事的人，已為數不少，別說今宵已有不少九大門派中高人趕來，圖謀截奪，就是史兄今夜得手遠遁，祇怕也難避九大門派眼線和追襲的高手。老朽一向言出必踐，那萬年火龜雖係天地間極難遇得的神奇之物，但老朽求才之心，較那得寶之心更慇切百倍，史兄是否能相信老朽？甚望一言而決。」

　　鐵劍書生史天灝一時間頗難答覆，他心中拿不定主意，轉臉向朱若蘭望去，可是朱若蘭一張勻紅的嫩臉上，一片冷漠神情，難窺絲毫意向──

　　正在他沉吟難決當兒，突聞山谷外飄傳來一聲震耳的長嘯。嘯聲未落，人已現身，兩條人影劃空流矢般聯袂飛來，但看兩人快速的身法，已知來人身負著絕世武功。

　　兩條聯袂疾奔的人影，在距離丈餘外處停下。

　　史天灝打量來人兩眼，不禁心頭一震。

　　只見左面一個身穿長衫，手握竹杖，童顏鶴髮，白鬚如銀，正是華山派一代掌門宗師，八臂神翁聞公泰。右面一人，短服勁裝，身軀高大，微現駝背，兩手特長，直垂膝下，雙目如鈴，神光逼人，史天灝看得怔了一怔，才想起此人是八臂神翁聞公泰的師弟，多臂金剛屠一江。

　　他心中正在猶豫難決，但見這兩人現身之後，立時臉色一變，低聲答道：「要我加盟不難，但今夜貴幫中人必得暫時聽我調動，免得讓那萬年火龜逃走。」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這個不難，從老朽算起，在萬年火龜未獲之前，一律聽你調動就是。」

　　史天灝道：「我們獲得萬年火龜之後，這分配之權，也應由我作主。」

　　李滄瀾微一沉吟，道：「只要你能誠意入幫，這個我也答應。」

　　鐵劍書生忽地一聲長嘆，轉臉對朱若蘭道：「我和姑娘約言，願以另一件武林異寶相贈，並以萬年火龜療治好令師兄沉重的傷勢，我雖允李幫主加盟天龍幫中，但此約依然不變。」

　　朱若蘭說：「相贈武林異寶一事，恕我興趣不高，你能否實現諾言，卻無關緊要，但我師兄的傷勢，卻是不能拖延──」

　　史天灝朗朗笑道：「這個但請放心，如果我們真能得到那萬年火龜，必先為令師兄療治傷勢。」

　　這當兒，川中四醜和開碑手崔文奇等，都已轉過身子，蓄勢戒備，防備八臂神翁聞公泰和多臂金剛屠一江的突然施襲。

　　八臂神翁聞公泰和多臂金剛屠一江，自現身之後，都一直站在旁側，冷眼觀察，他們目睹當前局勢的變化，鐵劍書生史天灝被李滄瀾幾句話說服，投身在天龍幫下，使雙方劍拔弩張的局面，倏忽間化敵為友。

　　海天一叟李滄瀾自聞史天灝允投天龍幫後，心中十分高興，緩步扶拐，越踱到八臂神翁前面，笑道：「聞兄好靈的耳目啊。我們括蒼山中一別，大概已快近一年沒見面啦？」

　　八臂神翁一笑，也未回答李滄瀾的問話。

　　崔文奇目睹聞公泰踞傲神態，不禁心頭火起，倏然一晃雙肩，上前幾步，怒聲喝道：「聞兄好大的架子，你是耳聾呢？還是故意裝傻。」

　　八臂神翁還未及開口，多臂金剛屠一江已搶先接道：「這位說話的兄台，是幹什麼的？眼下高人不少，似乎還輪不到閣下搬嘴饒舌！」

　　崔文奇縱橫江湖，聲譽甚隆，幾時受到過這等輕視，只覺一股無名怒火，直沖上來，暗中潛運功力，倏地一聲怒叱，一掌直劈過去。多臂金剛身形不動，過膝的雙臂突然收在胸前，掌心向外，冷笑一聲，平推而出。兩股潛力掌風，懸空一撞，激起一陣旋風，捲飛起一片沙石。

　　崔文奇不自主後退一步，多臂金剛屠一江也震得身子搖擺，馬步浮動。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聞兄和令師弟連夜趕到臥虎嶺來，不知有什麼緊要大事？」

　　聞公泰冷冷地答道：「李兄能來得，我們兄弟就來不得嗎？」

　　李滄瀾捋鬚大笑道：「好說，好說，老朽只不過感覺到，我們天龍幫和貴派機緣太深，處處趕巧──」

　　聞公泰道：「李兄不覺著這幾句話太過客氣嗎？哈哈，這該說冤家路窄──」

　　他突然停頓一下，又道：「不過李兄也不必太過高興，史天灝雖甘心把數十年江湖闖得的一點聲譽，棄之不顧，投奔天龍幫中，但今宵之勢，恐已非十月前括蒼山之勢可比，那時貴派人多勢眾，哈哈，可是今夜不同，武林中各大門派恐都有高人趕來！」

　　李滄瀾仰天打個哈哈，道：「天龍幫已久存邀請武林中九大門派比劍之心，此事為期不遠，如果今夜能使我先期一睹九大門派武學，更是好極。」

　　八臂神翁聞公泰，忽然放下臉，微微一笑，道：「李幫主能有邀集武林中九大門派比武雄心，實是難得，屆時華山派定當全力以赴，但今宵之事，卻不同比劍之爭，兄弟行事，向來明快，決不拖泥帶水，眼下有一件事，想和李兄──」

　　他目光忽然轉投到鐵劍書生臉上，接道：「和這位史兄商量一下，只是不知兩位有沒有膽子答應？」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什麼事？你先說出來，容我稍作思考再談不遲。」

　　聞公泰聽得暗暗罵道：這幫匪頭兒，真個是老奸巨滑。

　　他心中雖在暗罵，臉上卻是毫無忿怒之色，嘴角間仍帶著微微笑意，道：「李兄今宵大駕親蒞這臥虎嶺下，想必志在那萬年火龜？」

　　李滄瀾冷笑了一聲，道：「不錯，聞兄和令師弟千里迢迢由西嶽來此，不知是為的什麼？」

　　聞公泰答道：「彼此彼此，咱們既都是為的那萬年火龜，在未尋到那萬年火龜之前，似不宜先拼個你死我活，免得讓別人坐收漁利。」

　　李滄瀾冷冷地接道：「聞兄話說的雖然不錯，但不知有何高見？」

　　聞公泰笑道：「以兄弟意思，大家暫時拋棄敵意，同心合力的尋找那萬年火龜──」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待尋得那隻萬年火龜之後，再由我們兩人動手相搏，以勝負決定那萬年火龜歸誰所有，是也不是？」

　　八臂神翁淡淡一笑，道：「你我相搏，未免單調，咱們不妨以三陣作賭──」

　　一語未畢，谷外又傳來大笑之聲，但聞那笑聲由遠而近，倏忽間已到了幾人跟前。

　　李滄瀾轉眼望去，只見數尺外併肩站著三人，正中一個身材特別矮小，一身白麻長衫，腰中橫繫紅色絲帶，骨瘦如柴，嘴巴特大，雙目似睜似閉，好像剛剛睡醒起來，長臉塌鼻，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

　　左右兩人，都在八尺以上身材，裝束倒和那中間的矮子一樣，白麻長衫，腰繫紅帶，因為這兩人特高，更顯得那中間的人特矮，這三人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個個都是瘦骨嶙峋。

　　朱若蘭看得一顰黛眉，心中暗暗忖道：這三個人長的就夠難看了，偏偏還穿著這樣一身怪裝。

　　聞公泰目睹這三個怪人現身之後，臉上忽現歡悅之色，呵呵一陣大笑，道：「雪山派的掌門人已率領兩位師弟趕到，李兄當知兄弟所言非虛了。」

　　海天一叟李滄瀾冷漠地望了那三個現身的怪人一眼，淡淡一笑，道：「今夜這場盛會，看來定然熱鬧，李滄瀾想不到能在這臥虎嶺下，連會得九大門派中的兩位掌門宗師。」

　　但見那白衣矮人，手捋著顎下的花白山羊鬍子，呵呵兩聲乾笑，道：「在下和兩位師弟，因久居邊陲，十餘年來未涉足中原，對武林形勢變化，所知甚少，惟常聞兩三往訪邊陲知友，談起天龍幫謀邀九大門派比劍之事──」

　　他突然放聲一陣大笑後，接道：「這一雄心大志，的確令人欽敬，想來其精彩熱鬧，必較三百年前嵩山少室比劍定名之事，更有過之──」

　　開碑手崔文奇突然冷笑一聲，接道：「滕兄最好不要提三百年前少室峰比劍之事，我雖未能親睹那次比劍盛會，但據江湖傳言，那次比劍雖未排定名次，可惜貴派和華山、點蒼、崆峒都在首次比劍時，遭受淘汰，天龍幫雖有邀請武林各大門派切磋武學之意，但是否邀請貴派，還很難說？滕兄開口少室比劍，閉口九大門派，不覺著有些汗顏嗎？要以我崔某人的看法，貴派似早該封閉門戶，退出江湖了！」

　　這一席話，刻薄尖酸至極，不但把雪山派挖苦得體無完屍，而且順手把華山派也拖了進去，八臂神翁，也聽得臉上發熱，目光閃動，臉泛怒色。但他究竟是一代宗師，雖然怒火高燒，但仍能衡量輕重，隱忍不發。

　　但聞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同時陰森森一笑，雙雙步出，一左一右，向開碑手崔文奇走去，慘白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忿怒之色。

　　崔文奇看兩人陰沉從容的神情，心知一出手，必然凌厲無比，立時暗中運集功力戒備。

　　妙手漁隱蕭天儀生怕崔文奇獨力難擋，一晃肩，身形陡然欺進三尺，和開碑手併肩而立。

　　蕭天儀為人最為細心，目睹兩人行止，不禁暗暗吃驚，忖道：武學之中，雖有聯手合搏之術，但只是在對敵招術上配合運用，以收填空撲隙、分攻合擊之效，中原武林中的合搏之術，以川中四醜的「四象」陣法，最為馳名，不知多少高手敗在四象陣中，但也不像這兩人能把神態行止，也練到融合如一──

　　他心念還未轉完，左面一人已經出手，右掌呼地一招「天外來雲」，直對開碑手崔文奇劈去。崔文奇早已蓄勢戒備，對方剛一發動，他也同時出手，左掌橫掄，硬接對方擊來之勢。

　　妙手漁隱蕭天儀也把全身功力，運集雙臂，目光注定右邊白衣人，只要他一出手，立時就搶出接鬥，以免兩人合攻崔文奇。

　　那知事情大出了妙手漁隱蕭天儀意料之外，右面白衣人，始終靜靜地站在一側，臉上一片冷漠，連望也不望那場中劇鬥一眼，似乎那慘烈的打鬥和他毫無關係一樣！

　　這當兒，朱若蘭、彭秀葦、海天一叟李滄瀾、八臂神翁聞公泰、多臂金剛屠一江、川中四醜，和那矮小的白衣人等，都逐漸向兩人激鬥所在逼近，環圍四周觀戰。

　　場中搏鬥，越來越凶，崔文奇已出全力求勝，雙掌連環劈擊，招招如鐵鎚擊岩，蕩空勁氣，直逼丈外。

　　那瘦長白衣人，表面上似被崔文奇雄渾的掌力，迫得只有招架之功，其實那白衣人不但毫無敗退之象，而且還能在開碑手強猛絕倫的掌風中還擊。

　　這情勢不但朱若蘭看得出來，李滄瀾，聞公泰也看得十分清楚，崔文奇是全力施為搶攻，而那瘦長白衣人，卻未出全力迎擊，眼下看去，開碑手崔文奇雖然略佔優勢，但如長期耗鬥下去，崔文奇勢必將逐漸轉為下風。

　　聞公泰右手倒提竹杖，左手捋著長鬚，哈哈一陣大笑，道：「滕兄，令師弟武功較過去又大進許多，兄弟該向滕兄道賀了！」那矮小白衣人呵呵兩聲乾笑，道：「客氣，客氣，聞兄過獎了！」

　　聞公泰道：「不過，兄弟久聞滕兄兩位師弟，最擅聯手合搏之術，獨步江湖，冠絕武林，不知今宵能否使兄弟開開眼界，一睹名播天下的雪山絕學？」

　　那白衣矮人皮笑肉不笑地答道：「聞兄想的辦法不錯，先讓我們雪山派和天龍幫打個力盡筋疲，聞兄好坐收漁人之利。」

　　聞公泰雖被人一語點破狡計，但仍然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滕兄好深的城府，你這麼一說，兄弟倒有些感到慚愧了，恭聆一言，獲益非淺。」說罷，放聲一陣大笑。

　　鐵劍書生史天灝，突然仰起臉望著天際朗朗的星辰，自言自語說道：「天色已經不早，再若延誤時刻，定要耽擱大事了。」

　　朱若蘭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一番話，雖然另含作用，但也是真實之言，眼前相搏兩人，功力相差不遠，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何況雙方都還有高手在側，如放任他們拼鬥下去，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才完，夢寰傷勢，已難再拖，如不能及時捉得那萬年火龜施救，旦夕都有性命之危，我如不動手過問，祇怕難以息爭

　　念轉意決，探手入懷，摸出三粒牟尼珠，暗中運集功力，正待打出，忽聽那白衣矮人喝道：「住手。」

　　雙肩一晃，直搶場中，雙掌左右分出，把崔文奇和瘦長白衣人逼開，目光掃過聞公泰，投注在李滄瀾臉上，冷冷說道：「今宵機緣難得，本應打個勝敗出來，但此時此地，似非動手時機，兄弟意思，不如暫時息爭，貴幫就是想打，也待捉得那萬年火龜後，再打不遲，一則可藉此決鬥勝負，決定那萬年火龜屬誰，二則也免留給別人以可乘之機，不知李兄高見如何？」

　　李滄瀾還未答話，聞公泰已搶先接道：「滕兄說的正合兄弟之意，待捉得那萬年火龜後，再打不遲，既可切磋武學，又可借機一決萬年火龜歸屬，屆時不但你們雙方要分勝敗，就是兄弟也要出手討教各位幾招。」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兩位既都同意，老朽倒也不便反對。不過那萬年火龜，是異常通靈之物，聞兄和滕兄都是武林中一派宗師，想必早已胸有成竹，我們天龍幫願聽兩位派遣。」

　　聞公泰和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都聽得呆了一呆，答不出話。

　　他們趕來臥虎嶺時，都是存著搶奪之心，準備隱在暗處，監視鐵劍書生，待他捉得萬年火龜後，再陡然現身硬搶，那知被天龍幫搶了先著，軟勸硬迫，逼使鐵劍書生加盟天龍幫，致使局勢大變。

　　李滄瀾看兩人久久答不上話，冷笑一聲，又道：「當今之世，能知那萬年火龜出游路線，和蟄伏之處的人，恐怕只有敝幫中史香主了，幾位如果想得那萬年火龜，只好暫時拋去一派宗師身份，聽命敝幫史香主的令諭行事，不知尊意若何？」說罷，仰臉大笑。

　　八臂神翁接道：「李兄話雖說得不錯，不過兄弟還有一點意見，必得說明，要我們聽命貴幫中新進香主史天灝的令諭不難，但應限在捕捉那萬年火龜之時，如果火龜捕獲，這歸屬之權，應在事先談妥！」

　　李滄瀾淡淡一笑，道：「那就請聞兄劃出道子，老朽無不從命。」

　　聞公泰捋鬚沉吟一陣，道：「以兄弟之見，在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可把它放置在一適當之處，各憑本領爭奪，誰先搶得，就歸誰有──」

　　話至此處，突然一頓，目光忽然轉投到白衣神君滕雷臉上，問道：「滕兄以為兄弟的意見如何？」

　　白衣神君滕雷一裂嘴巴，乾笑兩聲道：「聞兄之見，高明至極，兄弟甚是贊同。」

　　李滄瀾微一沉忖，笑道：「就依兩位之見──」

　　朱若蘭忽然插口接道：「這麼說來，人人可以參與搶奪那萬年火龜了？」說罷，星波如電，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

　　史天灝淡然一笑，道：「在這十日之內，祇怕你還無參與爭奪之權，屆時，我還要借重大力，以拒擋兩派高人──」

　　朱若蘭氣得冷笑一聲，截住史天灝的話，道：「哼！過了五天之後，我看你還有什麼方法保全性命？」

　　鐵劍書生朗朗大笑一陣，不再和朱若蘭爭辯，眼光一掃聞公泰和白衣神君，突然把笑臉斂去，冷冷說道：「兩位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今宵聽命我史某人的遣派，一旦傳言出去，祇怕要留給江湖朋友笑柄。」

　　聞公泰哼了一聲，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

　　鐵劍書生又仰臉望望天色，笑道：「那麼聞兄是甘心聽命兄弟的遣派了？」

　　八臂神翁聞公泰冷笑一聲答道：「我既答應下來，自然義無反顧，不過那只限於捕捉萬年火龜一事。」

　　史天灝目光緩緩移在白衣神君滕雷臉上，問道：「滕兄是否也甘心聽命兄弟？」

　　滕雷陰惻惻一笑，道：「你先別樂而忘形，捕得萬年火龜之後，就有你的好看了。」

　　鐵劍書生突然把臉色一沉，高聲說道：「現在天色已近二更，正是那萬年火龜出洞的時候，聞兄請帶令師弟多臂金剛，至左面山壁下去。」聞公泰雙眉一揚，似想發作，但他又忍了下去，帶著多臂金剛屠一江。依言走到左面山壁下站著。

　　史天灝朗朗一陣大笑後，轉望著白衣神君，道：「滕兄請率領兩位師弟到右面山壁下去──」

　　白衣神君滕雷，乃武林一代宗師，平時發號施令，自負甚高，今宵要他聽鐵劍書生之命，心中那肯服氣，冷笑一聲截斷鐵劍書生的話，接道：「你有什麼話，但請說出就是，就憑閣下在江湖上一點聲譽地位，也配和我稱兄道弟。」

　　他口中雖然說的十分難聽，但卻依史天灝吩咐之言，帶著兩位師弟，向右面山壁下走。

　　鐵劍書生直待滕雷到遠處山壁下後，高聲叫道：「幾位請緊靠山壁，向谷中深入，一切要聽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動。」

　　說罷，又回頭對李滄瀾笑道：「幫主請移駕入谷，我盟兄南天一鵬周公亮，早已在前邊相候。」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今宵一切由你作主，如有需用他們之處，儘管吩咐就是。」

　　史天灝一笑向前走去，李滄瀾緊隨他身後，崔文奇、蕭天儀、川中四醜等，魚貫相隨，朱若蘭和三手羅剎彭秀葦走在最後。

　　這時，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和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都已瞭然史天灝是讓他們依靠在山壁下趕路，心中雖然忿慨，但一時卻無法發作，只好沿著山壁，向谷中深入，但幾人心中，都對史天灝恨到極處。

　　此際，李滄瀾已瞭然了鐵劍書生用心，微微一笑，道：「聞公泰和滕雷，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今宵能伏首聽你擺佈，實是大不平常之事，日後傳言在江湖之上，也是咱們天龍幫一大榮耀。」

　　史天灝笑道：「他們一心想那萬年火龜，是以才肯忍辱受命，其實，他們心中對我，祇怕已恨得無以復加了。」

　　幾人奔行約三里左右，到了一處轉角所在，那開闊的山谷，在此處忽然變得十分狹窄，北面山勢，向內傾斜成四十五度，真像要倒塌下來，幾丈寬窄的山谷，到此縮收成八九尺左右。

　　史天灝走在最前面，縱身兩個快躍，轉過山角，他剛剛站好身子，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聞公泰和滕雷已雙雙躍停在他身側。

　　多臂金剛屠一江擋在他的面前，那兩個白衣瘦長的人，聯肩站在他身後，幾人和他相距，也就不過是兩尺遠近，舉手就可點及他全身要穴。

　　史天灝本能地轉身向後一退，滕雷卻借勢一上步，右掌已按在他後背「命門穴」上。

　　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只要滕雷微一用力，立時可把史天灝震斃掌下。

　　只聽白衣神君滕雷呵呵兩聲乾笑道：「史天灝，你是要死呢？還是想活？」

　　鐵劍書生還未及答話，八臂神翁聞公泰突然一振右腕，但聞嗤嗤兩聲破空輕嘯，兩粒金丸掠著滕雷頭頂飛過，冷冷接道：「滕兄，估量估量，貴派能不能接得住兄弟和天龍幫聯手合擊，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反覆無常，在未獲得萬年火龜之前，滕兄最好是不要在史天灝身上暗用什麼手腳！」

　　白衣神君冷漠地回顧聞公泰一眼，輕蔑地笑道：「聞兄身掌華山門戶，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今宵甘心忍受史天灝的擺佈捉弄，不知道還有何顏面立足江湖之上？區區實難忍這口怨氣。」

　　聞公泰笑道：「滕兄之言，聽起來似甚入理，但眼下情景不同，小不忍則亂大謀──」他話未說完，突見白衣神君身軀搖了兩搖，拿不穩樁，退後了幾步。

　　史天灝趁勢向左一躍，想衝出幾人的包圍，但那兩個白衣瘦長的高人忽地一齊伸出右臂，十指疾向他雙肩抓去。

　　聞公泰冷哼了一聲，青竹杖呼地一招「白雲出岫」，把右面瘦長白衣人逼退一步，左面一人卻被多臂金剛屠一江，振臂一招「接江截斗」，硬打硬接地把他探出的右臂給擋了回去。

　　左面白衣瘦長人吃屠一江一擋之勢震退了兩步，但多臂金剛也被震得雙肩晃了幾晃。

　　這不過一剎那的工夫，鐵劍書生已借聞公泰和屠一江一擋之勢，躍落到七八尺外。

　　此際，海天一叟李滄瀾和開碑手崔文奇、妙手漁隱蕭天儀、川中四醜等，都已趕到，一個個運功蓄勢，滿臉怒容，目注滕雷等三人，只待李滄瀾一聲令下，立時向三人搶攻。

　　但聞李滄瀾一聲冷笑，道：「滕兄身掌一派門戶，怎麼出爾反爾，全無半點信義？」

　　滕雷剛纔被一股無聲無息的力道擊中，如非本身功力精深，及時運功抗拒，早已受了重傷，心中十分驚異，他本是生性陰沉之人，經剛纔一次教訓，早已把一腔怒火強自按下，咧嘴一笑，道：「我只不過略戒他的狂妄而已，要真的對他下手，他恐怕早已橫屍當地了──」

　　說至此微微一頓，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乾笑一聲，又道：「剛纔是哪位高人，暗中對兄弟下手，攻來力道無聲無息，不知用的什麼武功？兄弟佩服得很！」

　　此語一出，全場都不禁為之一呆，聞公泰，屠一江和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都不約而同的，把眼光投到海天一叟臉上。

　　李滄瀾微覺臉上一熱，轉頭望了朱若蘭一眼，笑道：「滕兄所受一擊，實非老朽所為，老朽不敢居功。」

　　聞公泰祇怕誤了大事，冷冷接上幾句道：「現在既非切磋武學時機，亦非口舌爭論之時，待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幾位如果興致不減，就是聊上個三天三夜，兄弟也捨命奉陪。」

　　當下幾人又隨在鐵劍書生身後，向前走去。

　　大約又趕了二里左右，鐵劍書生突然停住腳步，仰臉發出兩聲長嘯。嘯聲甫落，右面山角的暗影處，緩步走出來南天一鵬周公亮。他目睹著緊隨在史天灝身後群豪，不禁呆了一呆，收住腳步。

　　鐵劍書生緊走幾步，低聲對周公亮道：「我已面允幫主加盟在天龍幫──」

　　南天一鵬急道：「什麼？」

　　史天灝嘆息一聲，道：「不知這萬年火龜之秘密，如何會洩露到江湖之中？今宵現身幾人，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武功之高，決非你我兄弟之力能敵──」

　　他回頭望了聞公泰、滕雷等一眼又道：「眼下現身的已有華山、雪山兩派掌門人，和派中高手，其他隱身未現的，還不知有好多？衡諸情勢，如不加盟在天龍幫中，咱們兄弟實難拒擋得住！」

　　南天一鵬黯然嘆道：「那我們守候這十五年歲月，算是白費了！」

　　史天灝笑道：「我在答允入幫之時，已獲李幫主保證，在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這分配之權，仍由我們作主。」

　　周公亮道：「人心難測，事情祇怕未必如所想的那麼如意！」

　　李滄瀾微微一笑，接道：「老朽年近古稀，生平尚未對人失信，大丈夫一諾千金，豈能失信於人！」

　　史天灝道：「李幫主愛才如渴，當不致對我們兄弟用詐──」他長長嘆口氣，又道：「我們兄弟情重骨肉，小弟既加盟天龍幫中，望義兄也加盟入幫。」

　　周公亮還未及答話，李滄瀾已搶先接道：「老朽久慕周公大名，如肯屈駕入幫，當大開總壇，飛諭各地分舵，共慶此一盛事。」

　　南天一鵬尚在猶豫，崔文奇已接口笑道：「周兄不必再多思慮，需知眼下武林中，即將掀起滔天風波。所謂武林中九大門派，各以正宗自居，數百年來，咱們這般無門無派的江湖草莽，不知受盡了多少欺凌，李幫主手創天龍幫，並非為一己榮辱地位，實是為我們一般無門無派之人，爭一口氣。周兄久走江湖，閱歷較兄弟尤豐，尚請三思兄弟之言。」

　　李滄瀾緩步度到南天一鵬身側，笑道：「周兄如果不信任老朽，入幫之事，可先保留，俟得到那萬年火龜之後，再議不遲。」

　　周公亮點點頭，道：「如此甚好，一則可容兄弟多想一段時間，二則，此刻已到那萬年火龜出洞遊走之時，依據我兄弟居留這臥虎嶺下十五年的經驗，那萬年火龜異常通靈，如果聞得警兆，祇怕今宵不再出洞！」

　　這幾句話，果然發生了奇大的效力，大家立時停止爭論，幾十道眼神一齊投到南天一鵬臉上。

　　周公亮輕咳了兩聲，卻說不出話。

　　史天灝心知他胸無成見，怕他受窘，趕忙接道：「我義兄尚未允諾入盟天龍幫，調度人手上，多有不便，兄弟承蒙李幫主面諭代主其事，又得聞、滕二兄推重，甘願受命兄弟，還是由我史某人主持其事的好。」

　　李滄瀾是何等人物？那裡會看不出周公亮窘迫之態，當下點頭笑道：「不錯，聞兄、滕兄，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只允諾聽你一人之命，自不便再由周兄主持其事。」

　　聞公泰連捋胸前長鬚，滕雷卻望著周公亮冷笑兩聲，但兩人均未開口。

　　鐵劍書生臉色嚴肅，拔出背上鐵劍，目光掠著聞公泰，滕雷，神情十分莊嚴，問道：「兩位可是真的甘心聽命我史某人嗎？」

　　聞公泰道：「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只要是為捕那萬年火龜，但請吩咐就是。」

　　白衣神君滕雷冷冷一笑，道：「今宵之內我們雪山派也暫聽調遣就是。」

　　史天灝放眼打量了四周形勢，突然又轉眼望了聞公泰和滕雷一眼：「據我連日來觀察所得，眼下臥虎嶺，決不止你們華山、雪山兩派，所謂九大門派雖未必全有高手趕來，但至少將有五派以上，這些人可能早已趕到，潛隱在暗中監視我史某行動，也可能早在谷外要隘布陣以待，準備搶劫萬年火龜，我們幫主雖和兩位有約，武決萬年火龜歸屬，但這中間極可能發生變故，譬如在我們打得力盡筋疲之時，別人借機出手，把萬年火龜搶走，我們豈不是白費了一番心機？」

　　滕雷只覺臉上一熱，道：「那你有什麼妥善之策，不妨提出談談。」

　　史天灝道：「以兄弟之見，咱們比武決定萬年火龜之約，不妨移後，今宵先合力對付圍劫靈龜之人，往後再比武，以決火龜歸屬。」

　　聞公泰、滕雷心中雖都知道此舉於天龍幫大大有利，但一時間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而人都是心機極深的人，略一忖思，立時允諾下來，實則兩人都另打主意。

　　史天灝何嘗不知這拖延比武之舉，決難使兩人心悅誠服，但聯手拒敵之事，當可收效，隨即微微一笑道：「兩位既都能暫拋私利，先求穩佔優勢，杜絕授人以可乘之機，實是難得──」

　　話至此處，淡淡一笑，回頭低問周公亮，道：「大哥，那應用之物，可都備齊了嗎？」

　　周公亮道：「均已照你計劃備妥。」

　　史天灝眼光轉投到聞公泰身上，笑道：「聞兄請帶令師弟圍守南方側翼，這谷中雖只有一路可通，但那絕峰削壁，祇怕難擋得各派高手，何況谷中怪石林立，岩洞處處，也許早已有人潛隱其間。」

　　八臂神翁聽史天灝大模大樣指揮自己，心中異常氣忿，但他乃城府極深之人，心中雖在暗罵鐵劍書生，外形卻毫無怒色，淡淡一笑道：「我們華山派一切照辦，決不誤事。」說罷，轉過身子和屠一江聯袂向正南奔去。

　　但聞鐵劍書生叫道：「聞兄暫請留步，兄弟話還未完。」

　　聞公泰祇得依言停步，緩緩說道：「靈龜出現之後，兩位亦不能擅自行動，捕捉靈龜之事，亦不需兩位助手，但請轉護右翼，攔擋強敵侵擾，俟捕得靈龜之後，我自會招呼兩位。」他忽地回過頭望著滕雷接道：「滕兄請率貴派中人圍守這轉角之處，凡是入谷之人，一律不准通行！」

　　白衣神君冷哼了一聲，道：「好吧！」

　　史天灝環顧這幾人背影，低聲對海天一叟笑道：「此刻已快近靈龜出洞時分，咱們也該尋個地方，隱起身子。」說完話，當先向前奔去。

　　李滄瀾、川中四醜、朱若蘭、彭秀葦、崔文奇等，都緊隨在他身後奔行。

　　走有里許左右，到一株千年的巨松之下，史天灝停住腳步，笑道：「幫主暫請隱身這巨松附近的山石或草葉之中，免被那靈物看出警兆。」

　　李滄瀾微微一笑，躲入一塊突立的大山石後，朱若蘭、崔文奇等亦紛紛自尋隱身的山石、草葉藏好。

　　史天灝。周公亮也藏身在那巨松下面一葉山花之中。

　　眾人隨鐵劍書生按圖走了二個時辰，這時，已快到子夜時分，一天陰雲，遮住了萬千繁星，山風吹起陣陣松濤，不時挾雜著野獸怒吼之聲，荒山之夜，陰森恐怖。

　　大約有頓飯工夫，突聞一聲狼嘯，飄傳過來，其聲尖銳，動人魂魄，但一瞬間，嘯聲即住。

　　史天灝精神一振，低聲對周公亮道：「那萬年火龜，口有劇毒，如被它咬傷，必死無疑，等一下動手捕捉時，千萬小心。」

　　周公亮還未及答話。忽聞一聲狼嚎，緊接著嘶嚎大作，響徹山谷。史天灝、周公亮、李滄瀾等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聞博廣，聞得那狼嚎大作之後，立知遇上了狼群，都不禁暗暗心驚。

　　只聽那群狼嘶嚎愈來愈近，片刻之後，已可聞狼奔行之聲，幽靜的山谷中，忽聞沙飛石走，千百隻巨狼嘶嚎狂奔而來。

　　史天灝、周公亮首先由草葉中一躍而起，各握兵刃，躲在樹後。

　　海天一叟李滄瀾、崔文奇、蕭天儀、朱若蘭、彭秀葦等，亦紛紛由山石草葉中躍出躍到那巨松後面，運功戒備，神色間都很緊張。

　　要知狼一結群，最為可怕，凡其所至之處，不論何等猛獸，均得退避逃走，只要被群狼發現蹤跡，無一能夠倖免，不管一個人武功高到什麼程度：但要在一時之間，殺死千百隻以上的狼，實是一件大不可能的事，因為狼群的結成多是在群狼飢餓之下，是以不管遇上人獸，立時一擁而上，前仆後繼，永無休止，非要把遇上的人獸吃個屍骨無存，才肯嘶嚎而去。可是事實大出了幾人意料之外，群狼並未向幾人施襲，只是狂奔嘶嚎而過，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

　　李滄瀾手捋長鬚，微微一嘆，道：「這一群狼不下千隻，如果要向人施襲，祇怕我們都難逃厄運──」話至此處，微一沉吟，又道：「狼群的結成，大都是飢餓所迫，不管遇上大獸，必然要群起撲襲，今夜所遇狼群，竟不肯向人施襲，個中原因，實使人大為費解。」

　　忽聽史天灝低聲說道：「幫主快些隱起，那萬年火龜已現蹤跡。」說著話，當先隱入草叢。李滄瀾、彭秀葦、朱若蘭、蕭天儀等，亦紛紛隱入石後草叢。

　　朱若蘭凝神雙目，抬眼望去，只見正東方山谷中，忽現出一點紅光，忽明忽暗，乍隱乍現，逐漸向幾人停身之處移動。

　　那一點紅光，移動非常緩慢，大約有半個時辰之久，才到了幾人隱身巨松處十丈左右。

　　忽見史天灝隱身的花草叢中火光一閃，兩道急促的火焰閃起，但聞一陣嗤嗤作響，兩道火焰，迅速在突石草叢中穿行，昏暗夜色下，看得十分真切。

　　彭秀葦低聲對朱若蘭道：「史天灝要放火照明。」

　　一語甫落，忽地砰然一聲輕響，一陣光焰閃動，山谷中驟然亮起兩堆火光，熊熊燃燒起來了。

　　那燃起的火堆，都經過史天灝細心設計安排，用易燃的枯枝，茅草，用松油浸製而成，不但不怕山風，而照明之力十分強大，兩堆火光，照亮了數丈方圓。

　　但見那穿行在草叢突石中的紅光，不停地閃動，劈拍輕響連續爆起，剎那間燃起十幾處火堆，每一火堆，相距約兩三丈遠，十幾處火堆，照亮了四五十丈長短的山谷。

　　這時，那萬年火龜已暴露在十幾堆火光照耀之下。

　　史天灝手執鐵劍，由隱身的花草叢中一躍而起，幾個縱躍已到那萬年火龜丈餘外處。

　　周公亮、李滄瀾、崔文奇、朱若蘭、彭秀葦等，亦紛紛由草葉石後躍出，撲向那萬年火龜。

　　在幾人想像之中，那萬年火龜定是個龐然大物，那知大謬不然，原來那火龜只不過有尺許大小，所異於一般烏龜的，只是通體似火。

　　朱若蘭、李滄瀾、史天灝等，站成了一個圓圈，把那萬年火龜圍在中間。

　　只見它把龜頸縮入殼中，只露出兩隻眼睛，不停的轉動，看著圍在牠四周的人群。

　　史天灝伏身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一抖手直對靈龜打去，但聞砰然一聲大震，正中龜骨，那拳頭大小的山石，被撞擊的片片碎裂，但那靈龜鮮紅的外殼，卻是絲毫未損。

　　那萬年火龜對這強猛的一擊，似乎毫不在意，龜頸一伸動，又縮入殼中，兩隻閃動著綠光的眼睛，卻注視著鐵劍書生，緩緩對他爬去。

　　史天灝神色十分緊張，運功握劍，慢步後退。

　　李滄瀾一皺眉頭，暗自忖道：這隻小小火龜能有多大毒勁，史天灝怎麼這等害怕──

　　心念一轉，暗中潛運功力，正待舉拐擊出，忽見那靈龜長頸一伸，全身電射而起，一團紅影，直向鐵劍書生撲去。

　　史天灝早已有備，側身一讓，手中鐵劍忽地一招「巧打金鐘」，斜劈而出。

　　這時，十幾處火堆，燃燒正烈，熊熊的火光，把幾人停身的一段山谷，照耀得如同白晝。

　　但見史天灝手中鐵劍和那道紅影一觸，忽地鬆手丟劍，急縱而起，一掠之勢，躍出一丈多遠。

　　朱若蘭定神看去，不禁暗暗吃驚，原來那靈龜長頸，在一伸之時，竟然暴長了二尺多長，扁嘴大張，咬住史天灝的鐵劍，但聞一陣嗤嗤之聲不絕，那精鋼製成的鐵劍，逐漸減短，原來它竟把劍當成食用之物，吃得津津有味。這等事，實是聞所未聞的奇觀，環守在四周的武林高手，個個看得驚心。

　　李滄瀾一晃肩躍到鐵劍書生身側，低聲問道：「靈龜身殼，堅逾金石，口齒又這等犀利，不知用什麼方法制它？」

　　史天灝嘆道：「其口齒犀利，還在其次，最使人難以防備的，是它口中噴出紅色毒霧，奇烈無比，只要聞觸少許，必死無疑，如果我們激發了牠的野性，祇怕牠要噴霧傷人了。」

　　李滄瀾道：「難道你就沒有制服它的辦法嗎？」

　　史天灝眼珠轉動，忽然臉現笑容，低聲答道：「我住這臥虎嶺下十五寒暑，但目睹此物出沒只不過三數次而已，前年一次曾見它口中噴出的紅色毒霧，毒斃了數隻虎豹，是以得知它能噴霧傷人，但卻沒有料到他體殼堅硬至此，口裡能嚼鋼鐵，是以未備治其之物──」

　　他略一停頓，聲音變得更低，接道：「咱們眼下就是能得到這萬年火龜，也難免和華山、雪山兩派拼搏一場，以我愚見，聞公泰和滕雷，都是陰詐無比之人，屆時他們在利害一致之下，祇怕要聯手合攻我們，不如借這萬年火龜之力，先把他們除去，既可減去日後兩大勁敵，又可保得靈龜，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李滄瀾捋鬚沉忖一陣，道：「辦法甚是高明，但此舉實有背江湖道義，一旦傳揚出去，對咱們天龍幫威名不免有損。」

　　史天灝笑道：「幫主雖是胸懷磊落，但聞公泰，滕雷都非善良之人，祇怕他們預謀對付我們的手段，更為陰險毒辣。以我的拙見，還是借機把他們除去的好。」

　　李滄瀾笑道：「不錯，江湖中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以聞公泰和滕雷心地最為險詐，但咱們只要留上點心，不入他算計之中，也就是了，憑真功實力，咱們天龍幫決不怕他們華山、雪山兩派」

　　史天灝見李滄瀾一直反對他暗中算計兩派中人，心中暗暗佩服，忖道：此人無怪能領袖群倫，言行氣度，都非常人可及，實是一代梟雄之才。他沉忖一陣，抬頭笑道：「幫主威德，實令人肅然起敬，無怪使江湖上群雄歸心，史天灝感愧──」

　　李滄瀾捋鬚一笑，攔住鐵劍書生的話，道：「敵我相搏，本沒有什麼道義講，所謂兵不厭詐，愈詐愈好。今宵承允入幫，使我們天龍幫又多了一位文武兼資之材。」

　　史天灝被海天一叟幾句話說得心服口服。

　　李滄瀾目光轉投到靈龜身上，笑道：「此物只不過有尺許大小，縱然能噴毒霧傷人，但也不能說永無休止，咱們輪番擊打，不難把它擊斃，只不知擊斃之後，是否還有效用？」

　　史天灝笑道：「此物珍貴之處，全在腹內一粒火丹，如果把它擊斃，只怕靈效要減損不少。」

　　他微一沉吟，又道：「我已想出一個活捉它的辦法，但不知能否收效？」

　　妙手漁隱蕭天儀突然插嘴道：「這萬年火龜，既有內丹，必已通靈，只要能把它擺佈得力盡能竭，自然會俯首聽命。」

　　史天灝笑道：「不錯，據我這十幾年潛研所得，已想出幾種擺佈它的辦法，但必需先把它擒住之後，始可輪番相試，迫它獻出內丹──」

　　幾人在談話之間，那萬年火龜，已把史天灝的鐵劍吃去半截，忽地長頸一收，又縮入龜殼之中，兩眼綠光閃爍，不停轉動。

　　鐵劍書生急道：「幫主小心，此物準備向人施襲了！」說罷，當先躍開。

　　李滄瀾、蕭天儀亦紛紛躍藏石後。

　　但聞那萬年火龜吱吱一陣狂叫，縮藏在龜殼中的長頸，忽地直伸起來，扁嘴大張，利牙森森，一種似霧似煙的淡紅氣體，由那張大扁嘴中緩緩噴出。

　　因那燃起的枯枝，光焰仍甚強烈，是以看得十分真切。

　　史天灝知道火龜口中噴出的紅色煙霧，奇毒絕倫，即使虎豹之猛獸，若吃那毒霧沾染一點，立時就毒發倒斃，趕忙高聲喊道：「快些搶在上風隱身，那毒霧猛烈無比，只要聞到一點，當場就要死亡──」他口中不住喊叫，人卻向那巨松處奔去。

　　南天一鵬周公亮，早已把應用之物準備妥當，放在一具大木箱內，史天灝奔到巨松旁木箱放置之處，迅速的取出一套特製的象皮衣服，又帶上象皮面具，探手抱起那木箱旁放置的一罈陳年老醋，打開封口，緩步向那萬年火龜走去。這時，那靈龜噴出的淡紅煙霧，已散及一丈方圓。

　　史天灝仰仗身著特製的象皮衣服，直衝入紅色毒霧之內。要知這是一件十分冒險之事，鐵劍書生這身特製的象皮衣服，只是他個人想出來的辦法，是否能抵禦火龜口噴的毒霧，連自己亦不清楚──

　　南天一鵬懷中抱著一個古玉製成的石盒，神情十分緊張地望著義弟，不僅是他，當場的武林高手，都不禁有些緊張。

　　這當兒，大家忽然覺著史天灝十分重要，因為眼前幾人，能知那萬年火龜特性的只有他一人，如果他不幸被靈龜所傷，再無人能知道那捕捉火龜之法。

　　鐵劍書生在衝向那淡紅的毒霧之後，心中亦是萬分緊張，他知道只要自己的猜想不對，立即將送命在那毒霧之下。他雖然罩著很原始的象皮面具，但仍然運轉丹田真氣，閉止了呼吸。

　　突見那萬年火龜，由地上躍射而起，疾比流矢，向他胸前撞去。

　　史天灝雖然看得十分清楚，但因身著厚重的象皮衣服，運轉極不靈活，但覺胸前如受千鈞鐵鎚一擊，再也拿不住樁，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公亮目睹義弟險象，不禁驚叫失聲，正待縱身躍出，卻被妙手漁隱蕭天儀一把拉住，道：「不可妄動，你縱然不惜冒險，但只不過是在送一條性命，而且還將擾亂史兄的心意──」

　　這時，朱若蘭右手中已扣好三粒牟尼珠，運功蓄勢，準備接應鐵劍書生。

　　李滄瀾手中也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目光注定場中變化。

　　史天灝在被那靈龜撞擊坐倒之時，雙手高舉著那罈陳年老醋，是以他人雖跌坐地上，手中瓷罈卻毫無損傷。

　　那萬年火龜在撞倒史天灝後，忽然吱地一聲怪叫，不再撲咬，轉身縮頸，向來路奔去。

　　史天灝一見靈龜果然受制，不由膽氣一壯，忽地挺身躍起，把手中瓷罈急向火龜投去。他身著厚笨的象皮衣服，自知難以追上，心中一急，連瓷罈一齊擲出手。但聞一場砰然巨響，瓷罈擊在一塊大岩石上，碰得片片碎裂，那罈中盛的陳年老醋被那一擊之勢，瀝灑了數丈方圓，有如一陣驟雨。

　　說也奇怪，那殼堅如鋼，齒能碎鐵的萬年火龜，被飛濺老醋灑中身上後，忽地停了下來，長頸亦完全縮入龜殼之中，動也不敢再動。

　　史天灝想不到這一罈陳年老醋，竟有如此靈效，不禁心頭大喜，回頭望著南天一鵬停身之處，不住招手。周公亮手中捧著玉盒，由巨松後一躍而出，兩個縱身，已到了鐵劍書生身側。史天灝接過玉盒舉手示意周公亮，退回原地隱身，以免危險，然後，自己手捧玉盒對靈龜走去。他雖然身穿特製的象皮衣服，但心中仍然有些害怕，擔心火龜反擊，運功戒備動作遲緩。

　　那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萬年火龜長頸一直深縮在龜殼之中，連掙扎也沒掙扎，就被他移放在玉盒之中。

　　史天灝扣上了玉盒蓋，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迅速地脫下象皮面具，仰天哈哈大笑起來，他喜極而笑，聲若洪鐘，只震得山谷中一片回鳴，樂而忘形，連身上的象皮衣，也顧不得脫下。

　　海天一叟李滄瀾當先由隱身岩石之後躍奔過去，腳步還未站穩，突聞衣袂飄風之聲，朱若蘭如影隨形，也到了鐵劍書生身側。她臉色一片肅穆，星目發光有如冷電，啟櫻脣婉轉出一縷清音，說道：「史天灝，我師兄傷重，命懸旦夕，你我有約在先，你捕獲萬年火龜之後，先替我師兄療治傷勢，現下你既然捕得火龜，希望你能遵守約言。」

　　史天灝收斂住大笑之聲，慢慢脫去了身上笨重的象皮衣服，微微一笑，道：「我既答允療治你師兄傷勢，自然要守信約，不過，眼下險關還未渡過，華山、雪山兩派，扼守在山谷要道──」他話還未完，突聞幾聲冷笑，破空傳來，笑聲未住，人已落到數尺之外。

　　朱若蘭轉臉望去，見來人正是八臂神翁聞公泰，和白衣神君滕雷，兩人聯袂而立，嘴角間都掛一絲冷笑。

　　史天灝朗朗一笑，道：「兩位都是一代武林宗師身份，出口之言，如果不能算數，不知還有何顏面立足人世？」

　　聞公泰指鬚大笑，道：「我們如果還呆呆地守在那裡，那能目睹到這一幕精彩的捉龜活劇！」

　　李滄瀾一揚雙眉，呵呵兩聲，道：「怎麼？你是否準備推翻約言，現在就下手搶奪萬年火龜？」

　　聞公泰目光投注那盛裝靈龜的玉盒上，冷冷接道：「既然早晚都難免一場爭奪戰，那就不如早些拼個勝負出來的好！」

　　滕雷陰惻惻一笑，接道：「聞兄之言不錯，兄弟也有這個意思。」

　　朱若蘭突然縱身而出，星目橫掃了聞公泰、滕雷一眼接道：「既然兩位有心早些動手，那是最好不過，我願打頭陣，不知兩位中那一個想先出手？」

　　聞公泰、滕雷，四道眼神，一齊投在朱若蘭的身上，只見她氣定神閒地站在場中，人雖文雅，但卻潛蘊著一種逼人的威儀。

　　滕雷一裂大嘴，笑道：「你是什麼人？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朱若蘭陡然一揚黛眉，冷冷地答道：「我沒有興趣和你囉嗦，你也不配問我姓名──」滕雷乃一派掌門之尊，那裡能忍受這等譏諷，口中不停地冷笑，暗中卻潛運功力，準備一舉就把對方擊斃。

　　這時，史天灝已把那盛放靈龜的玉盒，抱在懷中，川中四醜和南天一鵬，護守他的四周。

　　聞公泰左手橫著青竹杖，右手控著一把金丸，虎視眈眈，監視著史天灝一舉一動。

　　三手羅剎彭秀葦，亦由那隱身草叢中緩步走出，停在朱若蘭身後丈餘遠處，她右手已套上鹿皮手套，緊握著一把七步追魂沙，左手握著一支陰燐雷火箭，目光流動，環顧全場。

　　李滄瀾、崔文奇、蕭天儀等亦都運功戒備，使這段幽寂的山谷中，充滿了一片殺機。

　　白衣神君那冷笑之聲，一直延續不斷，而且聲音愈來愈大，尖厲刺耳，難聽至極。

　　突然，由來路上傳過來兩聲長嘯，和滕雷那尖厲的冷笑聲遙相配合，但聞那劃空長嘯由遠而近，瞬息間已到幾人停身之處。

　　朱若蘭微側星目望去，見來者正是和滕雷同來的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

　　這兩人一到幾人停身之處，立時放緩腳步對朱若蘭逼去，滕雷那尖厲的冷笑之聲，亦倏然收住。

　　彭秀葦忽然上前一步，冷冷喝道：「你們想以多為勝嗎？那就先接我一把七步追魂沙試試。」她喝聲方自口出，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忽然同時一挫腰，衣袂飄處，暴射而起，一左一右向朱若蘭合擊過去。

　　朱若蘭早已蓄勢待敵，一見兩人出手，驀然一揚黛眉，雙肩一晃，施展出「五行迷蹤步法」，嬌軀從兩人合襲掌勢中，疾穿而過，雙手同時反臂拍出。

　　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最善合搏之術，聯手出擊，攻守均嚴，對方如不硬接攻勢，必然被迫後退，朱若蘭以奇奧的身法從兩人之間閃穿而過，已大出兩人意料，反臂手出掌勢，又絲毫不帶破空之聲，兩人略一怔神間，已各自中了一掌。

　　朱若蘭存心早些壓服眼下強悍之敵，以便史天灝早替夢寰療治傷勢，故而出手極重，掌勢劈出雖無破空之聲，但掌心中卻蓄勢含了強勁的內家真力，極柔之中，暗蘊剛猛，在掌勢擊中敵人之後，那含蘊在掌心的內勁，才驟然外吐傷人。

第二十八回　奇劍奇情

　　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在中掌之後，才覺一股彈震之力，直逼過來，雙雙大吃一驚，一面運勁抗拒，一面借勢向前躍去。

　　朱若蘭掌勢先中敵人，內勁隨後而發，待兩人運功抗拒時，她早已收掌向滕雷撲去。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兩個瘦長白衣人應變雖快，但仍被朱若蘭纖掌中蘊含驟發的內力震傷，在兩人前躍落地之後，同時吐出來一口鮮血。

　　一側觀戰的武林高人，一個個看得臉色大變，不知朱若蘭用的什麼身法，能從兩人合擊陣勢中閃穿而過。

　　白衣神君目睹朱若蘭出手的奇奧身法，早已暗自驚心，狂妄之態，一掃而空。他究竟是心機極深之人，眼看兩個師弟在一交手間就吃了大虧，不肯再冒險求功，見朱若蘭撲來之勢，迅捷如電，立時縱身一躍閃向旁側，暗中把功力運集右掌，待朱若蘭雙腳剛沾實地，一揮劈出。一股強猛的潛力，浪翻波湧般斜撞過來。

　　朱若蘭冷笑一聲，左掌一引滕雷擊來力道，皓腕一翻，反向八臂神翁聞公泰打去。她這「導陰接陽」手法，雖是武學中一種最高的接力絕技，但運用之人，亦得凝神運氣，不能絲毫大意，用本身的真氣，先接住對方擊來的內家真力，引為我用，反擊別人。

　　此中要訣，妙在移轉那直接撞來的千鈞勁道，以巧力引向攻敵，這種借敵之力，以制敵的手法，說起來雖然簡單，但在運用時，卻是危險至極，一個不好，反蒙其害，是以，朱若蘭在運用此等手法之時，亦是全神貫注，兢兢業業。

　　登時間一股劃空狂飆，隨著朱若蘭翻轉的皓腕，直向聞公泰停身處撞擊過去，強猛的劈空勁氣，激盪起呼吵之聲。

　　聞公泰數十年江湖磨練，會過不少高人，見聞極為廣博，對天下各門各派武學，大都能知概略，但卻從未見過朱若蘭所用的奇奧手法，能在一翻臉間，把敵人劈出的如猛力道，移擊他人，這等精奇的武學，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禁大吃一驚。

　　來不及移步作勢，猛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抖，凌空而起，疾若離弦飛天，筆直而上，那急襲狂飄掠著他雙腳而過。

　　崔文奇冷笑一聲，道：「聞兄好快的輕功啊！」

　　八臂神翁耳目何等靈敏，雖然在避人襲擊之時，仍把崔文奇譏諷之言，字字聽入耳中。但他並不立刻發作，懸空一個大轉身，飄落在一丈開外，轉臉望了崔文奇一眼，冷哼一聲，道：「崔兄少逞口舌之利，咱們總有一天拼個死活出來。」

　　崔文奇哈哈一笑，正想再反脣相譏，突聞一聲悶哼傳入耳際，轉頭望去。只見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已雙雙躍坐地上，火光之下，但見兩人頭上汗如滾珠，神情極為痛苦，但卻咬牙強忍，未聞一句呻吟之聲。

　　他因和八臂神翁鬥口，未留心場中形勢，就這瞬息失神，錯過了一次大開眼界機會，不知朱若蘭如何擊傷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

　　再看朱若蘭時，已和白衣神君滕雷打入緊張關頭，但見她青衫飄飄，掌勢如繽紛落英，全是進擊招數，快得使人眼花繚亂，看不清她如何出手。

　　白衣神君滕雷，卻是凝神固守，雙掌左封右擋，把門戶封得十分緊嚴，朱若蘭雖然攻勢凌厲，但一時間要想擊傷對方，亦是不易。

　　這時，全場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朱若蘭和滕雷身上，看得一個個目瞪口呆。

　　突然間，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叫聲，震動了全場，朱若蘭亦被那驚呼之聲震動，倏然收掌躍退。

　　她還未來得及轉臉探看，耳際已連續響起雜亂的慘叫聲，緊接著噗噗通通一陣急響，川中四醜、南天一鵬、鐵劍書生，都紛紛跌摔地上。

　　一條人影，由史天灝身側騰空而起，火光照耀之下，可見那躍起人影，懷抱著盛放萬年火龜的玉盒。

　　這陡然的大變，使李滄瀾、聞公泰、滕雷等敵意全消，不約而同，一齊躍追過去。

　　朱若蘭秀目一瞥之間，已看出來人武功高不可測，但那萬年火龜關係著夢寰生死，豈能袖手不問，嬌叱一聲，施出「流星趕月」身法，穿空斜飛，橫向來人前面截去。

　　她已看出來人身法奇快，是以，那縱身躍截之勢，超前了數尺距離，兩掌亦同時運力擊出。但見來人寬大的袍袖一揮，朱若蘭擊出的力道，竟被硬擋回來。她警覺到，這是一種至高的氣功，想收回力道躍退時，已來不及，但覺那反彈之力，浪翻波湧般直逼過來，朱若蘭心知如再勉強運功接招，內腑必被震傷，祇得猛一沉丹田真氣，功散四肢，雙臂平伸，硬把向著疾衝的嬌軀收住，腳落實地。

　　那知那反彈擊來的力道，適可而止，倏忽間又收了回去。要知一個人內功修為臻至絕頂，力道收發，便能夠隨心所欲。

　　朱若蘭橫躍截擊，雖未能把來人擋住，但她這阻攔之勢，卻遲緩了來人躍奔的速度不少，李滄瀾、聞公泰等，也都及時趕到。

　　八臂神翁一振腕，十餘粒金丸，挾著劃空輕嘯，直奔那人後背打去。李滄瀾龍頭拐一招「伏地追風」，橫掃下盤。聞公泰彈指金丸絕學，獨步武林，出手力道不但奇大，而且一次至少在三粒以上，多時一掌可發數十粒，實使人避無可避。李滄瀾的功力何等深厚，運拐一擊非同小可，但聞拐聲蕩起呼嘯之聲，捲起一片沙石。這兩位武林高人，同時施襲，暗器兵刃一齊出手，威勢實在驚人。

　　但見來人猛然移步轉身，讓過李滄瀾橫擊一拐，大袖猛的一揮，罡風自袖底急捲而出，十幾粒金丸，盡被震飛。李滄瀾一擊不中，立時挫腕收拐，定神看去，不覺一皺長眉。只見來人臉上滿塗五顏六色，長髮隨風飄拂，只露出兩隻神光逼人的眼睛，左手抱著玉盒，淡淡一笑，緩緩舉起右掌──

　　李滄瀾大喝一聲，不待對方右手擊出，左掌已當胸劈去，右臂亦同時運拐掃擊。來人舉起的右掌，忽然疾下，電光一閃般，拿住了李滄瀾擊向前胸的左腕。海天一叟只覺左腕一麻，心頭大吃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手法，真是罕聞罕見，暗中潛運內力，奪臂一甩。

　　那知來人高大的身軀竟借他一甩之勢，飄空而起，右手卻借勢一帶一轉，李滄瀾身不由主的轉個身，直向八臂神翁撞去。這一著奧妙無比，李滄瀾用出的內力，一點也沒有白費，完全被人借用。

　　聞公泰本已蓄勢待發，瞥眼見李滄瀾直撞過來，心中忽然一動，急向旁側一閃，反臂一掌，直向李滄瀾「命門穴」上擊去。

　　李滄瀾冷哼一聲，猛一沉丹田真氣，身子向後一仰，避開「命門穴」要害，肩頭一聳，硬接八臂神翁掌勢。

　　要知他被那臉上滿塗顏色的怪人，借力一推，身體雖不由自主，但耳目並未失去靈敏，聞公泰反臂劈出的一掌，他雖早已警覺，但因一時間無法回手招架，祇得用肩頭硬接一擊。

　　那知聞公泰在掌勢快擊中李滄瀾時，忽的一收掌躍退五尺，哈哈一笑，道：「李兄快些動手攔截那搶劫靈龜之人──」話還未完，人已騰空而起，懸空一個大轉身，頭下腳上，直向那劫取靈龜之人撲去。

　　原來他見李滄瀾讓避開「命門穴」，心知這一掌縱然擊中，也難把海天一叟震斃，當下又變主意，收掌躍退，反撲那懷抱靈龜的怪人。剎那間的詭異變化，看得人眼花撩亂，江湖險詐，當真是波譎雲詭。

　　李滄瀾轉身望去，只見朱若蘭已和那怪人動上了手。那人左手抱著玉盒，單餘右手一掌，拒擋朱若蘭迅如雷奔的攻勢。兩人交手十招，朱若蘭已連用了十種大不相同的武功，她因情急夢寰安危，是以拿出本身絕學，招招奇奧無比。她雖連出絕招，但卻始終無法取得半點優勢，那怪人雖只用一隻右掌，但卻能著著搶制先機，任憑朱若蘭攻勢千變萬化，均能應付得恰到好處。

　　驀然間，青光閃動，急風下捲，聞公泰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破空襲下，青竹杖化作點點寒影，向那懷抱靈龜的怪人罩去。怪人和朱若蘭交手十招，始終未肯搶攻，聞公泰凌空下擊，似是激起那怪人怒火，右手伸縮間，連續向朱若蘭擊出三掌。

　　這三掌直似一同拍出，不但快得出奇，而且從三個方向攻到，迫的朱若蘭縱身躍退。

　　就這一眨眼間，聞公泰青杖已到那怪人頭頂。

　　但聞那怪人一聲冷笑，身子寸步未移，右手疾舉，迎著聞公泰下擊之勢一撥，青杖已被他抄在手中，緊接著震腕一抖，青光忽斂，聞公泰一個身子如被彈球一般，震飛出去，青杖已被怪人奪下。

　　要知八臂神翁武林一代宗師，盛名傳遍天下，這怪人在一接觸間，能把他手中的竹杖奪下，把他人也震摔出去，武功之高，實在驚人，只看得四圍高手，一個個目瞪口呆。

　　只聽見朱若蘭嬌呼一聲：「師父──」猛向那怪人撲去。

　　那怪人忽地向旁側一閃，大笑道：「你武功進境很速，剛纔攻我幾招，用得不錯，我眼下有一件急事要辦，咱們以後再見──」話未完人已凌空而起。

　　朱若蘭見他要走，心中大急，高聲喊道：「師父──」

　　但聞那怪人大笑之聲，劃空急去，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她知道師父絕世輕功，決非自己能追得上，心頭一陣傷痛，忍不住湧出兩行熱淚，她忍氣吞聲，甘心受鐵劍書生之命，無非是想分得萬年火龜，挽救楊夢寰垂危之命，想不到在捕獲火龜之後，竟被人搶劫而去，而這劫去靈龜之人，又是教養她長大的師父──

　　一陣陣往事，不停地展現腦際，她回想起師父以往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情景，不管她提出什麼意見，師父總是一口贊成，從未稍遲過她的心意──

　　她輝煌的身世，使他們師父與徒弟之間的關係變得十分複雜，既是師徒，又屬主僕──

　　已往師父對她的百依百順，何以今宵間迥然不同，而這件事對她是那麼的重要！楊夢寰臥病山洞，命懸旦夕，如不得萬年火龜療治，決難挽回他沉重傷勢──

　　她呆呆望著師父的去向出神，絕望的痛苦，催下她滴滴熱淚。

　　黯然傷悲，使她耳目暫失靈敏，忘記了置身何處。

　　突然間，一隻柔軟的手掌，抓住了她的玉腕，耳際間同時響起一聲幽幽長嘆，道：「那萬年火龜既已被人拿走，姑娘守此地，與事亦無補益，夜深露生，咱們也該回去了──」

　　朱若蘭如夢初醒般地嗯了一聲，回顧四周，已不見李滄瀾等人蹤影，那高燃的火堆，都已熄去，幽谷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靜。

　　山風響起陣陣松濤，剛纔的那場凶猛搏鬥，都已成過眼雲煙──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拂拭去臉上淚痕，緩緩掙脫彭秀葦緊握的右腕，悽涼一笑，道：「回去有什麼用呢？他已經不能再活多久了。」

　　彭秀葦道：「難道除了那萬年火龜之外，遍天下就沒有能挽救令師兄沉痾的靈藥嗎？」

　　朱若蘭道：「別說世間尚沒有這等靈奇藥物，縱然是有，也是來不及了，今宵過後，他至多再能活兩天兩夜！」

　　彭秀葦忽然心中一動：「那靈龜被你師父劫走之後，華山兩派都立時撤走，史天灝卻帶著天龍幫中人沿谷而上，看他們行色匆匆，必然另有什麼圖謀！」

　　朱若蘭精神突然一振，臉上閃掠過一抹笑容，但瞬即又恢復幽傷神色，淡淡地答道：「他們縱有什麼圖謀，也不會有補我師兄傷勢。」說完話，緩步向來路走去。

　　兩人步出幽谷，又翻越過幾座山，回到了夢寰和霞琳安居的石室。

　　朱若蘭在那矗立黑色岩洞之前，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望著彭秀葦，道：「承蒙你今宵相助，朱若蘭甚為感激，原想在得到那靈龜之後，使姑娘恢復昔日容貌，那知事出意外，靈龜遭我師父劫走，他老人家的輕功，已到飛行絕跡之境，我縱然想追，亦難追趕得上。但你今宵相助之恩，我將永遠記在心中，日後見到我師父之面，定當求他老人家為姑娘復容──」

　　彭秀葦淡淡一笑，接道：「二十年寒山隱修，已使我安於眼下面目，姑娘盛情，我這裡心領了──」

　　話至此處，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二十年前，我寄跡江湖間，自認武功非凡，出手狠辣無比，是以，被人稱作三手羅剎，自遭史天灝毀容之後，性情轉變了不少，隱身深山二十寒暑，這段悠長的歲月中，專心鑽研武學。設計暗器，一方面準備復仇之用，一方面還想在江湖逐鹿霸業，那知今宵一睹姑娘武學，頓使我如夢初醒，二十年苦苦研練，只不過在暗器方面小有成就。陰燐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就歹毒上講，確是目前武林中最毒的暗器，但這等絕毒之物，又有什麼用處，別說遇上姑娘這等人物，就是遇上像華山派八臂神翁那等身手，也將失去效用。今宵我目睹聞公泰施放金丸之技，更使我惶愧無地，我這兩種暗器，除了其本身絕毒之外，勁道威勢，都難及人萬一，手法更是難和人比擬，這使我覺出自己本身所學，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因此我想求姑娘──」

　　朱若蘭輕顰黛眉，搖搖頭答道：「你想跟我學習武功，是也不是？」

　　彭秀葦嘆道：「我不敢存這等奢望，只期望姑娘允把我收留身邊，使我能執鞭隨鐙，心願已足。」

　　朱若蘭搖搖頭，悽涼一笑，道：「眼下連我自己就無法排遣，那裡還能照顧到你──」

　　彭秀葦笑道：「我不止是仰慕姑娘武學，而且傾慕姑娘風儀。你雖然武功絕世，但江湖間一切經驗閱歷，卻是知道甚少，有我相隨，可省去你不少心思，我這話，字字出自肺腑，尚望姑娘不要拒我於千里之外。」

　　朱若蘭察她神色，確出一片真誠，心中暗暗忖道：我必得替他報仇，有此人相助倒是個極好幫手。心念一轉，點點頭答道：「你既有這等誠心，我也不便峻拒，但一切必得遵從我的命令，不得有絲毫違抗！」

　　彭秀葦一聽朱若蘭答允，臉上頓時浮現出歡愉之色，當下屈膝跪倒在地，笑道：「婢子得蒙姑娘恩收在身側，今後自當聽命姑娘，如果口不應心，必遭天報！」

　　朱若蘭輕聲嘆道：「你起來吧！我既然答應了你，那裡還用你起誓呢。」說罷，緩步進入石室。

　　這時，天色不過四更過後，石室中仍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因那火燭未經修剪，是以光焰很弱，沈霞琳旁榻而坐，一手支頤，呆望著仰躺榻上的夢寰出神。她臉上毫無悲愴之色，只是靜靜地坐著，也不知她想的什麼心事，朱若蘭到了她身側，她仍是毫無所覺。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拂著沈姑娘散披在肩上的秀髮，低聲叫道：「琳妹妹，琳妹妹──」

　　沈霞琳如從甜睡中初醒一般，緩緩地抬起臉兒，眨眨眼睛，忽然站起身子，慢慢地把嬌軀偎入朱若蘭懷中，問道：「黛姊姊，你可捉到那萬年火龜嗎？」

　　朱若蘭搖搖頭，嘆道：「靈龜被別人搶走了。」

　　霞琳啊了一聲！突然由朱若蘭懷抱中挺起，道：「唉！那個人壞死啦！難道他不知道你捉那萬年火龜，是替寰哥哥醫病的嗎？」

　　朱若蘭黯然答道：「搶去那萬年火龜之人，是我授業恩師，我打不過他，也追不上他──」

　　霞琳轉臉望了榻上的夢寰一眼，道：「萬年火龜被人搶走，那寰哥哥還能活多久呢？」

　　朱若蘭咬了一下櫻脣，道：「還可活兩天兩夜。」

　　沈霞琳忽然笑上雙靨，轉身修好松油火燭，石室中燈光驟轉強烈，她又移到夢寰臥榻一側坐下，拍著床沿叫道：「黛姊姊，快來坐這裡，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朱若蘭看著她歡愉的神情，和奇怪的動作，大反常情，不禁心泛寒意，暗自忖道：這位天真的姑娘，又不知想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她心中雖在忖想，人卻依言走到霞琳旁邊坐下。

　　沈霞琳把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朱若蘭臉上，看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幽幽嘆息一聲，道：「黛姊姊，你很喜歡我是不是？」

　　朱若蘭點點頭。

　　沈霞琳又問道：「你也很喜愛寰哥哥是不是？」

　　這種單刀直入的問法，毫無轉圜餘地，朱若蘭被她問得怔了一怔，一時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祇得又點點頭。

　　沈霞琳笑道：「要是寰哥哥死了，你心裡雖然很難過，可是你也沒有辦法使他復活？他有很多事都得我們去替他辦，是不是？」

　　朱若蘭道：「不錯，你怎麼會想到這些呢？」

　　霞琳笑道：「嗯！你們走了，我就一直坐這裡想，想起了一件事，就連帶想起很多事了！寰哥哥死了，我們一定得去告訴他爹娘，他的家住在岳陽東茂嶺中，一座很大很大的莊院，名叫水月山莊。」

　　朱若蘭搖搖頭道：「琳妹妹你──」

　　沈霞琳黯然一笑，接道：「然後還得去告訴我大師伯，唉！他們知道了，祇怕都要哭上一場。」

　　朱若蘭臉色凝重。苦笑一下，道：「你可是要我去告訴他父母噩耗？」

　　霞琳道：「嗯！姊姊去替他辦事，我留在這裡陪他──」

　　彭秀葦聽得心頭一寒，道：「什麼？你要留在這山洞中陪他？」

　　沈霞琳淡淡一笑，接道：「嗯！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怎麼能放得下心呢？」

　　彭秀葦只聽得皺了一皺眉頭，道：「你要守他多久？他要是真的死了，屍體也不能永久停放在這石洞之中，就是要停放在這裡，也得把洞口封閉起來，不使空氣透入，才能保得他屍體不壞，難道你要活活的陪他殉葬？」

　　沈霞琳嬌面上微笑如花，毫無驚愕之色，慢慢地說道：「我自看到寰哥哥的娟表姊的那座青墳後，心裡就明白了人死之後，一定要埋葬起來！不能再見日光月光，昨夜我已經想了很久啦！要黛姊姊去替寰哥哥辦事，我在這裡陪他，等你們走後，我就去撿些石塊，把這洞口封閉起來，安靜坐在他的身邊，本來我是很怕鬼的，可是寰哥哥待我好，就是他變成鬼我也不怕。」

　　這等慘絕之事，在她口中道來，一點不帶牽強，神態是那樣自然，聲音是那樣平和，不徐不疾，娓娓如常。

　　彭秀葦昔年縱橫江湖之時，以手辣心狠著稱一時，喪命在她手中之人，屈指難數，但卻為霞琳幾句話震驚得愣在當地，雙目圓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直冒冷氣──

　　要知一個人在激動之時，赴死濺血不難，但要他長思熟慮之後，熬受那緩長的苦刑折磨，卻是極為不易之事。

　　所謂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沈霞琳要親手把自己封閉在石洞之中，常伴夢寰屍體的奇想，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彭秀葦雖是心地狠辣之人，也不禁聽得出了一聲冷汗。

　　朱若蘭也被沈霞琳這種至聖至高的純真之情，感動得淚水紛披，可是沈霞琳卻毫無一點激動的樣子，臉上仍帶微笑，緩步走到朱若蘭身側，舉起右手，用衣袖擦去她臉上淚痕，道：「黛姊姊！不要哭啦，我初次看到寰哥哥那樣重的傷，也很難過，但我知道姊姊的本領很大，一定有辦法療治好他的傷勢，唉！誰知道像姊姊這樣大本領的人，也是沒有辦法！可是姊姊已經盡到最大的心力了，雖然不能救活寰哥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朱若蘭聽完她慰勸之詞，心中更是難過，暗自忖道：她本是善良無邪之人，心地純潔，什麼事都很少去想，對我更是萬分信託，但在驟聞我無能療治楊夢寰傷勢之後，竟然毫無驚痛之情，反來出言相慰，她平時向無心機，看來對此事，已不知用去多少心思了──

　　只聽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臉上微笑忽然斂去，神情十分莊嚴地接道：「過去我很不懂事，這幾天來我常常用心去想，就想到了很多的事情出來，我想起寰哥哥在水月山莊那小溪旁邊去奠祭他的娟表姊的事情，又想到那夜我們在鄱陽湖中吃酒賞月的事，姊姊彈琴給我們聽，聽得我伏在寰哥哥懷中大哭，可是姊姊在彈琴之後，把琴弦一齊斷去，唉！那時間我真笨死啦，就看不出妹姊是女扮男裝，直到姊姊在祁連山中救我，扯破青衫，我才知道姊姊也是女兒之身，你什麼都比我強多了，如果能和寰哥哥常在一起，一定會使他快樂，我也可以向姊姊多學些本領，咱們一起回到水月山莊一趟；在他娟表姊墳上種些花樹，然後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

　　她突然回頭望了夢寰一眼，兩行清淚順腮而下，緊握朱若蘭一隻手，哭道：「想不到寰哥哥的傷勢，竟不能再醫好了，我要陪他住在這石洞之中，又捨不得讓姊姊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你以後永遠見不到我們，定然十分痛苦──」

　　朱若蘭突然掙脫沈霞琳緊握的玉腕，把身上一襲青衫扯成兩半，一塊包頭青巾，也撕的片片碎裂，摔在地上，笑道：「從今之後，我永不再穿男裝，恢復我本來面目，盡我所能，延長他垂盡壽命，這幾天中，咱們好好陪守著他，要他快快樂樂的活幾天，盡這幾日之功，我把你們送到一處安身所在，然後，我再仗劍天涯，追殺傷他之人，心願完後，我也去那地方長住下去！」

　　彭秀葦聽得心頭又是一震，驚道：「怎麼？難道姑娘也要陪這位沈姑娘一同殉葬？」

　　朱若蘭黯然一笑，道：「我替琳妹妹尋安排一處久居之地，幫她完成心願。」

　　彭秀葦嘆息一聲，道：「兩位這等高潔無比的人間至情，實足動天地，泣鬼神，但人死之後，屍體絕難常存不腐，兩位在他葬身之處，結上一座茅廬，常伴他青塚住下，也就夠了，何必硬要活活的以身相殉？兩位這等做法，楊相公陰靈有知，祇怕也難安心。」

　　沈霞琳拂去臉上淚痕，搖搖頭，道：「我要住在能常常看到寰哥哥的地方──」朱若蘭微笑接道：「不錯，咱們住的地方就和他在一起，天天可以見面。」

　　沈霞琳笑道：「那時候我可忙啦，每天要煮飯，澆花，還得替寰哥哥做新衣服，幫他打掃房間。」

　　朱若蘭道：「你這些心願件件都可辦到。」

　　這兩人一問一答，只聽得彭秀葦倒抽冷氣，心中說道：這不是白天說夢話嗎？世間那有這等怪事，沈姑娘天真嬌稚，一片痴情，難以排遣，陷入虛幻的想像之中，也還罷了；朱姑娘身負絕世武功，人又絕頂聰明，怎麼也跟著滿口夢囈？連篇鬼話？看來兩人神志，都已不大清醒──

　　她心中不住在暗自感嘆，但卻是不便追問。

　　兩人言笑盈盈地談了一會，朱若蘭回過頭對彭秀葦道：「你出去看看，現在天色到什麼時候了？」

　　彭秀葦依言出洞，抬頭望望天色，重返石洞，答道：「天色已近五更，姑娘昨宵連鬥強敵，也該休息一會了。」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我還不累，你出去守在洞外要隘之處，未聽我招喚之前，不要擅自進來，不論何人，都不准近這石洞，如果有人硬闖，你就以七步追魂沙對付他們。」

　　彭秀葦套上鹿皮手套，轉身出洞。

　　朱若蘭理理頭上秀髮，笑道：「琳妹妹，你也帶上寶劍守在洞口，在我替他療傷之時，不要和我談話──」沈霞琳一笑接道：「我知道啦，姊姊要我守在洞口，不准別人進來。」說罷，拔出寶劍，緩步走往洞口。

　　這時，朱若蘭已不再顧忌男女之嫌，躍上木榻，盤膝而坐，先在楊夢寰三十六大穴上推拿一陣，活了他全身血脈，然後又把他上半身攬入懷中，低頭把櫻脣接在夢寰緊閉的嘴上，舌尖運力，挑開了夢寰牙關，把丹田真氣，緩緩注入了夢寰口中。

　　她以本身元氣導引夢寰內腑六臟恢復了功能之後，人已累得臉色蒼白。

　　要知朱若蘭所用之法，乃道家吐納之術，那緩緩注入夢寰口中的真氣，是她十數年修煉的一口真元之氣，楊夢寰獲益雖大，但朱若蘭卻損失慘重。

　　楊夢寰幾乎靜止的內腑六臟，得朱若蘭本身真元之氣一催，立時恢復功能，心臟運轉，帶動全身經脈、血氣，半僵的身子，片刻間已能伸縮轉動。

　　朱若蘭略一調息，不顧大損元氣未復，又潛運功力，替夢寰打通奇經八脈。

　　但聞楊夢寰長長吁了口氣，忽地睜開了眼睛。

　　這時，朱若蘭已累得不停急喘，汗水濕透她裹身玄裝，散亂的秀髮，披肩拂胸，一滴一滴的香汗，雨水般淋在夢寰的臉上。

　　她似是忘去了本身痛苦，溫柔的如一池春水，嬌喘著低聲笑道：「快些閉上眼睛，不要講話，試行運氣，看看你經脈是否已能暢通。」

　　幾句話說得十分吃力，不時為她自己的嬌喘之聲打斷，話說完又攬抱夢寰的雙臂忽一加力，緊緊地把夢寰抱在懷中。

　　這當兒，楊夢寰神志已完全清醒，但覺一個柔軟的身子，緊貼在自己身上，濃烈的甜香，襲人欲醉──

　　忽然，一張滑膩嬌臉，輕貼在他的面頰，耳際又響起朱若蘭清脆的聲音，道：「我和琳妹妹，都要你活下去──」嬌喘之聲，又打斷了她未完之言──

　　楊夢寰忽覺心頭一震，猛一提丹田真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噴了朱若蘭一身一臉。

　　朱若蘭對那噴在臉上身上的污血，有如不覺，擦也不擦一下，急伸右掌，在夢寰「命門」、「玄機」兩處要穴上，輕輕拍了兩掌。

　　一口血噴出後，夢寰忽感輕鬆不少，神志也較前清醒很多，看自己噴在朱若蘭髮間頰上的血污，心中甚是不安，歉意地苦笑一下，掙扎著伸出右手，要去拂拭她臉上的血污。

　　朱若蘭伸出左掌，輕輕的握住他掙動的右手，笑道：「你把壅塞在胸中的淤血吐了出來，是不是覺著好過了些？」

　　此際，楊夢寰人雖清醒過來，但週身卻酸軟無力，上半身仍被朱若蘭攬在懷中，肌膚所觸，柔軟如棉，一時間也不願掙離朱若蘭的懷抱，微微一笑，正待答話，朱若蘭又搶先說道：「不要說話，如果我問對了，你點點頭，要是錯了，你就搖搖頭──」

　　她這款款深情，像一陣溫暖的春風，吹得人如迷如醉，楊夢寰祇得依言點頭一笑。

　　朱若蘭從那緊身玄裝中摸出來一塊絹帕，先把夢寰嘴角間留下的血跡擦拭乾淨，然後才把自己臉上的血污抹去。

　　楊夢寰看著她溫柔輕緩的動作，和平時那種冷若冰霜的神情，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嘆息一聲，忖道：她平日的為人，是何等的高傲，何等的冷漠，不管什麼人，都不肯稍假詞色，但對我卻是這樣的情意深重，唉──

　　他這些話，本是心中所想之言，但在感慨之下，不自覺地嘆息出聲。

　　朱若蘭忽然拋去手中絹帕；緩緩把玉頰移貼在夢寰臉上，星目中熱淚如珠，滴在夢寰臉上。柔聲說道：「你嘆息什麼？我決不會錯待琳妹妹，我們都要你好好活著，你知道，你要真的死了，琳妹妹決不會獨自偷生，我也不會安靜地活下去──」

　　楊夢寰突覺眼眶一濕，熱淚泉湧而出，低聲一嘆，道：「姊姊，我有什麼好處，值得你這樣憐愛，真不知是幾生幾世，修得的福氣，我知道姊姊這等人物，表面看去雖然冷傲難測，高不可仰，其實心中卻熱情洋溢──」

　　朱若蘭附在他耳邊，答道：「那只限對你一人──」剛說出一句話，忽覺頭一暈，不自主向前一栽，輕貼在夢寰臉上的玉頰，向前一滑，兩片甜柔櫻脣，無巧不巧正滑在夢寰的嘴上──

　　楊夢寰雖然得朱若蘭兩度用內功真氣相助，導引他滯凝在丹田的元氣，但兩次夢寰均在昏迷之中，故而沒有什麼感應，這次，楊夢寰神志正值清醒，是以和上兩次大不相同──

　　只覺那滑膩的櫻脣，輕柔地觸在自己嘴上，息間帶著淡淡幽香，輕緩的拂在臉上──突然，他覺出那相觸櫻脣，不住輕微的顫抖，而且還有些冰冷，攬了在他背上的手臂，亦逐漸鬆開──

　　原來朱若蘭先以本身十數年修練的一口真元之氣，注入夢寰口中後，人已難再支持，又強運功力，打通他奇經八脈，楊夢寰雖轉清醒，她本身卻耗去全部真氣，伏在夢寰身上，暈了過去。

　　楊夢寰情急之下，兩臂忽地用力一圈，抱緊了朱若蘭的嬌軀，叫道：「姊姊，姊姊──」

　　忽然石洞外傳來幾聲喝叱之聲，緊接著兵刃交響，慘叫不絕──

　　朱若蘭被夢寰情急一抱之勢，觸在後背「命門穴」上，她本具有上乘內功基礎，經夢寰無意觸及要穴，人忽然清醒過來，慢慢的睜開眼睛，笑道：「你不要擔心，我不要緊，休息一陣就會好的──」

　　突然間，她發覺自己被夢寰緊緊地抱在懷中，臉兒相偎，胸兒相貼，一陣羞意，泛上心頭，急聲接道：「快些放開我，這像什麼樣子？」

　　楊夢寰心頭一凜，急忙鬆開雙臂，無限愧疚地說道：「我見姊姊暈厥過去，一時情急失常，以致唐突了姊姊──」

　　朱若蘭挺身坐起，舉手微拂著秀髮，笑道：「我不是怪你，你不要多心。」

　　但聞彭秀葦嬌叱之聲，不停從石洞外面傳入，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石洞外面，似是打得十分激烈。

　　朱若蘭一顰黛眉，輕嘆一聲，忽又展眉笑道：「彭秀葦七步奪魂沙，和陰燐雷火箭兩般暗器，足可擋得住來人，你不要被那搏鬥之聲驚攪了心神，快些給我閉上眼睛休息罷！」

　　燭光照射之下，楊夢寰看到了朱若蘭睏倦的容色，過去那艷麗的嫩臉，此刻已變成蒼白之色，那黑白分明，湛湛逼人的眼神，此際亦神斂光散，一個容姿絕世，艷麗無比的美人，眼下忽然變得十分萎靡，嬌弱不勝，不禁感慨萬端，嘆口氣，道：「姊姊你好像受了重傷──」

　　突然，他想起朱若蘭在饒州客棧中替慧真子療傷後的睏倦模樣，啊了一聲，接道：「姊姊武功何等高強，別說當今之世，未必有人勝得了你，縱然是有，也難把你傷成這等樣子，定是為了救我性命，消耗本身真氣過多，才把你累成這樣！」

　　朱若蘭微笑答道：「我只要靜養一陣，就可以復元，你重傷未愈，不宜多耗一分心神，既然憐惜我為你療傷之苦，就該為我和琳妹妹珍重，快些閉目行功，不准分心掛慮洞外打鬥之事，需知我和琳妹妹──」

　　她突覺一陣羞澀，餘言再難出口，幽幽一聲輕嘆，閉上星目，兩顆晶瑩的淚珠，滾下玉腮。

　　楊夢寰急道：「你不要急苦啦，我一切都照你的吩咐去做──」

　　說罷急閉雙目，澄清心中雜念，果然依照朱若蘭相囑之言，試行運氣。

　　朱若蘭睜開眼睛，看他果然在試行運氣，知他已動了求生之念，心中甚是快慰，精神一振，立時盤膝坐好，閉目運氣調息，她修習的乃玄門中上乘吐納之術，和一般內功大不相同，片刻工夫，神凝氣聚，物我兩忘，對那洞外烈打鬥之聲，充耳不聞。

　　楊夢寰卻被那陣陣喝叱，和兵刃相擊之聲，驚擾得無法行功，睜眼望去，只見朱若蘭合掌盤膝靜坐，蒼白的臉上，已微現艷紅之色，雖然長髮散垂，但臉上有一種莊嚴高華的逼人氣質。

　　但聞洞外的喝叱之聲，愈來愈近，逐漸地迫近洞口。

　　楊夢寰凝神聽去、忽然聽出那雜亂的喝叱聲中，夾雜著霞琳的嬌脆之音，心頭忽地一動，挺身坐了起來。他本想掙扎下床，那知剛一坐起，忽感一陣頭暈眼花，人又倒了下去，心頭一急，又暈了過去。

　　要知楊夢寰身受之傷，異常慘重，得朱若蘭以本身元氣相助，使他五腑六臟恢復功用，但他嚴重的傷勢，並未減輕，這一掙扎急躁，內腑氣血一陣翻湧，人自然支持不住。

　　待他再度清醒之時，沈霞琳、彭秀葦都已退入石洞，彭秀葦右手扣著一把毒沙，目光注定那石洞入口，蓄勢相待，沈霞琳橫劍在他和朱若蘭養息的榻前戒備，看到她身上透衣汗水，可想適才戰況，必然激烈絕倫。

　　但聞那在石洞外面，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你們如再作困獸之鬥，仗恃毒沙拒擋，可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放火燒洞了。」

　　楊夢寰細辨那聲音，十分陌生，不知是什麼人在洞外叫陣。

　　本來，楊夢寰這一日夜，都在暈迷之中，對這一日夜間諸般經過，全然不知。

　　他心知此刻自己不能有一點衝動，只要心氣一浮，人立時就要昏厥過去，祇得儘量保持平靜，冷眼看著局勢發展，他怕分了霞琳心神，為敵人所乘，是以清醒之後，一語不發。

　　只聽三手羅剎彭秀葦，冷笑一聲，道：「你們以多為勝，算不得什麼英雄，那個有膽子敢擅入石洞，就試試我七步追魂沙威力如何？」她餘音未絕，只見洞口，人影一閃，竟是有人要冒死衝進。

　　彭秀葦振腕打出一把毒沙，但見一道濃煙急衝洞口，燭影搖顫，慘叫隨起，那企圖入洞之人，似已被毒沙擊中。

　　要知那洞口只不過數尺大小，彭秀葦一把毒沙何止數百粒，出手之後，完全把那個洞口封閉，縱是有極高輕功之人，也不易避讓開去。

　　她在毒沙出手之後，立時又探囊抓了一把，縱身一躍，人隨著到了洞口，微一探首，揚腕把手中一把毒沙，向那壁道中打去，但聞一聲淒厲的慘叫，似是又有一人中了毒沙。

　　她迅捷地又抓了一把毒沙，站在洞口冷笑幾聲，喊道：「哼！還有不怕死的，只管闖過來再試！」

　　但聞擋在洞口的大岩石後，傳來幾聲怒罵之聲，卻是無人敢再硬闖。

　　要知彭秀葦七步追魂沙一出手就是千數百粒，本就難以讓避，再加石洞外一道屏擋石岩，和山壁只有二公尺左右距離，形成了一道很狹窄的石道，僅可容一人通行，在這等狹道之中，縱然身負絕世輕功，也難讓開那瀰漫石道的毒沙襲擊，是以，再無一人敢向石洞硬闖。

　　楊夢寰目睹一個醜怪女人用毒沙擊退強敵，心中甚覺奇怪，低聲問霞琳道：「沈師妹，那位姑娘是誰？」

　　霞琳看他已醒轉過來，心中快樂至極，顧不得揮拭臉上汗水，回頭撲在榻上，笑道：「她是黛姊姊的朋友。」

　　楊夢寰忽然憶起朱若蘭剛纔之言，便點點頭道：「她可是叫彭秀葦嗎？」

　　沈霞琳嬌稚無邪，心中快樂，立時大聲叫道：「彭姊姊，快些過來，我寰哥哥叫你啦。」

　　楊夢寰聽得一皺眉頭，想阻止她時，已來不及，彭秀葦已轉過頭來，夢寰祇得微笑著點頭作禮。

　　那知彭秀葦見他微笑點頭，誤以有事相詢祇得緩步對著木榻走來。正待開口問夢寰相召何事，突聞身後颯然風動；心頭一驚，反臂揚腕，一支陰燐雷火箭脫手飛出。

　　來人早已有備，在入洞之後，立時躍貼壁邊，陰燐雷火箭正打在屏擋在洞口的突岩之上，但聞砰然一聲輕響，火箭爆裂成一團綠火，貼在石壁上燃燒起來。

　　入洞兩人，卻借勢一躍，到了木榻旁邊。

　　彭秀葦手中雖扣著一把毒沙，但卻不敢再打出手，倏然一個急轉身，左手呼地一掌，向右面一人劈去。她在情急之下，這一掌威勢極大，來人武功雖高，但在腳未落地之前，力道不易用實，揮掌一接，被她震退兩步。就這一緩之勢，沈霞琳已挺身躍起，刷，刷，刷連攻三劍。

　　小姑娘武功不弱，出手劍招迅快如電，三劍急攻，已把那人迫退數步，逼到石壁跟前。

　　彭秀葦借勢和左面一人動了手，她右手雖然扣著毒沙，但仍握拳搶攻，那人因為顧及為毒沙所傷，不敢硬接他右拳攻勢，雙掌翻飛，單向彭秀葦左側急攻，這就形成了兩人搏鬥上一種奇觀，因這石室地方狹小，縱躍閃避，本就不易，必需要憑各人拳招變化，搶制先機，縱有奇妙的身法亦難施展，那就得以本身的功力，和招術的精奇決勝，但來人又因畏怕彭秀葦右手中握有毒沙，不敢接她右手攻勢，卻一味迫攻她左側，使她回手自救。本來三手羅剎功力和來者相差很遠，這一來沾光不少，才算勉強和來人打個不勝不敗之局。

　　楊夢寰看清了和彭秀葦動手之人，是天龍幫中黑旗壇壇主崔文奇時，心中暗吃一驚，忖道：崔文奇內力何等深厚，這位彭姑娘武功看上去雖然不錯，但如長耗下去，決非對方敵手。

　　轉臉再看和霞琳動手之人，是一個五旬以上的長衫老者，功力要比沈姑娘深厚很多，如真要全力搶攻，沈霞琳決難支持到十合以上，他眼看沈霞琳劍勢逐漸的緩慢下來，但苦於傷重無力，不能下榻相助，這已是極為痛苦之事，但更痛苦的是他還不能過於激動，以保持氣血平靜──

　　激鬥約有一刻工夫，開碑手崔文奇已想出對付彭秀葦的辦法，左掌五指平伸施用突穴點脈之法，專以點襲彭秀葦的右腕脈門，擋住她控握毒沙之手，右掌暗運功力，呼呼劈出兩招。

　　這兩掌威勢，極為凶猛，彭秀葦果然不敢硬接，祇得側身退了兩步，讓開掌力正鋒──崔文奇借勢欺進，雙掌連環劈掃，夾雜擒拿手法，以極快的攻勢，逼彭秀葦節節後退。

　　此刻，她處身在這狹小的石洞之中，無法用閃避之術，已吃了大虧，更何況她心中又惦念著很多事情，無法全神迎敵，右手上又套著鹿皮手套，握著一把毒沙，運用反擊，都不夠靈活，這等近身相搏，制機最為重要，一著失手，再想扳回劣勢十分不易，開碑手崔文奇逐漸迫近木榻。

　　那長衫老者和霞琳交上手後，一直就不敢全力搶攻，無非是害怕朱若蘭出手而已，但久久不見朱若蘭有所舉動，膽子已壯了不少，及見崔文奇逼得彭秀葦步步後退，仍然不見朱若蘭動靜，立時不再客氣，呼呼急攻幾招，逼開沈霞琳劍勢，雙掌一緊，放手搶攻，剎那間掌影飄飄，威勢大增，沈姑娘立刻被迫落下風，亦向楊夢寰和朱若蘭停身的木榻處退來。

　　楊夢寰睜著眼看情勢愈來愈壞，再也忍耐不住，轉身去拉朱若蘭的衣袖，他手指剛剛觸及朱若蘭的衣袂，忽見她臉上不停的向外冒著熱氣，想必是正值在緊要關頭，神與意會，心馳物外。所以對眼前激烈的打鬥，不聞不覺，他這一拉要害她走火入魔，那可終身大恨，──

　　心念一轉，登時心平氣和，焦慮之情亦隨著消去，暗道：今日之局，看來凶多吉少，我這年來光陰，遭遇數番凶險，每每在死亡邊緣，被人救回，這次所受之傷，更是慘重異常，玉簫仙子為救我之命，先被峨嵋派和尚打傷，又和陶玉在那石洞中動手相搏，眼下不知是死是活？──

　　那天陶玉把他由懸崖投下之時，他人已暈了過去，是以不知玉簫仙子和陶玉動手的勝負，及諸般經過之情。

　　他想得入神，把身側打鬥之險，完全忘去。突然一股冷森的寒風，從他臉邊掃過，心頭一震，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原來霞琳手中寶劍被那長衫老者一掌震飛，劍鋒掠著他面上飛過，噹的一聲，擊在後面的石壁上。那長衫老者一掌擊落沈霞琳手中寶劍，借勢翻腕擒拿，扣住了霞琳粉嫩的右腕，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你──」

　　忽見沈霞琳一揚手，打了那長衫老者一個耳光。

　　那長衫老者，見霞琳臉上汗落如雨，身上白衣盡濕，心中動了憐惜，所以毫無防備，被霞琳一掌擊中右頰，但聞啪的一聲，半個臉登時紅腫起來。

　　楊夢寰躺在榻上看得十分真切，忍不住微微一笑。這當兒，他早已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是以，心情毫不緊張，看霞琳一掌打得又準又響，竟是隱忍不住。

　　但聞那長衫老者冷哼一聲，左手微一加力，舉起右掌，向霞琳左面「肩井穴」上拍去。

　　沈霞琳早已累得力盡筋疲，只因怕那老者傷害了夢寰，是以奮力苦戰，那長衫老者左手已擒拿她右腕脈門要穴，微一加力，沈霞琳立覺半身麻木，血脈不暢，那裡還能封架對方拍向她「肩井穴」的掌勢。

　　楊夢寰躺在榻上看得十分真切，只苦無法下榻相救，驚急之下，大叫出聲道：「沈師妹──」但覺一股血氣直沖上來，一句話還未說完，人又暈了過去。

　　沈霞琳聽得夢寰驚呼，半暈神志忽然一清，嬌軀倏然疾轉，竟把那長衫老者擊向「肩井穴」的掌勢避開。

　　那老者冷笑一聲，右手忽然又加了兩成勁力。

　　要知脈門是人身穴道主穴之一，如被拿制住，全身穴道登時受阻，再難運轉。那長衫老者功力深厚，再一加勁，沈霞琳那裡還受得了，只感內腑一陣血氣翻湧，眼睛一黑向後栽去。

　　那長衫老者右臂一圈，把霞琳纖腰抱著，低頭看她嫩臉如火，汗下似雨，嬌喘不息，全身微顫，人已經承受不住，心中一陣憐惜，登時把左手勁力鬆去──

　　他舉起右手想暫時點制住霞琳穴道，以便騰出手來去收拾臥在榻上的夢寰，驀覺眼前一亮，一股逼人寒氣直襲過來。

　　那長衫老者吃了一驚，急向前跨一大步，身軀一轉，把霞琳嬌軀當作兵刃，向那襲來寒氣迎擲過去。

　　只聽一陣怒叱，寒光倏然收斂，石室中多一個長鬚道人，右手執著一支二尺多長，寒光耀目的寶劍，左手一伸，把沈霞琳迎擲而來的嬌軀接住。

　　沈姑娘脈穴一鬆，又吃那冷森森的劍氣一逼，人立時清醒過來，睜睛望時，看自己卻被大師伯抱在懷中，立時嬌喊一聲道：「大師伯，這些人壞死了，他們要傷害寰哥哥和黛姊姊，我和彭姊姊同他們打了半天，仍然是打不過他們。」

　　原來，這現身人正是崑崙三子之首的玄都觀主一陽子。

　　他來不及答覆霞琳之言，陡然一晃雙肩，急進數尺，左手抱著霞琳，右手寶劍一招「起風騰蛟」向那長衫老者刺去。

　　劍捲寒風，透骨浸肌，迫得那長衫老者就地一翻，滾到石室一角。

　　原來那長衫老者借霞琳和一陽子說話之機，向臥在榻上的夢寰撲去，那知被一陽子看出狡計，他剛一發勁，一陽子也緊隨出手，他手中所執寶劍，乃武林奇珍，一揮之勢，寒氣可及數尺，劍勢未到，那長衫老者，已覺著冷風逼身，慌忙之間，那裡還顧到聲譽身份，伏身一滾，閃到石室一角。

　　一陽子冷笑一聲，道：「周公亮，你和史天灝一番心機白費了，不但未能害死貧道，反使我得到了這一柄武林奇珍──」

　　但聞霞琳在他懷中叫道：「啊！大師伯，你快救彭姊姊，她就要敗了！」

　　一陽子轉臉望去，只見一個面目醜怪的女人，和天龍幫中黑旗壇壇主開碑手，正打入生死關頭，那醜怪女人，雖連遇險招，但卻不肯後退一步。

　　大概雙方都集中全神相搏，故而對一陽子入洞之事，全然不覺。

　　玄都觀主陡然振腕揮劍，一招「神龍隱現」，直對開碑手崔文奇刺去。

　　這柄武林奇珍，威力強大至極，揮擺之間，劍風激盪，整個的石洞之中都是浸肌逼人的寒氣。

　　崔文奇眼看獲勝在即，雙掌攻勢愈發凌厲，忽覺一股冷森森的劍風直逼過來，心頭一驚，疾收雙掌，橫躍五步。

　　一陽子出手一劍逼退了開碑手、寶劍回掃，冷鋒電奔，劃出一圈銀虹，護住了木榻上的朱若蘭和楊夢寰，原來他怕南天一鵬周公亮，借機襲擊兩人，是以，在逼退崔文奇後，反手回掃一劍。

　　三手羅剎彭秀葦正感無力招架之時，突覺一陣寒風掠體而過，銀虹閃動，耀眼生花，只感身受之壓力忽減，崔文奇已收掌躍退，定神看時，只覺身側站一個長鬚道人，手中執著一柄二尺多長的寶劍，燭光照射下，反映出滿室霞輝。

　　只聽崔文奇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人？原來是你玄都觀主。」他嘴在說話，目光卻盯在一陽子手中的寶劍之上。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崔兄別來無恙，咱們括蒼山中一別，匆匆又快一年了。」

　　崔文奇借一陽子答話之時，心中暗自忖道：一陽子陡然間在此現身，也許崑崙三子都已趕到，眼下石洞情勢，已是敵強我弱，一陽子手中寶劍，光輝耀眼，大異尋常兵器，那醜怪女人不但武功甚高，七步追魂沙尤為可怕，不如暫時退出石洞再說。

　　他只管盤算著心中主意，忘記答一陽子的話。

　　玄都觀主冷笑一聲，又道：「崔兄可是在用心思打貧道的主意嗎？」

　　崔文奇道：「好說！好說，江湖之上那個不知崑崙三子的能耐，兄弟這點微末之技，就是想對付道兄，想必也對付不了。」說完，轉身向石室外面走去。

　　南天一鵬看崔文奇要走，也轉過身子跟著出洞。

　　一陽子突然一晃肩，搶到石洞門口，冷冷地說道：「周公亮，你請暫留片刻，貧道還有幾句話，想和周兄談談。」

　　周公亮霍然轉過身子，運功蓄勢，冷冷問道：「你可是要報舊恨？」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貧道只有寥寥數語相詢，周兄這等神情，不覺著太緊張嗎？」

　　周公亮被一陽子說得臉上一熱，果然收了架勢，道：「不敢，道兄有話儘管吩咐就是。」

　　一陽子微微一嘆道：「貧道與周兄和鐵劍書生史天灝，既無舊怨，亦無新仇，兩位設計害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貧道現在還是不很清楚──」他微一沉吟，又道：「不過兩位白費一番心機，卻使貧道因禍得福，尋得這支武林奇珍──」他一揮手中寶劍，立時有一陣森森劍氣，逼人生寒，周公亮不自禁後退一步。

　　但聞一陽子哈哈一陣大笑，接道：「就請周兄轉告鐵劍書生，貧道雖無報復之心，但卻總要問明白個中原因。」

　　南天一鵬目睹他手中寶劍耀眼生輝，心中更是氣忿，冷笑一聲，也不回答，轉身出洞而去。

　　一陽子也不追趕，回頭走近木榻，把手中寶劍還入鞘內。

　　這時，朱若蘭用功尚未完畢，楊夢寰已被沈霞琳用推宮過穴之法，救醒過來，睜開眼，忽見恩師卓立榻前，不禁一陣感傷，低喚了一聲：「師父──」就要掙扎下榻行禮。

　　一陽子搖搖頭，嘆道：「看你神情，似乎受傷不輕，這些凡俗禮數，不行也罷！」

　　他目光又轉投到靜坐行功的朱若蘭身上，只見她散亂長髮和胸前處處沾滿的血污，心中十分駭異，略一沉思，問夢寰道：「看你們眼前情形，我很難猜想得出經過，如果你可以說話，把經過之情，扼要地給我說明。」

　　楊夢寰悽然一笑，長長吸兩口氣，調勻呼吸，把送朱若蘭回括蒼，留書出走，路上巧遇李瑤紅和峨嵋派衝突自己出手相助。巧逢玉簫仙子、得知師父行蹤、二上峨嵋山、天龍幫幾位壇主尋仇萬佛寺等諸般經過，很詳盡地說了一遍，沈霞琳、彭秀葦又把朱若蘭搶救夢寰，搶奪那萬年火龜經過情形，補述出來。

　　說完這一段話，天色已經大亮，一陽子面色凝重地望著木榻上的夢寰，暗裡嘆息一聲，忖道：你牽出這麼多糾纏情孽，而且這些人都不是平常的女子，將來這筆帳，怎麼算呢？他想到為難之處，不禁心頭有些冒火，但見夢寰慘白的面色，又不忍出言責備。

　　沈霞琳經過一陣休息，精神好轉不少，忽然皺起眉頭，道：「大師伯，黛姊姊說要把我和寰哥哥送到一處很好的地方去住，我陪寰哥哥住在那裡，永遠不再出來了──」

　　一陽子聽得一怔，道：「什麼？」

　　沈霞琳幽幽一嘆，道：「黛姊姊雖然沒有明白地告訴我說寰哥哥傷重難醫，但我這幾天來用心去想黛姊姊的話，知道她也沒辦法救活寰哥哥了！」

　　一陽子暗暗吃了一驚，但他外形神情仍甚鎮靜，道：「你黛姊姊說過已無法救他了嗎？」

　　楊夢寰一笑接道：「弟子年來所作所為，想來就心痛如絞，對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有負恩師十幾年的苦心教導了。」

　　一陽子嘆息一聲，默然無語。

　　沈霞琳笑道：「寰哥哥，你死了也不要緊，我會永遠地陪守在你的身側，黛姊姊，說她替你報了仇後，也要和我住在一起陪伴你的──」

　　一陽子聽她如說夢話一般，把一件慘絕人寰的陪葬之苦，說得十分動聽，而且臉上笑意盈盈，眸子中光輝閃閃，似是對那千古悲絕之事，萬分嚮往，不禁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孩子雖然是說的夢話，但那等誠摯之情，實在使人感動，看來她倒是真能做得出來，如果夢寰真的重傷難醫，就此撒手逝去，我必得設法防止此等慘事發生，只因這中間還牽扯上一個朱若蘭，使玄都觀主心中還不能完全相信，他想，這也許朱若蘭隨口慰她之言。

　　楊夢寰卻聽得心頭大震，驚道：「什麼？你們要──」

　　沈霞琳微微一笑，接道：「嗯！你死之後，我們要和你住在一起，陪守在你的身側，想到你死之後，還能常常和你見面，所以，我心中一點也不怕你死了。」

　　楊夢寰只聽得一陣激動，內腑氣血，立時上沖，剛說得一句，「你們這是──」忽然噴出一口鮮血。

　　沈霞琳掏出絹帕，把他嘴上血跡，擦拭乾淨，幽幽一聲長嘆，雙手放在他胸前幾處要穴上，緩緩推拿。

　　一陽子暗中運集功力，幫她把夢寰救醒過來，說道：「你身受之傷極重，怎麼還不知自惜自重，要知你如真的死去，會留給好多人的痛苦，你父親是我方外知交，且只有你這一個兒子，我生平也只收你這一個弟子，像你這等不知自惜之入，實在大傷為師之心了──」

　　他知夢寰心地一向純厚，驟聞霞琳之言，驚震甚大，對傷勢有害無益，他愈是激動，傷勢惡化愈快，祇怕他清醒之後，又要追問霞琳，故而出言相責，使他能暫時抑制住激動心情。

　　果然，楊夢寰聽完師父話後，暗自忖道：不錯，爹娘都過中年，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師父苦心教育我了十二年。看來我是萬萬不能死去。求生之念一動，心中忽地鎮靜下來，閉上眼，摒棄雜念，調勻呼吸，暗中行功調息。

　　一陽子低聲對霞琳道：「琳兒！快過來，不要打擾他。」

　　霞琳依言走到一陽子身側，兩人緩步出洞，仰臉看去，滿山陽光，原來太陽已升上多時。

第二十九回　主僕關係

　　一陽子很留心地看了那谷中形勢後，拉著霞琳走上一處峰頂。放眼景色如畫，不覺精神一振，想到幾日自己經歷奇險，真如一場夢境。他正想得入神，忽聽霞琳叫道：「大師伯，有人來了。」

　　一陽子轉臉望去，果然峰下谷口，有一人踉蹌而來。他內功本極精深，運足目力看清楚來人之後，饒是他定力深厚，亦不禁訝然失聲。

　　來人的身影，逐漸接近了夢寰安居的石室狹道，沈霞琳亦看清楚了來人是身著黑裝的女人。

　　太陽光從雙峰交接之間的一段空隙中，透射在山谷中，照著那身穿黑衣的女人，只見她步履踉蹌，身體不停地搖轉，右手中握住一管玉簫，當作手杖使用，不時點在山石上面，以幫助站穩她搖動的身子，她雖然步履踉蹌，但走的並不很慢。

　　一陽子看著那黑衣女人，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拉著霞琳，由峰上向下奔去。兩人到了峰下之時，那黑衣女人似已不能支撐，倚坐谷邊一塊大山石旁休息。她微閉雙目，粉白的玉頸上，有一道寸許長短的傷痕，衣領滿是血污，臉色慘白，不停喘息。

　　一陽子緩步走到她身側，低聲對霞琳道：「琳兒推拿她胸前『氣門』、『玄機』兩穴。」

　　沈姑娘蹲下身子，正待動手，忽見她睜開眼睛，隨手撿起玉簫，橫掃擊出。

　　一陽子左手疾探，一把接住玉簫，一挫腕，把玉簫奪了過來，怒道：「玉簫仙子，我們好意相救，你怎麼就出手傷人！」

　　玉簫仙子緩緩地站起身子，目光凝注一陽子臉上，望了許久，搖搖頭，黯然嘆道：「你來得太晚了，他已經被人投到那懸崖下水潭中了，我在那水潭邊守了很久時間，仍不見他的屍體浮出，想來他被那急射而下的怒濤激流，捲沉在潭底之中。唉！我身受傷勢很重，無法下潭去打撈屍體，不過，我總有一天會把他的屍體打撈上來──」

　　突然，她目光轉投到霞琳身上，口中輕輕啊了一聲！又低聲接道：「他傷在峨嵋二老手中，送命在一個身著黃色大褂，手套金環，面目嬌好，裝束詭異的少年手中，他本來喊過他的姓氏。可是我一時記不起了──」說至此處倏然而住，站起身子扶簫奔去，片刻間，隱過山腳不見。

　　沈霞琳問道：「大師伯，這黑衣女人是誰？她怎麼會認識寰哥哥呢？」

　　一陽子道：「很少人知道她真實姓名，都稱她玉簫仙子，在當今江湖之上，威名甚盛。」

　　沈霞琳重複了一句玉簫仙子，只覺這名字十分熟悉，只是一時間想不起在那裡聽過。

　　兩人緩步走回石室，朱若蘭已運功完畢，下了木榻，一面用手理著散亂的秀髮，一面低聲在和夢寰談話，那醜怪的女人，卻已不在洞中。

　　沈霞琳急奔兩步，跑到朱若蘭身邊，笑道：「剛纔我們打了半夜的架，要不是我大師伯及時趕來，祇怕我和那位彭姊姊都要被人家打敗哩！」

　　朱若蘭先對一陽子點頭一笑，然後輕攬著霞琳問道：「那你定然是吃了很多苦啦？」

　　沈霞琳笑道：「嗯！我雖然和人家打過很多次架，但卻從沒有昨夜那樣利害，我怕他們衝近木榻，傷了你和寰哥哥，所以，氣力就大了很多。」

　　兩人談話之間，彭秀葦提著一壺山泉進洞，朱若蘭洗去臉上、髮間血污，笑對一陽子道：「老前輩來得正好，不但及時解了晚輩之危，且將省去我一番跋涉──」

　　她轉臉望了靜躺在木榻上的夢寰一眼，臉上忽現黯然之色，接道：「他傷得很重，已非晚輩可以療治，因此，我想帶他到括蒼山白雲峽去見我恩師，求他老人家以所得萬年火龜療治他身受之傷。」

　　一陽子微一沉吟，笑道：「朱姑娘這般加惠於他，貧道十分感激，不過，他離開貧道一年之中，就牽惹著無窮風波，唉──」

　　朱若蘭嘆息一聲接道：「老前輩不必多責怪他，事實上有很多事，都不能怪他，眼下他傷勢很重，不宜再拖延時間，至於因他牽惹的風波後患，晚輩決不置身事外！」

　　一陽子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身，是否要貧道護送一程？」

　　朱若蘭道：「老前輩如果有事，儘管請便，由琳妹妹和這位彭姑娘伴行相助，人手已經足夠了。」

　　一陽子聽她口風，已知她不願讓自己隨行，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貧道就先走一步，──」

　　他剛轉身，忽然又停住腳步，翻腕抽下背上寶劍，笑道：「我在崑崙山一處懸崖冰岩之上，和玉簫仙子動手，忽得天龍幫幫主愛女李瑤紅傳報警訊，說寰兒被峨嵋派擒拿住，押在萬佛寺，因此就匆匆趕來峨嵋山，行至這臥虎嶺時，正值深夜，無意發現了南天一鵬周公亮和鐵劍書生史天灝，在一處懸崖上對坐清談，我因一時好奇，偷聽兩人談話，才知兩人是在計劃捉萬年火龜之事。」

　　他微微嘆息一聲，接道：「我偷聽兩人談話，只不過是一時好奇，那知卻引起了鐵劍書生史天灝的殺機。」

　　朱若蘭道：「史天灝為人陰險得很，不知他用的什麼方法對付老前輩？」

　　一陽子道：「貧道昔年遊蹤江湖之時，曾和兩人見過幾面，故而相識。史天灝故作笑臉，邀我入伙，我雖再三推辭，仍不能推脫掉，只好答允下來。史天灝裝作熱情，帶我到那萬年火龜存身中的懸崖邊緣，趁我無備之時，兩人一齊下手，把我推到那懸崖之中，那知我卻因禍得福，撿得這柄千古奇珍，但這等寶劍，如非有絕世武功，也不配用它，僅以此寶劍相贈，藉謝朱姑娘數番援手之恩。」

　　朱若蘭看了那寶劍兩眼，搖搖頭道：「這等神物利器，晚輩那裡敢受，還是老前輩自己留著用罷。再說，我一直就未存有什麼爭霸江湖之願，此刻更是萬念俱灰。貴派中分光劍法，以快速著稱武林，如再佐以這武林寶刃威力，那威勢想來必增強很多──」

　　一陽子看她不受，也不再堅持，收了寶劍，拱手告辭，飄然而去。

　　朱若蘭等也立時動身東上。

　　沿途之上，車船兼程，朱若蘭果然不再改易男裝，和霞琳陪守在夢寰身側，笑語慰藉，無限柔情。

　　她本十分擔心夢寰傷勢惡化，支撐不到括蒼山，就會傷重而死，那知事情大出她意料之外，楊夢寰雖然數度暈厥，但一縷殘息，始終不絕。

　　她一面拼耗本身真氣，助他復甦，一面極盡嬌柔，慰啟他求生之念，就這樣，使楊夢寰支持著到了浙東，仍然保持著最後一口氣未絕。

　　她那裡知道，這完全是夢寰在泯江舟中所遇那身披藍紗少女相贈靈丹之力，那靈丹神奇的藥力，護住他內腑一點元氣不散，再加上朱若蘭本身的真元之氣，維持他脈穴暢通，才創出奇蹟。使夢寰生命得以延續不死。

　　這日，到浙東括蒼山下，幾人棄車步行，連夜入山。沈霞琳、朱若蘭、彭秀葦交替揹負夢寰趕路。

　　好在朱若蘭熟悉地勢，翻山越嶺，單走捷徑，經過了半夜緊趕，已到了白雲峽。

　　這時，已是子夜過後時分，一輪明月，滿山銀輝，山風吹起陣陣松濤，朱若蘭放下懷中夢寰。指著前面一座奇峰，說道：「轉過那座山峰，就是白雲峽了──」

　　沈霞琳緩緩把粉頰貼在夢寰鼻息處，笑道：「寰哥哥，還沒有氣絕呢。」

　　朱若蘭道：「唉！只不知我師父回來沒有？」

　　她在快到白雲峽時，心中忽然害怕起來，因為，只要回到峽中，立時就知道了，師父是否已經回山，在路上，她兼程趕路，心中有著很大的把握，師父一定回到了白雲峽，但在將到之時，她的信心，忽然間完全消失，竟不敢再往前走。

　　沈霞琳舉起右袖，擦著臉上汗水，問道：「黛姊姊，白雲峽還有好遠？」

　　朱若蘭遙指著前面一面山峰，道：「就在那山峰之後，大約有五里左右！」

　　沈霞琳微微櫻脣，笑意盈盈地長吁了一口氣，滿臉歡愉之色，說道：「黛姊姊！咱們不要休息了！快些去找你師父替寰哥哥療治好傷勢，他多活這些天不死，那一定死不了啦！」

　　只因她心中一直記著朱若蘭相告之言，說夢寰難活過三天時間，可是由四川峨嵋山到折東括蒼山，耗費的時間將近二十天工夫，楊夢寰並未死去，雖然只有一縷微弱的氣息，但卻並未咽絕。

　　這件事在沈霞琳純潔的心中，甚費疑猜，因為，她深信朱若蘭是無所不能之人，她既然說過楊夢寰難再活過三日，自然是無可置疑，可是，事實上楊夢寰竟延續兩旬之久，仍然未死──

　　不只是她，就是朱若蘭的心中，亦感到莫名其妙，雖然她不惜耗消本身真氣，助他延續生命，但她心中很明白，那只不過是祈求盡到自己最大的心力而已，決不能創出這等奇蹟。

　　她那裡知道，楊夢寰在泯江舟中巧遇了那身披藍紗少女，服用了天下第一等靈藥，保命護心丹，得那藥力神奇之效，護住他內腑一點元氣不散，雖已油盡燈乾，但一縷生命火焰，始終延續不熄。

　　朱若蘭雖係生性堅強之人，但此刻卻變得十分柔弱，沉思良久，才回頭望著霞琳黯然一笑，道：「要是我師父沒有回來，怎麼辦呢？我現在心裡非常害怕。」

　　沈霞琳先是一怔，繼而笑道：「那不要緊，咱們可以住在白雲峽等他，他總是要回來的。」

　　朱若蘭道：「唉！我師父一向行蹤不定，常常數月半年不回白雲峽一趟──」

　　忽然她心中閃起一新的意念，不禁粉臉變色，暗自忖道：師父對我一向百依百順，但那天卻大異往常，似乎連話也不願和我多說一句，如非有萬分緊急之事，決不會那樣對我，何況，他已練成上乘內功，似無有借重那萬年火龜，以增進功力的必要。

　　她心念尚未轉完，驀聞長空鶴唳，月光下見一隻巨鶴，流星般飛瀉而下，落在她身邊。

　　朱若蘭驟見靈鶴，心中忽然一喜，暗道：玄玉既已回來，想來師父定也回山了。

　　因為靈鶴玄玉，只有師父和她能夠遣用，那夜玄玉忽然不見，朱若蘭心中十分著急，及後見師父現身，料知是師父帶走，是以見得玄玉之後，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歡愉。

　　她伏身抱起夢寰，轉臉對霞琳道：「我師父已回來了，咱們快走吧！」

　　當下幾人，又放腿向前奔去，翻過了兩座山頭，到了那高峰下面。

　　忽然間，錚錚幾聲弦響，從那高峰後面傳來後，聲音雖然不大，但卻絲絲扣人心弦，三人都不禁一陣心跳，停住了腳步。

　　但聞那靈鶴一聲淒厲長唳，展動雙翼，沖霄而去，瞬息間飛得蹤影全無。

　　朱若蘭望著靈鶴玄玉的去向，呆呆出一會神，忽地驚叫一聲，道：「琳妹妹，快走──」她口中說著話，人已似弦弩箭般向前奔去。

　　她這異常的舉動，使霞琳和彭秀葦，都跟著放腿狂奔。

　　但覺撲鼻花氣，拂面而過，山色景物，掠目逝去，因幾人奔行得太快，無法看清楚詳細情形。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朱若蘭倏然收住腳步，回身把懷抱中的夢寰，交給霞琳，縱身一躍，快似掠波飛燕，直向前面撲去。

　　沈霞琳、彭秀葦定神望去，只見前面一片如茵綠草之中，坐著一個青袍長鬚的老人，在他身側一丈左右處，盤坐了一個身披藍紗的白衣少女，少女懷中，抱著一支琵琶，身後一排橫立著四個赤足裸腿，身著及膝白色大褂的婢女，一個個面目姣好，艷光照人。

　　那少女玉頰上掛著兩行清淚，手撫著懷中琵琶，目光凝注著草地上靜坐的老人，臉上不勝愁苦，顯然，她是想撥動琵琶弦音，但卻又為另一種力量阻止了她，一付欲彈又止的神情──

　　朱若蘭撲到那老人面前，無限淒傷地叫道：「師父，師父，我回來了──」

　　只見那老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陡然一聲驚叫道：「你現在回來做什麼，快走！快走！」一面說話一面又揮手作勢，叫朱若蘭早些離開。

　　但見那身披藍紗少女纖指走動，懷中琵琶，錚錚錚，連響三聲。

　　沈霞琳忽覺兩臂一鬆，砰的一聲把懷抱中的夢寰摔在地上，彭秀葦卻隨著那三聲弦音，跳動了三步。朱若蘭雖未有所跳動，但卻突感一陣急躁不安──

　　幸喜那少女撥動三聲琴響之後，不再繼續，三人神智，才未受制，倏然清醒過來。

　　沈霞琳伏身看看地上的夢寰，氣息仍然未絕，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幽幽一嘆，道：「這琵琶好生難聽──」

　　但見那老人圓睜著一雙環眼，大聲對朱若蘭叫道：「你快些走吧！再晚了恐怕走不了啦！我已經受了重傷！」

　　朱若蘭細看師父神色，大異往常，臉色慘白得毫無血色，知他所言非虛，心中更是惶急，縱身一掠，直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上撲去。

　　那少女對朱若蘭的來勢，只似沒有看見，既不起身迎敵，亦不讓避，仍然靜坐不動，可是她身後橫立的四個赤足婢女，卻一齊躍出，併肩擋在那少女身前。

　　朱若蘭正值滿懷傷痛之時，出手迅快至極，左掌平推一招「移山填海」，右手橫掃一記「神龍擺尾」，直擊橫打，一齊襲到。

　　四女被她凌厲的攻勢，迫得紛紛退避，但倏分即合，一讓過朱若蘭的攻勢，立時反擊，四個人一齊出手，由四個不同的方向攻到，八雙玉掌分襲朱若蘭八處要穴。

　　彭秀葦看四人合攻主人一個，不由心頭火起，大喝一聲，縱身而上，探手間已套上鹿皮手套，扣握了一把毒沙。

　　只聽那盤坐在草地上老人大聲叫道：「蘭兒快些停手，她是你小蝶妹妹，你決打不過她的。」

　　朱若蘭聽得一怔，倏忽間拍出四掌，把四個圍攻的婢女迫退，翻身躍開五尺。

　　四個裸腿艷婢，也不追擊，一排橫擋在那身披藍紗的少女身側。

　　彭秀葦手中所扣毒沙，本已蓄勢待發，但聽那老者一喝，又見朱若蘭翻身躍退，手中一把毒沙，也不敢亂打出手，緊隨著朱若蘭躍身而退。

　　這當兒，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站起身子，到了青袍老人身前，緩緩地蹲下身子，放下懷中琵琶，低聲說道：「老伯伯，我娘臨死之前，告訴我說，她死之後，要我到括蒼山白雲峽來找你，並要我用『弦音耗心』的工夫害死你。」

　　「其實我心裡並不想害死你，何況你又對我很好，把萬年火龜的內丹，也送我服用，我娘在生前也對我談過萬年火龜的事，她說，如果能得服萬年火龜內丹，她就不會死了，所以我想那萬年火龜一定是異常珍貴之物──」

　　只見那青袍長鬚老人，全身一陣顫動，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娘說的不錯，她一生中所受的委屈，都是我加諸於她的。就是把我亂刀分屍，也不足抵萬一，只可惜她死得早了一點，不能親手殺死我這忘情負心之人──」

　　那少女只聽得雙目圓睜，閃動著異樣光輝，驚叫道：「怎麼？你認識我娘嗎？」

　　那老人突然仰臉望著當空皓月，好半晌，才答道：「唉！我們只不過見過幾面──」

　　朱若蘭在那藍紗少女蹲下身之時，也躍到那青袍老人身側，這時，突然插嘴接道：「師父你一定認識這位姑娘的媽媽，可是你為什麼不肯說呢？」

　　一語未完，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啊地驚叫一聲。

　　青袍老人和那身披藍紗少女，都不禁被她這突如其來一聲驚呼，嚇得微微一怔，四道眼神，一齊轉注在她的臉上。

　　只見她嫩臉上神情激動，星目蘊含淚光，玉齒緊咬著櫻脣，搖搖頭，故作微笑，一語不發，原來她想到那萬年火龜內丹，已被身披藍紗少女服用，夢寰病勢祇怕難療好了。

　　那青袍老人突然咳嗽一聲，霍然起身，舉起雙手，疾走了兩圈，又重坐原處。

　　朱若蘭看師父疾走的步法，正是他平時修習上乘內功時所用，心頗暗暗吃驚，忖道：難道他老人家真的受了極重的內傷不成？──

　　但轉念又想師父精深內功，博奧武學，當今之世，有誰傷得了他？

　　只聽那身披藍紗少女長長一嘆，又道：「我娘遺命要我害死你，我想你一定是很壞的人，誰知你竟是十分慈善的老人，唉！我娘不知和你有什麼仇恨，非要我害死你不可──」

　　那青袍老人微微一笑，道：「這當今之世，只有你娘和你，有殺我之能，你娘既然死去，只餘下你一個人了，你要不肯依你娘遺命害死我，我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朱若蘭忽地一伸右手，把那少女放在地上的琵琶，搶在手中。

　　身披藍紗少女轉臉望了朱若蘭一眼，道：「你最好把那琵琶摔碎，我就永不能再彈它了。」

　　那青袍老人突然一聲嘆息道：「怎麼？你改變了心意嗎？哼！要知一個人不聽父母之命便是大大不孝。」

　　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放聲哭了起來，道：「可是你待我這樣好，我要害死了你，心裡不安──」

　　青袍老人笑道：「你娘受了幾十年活罪，忍恨媮生，把你教養成人，就是要你替她報仇，你要不肯依她遺命，把我害死，難道就不怕愧對你娘九泉陰靈嗎？」

　　身披藍紗少女，只聽得嬌軀一陣顫抖，伸手去搶朱若蘭手中琵琶。

　　朱若蘭一提氣，身體坐姿不變，倏忽間閃開五尺，道：「你要再動手搶，我真的要把它砸碎。」

　　但聞那四個裸腿赤足美婢，一齊嬌叱，紛紛向朱若蘭撲去。

　　彭秀葦、沈霞琳亦雙雙躍奔過來，出手攔截。

　　忽聽那青袍老人喝道：「快些停手。」右掌虛空劈去，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道，從幾人中間衝過，沈霞琳、彭秀葦，和那四個美婢，都被那激盪的潛力逼開。

　　朱若蘭舉起手中琵琶，運盡臂力，猛向數丈外一塊大山石上投去。

　　那青袍老人左手袍袖一拂，忽地騰空而起，伸手一抄，已把琵琶抓在手中，躍回原地，向那身披藍紗少女手中遞去。

　　要知朱若蘭那運力一擲，何等迅快，青袍老人能在一剎之間，躍身而起，懸空把琵琶接住，不但看得彭秀葦等愣在當地，就是朱若蘭本人也看得呆了一呆。

　　她知道，只要那琵琶交到身披藍紗少女手中，讓她彈動起來，自己也無能耐受，何況還有霞琳和三手羅剎。

　　師父又一心想死在那少女手中，自是不肯伸手攔住，必需要在那少女未彈琵琶弦音之前，重把琵琶搶到手中。

　　這機會只不過一剎那間，朱若蘭來不及勸求師父，驀然縱身而上，右手疾伸，抓住了琵琶一角。

　　這時，那身披藍紗少女，左手亦接住琵琶一角，那青袍老人還未完全放手，三個人各抓住琵琶一端。

　　青袍老人冷哼了一聲，道：「蘭兒，你放不放手？」

　　朱若蘭自聞那萬年火龜內丹，被那身披藍紗少女服用之後，心情就十分激動，此刻又被師父責問，只覺萬般委曲，一齊泛上心頭，咬牙答道：「師父打死我，我也不願放手──」

　　青袍老人怒道：「難道我就當真不敢打你嗎？」

　　左掌一翻，橫掃過去。

　　朱若蘭平時雖得師父寵愛，對她百依百順，但一見師父真的出手，倒也不敢封架，一閉眼，準備硬受一擊。

　　青袍老人一掌出手，忽然想起她乃是金枝玉葉之體，自己只不過是個她的侍衛身份，只因久居這白雲峽中，遠絕塵世，致把一些凡俗禮數，儘皆忘去，朱若蘭由剛會學語之時，就在他身側長大，等到半通人事，自己因授她武功，由她稱師父──

　　心念一動，趕緊收掌，但那裡還來得及，只聽砰的一聲，擊出掌勢，正中在朱若蘭玉頰之上，只打得朱若蘭嬌軀搖顫，秀髮散披。

　　雪白的粉臉上，頓時現出一片紅腫。

　　一則朱若蘭已運氣相接，二則他擊出掌勢一收，力量減少了很多，要不然這一掌縱不致命，也必打得朱若蘭當場暈倒。

　　他一掌擊中朱若蘭後，心中又悔又恨，反手一擊拍在地上，手掌深陷，入地半尺。

　　朱若蘭忍傷痛，垂淚說道：「師父縱然想死，也望對蘭兒說明原因──」說著話，用力一帶，立時把琵琶奪了過來。

　　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想起，那支琵琶，是她母親遺物，要被別人砸碎，實在太可惜了。急道：「這位姊姊，你不要砸碎我的琵琶，這是娘的遺物，我想我娘時，就要在她的墳上，彈給她聽──」

　　青袍老人因心中悔恨交集，抓住琵琶的手，忘了用力，被朱若蘭搶了過去，聽得那少女之言，忽的兩手一伸，又把琵琶抓住，道：「蘭兒，有話好說，這琵琶是萬萬砸它不得！」

　　朱若蘭心中一動，道：「不要我砸碎這琵琶也好，但師父得把這中間隱密告訴我聽！」

　　青袍老人聽得一皺眉頭，沉吟不語，反覆忖思一陣，道：「這件事得讓我好好想想。」

　　那身披藍紗少女，似被朱若蘭幾句問話，觸動心事，竟然仰起臉兒，顰起黛眉，忖道：自我記事後，從未見我娘離開過百花谷中一步，不知怎會和這位老伯伯結下仇恨？

　　她心中一起疑竇，往事紛至而來，側臉望了朱若蘭一眼，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幅白絹，攤展在草地上。

　　只見那白絹之上，繪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子，頭梳雙辮，身披輕紗，一個二十餘歲身穿宮裝的美麗女人，滿臉微笑，站在那女孩身後，背景樓閣聳雲，不知是什麼所在？

　　朱若蘭看那白絹上的小女孩子，頗似自己，不禁呀了一聲！

　　那青袍長鬚老人，望了那白絹一眼，老淚忽地奪眶而出，全身顫抖。

　　身披藍紗少女目光在朱若蘭臉上呆看了一陣！忽然叫道：「蘭黛公主，蘭黛公主──」

　　朱若蘭細聽那少女口中所呼，分明是自己閨諱和小名混稱，只是下面加了公主二字，卻是想不透是何原因？

　　但見那青袍長鬚老人忽地仰天長嘆一聲，霍然躍起，對著朱若蘭拜了下去，說道：「老奴罪該萬死──這十餘年來一直──」

　　朱若蘭吃了一驚，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這是幹什麼──」急躍而起，對著那老人還拜下去。

　　那青袍老人，右手捧胸，左手亂顫，口中叫道：「慢來，慢來，你這等重禮豈不要折煞──」忽的一口鮮血，從他嘴中湧出，挺身躍起，繞著草地疾走起來。

　　月光照耀之下，但見他臉上汗水滾滾而落，捧胸繞奔，神情極是痛苦。

　　大約有一刻功夫之久，他臉上汗水才逐漸消去，神情亦漸正常，重又落坐草坪，道：「我內傷很重，祇怕已難久活人世──」

　　那身披藍紗少女幽幽一嘆，移近那青袍老人身邊，黯然泣道：「老伯伯！你當真受傷很重嗎？」

　　青袍長鬚老人，流露出滿臉慈愛之色，拂著她頭上秀髮，笑道：「我傷勢雖然很重，但一時之間，還死不了。這幾十年來，我日夜都在想著一件事情，只是想不通原因何在？」

　　他把目光轉投到夢寰身上，嘆息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可是太晚啦，你娘有沒有什麼遺言？」

　　身披藍紗少女道：「我娘在彌留之際，對我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毒蛇猛獸，而是你心裡喜歡的男人。若你心裡喜歡那個男人之時，就趕快把他殺掉。」

　　青袍老人說道：「你娘說的不錯，她若不是喜歡我，怎麼會跑到這深山大澤之中受了二十幾年苦！

　　「拋下錦衣玉食，冒著抄家滅門的危險，和我逃到括蒼山來，住在這幽谷岩洞之中，整日的見不著人跡，和毒蛇猛獸為伍，為的是什麼？只因她太喜歡我了，她為我堅拒皇妃之位，為我受盡鞭韃之苦，情愛是何等深厚，而我卻沒有使她快快樂樂的過過一天。

　　「這些事積壓在我的心中，已是十幾年了，我雖然日夜費心去想，但總是有些難明之處，現下看到那受傷的少年，使我多年心中不能明白的，陡地瞭然了。

　　「我雖沒有打過她一掌，罵過她一句，但我加諸她的，卻是最難使她忍受的孤寂──」

　　朱若蘭腦際，忽然閃掠過一幕幕的回憶。但只不過是片片段段。不能想到全盤，當下問道：「師父你說的是誰呀？」

　　只聽那青袍老人，又微微輕嘆一聲，接著說道：「我本不願把這些往事告訴你們，又怕我死去之後，這樁事要成為一樁千古懸案。又怕你們永遠無法知道自己的出身來歷。我死了也不能瞑目泉下──」

　　那身披藍紗少女接道：「你既然知道我娘以往之事，想必和我娘相處時間不短──」

　　青袍老人道：「唉！你娘有沒有提過你父親的事？──」

　　藍紗少女道：「沒有，她一直沒有和我提過，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了父親，鬧著非要她說出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那青袍老人喜道：「她可對你說過嗎？」

　　藍紗少女道：「我一提此事，娘的臉色，立時大變，她平日十分疼我，從不肯罵我一句，但那次卻把我責罵一頓，並且告訴我說，父親是個很壞的人，要我答應以後不要再提到他。」

　　青袍老人哈哈一笑道：「罵得好，罵得好，你父親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這時，不但朱若蘭看出了師父和這少女之間有著很微妙的關係，而且從鋪地白絹之上，回憶起很多兒時情形，目光盯住在師父臉上，心中卻在推想著很多不明的疑點。

　　只見那青袍老人合掌望著天上星辰，口中喃喃自語了一陣，突然把目光轉投到朱若蘭臉上，說道：「先請公主恕了老奴忤逆國法大罪，老奴才敢直陳。」

　　朱若蘭急道：「師父有什麼話？但請吩咐就是，你這等神態對我，反使我心中不安！」

　　青袍老人嘆道：「世人均知先皇孝宗無後，因而在先皇駕崩之後，擁立興憲王世子厚璁即位，卻不知先皇的至親骨肉，被我和翠蝶帶到了深山大澤之中。──」

　　朱若蘭回頭望了仰臥在地上的夢寰一眼，道：「在皇宮中有什麼好？這些往事不談也罷。」

　　青袍老人笑道：「這些年來你已知道了一點蛛絲馬跡，但你卻一直不肯追問你的身世來歷，也許你不願把咱們師徒名份破壞，唉！這件事我作的是錯是對？到現在我還是分辨不清──」

　　朱若蘭道：「師父做的一點不錯。」

　　青袍老人微微一笑，接道：「我幼年嗜武如狂，到處訪求名師，藝成後，遊蹤京都，得一位同門師兄介紹入東廠，三年後，入選為先帝孝宗近身侍衛──」

　　他目光忽然轉投那身披藍紗少女身上，黯然一嘆接道：「就在那年，我認識了小蝶的媽媽，那時，她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剛剛被選入宮中──」

　　只聽那身披藍紗少女，啊了一聲，道：「你認識我娘，那你──」

　　青袍老人點頭笑道：「我是你生身父親，因你娘恨我太深，所以她不願告訴你，唉！這也不能怪她。」

　　月光下但見兩滴淚珠由他臉上滾落下來。

　　朱若蘭掏出一塊絹帕，送交那青袍老人手中，他接過絹帕，抹去臉上淚痕，說出了一番往事。

　　原來那青袍老人，名叫趙海萍，本是明孝宗的貼身侍衛，因武功高強，甚得孝宗寵信，經常隨皇帝出入後宮，孝宗念他日夜衛護辛勞，就後宮佳麗中選出一位名叫翠蝶的宮女相賜。那知趙海萍生平嗜武如命，不願接受女色，翠蝶雖有絕世姿容，也沒法動搖他鐵石之心，兩人相處了年餘時間，趙海萍始終未對翠蝶生出半點情懷，可是翠蝶卻對他由敬生愛，深植芳心。

　　有一天，趙海萍擒到了一個深夜入宮的大盜，在他身上，搜出了「藏真圖」，他本聽過《歸元秘笈》的傳說，一見那「藏真圖」後，忽然動了尋求《歸元秘笈》之心，竟然連夜出走，離開了宮廷。

　　皇帝的近身侍衛，忽然失蹤不見，確實忙壞了很多當朝大員，孝宗手諭東廠太監和刑部尚書，責令限期查報他失蹤原因，追緝回宮。

　　這件事鬧了一年多，東廠高手和刑部中巡捕，明查暗訪，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但始終找不出趙海萍行蹤何處，時間一久，事情就逐漸淡了下來，成了懸案──

第三十回　花樹迷陣

　　趙海萍雖有一身很好的武功，但他出道之後，就被一位同門師兄介入東廠錦衣衛隊，很少在江湖中走動，是以經驗閱歷，均甚缺乏。

　　他依圖索驥，費時半年，才找到那「藏真圖」偈示所在。但那偈示含意，一時間不易思解透徹，他徘徊在括蒼山三峰飛瀑之處，數日夜的工夫，仍未能解出偈示指說的藏寶之處。

　　但他嗜武成狂，雖遇挫折，仍不灰心，出山採購了很多乾糧，重返偈示所指的三峰飛瀑之下，苦苦尋找──

　　就這樣耗去了他半月工夫，但毫不氣餒，足跡遍及了那三峰飛瀑附近十餘里方圓的幽谷絕壑。

　　那藏寶所在雖未找到，卻被他尋到一處風景絕佳，地勢又異常隱密的白雲峽。

　　這白雲峽本是昔年天機真人的隱居之處，天然的環境又經過一番人工潤飾，峽口緊依千丈絕崖的聳雲巖，那絕峰頂端，這正是三百年前三音神尼遠從阿爾泰山，找到括蒼山和天機真人比武三晝夜對拆五千餘招的地方。

　　第四天上這兩位蓋代奇人，互以上乘內功相拼，結果鬧個兩敗俱傷，兩人都為對方重手法擊傷內腑，對坐運功調息之時，忽然大澈大悟，覺出這一場生死的拼鬥，毫無絲毫意義，可是為時已晚，因為兩人都知已難久人世，醒悟之後，化敵為友，遂把兩人絕世武學合錄成三本秘笈──

　　趙海萍在白雲峽口一座石洞之中，看到了天機真人留下的若干痕跡，也回想到這兩位前輩奇人的悲慘收場，但這悲慘往事，並沒有促成他丟棄尋找《歸元秘笈》的決心，反而更堅定了他尋找《歸元秘笈》的意志。

　　因為他從白雲峽口石室內，看到天機真人遺留的痕跡之後，更堅信這一流傳在武林中傳說的真實性。

　　他在白雲峽口石室內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又回到「藏真圖」偈語所示的三峰飛瀑之處。

　　他在那三峰飛瀑之下，又徘徊了兩天，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第三天上忽然遇上了兩個武林人物。

　　趙海萍已很久未見到人蹤，此刻驟然遇到了兩個人，心中甚喜，三人交談之下，才知那兩人也是為《歸元秘笈》而來。

　　這兩人來的更是冒昧，既無「藏真圖」指示藏寶所在，亦無絲毫線索可循，只是聽人說過「藏真圖」所示的山態勢形，就冒冒失失找上了括蒼山來。

　　真虧他們那份毅力，在那深山大澤之中，苦尋了半年之久，才找到這三峰飛瀑之處。

　　趙海萍聽兩人說出了這般經過，心裡暗自好笑，忖道：我還認為當今之世，只有我一個這樣愛武如狂之人，原來還有志同道合的寶貝朋友。

　　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我早有「藏真圖」偈示，但耗費了月餘之久，仍未找出那《歸元秘笈》的置放存在，何不聯合這兩人的力量，同心尋找。

　　他久居宮廷，不知江湖間險詐可怕，經過一番交談，立時就取出懷中「藏真圖」，和兩人研究那偈語所示寶藏所在。

　　這兩個都是綠林大盜，一個叫周奇，一個叫康全，合稱為金陵二虎，兩人橫行江南十餘年，積案如山，江南六省官府捕快雖然為兩人吃過不少笞杖之苦，但因兩人行蹤隱密，武功又高，一直無法緝捕兩人歸案。

　　後來六省捕快聯手合作，並邀請了江南幾家大鏢局的鏢師相助，躡蹤緊追不捨，在一次激烈的拼搏之中，二虎雙雙受傷，但仍被兩人衝出重圍逃走。

　　二虎經過這次挫折之後，忽生再求深造之心，準備練成絕世武功，以圖稱霸江湖，兩人聽說《歸元秘笈》的傳言，遂結伴入山，苦心尋找了半年之久，但仍然找不出一點眉目，正值心灰意懶、準備離山之際，忽然遇上了趙海萍。

　　周奇，康全看到了「藏真圖」後，雄心復熾，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頷首微笑。

　　要知金陵二虎，數十年形影不離，早已心意相通，一眨眼，一點頭間，均能瞭然對方心意為何，只是趙海萍感覺不出罷了。

　　當下三人仔細研究了圖上偈語含意，找出那存置《歸元秘笈》的石洞。

　　二虎看那石洞深不見底，陰氣逼人，遂鼓勵趙海萍先下去一查究竟，兩人故作慇懃，採了很多老藤連接一起，趙海萍一心想著那《歸元秘笈》，那裡還能顧及二虎心存惡意，也不思索就抓起葛藤一端，當先而下。

　　二虎緩緩把葛藤放長，下到二百餘丈，才覺出葛藤一輕，周奇哈哈一笑，道：「這愣小子倒是好騙得很，這座石洞深達兩百餘丈，想那洞中必然藏有毒物，先讓他替咱們掃清了道路，咱們再下去不遲。」

　　康全笑道：「依我看來，咱們根本就不用冒這入洞之險，待那愣小子取到《歸元秘笈》出洞之後，你可隨意和他閒扯，我在後面出其不意，給他一刀，既可免除入洞之險，又可少去日後麻煩。」兩人計算得雖好，無奈天下事，大都不從人願，趙海萍入洞之後猶如泥牛沉海，二虎在洞口等了兩天兩夜工夫，仍不見趙海萍出來。

　　第三天，周奇再也忍耐不住，說道：「不行，咱們得下去看看，要是那楞小子得到了《歸元秘笈》不肯上來，咱們這個當可上大啦。」

　　康全搖搖頭道：「石洞之中，那有吃喝之物，依我看多半是被什麼毒物所傷，死在石洞中了。」

　　二虎研討了一陣，最後還是抵不過《歸元秘笈》的誘惑，周奇首先下洞，那知這一去，又是晝夜沒有消息。

　　康全終於也忍耐不住，把垂入石洞的葛藤一端，繫在一株松樹上，正想要攀藤而下，心中忽的一動，暗忖道：這石洞之深，實非任何輕功可以躍登上來，只要有一隻猴子把這葛藤嚼斷，我就活活餓斃在石洞之中。

　　忽然又一個念頭，展在腦際，莫不是兩人得到《歸元秘笈》，從石洞中另外的出口溜走，要是真有什麼凶險之事，周奇總該有一點警訊上來，再說他那一身武功，也非一般的毒蛇猛獸，能夠傷得了他。

　　本來他準備不冒入洞之險，但這一轉念，立時垂藤而下。

　　流入洞中的溪水，擊在石壁之上，散成千萬點黃豆般的水珠兒，四下飛落，冷風徐徐，陰寒浸肌，康全一面運氣禦寒，一面打量石洞中形勢。

　　只見石洞愈深愈形收縮，到洞底時只餘下兩丈方圓大小。

　　靠東南面光滑的石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門，半開半閉，入門後是一道曲折的夾道，夾道很窄，僅可容一人通過，而且黑暗如漆。

　　康全拔出背上單刀，護身而進，走了一段，夾道逐漸開朗，兩邊夾壁，色凝翠玉，晶瑩透明，碧光耀目。

　　又轉過兩個彎，夾道已盡，景物豁然開朗，一塊畝許大小的草地上，種滿著各色花樹，趙海萍和周奇正在那花樹中間，穿來走去，但卻始終不離丈餘方圓，更妙的是，兩人有時只相隔一株花樹，對穿而過，但卻不聞不見。

　　康全雖不懂五行奇門之術，但也意識到這花樹林是一座奇門陣式，看兩人在林中穿來走去，始終無法走出，不禁心生寒意，那裡還敢入陣──

　　正在為難當兒，突覺後面一陣急風襲來，他來不及多作思索，反身一刀劈去。刀劈出手，才看出是一隻奇大的白鶴。

　　巨鶴似無傷人之意，是以毫無防備，被他一刀劈中左翼。

　　這一刀激起巨鶴野性，但聞一聲長唳，斂藏在腹下的雙爪，突然一齊伸出，右翼也同時斜撲而下，擊落他手中單刀。

　　康全心頭一驚，縱身向後躍退，匆忙之中，忘記了他身後就是那花樹陣式，待他警覺，人已落入陣中，只覺眼前一花，頓時迷失了方向，周奇、趙海萍亦同時不見。

　　要知這花樹陣式，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比武兩敗俱傷，大澈大悟，化敵為友之後，為合錄《歸元秘笈》，避居此洞，因怕遭人困擾，用反五行之法佈成這座花樹陣，奧妙無窮，置陣中，如墜入濃雲密霧，耳目俱失效用──

　　三人被困入陣中，各居一處，本都難免餓斃，但因趙海萍攜帶乾糧較多，生平又未近過女色，元陽充沛，耐受飢餓之力要較二虎強了很多，是以，他還毫未感到飢餓威力之時，二虎已難耐飢餓之苦，暈倒當地。

　　趙海萍乾糧用盡，七日之後，人也逐漸支持不住，周奇、康全早已在數日前餓斃在花樹陣中。

　　這時，他已不再作出陣之想，閉目靜坐在地上休息，一個人到了完全絕望之時，心中反而十分清明。

　　他過去的生活，又極單純，雖然日夕生活在粉白黛綠的美女群中，但他全心全意都用在武功上面，對後宮三千佳麗，視若無睹，以翠蝶絕世姿容，和對他纏綿愛戀的情意，都無法激起他心中半點綺念漣漪──

　　要知那反五行花樹陣式，雖然奧妙無比，但最厲害的，還是那由心念而生的諸般幻想，對陣中受困之人，折磨最大，幻隨念變，隨生隨滅，這並非是那反五行花樹陣中有什麼邪術，而那五行變化，和鮮艷的各色花葉，給予人由心念而生的一種幻覺。

　　因為凡是被困在陣中之人，必將千方百計，想法出陣，對心力智力消耗均大，時間既久，心智逐漸削弱，諸般貪念、色慾、往事，便趁虛而入。

　　再加上那各色鮮艷花樹，給人視覺的一種錯覺，眼前境界，亦隨著那泛起心頭的往事，幻化出各種不同的形像。

　　尤以色慾之事，對被困陣之人，害處最大。在一種由心而生的錯覺中，那五色繽紛的各種花樹，都化成千百個艷裝美女，著像成形，似幻如真，諸般往事，一一在腦際閃過，眼前景物，也隨著轉變。既著色象，由念生淫，到最後由淫生慾，由慾焚身，死狀之苦，不堪言喻。

　　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不用他物佈成這反五行陣式，而單選各色花樹，其作用也在對付一般淫惡之徒。

　　因為武林之中，有「道戒淫行」的規律，不少江湖豪客，風塵怪俠，能勘破名利，自甘淡泊，但卻不能勘破情關，逃避色慾，慾戒一開，萬惡踵至。

　　趙海萍雖近三旬，但猶童身，既不動色慾之念，先逃過了反五行花樹陣式最利害的一關。

　　但他在半月來東撞西走，一心想闖出陣外，難免心浮氣躁，靈智閉塞，五行相輔相生，幻化出遙長無盡的旅途，在他認為已奔行千百萬里，其實只是在丈餘方圓之內打轉。此刻，出陣之望既杳，雜念隨之消去，盤膝閉目，靜坐一陣，靈臺忽然空明，想起懷中「藏真圖」來，探手入懷，摸了出來。

　　睜眼見花色奪目，眼前幻象盡失，不覺呆了一呆，忖道：這片花樹陣，只不過數丈方圓大小，怎麼我奔走千百萬遍，仍然未走出陣，心念一動，霍然躍起，那知剛舉一步，忽覺眼前一黑，花樹儘皆隱去不見。

　　他已吃過苦頭，不敢再移動一步，心知只要向前一走，不支力盡筋疲，絕難停得下來，因他已有十餘日奔行經驗，只要向前一舉步，丈餘外就現出一個轉彎的路口，轉過一個彎，眼前又是一個，那彎口無盡無止，不知道有多少。

　　他略一定神，又在原地坐了下來，但他心中出陣之念未息，靈臺不淨，著像生幻，只覺自己坐在一片枝葉蔽天的大森林中，一片漆黑，伸手難見五指。

　　他閉上眼，一面運氣調息，一面暗自忖道：花樹陣這等奧妙，如果「藏真圖」上未示明出陣之法，縱然得到「藏真圖」，祇怕也無人能闖得過這攔路花樹陣式，要是如此，天機、三音兩位老前輩，既不必合錄《歸元秘笈》，亦不必勞神繪製這「藏真圖」了，不管圖上有無出陣之法，先把它打開看看再說。

　　他先摸索著把圖攤展身前，然後才睜開眼睛，那知他心中仍存著出陣之想，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無法看得清圖上景物，不禁黯然一嘆道：「看來我今生已無出陣之望了。」

　　心灰意懶之際，索性仰身向後一躺，忽然手指觸到懷中一塊圓滑之物，心中一動，霍然又挺身坐起來，探手入懷，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

　　明珠在手，眼前驟然一亮，霞光閃閃，照明了數尺方圓地方。

　　這顆明珠，本是皇宮中珍品，俗稱為「夜明珠」，為各色珍珠中，最為名貴的一種，千數百年難得一粒，本是明孝宗御書房中裝飾之物，有一夜孝宗在書房批閱奏折，忽然一陣微風，吹得桌上燭光搖擺。

　　他本是皇帝之尊，平日氣指頤使慣了，還認為是守值太監送夜點，不小心使夜風吹入書房，頭也未抬，就罵道：「該死的奴才──」話剛出口，驀聞身側一聲冷笑，寒光一閃，案頭上多了一把清鋼匕首。

　　轉臉看時，只見一個黑衣勁裝大漢，手執寶劍，黑布包臉，雙目中凶光閃閃，那裡還敢開口。

　　那大漢伸手取了案上的夜明珠後，轉身又奔到後壁，摘取壁上的一幅唐代畫聖吳道子手作的「送子天王圖」。

　　他雖是萬乘之尊的天子，但看到那深入案頭的耀目匕首，也不敢出口大氣，手握朱筆，呆呆坐著。就在那黑衣大漢舉手摘圖之際，驀聞一聲「萬歲休驚」，微風動處，趙海萍一射而入，就在御書房中，和那黑衣大漢展開了一場猛烈的拚搏。

　　趙海萍怕驚了駕，一出手就施展本身絕學。

　　劍光如幕，把那黑衣大漢堵在一角，連下殺手。

　　激戰二十回合，那大漢吃趙海萍點中穴道，當場被擒。

　　孝宗目睹他勇猛擒賊，龍心大悅，竟把那顆「夜明珠」，轉相賜授。

　　趙海萍看珠子華光奪目，甚至好玩，隨手接過放入懷中。

　　這次他因得「藏真圖」偷離皇宮，遠走浙東尋找《歸元秘笈》，臨行之際，想到了尋寶需耗時日不短，這顆明珠，定然值錢不少，隨把它揣入懷中帶走，以備需用，不想此時派上用場。

　　在那閃燦珠光照耀之下，「藏真圖」上的一切景物，均清晰可見。

　　只見橫寫在白絹上的「藏真圖」三個大字，已然褪色，下面四句似詩非詩的謁語寫道：

　　萬功歸秘元，一劍神州寒。

　　蒼松節明月，石上流清泉。

　　偈語下面，畫著幾座連綿的山峰，夾著一道幽谷，谷內峰迴路轉，曲折盤旋，幽谷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有似撐傘，月光松下照，滿地鋪銀星，一道清溪繞過松下巨石，直向一個深澗中流去。

　　溪水不大，如一條水簾下垂，那三峰飛瀑的背景，卻用一種寫意的手法，描繪出來，黑色很淡很不易看得出來，想是天機真人，三音神尼在繪製這「藏真圖」時，怕得圖之人輕易地找到藏寶所在，故而不肯把那三峰飛瀑的背景，明顯地畫在圖上。

　　他仔細地檢視全圖一遍，但卻看不出一點有關脫出這花樹陣式的暗示，不禁心頭一涼，順勢把白絹一折。

　　但見三座高峰，兩前一後的排成了品字形，一道瀑布由正峰倒瀉而下。

　　原來這白絹是兩層折在一起，外面明顯地畫出了藏寶所在背景，裡面卻指示出歸元秘笈存放的山洞。

　　他忽然心中一動，又仔細檢視，那三峰飛瀑擊在懸崖中一塊大山石上，濺飛起一片水珠，看了一陣，仍是不解。

　　他出陣之望既絕，反而定下心來，閑坐著無事可作，就數那濺飛水珠作戲，初數一遍，尚無所覺，待他數到第三遍時，心中忽有所感。

　　原來那濺飛水珠，共有九九八十一點，左五右四，分成九排，雖然距離不等，交插而過，但每一水珠大小卻完全相同，似非隨筆點成，且散而不亂，極易辨認。

　　趙海萍本不懂星卜五行之術，但他在絕望之際，忽然發現了一線生機，雖全不知其然，但卻油生一試之念。

　　他茫然站起身子，右手捧著夜明珠，左手握圖，依照那濺飛水珠圖形，左轉五步，右行四步，然後又依圖形，側轉半身，再轉九步。那圖上濺飛的水珠，除分成九排之外，另用交插方式，顯示出五個轉身方向，每一轉向四十五度，正是反五行花樹陣式的破解之法，只可惜趙海萍不懂五行奇門之術，方位拿不準確，多耗不少時間。

　　也幸得他不知其然，只是存著僥倖之心，失敗了，亦毫無灰心失望，一次不行，二次再來，轉了有頓飯上夫，忽見眼前綠草如茵，原來已脫出那花樹陣式。

　　回道望去，花色漫爛，查點花樹，共計九九八十一株，和那濺飛水珠暗相吻合，但置身陣兒卻絲毫看不出那排列的花樹，有何特異之處。

　　他幾乎不相信，那幾株花樹能把自己困在其中半月之久。

　　突然，他目光觸到了僵臥在花樹林中的周奇、康全，心頭微覺一震，叫道：「周兄，康兄，兩位也下這石洞中來了嗎？」

　　他一連高呼數聲，聲音也越叫越大，可是周奇、康全早已死了數日之久，那裡還會聽到呼叫之聲，別說人死去，就是活人，被困那陣中，耳目也要失去靈效──

　　他雖想重回陣中，救兩人出來，但想到那被困在陣中之苦，不禁心中生寒意，長嘆一聲，轉身向裡走去。

　　穿過了一片廣闊的草地，地勢又漸窄狹，迎面白石壁間現出兩扇石門，趙海萍運起真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

　　石門裡面是一座三間房子大小的石穴，左右各放置一塊大青石，形如蓮臺，上面盤膝坐著一尼一道，滿室奇香直沁肺腑，中間有一座青石案台，台上端放一個一尺見方，五寸厚薄的玉盒，台前一座石鼎，鼎中滿是白色香灰，奇香就由那白色香灰中散發出來。

　　趙海萍估計那一尼一道，必是傳言中的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法身，面對著這兩大武學宗師法體，不禁心生敬慕之意，立即伏身拜了三拜。

　　抬頭望去，只見那一道一尼合掌閉目靜坐，狀似參禪入定一般，心中大感不解，暗道：「這兩人歸真已有數百年之久，何以法體如生，毫無殘損，難道這兩位前輩奇人，都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嗎？」

　　他心中疑竇重重，但一時間卻思解不透，祇得暫時悶在心中，緩步對那石案走去。

　　只見那石案玉盒蓋上，刻著「秘笈重寶，珍惜莫損」八個大字。

　　他本是嗜武如狂之人，一生之中都在想著如何練成絕世武功，但他並未存爭霸江湖、逐鹿武林的心願，只是愛武太深，養成了他除武功什麼都不想的怪癖。

　　他打開那案上玉盒，只見盒中端端整整地放著三本白絹製成的冊子，另有靈丹一粒。靈丹下面，放了一紙白箋，立時發現四個正楷娟秀字跡寫著《歸元秘笈》。

　　那《歸元秘笈》共分上中下三冊，上冊是講述學武的初步門徑，及各種內外功修習之法，以及玄門吐納之術，和佛門中禪坐之法，記載之廣，遍及天下各門各派的內功優劣利弊，速成、緩進，不下數十種，分記三十六篇。

　　中冊卻是記的掌、兵刃、暗器、療傷、點穴、震穴、擒拿等各種手法，無一不是神奧絕學，而且每招都註有破解之法，趙海萍只看得數頁，已自心馳神搖，嚮往不已──

　　他匆匆翻閱一遍，又打開第三本看。

　　這下冊所載，和上，中兩冊大不相同，全篇中是講一種內功口訣，而且字字博大深奧，句句含蓄玄機，從頭至尾，再無第二種武功，記載到後幾頁字跡潦草，顯然那執筆之人，已快耗盡心智，無法再求字跡端正──

　　他吃力地把全書看了一遍，對上、中兩冊所載各種內外功、拳掌、兵刃、暗器、手法，雖也有很多不盡瞭然之處，但他卻能意會到那都是曠古絕今之學，獨對第三冊上所記載之一種內功口訣，全然不解，只覺有很多記載特別古怪，既非人身穴道，亦非運氣行血之法，初看時覺著太過深奧，索然無味，再看了一陣卻又感糊糊塗塗，不知所云。

　　要知那《歸元秘笈》下冊所載，正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以上乘內功互拼受傷，化敵為友之後，合錄《歸元秘笈》。

　　這日，完成了上中兩冊後在山腹密洞對坐，各述本身內功修為之法，天機真人所修為玄門一元罡氣，三音神尼修習的是佛門般若禪功，兩人相互說出了本身上乘內功修為之法後，各運心智去推敲對方所習內功要旨，對坐三晝夜，忽然大悟妙諦，發覺了這玄門一元罡氣，和佛門般若禪功，如能相輔並進，則可另達一種出神入化之境。

　　玄門一元罡氣，是以養生為主，練氣化神，由神還虛，保嬰固元，返老還童，克敵於舉手投足之間。

　　佛門般若禪功，則以修命為主，以靜養意，以意行動，意通玄關，功走任督二脈，運轉於奇經八脈之內，克敵於呼吸之間。

　　天機真人本身內功已達登峰至極之境，聽三音神尼說出本身內功修練要訣之後，經過三日夜沉忖推敲，忽有大覺，啊的一聲，睜開了眼睛。

　　那知三音神尼也在同時睜開了眼睛，微微一笑。

　　原來兩人都在同一時間中悟出療治傷勢之法──

　　天機真人指著石案上錄成的上中兩冊《歸元秘笈》，笑道：「如果我們在進入這山腹石洞之後，不錄這兩本秘笈，不佈那反五行花樹陣式，先要談到你般若禪功的修練之法，也許我還可療治好本身傷勢──」

　　三音神尼笑道：「你玄門一元罡氣，和我們佛門般若禪功，分則養生保身，合則體命變修，我們不能在入洞之初，互談修練之法，可見天意使然。但我們既然悉此大道，不如把它加錄一本下冊，留傳後人。」

　　兩人在合錄《歸元秘笈》之初，祇想到上下兩冊，但經悟出玄門先天氣功，和佛門般若禪功，能合一修為之後，易名為「大般若玄功」，錄記在下冊之上。

　　就在下冊完成之日，兩人心智亦耗消殆盡，無法再控制內腑傷勢，以致內傷劇烈惡化。

　　這時，兩人都知道無能再支撐下去，雖然悟出玄門一元罡氣和佛門般若禪功合修可療內傷，但只是時間來不及了。

　　一則兩人因合錄《歸元秘笈》耗費心神大多，二則因拖延時間過久，數十年苦修的一口真元之氣，已逐漸消散，縱知療傷之法，但已無能自救。

　　幸得兩人早已有備，石室內需用之物，早已備齊，天機真人拼盡最後一口元氣，把石門掩上，三音神尼把《歸元秘笈》放好後，又把預先置放在石鼎中的原香草燃起，又留了一粒靈丹，然後面對面盤膝而坐，剎那間白煙嬝嬝，滿室清香。

　　這兩位武學宗師，就在白煙瀰漫之中，合目而逝。

　　那原香草本是天地間鍾靈之氣孕育而生的一種異草，能保屍不腐。這種異草生無時地，極難尋得。昔年天機真人遊蹤海外時，在一座荒無人跡的島上發現，他本是學博古今之人，一望之下，立時認出是千載難遇的奇物，隨把它移植到白雲峽來，兩人坐化數百年屍體能毫無殘損，就是得原香草之力。

　　且說趙海萍把三冊《歸元秘笈》從頭至尾閱讀了一遍，除了對下冊上所載「大般若玄功」不解之外，上、中冊所記載內功、拳劍，無一不是奇絕之學，只看得他心馳神往喜極而泣。

　　在《歸元秘笈》上冊最後幾頁之中，記載著那反五行陣式出入之法，以及星卜之學，簡潔明瞭，字字金玉，趙海萍雖然讀書不多，但因那上面記載，多是實用法門，稍一用心，即可看通。

　　他在石洞之中一住數日，因服用過三音神尼遺留的靈丹，一直不覺倦困。

　　這日，他忽覺腹中有些飢餓，屈指算來，入洞已有兩旬之久。抬頭望去，只見天機真人道袍衣袂，微微飄動，不禁心頭一顫，暗道：這石室乃兩位武學宗師奉安法身之處，我豈能在這裡久留不去。心念一動，立時輕步出了石室，翻身帶上了石門。

　　這時，他已知道了那反五行花樹陣式妙用，出陣自然是輕而易舉之事。

　　他走近周奇。康全橫屍之處一看，只見兩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臭氣觸鼻欲嘔，不覺心生憐念，忖道：如果我不得「藏真圖」之助，也難脫出這花樹陣式圍困，祇怕此刻也已死去多時

　　他本想把兩人屍首移出陣去，找一處地方埋葬起來，忽地心念一轉，回想起兩人鼓勵自己入陣之事，但兩人卻不肯和自己一齊入洞，卻在自己入洞之後，又悄悄跟隨而來，這一推想，立時覺出了兩人的用心險惡，當下打消了移屍之念，自行出陣。

　　幸得那垂入洞中的長藤，尚未為野獸噬斷，立時攀藤上了石洞。

　　他攀上那山腹地洞之後，又回到白雲峽口那座石室之內。

　　開始研究《歸元秘笈》上的武學，那石洞不但異常深大，而且裡面分成了五個單獨的石室，還遺留著天機真人昔年丹爐。

　　匆匆十年，他武功已然精進數倍，不但拳掌、兵器之學，天下無雙，即使玄門一元罡氣，亦有很大成就，但那《歸元秘笈》之上記載的武功，乃天下武術精華大成，趙海萍十年苦學，成就雖大，但也只學得上、中兩冊內十之三四而已。

　　這日，他突發奇想，用白紙偽製了一部假的《歸元秘笈》，重入山腹石洞，放在那石盒中，然後再把「藏真圖」放置在昔年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比武的聳雲嚴頂，在他想：這部武林奇書，數百年來，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為它濺血送命，如果有人尋得「藏真圖」，找到那山腹石洞之後，找到的只是一部假書。那不但是一件十分好玩之事，也許還能免除日後為這部奇書的連綿慘劫。

　　他想的倒是不錯，只是他生性頑皮，讀書又不多，提筆之時，不知寫些什麼才好，想了頓飯之久，仍不知如何落筆，想得煩惱時，就隨手亂畫一通，鳥獸魚蝦，無一不全，因他書畫不佳，畫在上面的東西大都是似像不像之物。

　　他把假的《歸元秘笈》送回到山腹石洞之時，他見一隻巨鶴擋在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法體奉安的石室門口。

　　這時，他武功已精進很多，隨手一掌就開碑裂石，他見巨鶴擋在石室門口，也不思索這山腹石洞之內那來的生物，隨手一把抓去。

　　那知巨鶴忽地一展雙翼，閃電飛起，不但把他一掌讓開，反而一沉左翅，橫掃過來，而且力道奇大，捲起呼呼勁風。趙海萍微微一呆，疾躍而退，雙手伸縮間連抓五次。

　　但那巨鶴靈活無比，竟似懂得武技一般，雙翅搧動，一連閃躲過他五次擒拿。

　　這一來，卻引起他的興致，長嘯一聲，飛身撲擊過去，那巨鶴倏然一展雙翼，疾沉數尺，掠地飛過，避開他這一擊之後，右翼忽地一轉，反向他後背攻去。

　　這一鶴一人，就在山腹石洞之內，反五行花樹陣邊，展開了一場搏擊。鬥了頓飯之久，趙海萍換了十幾種擒拿手法，但始終未能把那巨鶴擒住。

　　趙海萍久戰無功，不禁心中氣了起來，暗自忖道：我十年前，已有伏虎降獅之能，那知練了十幾年《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學，竟連一支白鶴也打不過了，一面打，一面在想《歸元秘笈》上各種擒拿手法。

　　忽的被他想到了一種奇絕的擒拿手法，但因對付那大白鶴迅猛的撲擊，分心不少，無法凝神思解，心中十分焦急，那知越急越是想不出個中要訣。

　　人鶴又相鬥了一陣，趙海萍突然盤膝而坐，潛動真力，左手發掌，呼呼掌風如輪，把那巨鶴逼在丈餘外處，右手卻探入懷中摸出《歸元秘笈》。

　　他這十餘年來，日夜研讀那上，中兩冊，是以對各種分類記載武學部位，記的十分清楚，很迅捷地就找到擒拿篇中所記的一招「降龍伏鳳」。

　　他默記了手法要訣，把奇書放回懷中，一面目注巨鶴，一面暗中運氣。

　　這時，那巨鶴正脫出他掌力迫襲，展翼急撲而來。

　　趙海萍不再發掌擋擊，霍然一躍避開，左掌反手一揮一招「羅漢飛杵」，向那巨鶴身前三尺左右處擊去。

　　這一掌拿捏的恰是時候，掌力發出，剛好把巨鶴前沖之勢擋住。

　　那巨鶴似已知他掌力威猛，長鳴一聲，雙翅倏然一沉，鶴身微微一頓，長頸疾伸，前衝之力，倏然間變成向上飛衝之勢。

　　趙海萍心中大喜，一收左掌力道，忽地急躍而起，直向巨鶴撲去。

　　那巨鶴吃趙海萍左掌收回內力一帶，上衝之勢，微微一頓，趙海萍已追襲而至，右手疾出，抓住了巨鶴雙腿。

　　因牠要把前衝之力，改變成向上飛衝之力，必得把長頸和雙腿伸直始可。

　　趙海萍右手抓住那巨鶴雙腿之後，用力向下一拉，左手閃電般由鶴背掠過，抓住了巨鶴長頸，大笑聲中，雙手運力，前後扯直，身軀又微微向前伏去，那巨鶴頸腿受制，單餘雙翅克敵，又被趙海萍一扯，鶴腹觸地，空自展翅掙扎，只擊的地上碎石斷草亂飛。

　　趙海萍待巨鶴無力掙扎之時，忽地一鬆雙手，躍開了。

　　那巨鶴略一休息，猛又撲擊過來，趙海萍縱身躍開後，大笑道：「好啊！我已在這深山大澤悶了十幾年啦，今天就借你這野禽活動活動筋骨吧！」大笑聲中，重施故技，又把巨鶴雙腿和長頸抓住。

　　如是擒放，一連數次，在趙海萍只是覺著好玩，並未存心收伏巨鶴，但當他第五次放手之後，忽見那巨鶴伏地長鳴，既不再撲擊，亦不飛走。

　　趙海萍認為牠已被自己整怕，也未放在心上，逕推石門，進入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坐化石室。

　　他取出懷中的偽製《歸元秘笈》，放入石案上玉盒中，然後帶上石門，繞過反五行花樹陣式，到了出洞之處。

　　抬頭望去，不禁心頭大駭，原來他入洞時垂下的一條長藤，已不知被什麼獸類咬斷，這兩百丈深淺的地洞，四面光滑如鏡，下半段又滿生青苔，別說趙海萍眼下無能攀上，就是他再修為十年，祇怕也不易飛躍出洞。

　　正感為難當兒，突覺一物觸於左臂之上，轉頭望去，原來是那隻巨鶴，不知何時已到了身側。

　　他心一動，暗道：這巨鶴力大無窮，也許能載我出洞，何不騎上一試。

　　他心念轉動之間，已自跨上鶴背，人剛坐好，念還未息，那巨鶴已長頸伸動，展翼而起。

　　只因那洞底太過狹窄，巨鶴雙翼無法用上全力，是以飛行很慢，愈上洞口愈大，那巨鶴飛得也愈快。

　　驀然日光耀目，山風拂面，待他發覺出了石洞，那巨鶴已高飛到百丈上空。

　　初時，心中不免有些擔心，怕巨鶴越飛越高，跌下來非要摔個粉身碎骨不可，但片刻之後，恐懼之心完全消失，因為那巨鶴飛行雖快，但身子十分平穩，乘坐鶴背上，絲毫不覺簸動之苦──

　　忽地一陣冷氣拂面，眼前驟然一黑，如陷夜色之中，原來進入了一片濃雲之中。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日光忽地重現，回首望那片濃雲，色灰如墨，閃光劃空，雷聲盈耳，想是那片濃雲籠罩之下，正在下著大雨。

　　俯瞰萬峰千山，閃電般向後倒逝，那巨鶴飛行之快，直似流矢離弦。

　　這時，趙海萍不但已無恐懼之心，反而覺著十分好玩，心中暗自喜道：這乘鶴遨遊，實是天下第一等快心樂事，怎生想個法兒，把這巨鶴收服才好。

　　忽地巨鶴雙翼斂收，由那萬丈高空中急湧而下，趙海萍心中一驚，右手一把抱緊鶴頸，暗道：要糟！莫不是這巨鶴飛得力盡了？由這等高空跌落下去，縱是鐵打銅澆之人，也要跌個片片碎裂──

　　他心中轉念未息，忽覺那急瀉之勢一緩。

　　鶴翼平伸，輕飄飄落在一個絕峰之上。

　　趙海萍跳下鶴背，仔細一看，原來這巨鶴降落之處，正是白雲峽上的聳雲巖頂，心頭大喜，急把懷中「藏真圖」取了出來，找到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比武之處放好，再看那巨鶴之時，昂首挺立，紅冠在日光照射之下，鮮艷耀目，不但毫無睏倦之態，而且不時張翼轉頭，似欲振翼再飛。

　　趙海萍看得心中喜愛之極，奔到巨鶴身側，手拂鶴羽，那白鶴忽地伏地長鳴，偎依在他懷中。但苦於不懂馴鶴之法，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理。

　　突然，他目光觸到那巨鶴長頸之下，掛著一節竹筒，立時伸手取過。那竹筒不過二寸多長，大指粗細。他這時功力何等深厚，雙指微一用力，那竹筒已應手而碎。

　　只見那竹筒之內，藏著一片白絹，趙海萍展開白絹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巨鶴玄玉，千年神物，性已通靈，力降龍虎，留贈新主，萬望善顧。

　　下面屬名天機真人留贈與有緣獲取《歸元秘笈》新生主，絹上並記有馴鶴之法。

　　趙海萍收服了靈鶴之後，心中高興至極，每日練武過後，總要騎在那大鶴背上，飛遊一陣。

　　這日，他忽然想起了往昔之事，暗道：我離開北京，轉眼間十幾年了，不知昔年的舊友是否都還健在？

　　這靈鶴玄玉飛行迅速，日行數千里，我何不乘鶴回到京中一遊，一則探望錦衣衛隊中幾位舊友，二則也可便看看翠蝶怎麼樣了？

　　他本是胸無城府之人，想到了立刻就作，當天夜中就乘鶴北上。

　　要知靈鶴玄玉，乃千年以上神物，不但飛行迅快，而且續飛之力，異常強大，這遙遙萬里的行程之間，只經過一次休息，在第二天初更過後，已然到了北京。

　　這時，他已懂馴鶴之法，降落之後，立時遣鶴遊飛在高空之中，自己卻徑往皇宮奔去。

　　深宮內苑，雖然深遠宏大，但他昔年出入記憶猶新，是以仍可辨認出道路。他生性雖非愚蠢，但因心狂愛武功，致養成了除武功之外，什麼事都不喜用心去想的怪僻。他已十餘年未履深宮之內，也不想這十年之內會有好多變化，仍然和往昔一般，明目張膽地向裡面闖去。

　　突然間，暗影中響起了兩聲怒叱道：「什麼人這樣大的膽子，竟敢在深夜之中擅闖深宮？」隨著那兩聲喝叱，一點寒星挾著劃空尖風打到。

　　趙海萍隨手一抄，接著偷襲而來的一枚銀梭，笑道：「你是什麼人，敢對我施放暗器，當心我打爛你的屁股。」

　　他驟然間回到了十年前的舊地，往事泛湧心頭，還以為自己是十年前的身份，皇帝的貼身侍衛，是以在接得施襲之人銀梭後，衝口反問了人家一句。但聞一陣颯然風動，暗影中躍出來兩個勁裝握刀的錦衣衛士。

　　兩個人四雙眼睛，一齊盯在趙海萍身上打量了一陣，不禁皺起了眉頭。

　　原來趙海萍在白雲峽一住十年，全神集中在練武之上，早已把整容穿衣之事忘去，弄得衣衫破損不堪，僅可勉強遮住身體，髮長數尺，亂鬚滿腮，除了一雙眼睛中，可見炯炯神光之外，耳、鼻、口盡被亂髮掩住。

　　但聞左首握刀一人，冷笑一聲，道：「那來瘋癲之人。」只見趙海萍，左手疾伸，抓住刀背，右手呼地一掌拍出，但聞一聲悶哼，那人便仰身栽倒。

　　右面一人見同伴一交手間，就被擊倒在地，心中又驚又怒，再喝一聲，掄刀攔腰斬去。趙海萍雙肩一晃，不退反進，一舉步，已欺到那人身側，右掌一揮，劈臉打去。

　　在他心想，只不過打他一個耳光好玩，可是他忘了此刻他功力是何等深厚，但聞砰的聲，那人腦袋應手而碎，連哼也未哼一聲，就橫屍地上。

　　他似是想不到這輕輕一掌，就把人腦袋震碎，不覺呆了一呆，回首再看左面一人，早已氣絕多時，滿臉都是鮮血，原來那人吃他一掌，震得五腑離位，七竅湧血而死。

　　他望著兩人屍體，心中突然襲上來一陣恐懼之感，暗道：我擊斃錦衣衛士，何殊殺官造反，如果被查了出來，那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要知他十餘年前，被選為孝宗的貼身侍衛，曾數度奉旨抄斬犯人的家族，少者數十，多者數百，不分男女老幼，儘皆刀刀誅絕，內中又大都是封疆大史，內閣要員，位居極品之人，那抄斬家族時的諸般慘像，一一在他眼前展現，兒哭女啼，慘不忍睹──

　　他正在想得入神，突覺雙手一緊，回頭望去，只見一柄寒光閃閃的刀鋒，抵在他背心之上，三個錦衣衛士，分站他兩側身後，雙手亦被人左右拉住。

　　那用刀抵在他背心之人，年齡較大，望了望兩具橫臥屍體，冷笑一聲，道：「這兩個人，可是你殺的嗎？」

　　趙海萍道：「我只不過隨手一揮，那知竟把兩人打死了？」

　　那人看他長髮飄垂，亂髮遮面，身上又無兵刃，分明是個瘋癲之人，那裡肯信他之言，一皺眉頭，怒道：「就憑你這樣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樣子，也敢大言不慚，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趙海萍道：「我怎麼不知道，這是皇宮內苑──」

　　那人接道：「這皇宮內苑，也是你來的嗎？」

　　趙海萍道：「我要見皇帝，不到這裡來，到那裡去找？」

　　那人冷嗤一聲，道：「你胡謅些什麼？」

　　手一加勁，刀尖直向他背心刺去，這時趙海萍的玄門一元罡氣，已練有基礎，雖然毫無防備，但這至高的內家氣功，自含著一種抵禦攻擊反彈之能。那大漢看趙海萍瘋瘋癲癲，想一刀把他刺死算了，那知雙手微一用力，忽覺對方被刺之處一軟，直似刺入一團棉花，剛覺不妙，一股反彈潛力，已自擊出，只感兩手一麻，單刀脫手飛出到一丈開外。

　　那個分握趙海萍雙腕的錦衣衛士，亦覺著他被握手腕，忽然一熱，如觸在火燒的紅鐵之上，不覺雙雙鬆手，退了兩步。

　　趙海萍哈哈一笑，雙袖一拂，左右兩個錦衣衛士，被他隨袖拂出的內力，震倒地上，身後那年齡較大之人，看他一舉手間，就有這等威力，早已心寒膽裂，轉身一躍，狂奔而去。

　　他奔了幾步，不聞有人追趕，停住步回頭一看，那裡還有趙海萍的影兒。

　　原來趙海萍在他奔逃之時，也同時向前跑去，因他心中記著殺人之事，感覺十分不安，只望早些逃出皇宮，騎鶴南歸，那知心中一慌，未再留心辨認去路，翻越過幾座屋宇，迷了方向。

　　這時，天上星辰，忽又被一片烏雲遮去，仰臉望天，只見一片漆黑，亦無法從星斗位置上辨出方向，祇得運足眼神，四周張望，想自昔年的記憶之中，看出停身之處，以便覓出宮之路。

　　他這十年來依《歸元秘笈》所載的玄門吐納之術，修習一元罡氣，內功進境極大，雖是在暗夜之中，目光仍可達及數丈外微細之物，但見重重樓閣，盡隱在茂林修竹之中，卻是自己從未到過之處。

　　要知皇宮內苑，不但建築宏偉，而且深遠遼闊，趙海萍昔年雖得選為明孝宗貼身侍衛，出入深宮，但他足跡所及之處，只不過十之三四而已──

　　靜夜中，突然響起了一聲銅鐘，鐘聲並不大，但餘音悠長，歷久不絕。

　　緊接著四外響起一種細微竹哨之聲，屋面上，火光忽現忽隱──

　　趙海萍忽然想起這正是錦衣衛隊，在夜間對付強敵的佈置工作，只要讓他們佈置就緒，再想闖出他們箭網攔截，勢非要大開殺戒不可。

　　他心念一轉，暗道：前面茂林修竹想必是寵嬪妃的居住之所，我不如轉向來路，趁他們尚未佈置完成之時，衝出深宮，乘鶴一走了之。

　　他心念未息，突聞身後不遠處，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再往前搜，就到了皇上遊樂的豹房禁地，要被怪下罪來，那個能擔當得起？」

　　只聽另一個陰冷的聲音，接道：「劉公公已傳下令諭，無論如何得把那入宮之人擒獲，咱們西廠中人，只聽劉公公的意旨，管他什麼豹房禁地不禁地，捉賊要緊──」

　　趙海萍隱在暗處，聽幾人的腳步聲音，直對自己停身之處而來，忖道：我如此刻現身，必難免一場拼搏，如果，宮中高手，相繼聞警趕來，我一人決難抵擋，還是先把行蹤隱起來的好。

　　他做事，素來不喜深思，想到要隱起行蹤，立時一展身，直向茂林葉中竄去。

　　那知，幾個搜索來的西廠禁衛，都是奸閹劉謹重金聘來的武林高手，趙海萍如能伏身暗處不動，藉濃雲夜色掩護，或能逃過幾人搜查，他這一心急奔逃走，帶起的衣袂飄風之聲，立時引起搜尋之人的注意，但聞一聲陰惻惻的冷笑，三道破空寒光，並向他身後打去。

　　趙海萍回手一拂，兩把飛刀，吃他內功震落，另一把卻從他身側擦飛而過，寒鋒閃處，擊在一株手臂粗的花樹上，但聞喳的一聲，花樹登時兩斷。

　　就在回手拂刀的一瞬間，來人已追到身側，一左一右的把他挾在中間。

　　趙海萍細看兩人，一個是年約六旬的枯瘦老叟，鼠目濃眉，兩臂長垂膝下，嘴角掛著一份陰冷的笑意，另一個年約四旬，身軀魁偉，雙手握一對虎齒鋼輪。

　　那枯瘦老叟打量了趙海萍兩眼，一語未發，右手突然一伸，疾抓而下，出手就是鷹爪力重手法，捷逾電奔。

　　手握雙輪大漢，一見那枯瘦老叟出手，一分虎齒鋼輪，平推橫擊，一齊襲去。

　　趙海萍自學那《歸元秘笈》上武功之後，一直就沒和人動過手，剛纔只不過隨手一擊，不想就把兩個錦衣衛士擊斃，現下忽遇強敵，心頭大喜，早把那殺人大罪，忘置腦後，呵呵大笑道：「好啊！咱們就打一架玩玩！」右掌忽地一招「龜騰九天」，逼開雙輪，左手卻疾伸而出，擒拿那枯瘦老叟右腕。

　　這兩招雖是一齊出手，但卻用力互異，右掌力打，左手巧拿，心分二用，雙手各成一路搏擊之勢。

　　那枯瘦老叟猛一收丹田之氣，倏然收住下擊之勢，疾躍而退。

　　但聽趙海萍一聲大笑，擊出右掌忽地向後一收，身子轉了半周，左右雙手易敵而攻，這一招不但變的迅快無比，而且其間少了收發之勢，搶儘先機，左掌易拿為打，正擊在手握雙輪大漢背上，右手拿住那枯瘦老叟脈門，用力向前一帶後，又陡然鬆開他被拿脈門。

　　這幾招都是《歸元秘笈》上記載的絕學，這兩人就是武功再強上幾倍，也難以躲得開。那手握雙輪大漢，吃他一掌打個嘴啃泥，栽倒地上，那枯瘦老叟被他扣緊脈門，全身勁力頓失，如何還能抗拒他那一帶之勢，不自主向前一栽，正好摔在那手握雙輪的大漢身上，他剛剛掙扎欲起的身子，又被那枯瘦老叟全身重量一撞，砰地一聲，再度摔在地上，那大漢在被撞之後，反臂一輪，向上擊去。

　　那枯瘦老叟穴道剛活，輪風已到，這等生死之間，也無法用口解釋，右腕一推，擊在那大漢握輪「曲池」穴上，挺身躍起，反手一把拉起同伴，替他解了穴道。

　　再看趙海萍時，早已不知去向，兩人相對驚愕，思索良久，仍是想不出對方用的什麼手法，竟能在舉手之間，就把兩人制住。

　　手握雙輪大漢，用衣袖擦去滿臉泥土，道：「活見他奶奶的鬼，老子跑了幾十年江湖，就沒有遇上過這等怪事，怎麼搞的？糊糊塗塗就被他在背上擊了一掌。」

　　那枯瘦老叟生性陰險，也較持重，淡淡一笑，道：「反正這皇宮四周，那已重重封鎖，除非他先找個隱密地方藏起來，料他也逃不了──」說著話，反向來路奔去。

　　趙海萍在擊倒了兩人之後，並未走遠，隱身在一株花樹後面，查看兩人舉動。

　　他昔年隨侍孝宗，知道守衛皇宮中的錦衣衛隊，用一稱連珠匣弩，能夠連續放射弩箭，箭經劇毒淬鍊，最利夜間防守，聽那枯瘦老叟說出錦衣衛已守各處之言，心中不禁一動，暗道：眼下陰雲密佈，夜暗如漆，分辨不出方向，如果硬闖出宮，祇怕不易，不如暫在這花樹葉中坐息一陣，待雲散星現，辨出方向再走。

　　他本是不善心機之人，想到就做，當下閉目盤膝而坐，行起玄門吐納之術，片刻間，雜念盡消，雲臺空明，由丹田緩緩昇起一股熱流，分行四肢百骸。

　　他行功未完，突聞一陣步履交錯之聲，急奔而來，剎那間，已到花樹林外。

　　趙海萍心頭一驚，趕忙收斂心神，逆轉真氣，想把緩行四肢的熱流，重聚於丹田之中，以備迎敵。這正是修為上乘內功的大忌，一個不好，氣滯內體經脈，凝聚不散，輕則受傷，重則殘廢。

　　他在心急之下，頓忘大險，只覺逆返真氣，帶動全身血液，回攻內腑，鼻息忽然轉重，遍體熱汗湧出。

　　那花樹葉外之人，均是武林中傑出高手，耳目靈敏至極，趙海萍鼻息之聲，早已驚動搜索的人，但見那花樹枝搖葉動，一道強烈的燈光，照射過來，略一移動，停射在趙海萍的身上。這時，他逆轉真氣，尚未完全納歸丹田，只要一動，真氣必將停滯經脈之中，只好靜坐不動。

　　忽地寒光一閃，一把飛刀，劃空襲來，趙海萍雙手難動，只好一張嘴，用牙齒把襲來飛刀咬住，燈光照射之下，看那刀身一片藍光閃動，知是淬毒之物，不覺心頭一震。

　　他這一分心神，正在逆轉的真氣，驟然滯留不進，右腿左臂隨著同時一麻，他還未來得及轉動心念，忽聞兩聲輕叱，僧袍飄動，一柄禪杖，捲著疾風劈下，兩支虎齒鋼輪，也在同時平推襲到。

　　幸得他一部份真氣，已歸納丹田，人雖受傷，武功未失，大喝一聲，挺身而起，左腳點地一躍，避開一杖雙輪，右掌呼地一招「直叩天門」，疾勁的掌風，正擊在手握雙輪大漢前胸，只聽一聲慘叫，那大漢魁梧的身軀，登時震飛出七八尺遠，雙輪脫手，七竅流血而死。

　　那揮杖施襲的和尚，看他舉手一擊，威勢如此之重，不禁微微一呆。

　　趙海萍右腿左臂，已失作用，單餘左腿右掌克敵，看一掌得手，立時左腿用力點地，一挫腰，騰空而起，右手一探，抓住了和尚禪杖一端，用力一拉，左腿疾踢而出。

　　那和尚被他一拉，不自主向前一栽，正好迎上了趙海萍踢出左腳，登時被踢個頭骨碎裂，腦漿橫飛。

　　他受傷之後，激起了滿腔怒火，出手盡是殺手絕學，不但精奧難測，而且快速絕倫，那和尚屍體還未栽倒，禪杖已被他奪到手中，振腕一投，直向那燈光發射之處投去。

　　禪杖出手，疾若奔雷，但聞一聲慘叫，那照射在花樹葉中的燈光一閃而熄。

　　可是他這奮勇幾擊，使滯留在體內的真氣，劇轉惡化，麻木的左臂右腿，開始迅快延展。擴大，氣喘血湧，再難支撐。他心中明白，如不趁僅存的一口元氣支持著退走，再有敵人襲來，只有束手就縛。當下轉身一躍，直向那茂林修竹叢中奔去──

　　要知他此刻神志已經不很清楚，那裡還能分辨方向去路，只知背向敵人逃奔。

　　花木樹葉外雖然環守候著七八個西廠高手，但都被趙海萍出手幾擊的奇猛威勢震懾，那執燈照射之人，又被趙海萍飛杖擊斃，花樹叢中又恢復一片黑暗，一時間誰也不敢入內搜索，直待趙海萍走了很久，幾人才想起用暗器的方法，迫使對方現身，一人出手，群起效尤，剎那間飛刀、袖箭、金鏢、銀梭，紛紛向花叢中打去。

　　幾人打了半晌，不見動靜，才壯著膽子進了花樹叢搜尋，但見滿地落花斷枝，刀、箭、鏢、梭，那裡還有敵人的影子。幾人略一商量，分出一部份人繼續搜尋，一部份把三個死去的屍體抬回覆命，其實，幾人心中都明白，以來人武功而論，別說幾人之力，就是盡出東、西兩廠高手，也無法攔擋得住，分人搜追，也就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第三十一回　蘭黛公主

　　趙海萍糊糊塗塗地向前躍奔了一陣，忽覺左腿一軟，栽倒地上。

　　他右腿左臂，早已麻木無用，單餘右手左腿，現下左腿上幾處要穴也逐漸開始麻木，再難向前躍奔，心知想逃出宮苑禁地，是萬難如願，不禁黯然一聲長嘆。

　　抬頭望去，只見數丈外一片翠竹盆花，環抱一座樓閣，一盞垂掛的蘇州宮燈，高掛樓閣頂上，目睹那高挑宮燈，忽然觸動了靈機，暗道：巨鶴玄玉，十分通靈，何不拼盡最後一口元氣，召來靈鶴，馱我離宮南歸。

　　他想的雖然不錯，無如他滯留經脈中真氣，早已凝結成傷，這在練武人來說，叫走火入魔，功力愈是深厚，傷得也愈是慘重，全部經穴，早已大部閉塞，別說真氣難以運轉，就是穴道亦早不通──

　　他勉強把一口真氣提聚丹口，仰臉一聲長嘯，那知嘯聲剛發出口，忽感內腑一陣血湧，真氣立時中斷，嘯聲亦倏然而沒──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緩緩從懷中取出《歸元秘笈》，忖道：看來今宵已難逃出宮禁，這部蓋世奇書，如不毀去，萬一所遇非人，必將造成武林中空前浩劫，如果就此毀去，實在可惜得很，想那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在合錄這部奇書之時，不知消耗了多少心血，我今宵死在皇宮，再毀去這部奇書，當今之世，再也無人能得這《歸元秘笈》上記載的絕世武學──

　　他心中千迴百轉，一時間難作決定，既怕奇書所得非人，又惋惜絕學失傳，手拿奇書，不自禁兩眼淚落──

　　驀地裡，由他來路之上，傳來了一陣急促步履之聲，他明白是剛纔那聲輕嘯，暴露了行蹤，召來了搜追的錦衣衛士。

　　這匆忙的一剎那，使他無暇再多作考慮，本能地把《歸元秘笈》再揣入懷中，右掌左腿並用，向那片翠竹盆花環抱的閣樓中奔去。

　　他原意是奔到那翠竹中暫避搜追，但當他到了那座閣樓前面時，忽然又改變了心意，右掌一加力，忽地躍入閣樓，隱入一張桌子下面。

　　但聞急促的步履之聲，向那翠竹林搜去。

　　他躲在桌下暗影之處，心中仍在盤算著如何處理《歸元秘笈》；不自禁又把懷中奇書取出，隨手一翻，正翻在療傷篇上。

　　他目力本異常入，再藉室中高照紅燭之助，看的更是真切。只見上面寫道：學武之道，必先習自救之法──正待再往下看，忽聞閣樓外面響起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道：「萬歲駕到。」趙海萍心頭一驚，趕忙收好《歸元秘笈》向閣樓一角書架後面移去。他身子剛藏好，兩個執燈太監已引著一個身著金絲繡蟒黃袍，頭帶便帽年約二十一二的青年，那黃袍青年身後，緊隨著一個白面無鬚，三旬左右的青衣太監：。

　　只聽那黃袍青年笑道：「豹房中幾個新進美女，姿色雖然不錯，但都不解床笫間事，乏味得很！」

　　那青袍太監躬身笑道：「奴才已派人四出蒐求美女，不日即可送置豹房，以供吾皇歡樂。」

　　那黃袍青年笑道：「翠蝶這賤婢，倒是強橫得很，但不知這幾個月把她折磨成什麼樣兒了──」

　　一語未畢，忽聞一聲細碎步履之聲，兩個穿藍衣強壯的宮女，攙著一個綠裳美人，扶梯而下。

　　趙海萍凝神望去，不禁心頭一震，原來那兩個宮女攙扶的綠衣美人，正是孝宗賜給他的宮女翠蝶。十幾年前的往事，陡然回集心頭，想到翠蝶相待自己情意，忽生愧疚之感──

　　但見那綠裳美人，拜伏地上，說道：「臣妾翠蝶叩見萬歲。」

　　黃袍少年笑道：「朕乃天子至尊，難道不如一個錦衣侍衛，你如再不相從，可莫怪朕要懲治你了！」

　　翠蝶叩頭泣道：「先皇把賤妾賜賞於趙侍衛後，賤妾身侍其人，君臣之倫，豈能亂得？」

　　那黃衣少年怒道：「我乃一國之主，誰敢不遵我旨意？」

　　翠蝶泣道：「賤妾奉先皇旨意，委身趙侍衛，況且破甑之軀，亦不敢污瀆龍體──」

　　那黃衣少年，聽她抬出先皇，一時間倒不好再發脾氣，略一怔神，笑道：「後宮佳麗，豹房美女無不爭朕寵幸，你竟敢忤逆朕意，看來你膽子很大！」

　　翠蝶還未及答話，那站在黃衣少年身側藍衣太監，已搶先接道：「萬歲何苦和她鬥嘴，這件事交給奴才辦吧，不出三日，包她甘心順從吾皇寵幸就是！」

　　黃衣少年點點頭道：「朕尚未遇上過這等剛毅的女子，你切不可難為她。」轉身出了閣樓。

　　那藍衣太監躬送黃衣少年去後，回頭望著翠蝶冷笑一聲，道：「你很膽大，我倒有些不信你真能抗拒聖意──」

　　話到此處，回頭望了一旁掌燈的小太監一眼，接道：「快去取咱家的蛟皮鞭來？我倒看看她是不是鐵打銅鑄的人？」那小太監一躬身，急出閣樓，片刻工夫，果然手提一隻蛟皮鞭，急奔而來。

　　藍衣太監接過皮鞭，又吩咐兩個健壯宮女，用一塊錦帕，塞了翠蝶櫻口，揮動手中皮鞭抽去，但聞皮鞭帶起的風嘯之聲不絕，片刻間，翠蝶已皮綻肉裂，全身鮮血，衣裙片片散飛，滿地翻滾，髮散釵落，慘不忍睹。

　　趙海萍隱身在書架之後，目睹昔年傾心相愛之人，身受這般苦難，頓生憐惜之情，只覺那割空風嘯的蛟皮鞭子，有如擊在自己身上一般，不由大怒，正待躍出相救，忽覺一陣血氣上沖，暈了過去──

　　青袍老人說到此處，忽聽那身穿藍紗的白衣少女，啊地一聲驚叫，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哭道：「你說是我娘嗎？那時她不會一點武功，怎麼能受得了啊──」

　　沈霞琳早聽得粉臉上淚痕縱橫，聽那藍衣少女一嚷，不覺接道：「那太監太壞了，日後我若遇見他，定要好好打他一頓。」

　　朱若蘭也聽得秀目中滿盈淚光，皓牙輕咬著櫻脣，眼光投注在那青袍老人身上，黛眉輕顰，似在回憶往事──

　　只聽那青袍老人長嘆一聲，接道：「因我身受重傷，大部份真氣凝滯全身脈穴之中，眼看著相愛情侶慘遭鞭撻之苦，一時情急，忘了本身傷勢正重，不自覺一提真氣，致氣血上衝，暈在當地。待我醒來之時，那奸閹已停下了手，我當時心中十分駭異，擔心翠蝶被那一頓亂鞭抽死，探頭向外一看，只見一個頭梳雙辮，身著黃綾的女孩子，伏在翠蝶身上，奸閹高舉手中皮鞭，卻不敢落下，想是怕傷了那黃衣女孩子。我昔年久居深宮，一見那黃衣女孩子穿著，心中已知她身份尊貴，是以，那奸閹才不敢再下手抽打翠蝶。」

　　身披藍紗少女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那位姊姊真好，日後我要見到她時，定要拜謝她護救我娘的恩德！」

　　趙海萍道：「蝶兒！那女孩子不是別人，就是先皇的至親骨肉蘭黛公主，她就在你身旁。」

　　身披藍紗白衣少女忽然轉過頭來，望著朱若蘭，道：「我剛纔初見姊姊之時，就好像在那裡見過，直待打開我娘遺贈白絹，才想到原來是在那白絹的繪圖之上。我娘生前，每日總要對這白絹上圖相，默默祈禱。並且常常告訴我說，要是遇上了那圖上身披輕紗之人，不管什麼大事，都得依她吩咐。唉！只是那圖上姊姊舊相，年齡還小，可是現在姊姊──」

　　她忽然改口接道：「現在公主已經長大了，我一時想不起來──」

　　這時，朱若蘭已回憶起不少兒時情景，對自己身世，又瞭然許多，當下搖搖頭，道：「蘭黛公主早已不在人間了。我現在叫朱若蘭，你就叫我蘭姊姊吧──」

　　一語未完，突為趙海萍一陣急促的咳嗽之聲打斷，他一面潛運功力，抵拒內傷，一面搶先說道：「我看了這幕慘劇之後，心中突生強烈的求生之念。只有我活著，才能把翠蝶救出深宮，當下凝神運功，依照《歸元秘笈》療傷篇上所載的「導氣歸元」之法，運氣自療，行功一周，傷勢大好，睜眼一看，只見滿窗日光。原來這一陣療傷行功，竟耗去三四個時辰，幸得未被人發現行蹤，否則就是有十條命也保不住──」

　　朱若蘭接道：「師父運功把凝滯在脈穴中真氣導入丹田之後，就登樓去看翠姨的傷勢，對嗎？」

　　趙海萍道：「不錯，我暗中運功伸臂舒腿，覺出左臂右腿麻木己消，全身經脈雖然還未能暢通，但已好了大半，因心中惦念翠蝶傷勢，忘卻身置禁宮，徑自上樓去看她，那時公主和先皇武宗都在房中，我祇得先隱藏在她房中的橫樑上──」

　　朱若蘭道：「是啦，父皇走後，你就由那橫樑上躍落下來，幾乎把我嚇暈過去。」

　　趙海萍道：「不是嚇暈，是我由橫樑上躍落之時，點了你的暈穴，因為我那時鬚髮掩面，衣著破損，別說公主看了會害怕叫喊，就是翠蝶也是被嚇得叫出了聲！我心頭一急，祇得也點了她麻穴，然後才給她解說我是何人。」

　　朱若蘭輕聲嘆道：「師父以後還是叫我蘭兒吧！那公主二字，實在有些刺耳！」

　　趙海萍微微一笑，接道：「翠蝶對我，舊情仍熾，顧不得本身傷勢，要我立刻帶她離宮。老奴雖然狂妄，但也不敢把公主一齊帶出皇宮，但翠蝶卻要我把公主一併帶走。她說你身份雖然尊貴，但生母早已死去，很小就由她帶養。先皇寵信奸閹劉謹，只知遊樂，不理朝政，更無暇管及後宮之事，留下你，不但無人看顧，而且在嬪妃爭寵之下，你還有被害的可能──」

　　朱若蘭道：「翠姨說得不錯，住在深宮之中有什麼好？──」

　　趙海萍不禁淡然一笑，接道：「我在那深宮之中住了三天，把自己傷勢養好，又把翠蝶的鞭傷療治得大部復元，第四夜中，我帶她離了深宮，連夜乘鶴南歸，回到這白雲峽中，公主也在那夜和我一起離宮南下──」

　　話到此處，突然一頓，仰臉望著天上一輪皓月，淚水緩緩而出，面上神情，若悲若喜──

　　朱若蘭心知他浸沉在往事的回憶之中，也不去驚擾他。但那身披藍紗的白衣少女，卻追著問道：「以後的事呢？」

　　青袍老人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接道：「翠蝶到了這地方後，生活的確十分快樂，她每天忙著澆花剪草，做飯洗衣，我怕她生活寂寞，替她捉了很多小鳥、小鹿、小白兔，給她解悶玩──」

　　在一個月明之夜，我和翠蝶帶著蘭黛公主，在聳雲巖頂賞月。記得那晚上的月光，和今夜月色一般的美麗，可是前塵如夢，已不堪回首往事，二十年山河依舊，但人事滄桑，同樣月夜，心情卻是大不相同。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忽然一顰秀眉，問道：「爹和娘既然這等要好，我娘為什麼會離你而去呢？」

　　趙海萍黯然接道：「這要怪爹爹太笨，不解你娘的心事──唉！都是《歸元秘笈》害人，致使你娘一怒，絕我而去。」

　　朱若蘭道：「我似乎還記得翠姨離開白雲峽時，滿臉淚痕而去，我只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傷心往事，出洞散心，那知她竟一去不返了！」

　　趙海萍接道：「那夜賞月絕峰之上，她本來玩得非常快樂，可是回到石洞之後，忽然顰眉不樂起來。經我相問之下，她才告訴我說，她想起了留在禁宮的一支玉琵琶，沒有隨身帶來，那是她心愛之物，說過之後，忽又展眉笑道：『她雖愛那琵琶，但卻不及愛我的千分之一，能和我住在這等風景幽美之處，過上一輩子，不論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了。』

　　「我聽過之後，當夜就悄然離山北上，重返禁宮，找著那玉琵琶，順手牽羊，又把一架精緻的玉琴也帶了回來。我想把玉琵琶帶回白雲峽後，定能使翠蝶大大高興一下，那知她見我歸來，不但毫無歡樂之情，反而把我責斥一番，說我不應重到禁宮冒險，害她四五個晝夜，都未能合眼。當時我心中十分懊悔，心想：女人心事，當真是難以捉摸，我辛辛苦苦去把她心愛之物取來，反使她大不歡愉──現在想來，這等真誠的情愛，是何等的感人，何等的高潔──只是那時候，我體會不到罷了！」

　　身披藍紗少女，見他又停下不說，忍不住又問道：「以後呢？難道我娘就為這件事，離開了白雲峽嗎？」

　　趙海萍遲疑半晌，才接道：「以後，她對我更是體貼入微，閒暇之時，常常彈著琵琶給我唱歌，在一個大風雨夜裡，她忽然跑到了我住的石室，說她心中害怕雷雨，要和我住在一起，那晚上──我們就成了親。事後，我發覺《歸元秘笈》上幾種深奧的武功，都因失了童身，無法再練，心中忽對翠蝶生了厭惡之感，任憑她百般溫柔體貼，都無法使我心回意轉，反而更加重我厭惡之心。唉！那時我完全陷入練武的狂熱之中，一氣之下，就從洞外搬了一塊大石頭，把我住的石室入口擋了起來，翠蝶幾次給我在外面苦求，我都置之不理，她又無力推開那擋在入口的巨石，只有在外面哭求我，就這樣一連數月，我一直未和她講一句話，看她一眼，最後一次求我之時，告訴我她已經懷了身孕，但我仍然執迷不悟，不肯推開那擋在入口的巨石，現在想來，無怪她恨我入骨了！」

　　朱若蘭、沈霞琳都聽得滿臉淚痕，那身披藍紗少女，更是哭得淚人一般──

　　只聽趙海萍繼續說道：「有一天我出洞習練掌法，臨行之際，忘記把那巨石放好，翠蝶就趁機會溜到我住的石室，把三卷《歸元秘笈》一齊帶走，待我返洞之時，她已不在，單留下蘭黛公主一人，在洞中啼哭，靈鶴玄玉，也同時失蹤。當時我還想她是乘鶴散心，過一陣自然回來，那知等了一夜，仍不見她歸來，我才開始感到焦慮起來，擔心她出了什麼事情。蘭黛公主又每天哭鬧著要找翠姨，更使我心情不安！三日後，玄玉自返石洞，翠蝶行蹤，卻石沉大海一般。從那時開始，我才逐漸由愛武的狂熱中覺醒，慢慢地思念翠蝶起來，《歸元秘笈》反而不放在我的心上了。這種思念之情，隨著時光，與日俱增，我開始悔恨過去對翠蝶的殘酷，每日帶著公主，騎鶴繞飛深山之中，尋找翠蝶下落，一連半年之久，仍然找不出一點眉目。我也被那日漸加深的悔恨相思，折磨得毫無生趣，但想到公主乃金枝玉葉之體，無端的被我帶到這白雲峽中受苦，我如死了，誰來照料她，祇得稍抑悲苦，開始傳授公主武功。我原想候公主年齡稍長，武功可以自衛，再把她身世來歷告訴她，讓她重返皇宮，然後，我當盡一生歲月，天涯海角追尋翠蝶，直到找到她為止。那知公主天賦奇才，聰明絕倫，一經指點，立時就會，這一來，激起我惜愛之心，隨把所學武功，傾囊相授，又替她易名朱若蘭，別號小黛，暗合她蘭黛公主的尊貴身份──」

　　說到此，倏然停口長嘆一聲，把目光轉投朱若蘭臉上，接道：「如非激起我對你惜愛之心，祇怕我也難活到今日了！」

　　朱若蘭道：「恨我當時年齡太小，什麼事都不知道，要是我當時大了幾歲，勸勸翠姨，她也不會走了！」

　　趙海萍道：「唉！我那個樣子對待她，難怪她要傷心欲絕，不顧纖纖弱軀，身懷六甲，拂袖遠走，這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

　　但聽那身披藍紗少女哭道：「勿怪我娘會這樣恨你，要我──」忽然想起那是她生身之父，下面的話再難開口，嗚嗚咽咽哭起來。

　　趙海萍長嘆一聲道：「孩子！不要哭啦！爹爹為此痛悔了半生歲月，現在好了，蘭黛公主已得我全部武學，又親眼看到我可愛的女兒，人世間恩怨已了，我可以安心去找你娘了。我要把她移葬在世間最美麗的地方，然後陪著她，渡過我殘餘的歲月，我昔年怎麼折磨她。現在我就怎樣折磨自己。我聽過她那淒怨悲泣的苦求之聲，現在我跪在她靈墓之前，用同樣的聲音去向她懺悔──」

　　朱若蘭接道：「以師父武功，再加上靈鶴玄玉的飛行力量，縱然歷盡天涯海角，也應把翠姨尋回才對。」

　　趙海萍苦笑一下，道：「我要不是尋到她，也不會害她走火入魔了──」話未完，兩行熱淚已泉湧而出。沉忖一陣，說出了一番經過。

　　原來，自孝宗把翠蝶賜給趙海萍後，兩人相處年餘，但始終保持著清白之身。趙海萍因狂愛武功，不願破去童身，翠蝶雖然深愛情郎，但對於床笫之事，又羞於開口。趙海萍得到「藏真圖」，偷離大內，遠到浙東尋找《歸元秘笈》，一去十年，翠蝶雖然思念情郎，但一個女流之輩，又深居在後宮之中，除了日夜祈祝情郎平安之外，又有什麼法子可想──

　　後來，孝宗駕崩，武宗正德即位，這位明室中最風流的皇帝，即位後，終日迷於酒色。奸閹劉謹投其所好，徵歌選色，修築豹房，以供武宗逸樂，把這位皇帝擺佈得終日糊糊塗塗，一日不見劉謹，就覺得悶悶不樂。

　　翠蝶容色，本極艷美，雖因思念情郎，不喜修飾。爭艷於後宮粉白黛綠之中，但那素衣淡裳，卻無法掩遮她國色天香，再加數年相思愁慮，人更顯得清秀，在後宮無數佳麗之中，另有一種風韻──

　　但她每日幽居在御花園中一角閣樓，很少外出遊走，那座閣樓，本是昔年孝宗把她賜侍趙海萍後，特別贈給他們的住處。因為那時趙海萍是孝宗最信任的侍衛，是以，特示恩寵，把御花園中一座閣樓，指作他和翠蝶的居住之處。以後趙海萍偷離皇宮，孝宗雖然大為震怒，降旨刑部，行文天下緝查歸案，幸未罪及翠蝶，其實他日理萬機，早把翠蝶忘去。

　　以後孝宗駕崩，太子厚照即位，是為武宗，易年號正德。這位明朝世系十六代中最為風流的皇帝，即位後就被太監劉謹、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八黨（後又號八虎），逢迎蠱惑，淫傷聖心，擊球走馬，放鷹逐犬，整日沉迷酒色。劉謹更慫恿武宗，修築豹房，廣選狡童歌女，日夜縱樂，罔顧朝政，後宮粉黛只要稍具姿色，被武宗看到，必然召幸豹房。

　　這時，翠蝶有一閨友玉黛，人極美艷，被武宗看到，寵封黛妃，但不過數月，已遭冷落，但玉黛卻在幾度春風之後，身懷六甲，生產之時，正值陽春三月。滿園春蘭兢放，武宗聞報，由豹房回駕，一看黛妃生的是個女孩子，心中甚感失望，當下戲封為蘭黛公主，又返豹房取樂去了。

　　黛妃原想生育之後，定可重得武宗寵愛，誰知武宗早被豹房新寵所迷，黛妃在這氣悶之下，致罹重病。她產後身體本就不好，再加上這一氣悶，病勢急轉直下，御醫束手，公主未滿月，她已病重而死。

　　她在彌留之際，把翠蝶叫到身側，鄭重地把蘭黛公主託付與她，並把受寵武宗時獲贈的珠寶古玩，一併轉贈。

　　翠蝶含淚受了託孤之重，以後果然盡心撫養蘭黛公主。事情過了兩年，武宗忽然想蘭黛公主，查詢之下，才知黛妃已於兩年前逝去，蘭黛公主由宮女代養。他似乎想起了做父親的責任，親到御花園翠蝶居住的小樓，探看女兒，那知一見翠蝶，又著了迷，又要封贈嬪妃。

　　但卻被翠蝶婉言謝拒，說自己已身侍他人，不敢再瀆龍體。

　　那知武宗根本就不管這一套，只要姿色美艷，管你是不是白璧之軀。其實翠蝶還是個貨真價實的黃花閨女，為要婉拒皇帝封妃，故意借詞搪塞。可是武宗不理這一套，逼得翠蝶沒法，祇得硬起頭皮，堅持君臣之倫，先皇遺命，不肯答應。這其間還得了蘭黛公主助力不小，因蘭黛公主，只要一離翠蝶，就大哭大鬧，武宗為了女兒，只好暫時放棄翠蝶。

　　但他並非真的把翠蝶忘去，仍不時到翠蝶居住的閣樓中糾纏。幸得翠蝶應付得法，才保得了清白之軀，最後被奸閹劉謹相逼，打得遍體鱗傷，如非趙海萍及時趕到，把她救出深宮，縱可借蘭黛公主護身，恐也難得白璧無瑕──

　　趙海萍說到此處，忽然抬頭望天，捶胸嘆曰：「趙海萍啊！趙海萍！翠蝶為你受盡了千般苦難，情意是何等深重，你不但未能照顧於她，反把她活活地折磨死了。」說到忿恨之處，忽的揚腕，打了自己幾個耳刮子。

　　朱若蘭道：「唉！可恨幾個奸閹蠱惑父皇，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婦女。」

　　趙海萍略一定神，接道：「你父皇乃天子之尊，富有四海，咱們為人臣子，倒不宜多所批評。」

　　朱若蘭道：「如是父皇還在，我當不惜冒死諫勸，如是劉瑾等幾個奸閹還在，我定要他們斬絕劍下！」

　　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然長嘆息一聲，道：「爹爹怎麼會害我娘走火入魔？爹爹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設法救媽媽呢？」

　　趙海萍黯然接道：「我因傳授蘭黛公主武功，不能專心一志去找你娘，待公主武學成，已是八易寒暑，我決心離開公主，去找翠蝶。行前我在聳雲巖頂，對天立誓，把今後歲月，盡用在找翠蝶之上，如不見翠蝶，寧可埋骨白山黑水，不再回白雲峽來。可是當我乘鶴離開了白雲峽時，忽然又想蘭黛公主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丟下她一個在荒山絕壑之中，不但愧對先皇，而且也對不起翠蝶，不禁心中又為難起來。

　　「經過一天忖想，才被我想出一個法子，立時又趕回京都，在禁宮之中，活捉一個武功高強的錦衣衛士，又選一個年齡較大的宮女，我把她們帶回白雲峽，說出蘭黛公主身世，讓他們立下重誓，留在白雲峽中伺候公主，並由公主傳授他們武功。那錦衣衛士名叫神鷹陳葆，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人也十分忠厚，我暗中查看了一月之久，見他們都能赤心忠膽保護公主，才放心去尋翠蝶。我初意乘鶴尋找，但想到翠蝶為我所受的苦難，隨把靈鶴玄玉，留在白雲峽中，徒步踏上旅程，費時五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雲貴邊區，城鎮山村，名山勝水，尼庵廟觀，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被我尋找到岷山深處的百花谷中──」

　　他望了那身披藍紗少女一眼，接道：「那時，你大概有十三四歲吧！正和四個小孩子在那她幽谷花叢中追逐鳥蝶玩耍，你長得和你母親一般模樣，當時就啟動了我的疑心。但我知道你娘恨我入骨，如果我正面去見她，她絕對不會見我，祇得暗中隱起身子，直待你們玩倦回家之時，我才暗中跟蹤你們，找到翠蝶的住處。在我想法之中，準備突然衝進去，使你娘無法躲避，如是見到翠蝶，我自然要泣涕苦求，要她原諒，萬一不行，我回頭就走，也免去一番脣舌解釋。那知我一念之差，卻害她走火入魔而死──」

　　朱若蘭一顰黛眉，接道：「不知翠姨練什麼內功，難道以師父精深的內功，和《歸元秘笈》上記述的療傷之法，都不能救她嗎？」

　　趙海萍嘆道：「唉！那《歸元秘笈》療傷篇上記載，雖然廣博，但翠蝶所習內功，乃是天機真人的玄門一元罡氣和三音神尼的般若神功，合轉而成的『大般若玄功』，也是《歸元秘笈》上最為深奧的一種內功。此種絕世之學，一旦練成，其效能實非人能夠測想，翠蝶知我已盡得《歸元秘笈》上中兩冊武學，如不練成『大般若玄功』，恐怕無能制服住我，唉！可憐她以一個毫無內功基礎的纖纖弱質，竟憑一點聰明，硬把那修上乘內功的法門記熟，苦心練習，這其間不知經歷了多少的危險。我闖入洞中之時，她正行功在緊要關頭，可恨我當時太過衝動，沒有想到她正在行功，十幾年相思之情，四五年跋涉之苦，一旦找到她，心中驚喜至極，急撲過去，抓住她大叫她的名字。

　　「那知我這一鬧卻害她走火，只見她忽地睜開眼睛，噴出幾口鮮血，人便暈倒過去。我被那意外的變故，驚得呆在那裡，半晌之後，神志才恢復清醒，才看出她是在修練內功，被我這一擾，走火入魔。我自禁宮受傷之後，已把那療傷篇中各種療傷之法，熟記胸中，當下動手，替她療傷，那知耗去了頓飯工夫，仍無法把她救醒，似是那療傷篇上記載的各種療傷之法，全部沒效，正在空自發急之時，翠蝶忽然清醒過來，左右開弓，打了我兩個耳刮子，罵道：『哼！你怕我練成了『大般若玄功』之後，就不能再被尊稱為天下武功第一是不是、所以，不惜到處找我──』

　　「她說過這句話後，人又暈了過去，這時我才曉得她練的是『大般若玄功』，那《歸元秘笈》就放在她的身側，我立時遍翻全書，看看有無療治走火入魔之法，直待找到下冊最後一頁，才見寥寥數語，寫著：「如練此功走火入魔，一年內經脈硬化而死，唯一的救助之法，需服萬年火龜內丹，此物在峨嵋山──」到了山字之間，忽然中斷，想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寫至此處，人已不支。

　　「我當時心中悲痛至極，恨不得把那《歸元秘笈》毀去，但一轉念又想到秘笈中記載武學之博大精奧，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在重傷之後，合錄這本秘笈的苦心，毀去奇書之心，又告消失。我本想留在那裡，想再待她清醒之時，給她解釋一番，然後再去找那萬年火龜，但想到她心中恨我之深，祇怕留在那裡對她有害無益，祇得把《歸元秘笈》放好，悄然離開石洞，轉奔峨嵋山中，尋求萬年火龜。可是峨嵋山萬巔千峰，一時間那裡去找。我在那深山峻嶺之中，往返苦尋，一直耗去了半年時間，仍然沒找出一點頭緒──

　　「這天，我忽然想起翠蝶傷勢，不知在這半年之中，成了什麼樣子，懷念之心一動，再難遏止，立時暫停尋求萬年火龜，又到岷山百花谷中，我不敢再去驚擾翠蝶，只是想隱在暗處，偷看她幾眼。那知我藏在翠蝶居住的石室對面一晝夜之久，始終不見人影。第二天我實在忍不住了，才潛蹤到石室入口之處一看，但見室空四壁，那裡還有翠蝶的影子。當時，只急得我如中瘋魔一般，不知她是傷重而死，或是他遷而去──」

　　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接道：「我們遷到谷後一座樹林中去了，那次遷居之時，娘曾對我說了她心中最恨的人，找到了我們安居之處，怕那之後還來糾纏，連我也不准出林一步，唉！想不到娘心中最恨的人，竟是我生身之父。」

　　趙海萍輕聲一嘆，又繼續說道：「我當時雖然極痛欲絕，但經仔細勘查石室，凡是需用之物，均已搬得一件不遺，如果翠蝶是傷重而死，自然不會有這等閒情逸致，經我這一推斷，才料定翠蝶是他遷而去，雖然我沒有見她之面，但只要知道她還活在世上，心中就安靜很多。我在石室中住了兩天，又折回峨嵋山去，繼續搜尋那萬年火龜下落。那知半年過去，仍未找出一點眉目。這一來，真使我萬念俱灰。因為據那《歸元秘笈》上記載，翠蝶傷勢只能拖過一年，一年時間，雖然不算很長，但也不算短，我原想盡一年之功，總可以把那萬年火龜尋得，那知一年勞碌奔走，不但未能尋得萬年火龜，而且連一點線索也沒有找到。」

　　只聽那身披藍紗少女哭道：「娘在遷居樹林之後，只有九個月就不幸死去，臨終之前把我叫到身邊，告訴我說，待我長大後，心裡要是喜歡那一個男人之時，就趕快把他殺掉，並要我依她傳授之法，苦練那《歸元秘笈》，待那任、督兩脈一通，《歸元秘笈》初步基本工夫就算完成了，只要日後不斷修習，自然日勵精深，而且還要我把《歸元秘笈》讀熟，字字記入心中，然後再把《歸元秘笈》用火燒去，再到括蒼山白雲峽找你替她報仇！唉！娘啊！娘啊！你真叫女兒作難死了，我怎能害死親生父親，可是、我又不能不遵你的遺訓──」

　　她突然站起身子，緩緩面西而跪，雙手合掌當胸，玉頰上淚痕縱橫，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朱若蘭仔細看，只見她臉上肌肉，不停地顫動，顯然她內心正有著無比的激動，不禁心頭微微一震，霍然起身，慢慢走到她的身邊。

　　這時，趙海萍正閉目靜坐，默運內功，想拒本身傷勢，只見他臉上滾滾而下的汗水，已知在強忍著很大的痛苦，是以他對自己愛女一切行動，均未見到。

　　沈霞琳更是從未聽到過這等悽涼哀怨的故事，看到這等悲慘動人的情景，早已是淚若泉湧，哭得哀哀欲絕，雙目紅腫，淚眼難抬。

　　只聽那身披藍紗女幽幽長嘆一聲，接著哭道：「媽呀！媽呀！我怎能忍心害死爹爹，可是我不能背棄媽媽遺訓，這實使蝶兒作難死了！」

　　說完，忽地從身上拔出一把匕首，翻腕向自己前胸刺去。

　　朱若蘭早已看出她神情有異，暗中戒備，追到她身側相護，見她拔出匕首，立時一伸左手，去奪她手中匕首。

　　那知她右手將搭在身披藍紗少女手腕之際，忽覺她右臂輕飄飄地斜飛半尺，剛好把朱若蘭一抓之勢避過。

　　朱若蘭吃了一驚，不知她用的什麼武功，竟能在極度悲苦之中，出其不意之下，行同無事般，讓避開她這一招奇快的擒拿，情急之下，衝口喝道：「快把你手中匕首放下！」

　　那少女被她一叱，不禁微微一怔，忽然依言放下手中匕首，道：「唉！我娘告訴過我，不管你說什麼，我都得聽你的話。」

　　朱若蘭伏身撿起地上匕首，緩緩握著她一隻手，柔聲說道：「翠姨從小把我帶大，恩情也和母女一般，師父雖然有很多對不起翠姨之處，但他這十幾年懺悔之苦，也實在夠受的了。要是翠姨不死，知道師父這十幾年中的痛苦，祇怕早已回到白雲峽了。」

　　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想起了趙海萍身受重傷，回頭一看，不覺失聲叫道：「我爹爹那裡去了？」

　　原來趙海萍自知本身所受之傷，異常嚴重，仗自己數十年修為的精深內功，勉強把傷勢克制住，不使發作。

　　但他很明白，越是克制，待傷勢發作之時，也越是利害，他剛纔已覺出體內有了變化，祇怕很快就要發作，這一發作，定然是十分痛苦，祇怕女兒看了傷心，借眾人分心旁顧之時，悄然起身而去。

　　他武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走得無聲無息，幾人雖都距他不遠，但卻沒有一人發覺。直待那少女一叫，朱若蘭才驚覺到，抬頭看去，已不見趙海萍的蹤跡。

　　一向沉著的朱若蘭，此刻也有些心慌意亂了。看看靜躺在地上的楊夢寰，忍不住淚珠奪眶而出。她放腿奔到一座崖壁之下，飛身搶上峰頂，提聚丹田真氣，大聲叫道：「師父！師父──」

　　但聞四面山谷回響不絕，滿山盡都是呼喊師父之聲。

　　突然間一聲鶴唳，玄玉由空中急瀉而下，落在她的面前，原來她這幾聲呼喊，未能叫回師父。卻把靈鶴玄玉召回。

　　一聲鶴唳，把她由極端痛苦之中喚醒，舉袖拭去臉上淚痕，暗自忖道：沈霞琳純潔無邪，難當大任，師父愛女，久居在百花谷中，祇怕也毫無理事之能，三手羅剎彭秀葦，雖然有很豐富的江湖閱歷，但其野性尚未全馴，不能太過信任，我如再不能克制心中傷痛，任令眼下悽涼錯綜的紛擾局面擴大，演變下去，不知是一個何等悲慘的結局！楊夢寰傷重奄奄，只等嚥絕那一縷弱息，師父愛女，又正值舊痛新創，交集心頭之時，既悲亡母之仇難報，又痛生父身受重傷，心中早已動了死念，沈霞琳寄情夢寰，愛重生死，楊夢寰如果氣絕，她絕難獨生人世──

　　她本是智慧絕倫之人，略一沉付，立時壓制下滿腔痛苦，躍下山峰，先奔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邊，拉著她一隻手說道：「師父內功精深，縱然身受重傷，也絕不會有什麼意外，他定是養傷去了，以他老人家神功而論，就是傷勢再重一點，也能自療復元，翠姨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得要好好活下去，妹妹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那身披藍紗少女，舉袖拭去滿腮淚痕答道：「我叫小蝶，公主身份尊貴，我那裡敢當妹妹之稱。」

　　朱若蘭輕輕嘆道：「不要這樣說，別說翠姨對我有養育之恩，就是師父待我，也和他自己女兒無異。蘭黛公主，早已死在皇宮，我現在叫朱若蘭，你以後還是叫我大姊姊吧！」

　　趙小蝶還要推辭，朱若蘭已拉著她起身走到夢寰身側，緩伸玉掌，在他胸前按摸一陣，顰起黛眉，黯然一嘆，兩顆晶瑩的淚珠，滴在夢寰臉上。

　　趙小蝶目光凝注在夢寰臉上，望了一陣，忽然說道：「姊姊，我認識這個人，他可叫楊夢寰，是嗎？」

　　朱若蘭聽得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呢？」

　　趙小蝶道：「我離開百花谷東來之時，在船上見過他，他的本領很好，我四個使女都打不過他，後來我彈那《歸元秘笈》上的『迷真離魂曲』給他聽，他就聽得受了內傷──」她詳盡地把岷江遇上夢寰經過，說了一遍。

　　朱若蘭心中一動，問道：「你既把那《歸元秘笈》讀的爛熟於胸，不知會不會替人療傷？」

　　趙小蝶略一思索，道：「那療傷篇確實記載了很多療傷之法，我卻一點不會，因那上面記述的都是身有武功之人，才能替人療傷，我不會武功，不能推活他經穴脈道。」

　　朱若蘭奇道：「怎麼？你當真沒有學過武功嗎？」

　　趙小蝶道：「我從記事時候起，娘就教我一種打坐調息之法，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在練習打坐調息，和學彈琵琶，此外，連一招武功也沒有學過。」

　　朱若蘭道：「你練習的是什麼內功？」

　　趙小蝶道：「我當時只知依照娘的所授之法去作，直待以後我看熟了《歸元秘笈》，才知我練習的是『大般若玄功』。」

　　朱若蘭雖已得師父大部真傳，但她始終未看過《歸元秘笈》，是以不知那『大般若玄功』乃《歸元秘笈》所載武功中，最為精深的一種武功。聽得趙小蝶說她不會武功，心中自是不信，微微一笑，道：「妹妹自小就追隨翠姨身側，熟讀《歸元秘笈》，如說不會武功，怎能使人相信，就憑剛纔閃避我那一招擒拿，就得甘拜下風。」

　　趙小蝶嘆口氣，道：「我那裡敢騙姊姊，實在是真的不會武功，媽媽未死之前，傳授我四個使女武功時，我也哭鬧著要學，媽媽卻不肯教我，她說：就是學會那些武功，也不能替她報仇，每天限制我靜坐四個時辰以上，到我九歲那年，每日靜坐的時間，又逐漸加長，同時開始傳授我調息之法，唉！十幾年的時間，就一直在靜坐中渡過，我眼看四個使女的武功一天一天的增高，能在那山壁懸崖間奔走如飛，追蝶撲蛾，心中十分羨慕，又再苦求我媽媽教我武功，那知不但遭到嚴厲的拒絕，而且還惹起了媽媽的傷心，氣得她哭了一場。從那次之後，我再也不敢求媽媽教我武功了，每天都靜靜地枯坐在石洞之中。後來，媽媽讓我閱讀《歸元秘笈》，又教我彈琵琶玩，但卻限制我，不准偷學那《歸元秘笈》上面的武功，可是又要我把全書熟記胸中──」

　　朱若蘭接道：「既然你熟記各種武功要訣，又不准你去學。那實在是一件很難之事。」

　　趙小蝶道：「嗯！但媽媽對我說時，神色幽傷，語意堅決，我祇得依言去做，把三冊《歸元秘笈》讀得字字記入心中，卻盡力克制住好奇之心，不去學它，不過媽媽對我說過，待我任、督兩脈通達之後，就可以開始學習武功。誰想媽媽竟被爹爹驚壞內功，走火入魔，身受重傷不到一年，就棄我而去。在他受傷的那段時間裡，對我用功之事，不但沒有放鬆，而且督促更嚴，她本想親眼看到我任、督兩脈互通，可是我卻使她大失所望，直到她嚥絕最後一口氣時，我任、督二脈，仍然未通。不過，這時我已從《歸元秘笈》之上，看到了本身修練的功夫，是玄門『一元罡氣』和佛門『大般若禪功』，只是《歸元秘笈》上並無記載『大般若玄功』的克敵手法，我的任、督兩脈又初通不久，還未顧得到去學習武功，因想到母親臨終遺言，要我替她報仇，就離開百花谷，到白雲峽來找爹爹，不想在路上，遇上了幾個壞人，要搶我《歸元秘笈》，我四個使女，就和他們動手打了起來，我因不會武功，只好站在旁邊觀戰。這時，爹爹剛好路過，助我們打退強盜，問我到那裡去。我雖有母親繪製的圖像，但那時他帶著面具，我自然認不出來，就對他講了實話──」

　　朱若蘭嘆一聲，接道：「是啦！定是師父在臥虎嶺奪得萬年火龜之後，又去百花谷中找你，他雖知事延多時，翠姨可能已傷發而死，但仍然存著千萬分之一的希望，期望翠姨能從《歸元秘笈》之上，悟得自救之法，拖延不死，想盡最後一點心意。可是，當他到了百花谷時，不但翠姨已死，你也離開，傷心之餘，祇得帶著萬年火龜，返回白雲峽來，在路上遇到了你們。」

　　趙小蝶道：「唉！姊姊真是聰明，猜得一點不錯。爹爹擊退強人之後，告訴我說，他就住括蒼山，和白雲峽相距不遠，要和我們結伴而行。沿途之上，更對我愛護備至，我從小在百花谷中長大，除了媽媽和四個使女之外，從未和外人相處過，爹爹對我那樣愛護，我仍絲毫不覺奇怪，祇想他是個好人罷了。直待到了白雲峽，他仍然不脫掉臉上面具，反而哄騙我說，白雲峽就在附近，到明天他再帶我去找害死我娘的仇人，並把那萬年火龜用陳醋煮熟，剖取內丹，騙我服下。那知我吃過之後，忽然全身發起高燒，痛苦至極。我四個使女，誤認爹爹下手害我，當時就和爹爹動手，她們自然不是爹爹對手，不過片刻工夫，都被爹爹點了穴道，我心裡一急，就迷迷糊糊地暈了過去。那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時間，醒來時，爹爹卻坐在我的身側，勸我不要害怕，並告訴我服用的是萬年火龜內丹，乃天下千載難求神物，說完之後，就離我而去。待天色入夜，他又來告訴我說，害死我娘的仇人，已得知我來替娘報仇的消息，而且他剛從百花谷中回來，沿途還和我們走在一起，約我今夜二更時分，在附近一座高峰下面相會，可笑我那時竟仍然不知道他就是害死我娘的仇人──」

　　朱若蘭嘆道：「師父已存了身殉翠姨之心，所以他不肯暴露身份，說明真相。」

　　趙小蝶道：「二更時分，我和四個使女依約前往，果然看見草地上坐著一個長袍老人，我本有娘繪的圖樣，看他面貌和圖上無異，就用玉琵琶，彈出『弦音耗心』之曲，害他受了內傷，如果姊姊不及時趕到，我就成為親手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了。」

　　朱若蘭道：「剛纔我聽到你的琵琶音，當真是音韻拘人魂魄，聲聲褫人心神，不知那些曲調，是否也是《歸元秘笈》上所記？」

　　趙小蝶道：「『弦音耗心』，和『迷魂離真曲』，都是《歸元秘笈》下冊所載，融在那『大般若玄功』之中──」

　　朱若蘭似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緊要大事似的，霍然一躍而起，急急截住趙小蝶的話，道：「妹妹！師父替你剖取萬年火龜內丹之後，不知那龜肉放置何處？」

　　趙小蝶一怔神，搖搖頭，道：「我自服過萬年火龜內丹不久，人就暈過去，不知何時才醒轉來，那龜肉如何處理，我就不知道了。」

　　朱若蘭回顧了夢寰一眼，黯然一聲嘆息，道：「妹妹，姊姊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答應？」

　　趙小蝶道：「姊姊有指使之外，但請吩咐，我怎麼敢不聽呢？」

　　朱若蘭道：「我想借閱你《歸元秘笈》，看看那療傷篇上，有沒有救他之法？」

　　趙小蝶微微一笑，轉身走到四婢停身之處，自一個年齡較大的婢女身上，要過一個小巧玉盒，交給朱若蘭，道：「《歸元秘笈》就在那玉盒之內，姊姊自己拿罷。」

　　朱若蘭打開玉盒，果見放著三本冊子，上面寫著《歸元秘笈》四字，筆跡娟秀，似非男人手筆。

　　她無暇仔細翻閱這一部引得武林人物如瘋如狂的奇書，迅捷閱到療傷篇上，很細心看了一遍。

　　只見那療傷篇上記載，包羅了各種各樣的療傷之法，活血接骨，閉穴封脈，解毒續筋，暢經順氣，洋洋灑灑，看得人目迷五色，但大部都是自療之法。

　　朱若蘭仔細看完了療傷篇各種記載，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愁，只覺上面記載，有很多方法都可以適用於夢寰，但細細一想，又都有些差異，她合上《歸元秘笈》，交還給趙小蝶，嘆道：「這本《歸元秘笈》勿怪能引得武林中人物如瘋如狂，實是一部千載難遇的奇書，只看那療傷篇中記戴，已使人驚服得五體投地了。」

　　她口中雖然在和趙小蝶說話，心中卻在推想那療傷篇中暢經順氣手法。

　　忽然她啊了一聲！盤膝而坐，閉目運氣，雙掌互搓。沈霞琳、趙小蝶、彭秀葦，都靜靜地站在一側看著她──

　　只見朱若蘭雙掌互搓，速度越來越快，粉臉上熱氣蒸蒸上騰。

　　趙小蝶輕輕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道：「姊姊用本身真氣，要是再不能恢復他五腑機能，那就沒有救啦！」

　　猛見朱若蘭睜開星目，右手輕輕一掌擊在楊夢寰背心的「命門穴」上，一股熱流，循掌而出，緩緩透入夢寰穴道。大約有一刻工夫之久，楊夢寰仍僵挺不動。

　　朱若蘭一顰黛眉，口中咦了一聲，左手疾伸而出，一觸夢寰鼻息登時面如死灰，目瞪口呆，半晌工夫，才叫出一聲：「琳妹妹！」

　　沈霞琳慢慢蹲下身子，目光中愛憐橫溢，深注著朱若蘭，答道：「姊姊有話對我說嗎？」

　　朱若蘭緩緩移開楊夢寰「命門穴」上右掌，一字一句說道：「你寰哥哥死了！」

　　沈霞琳突然一呆，目光移在僵挺而臥的夢寰身上，右手緩緩伸出，握住了夢寰左手，只覺一陣冰涼，如握鐵石，隨著微一顫動嬌軀，上半身慢慢伏在夢寰身上，答道：「姊姊已經盡了心力，救不了他，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說完，輕合雙目，臉上浮現出悽涼的笑意，雖然流露無限幽怨，但卻毫無激動。

　　山風飄起她的衣袂，西斜的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她臉上看不到一點淚水──

　　她慢慢握住夢寰的另一隻手，粉頰貼在夢寰胸前，鼻息逐漸轉重，竟自沉睡過去。

　　原來她這段時間之中，日夜都在想著夢寰生死的事，耗費她無限的心神，早已疲倦不堪，但因夢寰一直不嚥絕最後一縷弱息，是以她也一直未能靜下心神，此刻見他死去，支持她不眠不休的希望驟然斷絕，精神一散，人再無法承受，伏在夢寰身上，不覺間沉睡過去。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隨手拂拭下臉上汗水，也慢慢閉上眼睛，原地靜坐，行功調息。她剛纔因替夢寰療傷，耗消去不少真氣，也睏倦難支。

　　趙小蝶呆呆地望著幾人，心中卻不停地想著《歸元秘笈》療傷篇上記載的各種療傷之法，她已把那秘笈背得滾瓜爛熟，上面的每句每字，都已深印腦中，想來自是毫不費力，活血接骨，閉穴封脈等等的療傷之法，閃電般在她腦際一一掠過，雖然想的迅快，但卻一字不遺。

　　只覺那各種療傷辦法，雖然各極其妙，但卻無一種療傷辦法，適合眼下形勢。

　　要知趙小蝶生性異常穎慧，只因一直靜居深山幽谷，與人無爭，對事不求索解，雖有才智，但卻甚少用過，何況她已有「大般若玄功」基礎，此刻略一用心，立時對那種療傷記載，豁然貫通，應用之法，亦隨即瞭然。

　　她過去，一直認為自己不會武功，是以對那《歸元秘笈》上所載的各種武功要訣，從未用心想過，其實她修練的「大般若玄功」，乃內家功夫中極高的一種氣功，在修習過程中，已兼攝了各種精深武學要訣，克敵制機已成為她一種自然本能。只要心念一動，即可不知不覺中施出攻守絕招，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罷了。

　　她由極難入易，只要稍一用心思索，自然通達，可惜她昔時從未用心想過，現下目睹朱若蘭憂苦神色，不自禁用心思索那療傷篇中各種療傷之法。

　　那知《歸元秘笈》上各種武功記載，她都已爛熟胸上，這一用心去想，只覺各種武功的秘奧竅訣，一一在腦際掠過，直似江河堤潰一般，洶湧而出，而且順理成章，無不瞭然，一時間竟難遏止。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朱若蘭首先在極度的痛苦中清醒過來，緩緩伸出右手，拂著霞琳秀髮，叫道：「琳妹妹，起來吧！咱們先把她移放到我住的石室中去，讓我再想想看，有沒有辦法救他？」

　　但聞霞琳微鼻息之聲不絕，她睡得竟是十分香甜。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收回拂在霞琳秀髮上的右手，抬頭望天，明月早落，東方天際泛起一片魚肚白色。原來天色已亮，再看幾人身上，都已被晨露浸濕，四個半裸玉腿的白衣美婢，並排靜坐一側，彭秀葦卻垂手站在自己身後，趙小蝶圓睜著一雙星目，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這情景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悽涼，雖然聽不到一點哭聲，看不到一滴淚水，但那整個的山谷中卻都被一種悲傷的氣氛籠罩──

　　突然間，一聲鶴唳，玄玉忽展雙翼沖霄而起，兩翅扇起一陣狂風，只吹得幾人衣袂飄飛。

　　朱若蘭一顰黛眉，還未來得及轉動心念，忽見趙小蝶微一側身，原坐姿未動，人騰空而起，隨手一抓，竟把那飛起了八九尺高的靈鶴，右腿抓住，倏忽間隨鶴上昇了兩丈多高。

　　趙小蝶這隨手一抓，只是一種潛在的本能，勢在意先，待她看清楚已離地兩丈多高時，只嚇得一聲驚叫，鬆了緊抓鶴腿的右手。

　　只聽四個白衣美婢同時啊呀一聲，紛紛由地上躍起，一齊伸手去接趙小蝶的嬌軀。

　　四婢從小就和趙小蝶在一起長大，知她不會武功，怕她摔在地上受傷，個個驚急得玉容變色。

　　突然間，一陣急風，由四婢頭上掠過。朱若蘭已飛身而起，她輕功造詣十分精深，飛來之勢，快似電奔，那穿空一掠，已到了趙小蝶身旁，雙臂一伸，向她抓去。

　　就在她雙手將觸及趙小蝶時，忽覺她身子隨著雙手去勢，向後飄退了半尺，剛剛把她雙手讓開。

　　朱若蘭看得一呆，忘記了身懸半空，長吁一口氣，失聲叫道：「這是什麼──」猛覺丹田真氣一散，全身向下疾沉，正好對著四婢停身所在落去。

　　但她究竟是武功絕高之人，警覺失事，忽地一收雙腿，懸空一個斛斗，落到一丈開外。再看趙小蝶時，身若飄空飛絮般，緩緩地降落到地上。

　　趙小蝶似對自己由兩丈以上的高空跌下而毫無損傷之事，甚感驚奇，怔了一怔，才緩步走近朱若蘭，道：「姊姊，我想起了一個救那姓楊男人的辦法，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用？」

　　這時，朱若蘭已知她身具內家上乘功夫，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罷了，聞言喜道：「什麼辦法，快說給姊姊聽聽！」

　　趙小蝶道：「我剛纔才想到那『大般若玄功』之中，有一段記載，說：『滿則溢，不足勝有餘，但如打通任、督二脈，則有餘可補不足，無滿溢，無窮止，──』」說至此，玉頰上忽泛起兩片紅暈，倏然住口。

　　朱若蘭雖然不知「大般若玄功」修練之法，但聽她背述口訣，卻是修為上乘內功時，無法克服之難關。

　　因為凡屬上乘內功，大都要背人體生理常規逆行，是以在修習期間，才有走火入魔之險。但當一種上乘內功修習成功之後，其日益精深的進化，故可增強克敵威力。但卻無法使體內各經各脈運行，全部適應，所謂大成小缺，其大成愈大，則小缺愈險。如練金鐘罩，鐵布衫一類外家硬功的人，其功夫縱然登峰造極，刀槍難傷，但卻總有一處地方沒法練到，在武林行家中，稱那處地方為罩門，如果你能知道他罩門所在，只需普通的人一指之力，即可使他身負重創，或死或傷，其功力愈深，那無法練到的罩門之處，也愈發脆弱，只是罩門所在之處，別人不易知道罷了。

　　修練上乘的內家功夫，亦同樣難逃一險關，只不過其脆弱地方，不是罩門，而是內體經脈。一般說來，奇經八脈，最不易練到，但那奇經八脈，深藏體內，如不知體內脈穴位置，自無法傷人。

　　因那上乘內功，大背了人體生理常規，如練到極深之時，很容易引起生理變化，滿則溢，有餘勿用易成害，所以，一個內功極深之人必需在一定的時間內，靜坐調息，以排遣有餘，但因有餘和不足，相因相成，以調息排遣有餘為不足，則愈練愈進，是故，武功成就越高的人，其走火入魔的機會也越多。

　　朱若蘭忖思一陣，道：「妹妹口中所述，似是『大般若玄功』中修習要訣，和療傷之事，似無關連。」

　　她雖已聽出那四句真訣之中，含意精奧博大，正是克服修為上乘內功走火入魔的辦法，只是一時不能完全思解透澈，何況她心懸夢寰傷勢，也無暇集中精神求解，略一沉忖，微顰秀眉，答道：「妹妹所述的口訣，含意雖然深奧博大，但能否救得他的傷勢，正自難說。」

　　趙小蝶秀靨更紅，嗯了一聲，道：「重傷不虧，大損無餘，他在身受重傷之後，而能拖延這樣長時間不死，想那內腑六臟，定然傷而無損，只是把一口真氣消耗盡絕，使內腑功能消失，百脈硬化，氣血不暢。如能助他幾口真元之氣，使他六臟效能復常，再以真氣，助他暢通百脈，或可救他復活。」

　　朱若蘭搖搖頭，道：「我已盡本身之能，不惜消耗真氣，打通他奇經八脈，但已無法使他清醒過來──」

　　趙小蝶接道：「姊姊所用手法，只是他暢通脈穴，以本身真氣，催動他全身的氣血，逼使他重傷的六臟，恢復功能。如果他受傷不重，或是他傷的是外穴內脈，不難很快復元，但如他被內力重擊，震傷了內腑，姊姊這救他之法，反使他護傷元氣，加快耗損，待他元氣耗盡，人就無法可救了。」

　　朱若蘭聽得呆了一呆，道：「不瞞妹妹，我已數度用本身元氣助他恢復六臟功能，但是──」

　　趙小蝶微笑接著道：「是啦！姊姊定是把本身真元之氣，用口傳入他的內腑，是也不是？」

　　朱若蘭突感臉上一熱，輕輕一嘆道：「為救他性命，我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之嫌了！」

　　趙小蝶突然瞪大了兩隻圓亮的星目，臉上神情十分奇異地問道：「姊姊，心裡很喜歡他是嗎？」

　　朱若蘭被問得一張臉紅到了耳根後面，暗道：要命！怎麼能這麼問法。她心裡雖感羞澀，但又不得不當面承認，點點頭，道：「嗯！他是個很好的人──」

　　她本替自己解說一番，但一時間，卻想不起適當的措詞，只答得一句，就無法再接下去。

　　趙小蝶忽然閉上眼睛，緩緩跪下雙膝，兩手合十，口中喃喃祈禱了一陣，起身睜眼，笑道：「好啦！我已經對娘說了！我肯替他療傷，完全是為著姊姊，我心裡半點也不喜歡他。」

　　朱若蘭想到翠姨一生所受師父折磨，也難怪她在臨死之際，會留下這等偏激遺訓，淡淡一笑，道：「難道那《歸元秘笈》下冊中另載有療傷的辦法嗎？」

　　趙小蝶道：「那療傷要訣，包羅在『大般若玄功』之中，縱然知道療救之法，但如無『大般若玄功』基礎，也是無法下手。」

　　朱若蘭看她在片刻之間，對歸元秘笈上各種武功要決，似是陡然全部悟解一般，說來頭頭是道，孰不知她剛纔用心在索想那療傷法門之時，已把爛熟於胸中的《歸元秘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上面記載的各種法門竅訣，她早已深印腦際，暗與神會，此刻，再用心一想，自然能融會貫通，朱若蘭一身武功，雖然也是《歸元秘笈》所記載，但她都是經師父授受而得。趙海萍只精熟上中兩卷的記載武學，至於那下冊所載的佛、道兩家合壁而修的『大般若玄功』，因為行文博大深奧，字字含蘊玄機，非親身修為，極難瞭然。

　　兩人面對面呆站了一陣，趙小蝶忽然拉起披肩藍紗一角，蒙在臉上，笑道：「蘭姊姊你站在那裡想什麼心事？」

　　朱若蘭啊了一聲，目光移到趙小蝶臉上，她雖用藍紗蒙面，但那薄如蟬翼的藍紗，如何能擋得住朱若蘭的視線，只見她一張粉白的嫩臉，忽然間紅暈如霞，眉目間似笑非笑，鼻尖上汗水直滴，神情極是特異，不覺一怔，道：「你怎麼啦？」

　　趙小蝶輕輕嬌喘了兩聲，勉強一笑道：「我──我心裡有些害怕！」

　　朱若蘭奇道：「你怕什麼？」

　　趙小蝶道：「我想起了要救那姓楊的男人，心裡就怕。」

　　朱若蘭笑道：「救人乃大善之事，有什麼好怕的？」

　　趙小蝶道：「姊姊你不知道，他的護陽元氣，早已耗消而盡，要想救他，必得用我『大般若玄功』把本身真氣，傳入他體內脈穴──那──那要三日夜以上時間──」

　　朱若蘭忽有所悟，回頭望了夢寰一眼，忍不住星目熱淚，奪眶而出，深深對趙小蝶福了一福，道：「妹妹，請看在姊姊份上，你就委曲一下，救救他吧。」

　　趙小蝶舉手撤下蒙面藍紗，道：「唉！媽媽早已對我說過，不管姊姊要我做什麼為難之事，我都得依你。」

　　朱若蘭輕聲一嘆，轉身走到夢寰身邊，輕輕在沈霞琳「命門穴」上，拍了一掌。

　　只見沈霞琳嬌軀一顫動，睜開了眼睛，望著朱若蘭道：「黛姊姊，咱們要走啦？唉！早把他安置好，你也可以早些去給他報仇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接道：「不要傻想啦！他已經有救了。」

　　沈霞琳眼睛一亮，霍然跳起，偎入朱若蘭懷中，道：「啊！姊姊的本領真大，人死了，你還有救活的辦法。」

　　朱若蘭緩緩推開霞琳，伏身抱起夢寰，道：「我那裡有這樣大的本領，是那位趙妹妹想的辦法。」

　　沈霞琳聽得微微一呆，緩步走到趙小蝶身邊，她本想說幾句感謝之言，但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叫得一聲：「姊姊你真好──」就無法再接下去。

　　朱若蘭抱著夢寰，當先帶路，趙小蝶、沈霞琳手牽手隨在身後，四個白衣美婢依序緊追在趙小蝶後面，彭秀葦卻和幾人距了三四丈遠，而且還不時回頭張望。

　　要知彭秀葦，昔年乃是橫行江湖女盜，見聞極為廣博，她對那靈鶴玄玉陡間沖霄飛去一事，覺著十分可疑，只是一時間想不出原因何在，心中雖然動了疑慮，但卻不便妄作測論，只好悶在心中。

　　朱若蘭居住的石室，就在聳雲巖下，穿過一片草坪，已可見敞開的石門。

　　趙小蝶看那石洞在百丈以上山壁之間，很擔心自己無能攀登，那知微一用力提步，身子已飄空而起，走來全不費力。

　　朱若蘭把夢寰放在自己住的一間石室之內，笑對趙小蝶道：「妹妹，他已經氣絕多時，如果再拖延時間，祇怕救治不易，你如有需我相助之處，儘管出口吩咐。」

　　趙小蝶微現羞怯之態，答道：「倒不煩姊姊相助，只是有一件事，得求姊姊答應。」

　　朱若蘭笑道：「你說吧，不管什麼為難之事，姊姊也會答應。」

　　趙小蝶嘆道：「我要在這石室之內，伴他三日夜之久，而且療傷之時，還有很多疑難之事，不過為了姊姊，我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所以我想請姊姊留在這靜室之內，陪我三天，以全見證，如果他傷勢將好之時，心中動了邪念，那我就一刀把他刺死，姊姊不許怨我，也不許阻攔於我，你要答應，我就替他療傷，要是不答應，我──就只好不管了。」

　　朱若蘭沉忖一陣，道：「心動邪念之說，漫無限制，再說他大傷將愈之際，理性或較脆弱，只要他沒有侵犯妹妹的舉動，那就不必深究，就姊姊所知，他確實是一個拘謹守禮之人。」

　　趙小蝶雙目神凝，神色十分莊重地說道：「如果他有侵犯我的舉動呢？」

　　朱若蘭嘆道：「那你殺了他吧。」

　　趙小蝶探手入懷，摸出一把寒光耀眼的匕首，道：「姊姊，如果我殺他之時，你千萬不要出手相救，因為那時我恐難自制。」

　　朱若蘭看她滿臉堅毅之色，不禁大感駭異，兩人雖只相處半宵，可是朱若蘭已看出她是個生性溫婉柔和之人，而且一片天真純潔，極和霞琳相似，那知在這前後不過一刻工夫，她卻完全判若兩人，這種性格上的突然轉變，實使人無法捉摸。

　　她目光緩緩由趙小蝶臉上，移注那四個白衣小婢身上，想從四人神情上，觀察出一點跡象，那知四婢個個瞪著眼睛，滿臉驚奇之色，似乎從未見過趙小蝶這等莊肅之態，饒是朱若蘭聰明絕倫。他無法想得出趙小蝶何以會在短短一刻工夫之中，性格大變。

　　要知趙小蝶和沈霞琳，是兩個生性大不相同之人。沈霞琳嬌稚純潔，胸無城府；趙小蝶卻是穎慧無比，聰明異常之人，只因久居那深山大澤之中，不知人世間各種事端，是以對人對事，毫無成見，看上去和霞琳生性為人，頗為近似，其實兩人性格卻迥然不同。

　　朱若蘭沉忖良久，答道：「如果他真有侵犯妹妹之處，任憑你處置於他，姊姊絕不插手。」

　　趙小蝶綻脣一笑，緩走到洞口，吩咐那四個白衣小婢，道：「我和姊姊在這石室內，替那姓楊的男人療傷，在三晝夜內不能分心，不管有什麼重大之事，都不許驚動我！」

　　說完，正待回身閉門，忽見朱若蘭一晃肩，搶到門口笑道：「妹妹且慢閉門，姊姊去備些食用之物來。」說著話，人已向後面奔去。

　　這石洞本是昔年天機真人修身之處，深達數丈，共分五室，最後一室，被翠蝶改作廚房之用。

　　她剛奔到廚下，瞥見神鷹陳葆和伺侍自己的老宮女松芸，雙雙躺在地上。仔細一查，原來兩人都被點了暈穴。等了一盞茶之久，兩人清醒過來，忽地挺身坐起，呆望了朱若蘭一陣，一齊跪拜下去。

　　原來兩人被點穴道過久，全身血脈不活，驟然醒來，只覺眼花繚亂，半晌工夫，才認出是公主回山。

　　陳葆一面叩見主人，一面說道：「前兩日，趙老爺子不知由那裡帶了一個身披藍紗的美貌少女回來，老奴──」

　　朱若蘭搖搖手，接道：「我知道了，你們快點準備些食用之物，送到前面，款待幾位遠道來客，不許有怠慢之處。」說完，又奔回前洞。

　　她又囑咐了三手羅剎和霞琳幾句，才退回自己臥室。

　　不大工夫，陳葆和松芸手捧菜飯而來，兩人驟然看到了這多人，不禁微感一怔，但瞬即恢復了鎮靜，擺好菜飯，恭請幾人入席。

　　這時彭秀葦和霞琳都已感到飢餓，也不客氣，立時就坐下吃喝起來。

　　朱若蘭拿了很多麵餅菜果，放在自己臥室，閉上石門、笑對趙小蝶，道：「妹妹，你要不要先食用一點東西，再替她療傷？」

　　趙小蝶道：「我心裡不安得很，吃不下東西，姊姊自己吃吧！」

　　朱若蘭也不勉強。其實她一心想著夢寰生死之事，那裡還能吃得下東西，勉強吃下一塊油餅就不再吃。轉臉望去，只見趙小蝶席地而坐，輕顰著兩道黛眉，臉上神情無限憂鬱，右手放在膝上，呆呆地坐著一語不發，似乎已把替夢寰療傷之事忘去。

　　她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蝶妹妹，他已經氣絕多時，拖久了，只怕難以救抬，你答應替他療傷，也該動手了吧？」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子，似自言自語，又似答朱若蘭問話，道：「唉！既然答應了給他療傷，遲早總是難以避免──」

　　朱若蘭聽得芳心一震，道：「怎麼？你有些──」

　　趙小蝶伏身抱起夢寰，接道：「唉！我是不應該答應替他療傷，但我已經答應了姊姊，自然是不能反悔！」嘴裡答著話，人也同時緩步向臥榻旁走去。

　　朱若蘭心中雖然有氣，但並未出言反駮，祇怕真的激怒了她，害了夢寰，祇得靜靜坐在一側，冷眼旁觀。

　　只見趙小蝶把夢寰放在榻上，慢慢脫去他裡身勁裝，只留下貼身內衣──

　　朱若蘭雖和楊夢寰相處甚久，而且還有過肌膚之親，但此刻，驟見他全身外衣長褲盡去，幾乎成裸體之狀，亦不禁一陣心跳，泛上來滿頰羞紅。

　　趙小蝶脫去了夢寰衣服之後，目光投注在朱若蘭臉上，無限委屈地淡淡一笑，取下來披肩藍紗，脫去衣裙，全身只留一件玫瑰色的兜胸，和一條僅掩胯臀的短褲──

　　只見一個冰雪耀目的美麗胴體，不住輕微顫抖，驚懼和緊張，使她粉臉上羞紅如霞，她呆呆地傍榻玉立，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一閉眼跳上了木榻。

　　朱若蘭暗暗嘆息一聲，緩步走到榻邊，低聲說道：「蝶妹妹，你為姊姊忍受這種委屈，真叫我於心難忍。」

　　趙小蝶忽然睜開星目，兩顆晶瑩淚珠奪眶而出，雙臂一展，把夢寰抱入懷中，無限羞怯，說道：「等下我行動之時，全身真氣，都將凝聚一起，姊姊千萬不可動。」

　　說完話，盤膝坐好，左手按住夢寰「天靈穴」上，右手環抱夢寰腰間，雙目圓睜，默運真氣，片刻後，氣通任、督兩脈，一股熱流，湧集左手，由夢寰「天靈穴」循脈而下，遍行四肢百骸，不到一頓飯工夫，楊夢寰五腑六臟，已被小蝶真氣催動，恢復功能，凝滯的血氣，逐漸向全身各脈行去。

　　朱若蘭看見楊夢寰本已僵硬的四肢，忽然活動起來，毛孔中亦向外浸出汗水，不禁心中大喜。

　　忽見趙小蝶嬌軀一傾，按在夢寰「天靈穴」上的左手，倏然移到他背的「命門穴」上，人也由盤坐的姿勢，緩向榻上倒去，隨著她雙臂撥動，楊夢寰也倒臥在榻上，全身盡被趙小蝶抱入懷中，貼胸相偎，並頭而臥。

　　朱若蘭看了一陣，不自禁轉過頭去，心中暗暗忖道：無怪她在療傷之前，神情上那等恐懼不安，縱然是我，祇怕也要猶豫難決──

　　忽然，另一念頭，在她腦際閃起，暗道，蝶妹妹乃黃花閨女，為救人不惜以全裸的一體，和一個男人相抱相偎，此時如果被別人看到，叫她以後如何做人？她肯這般委屈自己，又完全是看在我的份上，心念及此，忍不住又轉過臉，向木榻上兩人望去。

第三十二回　天機石府

　　只見趙小蝶輕輕地合著眼睛，秀眉雙鎖，淚痕宛然，肌膚瑩光，耀眼生花，臉上紅暈未退，嬌小玲瓏的身體，仍然在不停抖顫，顯然，她心中的驚怯之念，還未能完全消除。

　　這情景忽然啟動了朱若蘭一個新的奇怪念頭，心道：我如能促成他們一對百年良緣，不但蝶妹妹不再以今日之事為憾，且可使楊夢寰獲得了當代武功最好、容貌無匹的妻子──

　　突然，她心中泛現出沈霞琳的音容笑貌，那嬌稚無邪的神態，純潔善良的言笑，和那以身殉葬的無限深情，登時心頭意亂，很多矛盾的思潮，洶湧腦際，千頭萬緒，不知如何善處──

　　石室逐漸的陰暗下來，已經過去了一天時間，木榻上的楊夢寰，仍未清醒過來，趙小蝶經過這一段長時間之後，驚懼和激動的心情，似乎已平復不少，但見她貼擁夢寰而臥，睡得十分安詳。

　　朱若蘭晃燃了火種，點起松油火燭，石室中驟然明亮起來。

　　忽聽趙小蝶啊了一聲，鬆開了緊擁夢寰的雙臂，挺身坐了起來。

　　她似乎很睏倦，睜開星目，輕輕嘆息一陣，伸手按在夢寰胸前，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臉上忽現歡愉之色，笑道：「姊姊，他內腑已逐漸恢復了效用，今晚上如果能清醒過來，明天打通他奇經八脈，人就可以說話啦！」

　　朱若蘭微微一嘆，道：「這都是妹妹賜助之力，我想他知道了，心中一定很感激你。」

　　趙小蝶淡淡然一笑，搖搖頭道：「我是相助姊姊，只要你心裡快樂就行了，倒不需要他感激我！」

　　朱若蘭道：「姊姊和那位沈家妹妹都和他一樣的感激你。」

　　趙小蝶綻脣一笑，不再答話，盤膝坐好，行功調息，片刻後，忽見她頂門間冒起蒸蒸熱氣。

　　朱若蘭看她在片刻之間，就能把真氣運聚，心頭甚感驚異，暗道：她小小年紀，能有這般的深湛內功，實是不易，看樣子，師父也要遜她一籌。

　　只見趙小蝶頂門間熱氣，愈來愈濃，不過一個時辰，她全身都被一層薄霧籠罩，那瑩光耀目的玉體，也愈覺晶明如玉，但因她環繞全身的熱氣，越來越濃，看上去竟如若有若無一般。

　　忽見她合在胸前的雙掌，倏然一分，迅快絕倫的拍在夢寰兩處要穴之上，但她雙手並不即時拿開，反而緊緊按在夢寰被拍中穴道之上，繞在她身上的熱氣，卻逐漸減少，大約有一盞熱茶之久，她才把雙手拿開，如此運功反覆六次，拍遍了夢寰全身十二死穴。

　　她每次用手按在夢寰穴道上時，那全身環繞的熱氣，就逐漸消滅，一經盤坐調息，熱氣又復蒸蒸上騰，不過她調息時間，愈來愈長，六次過後，天色已經大亮。

　　這一夜朱若蘭連眼皮也沒有合過，她一直瞪著眼睛看著小蝶替夢寰療傷。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裡，楊夢寰仍然是靜靜地躺著，沒有清醒，也沒有掙動過一下，她幾次想走近木榻，看看夢寰，但她每次站起身後，就想起趙小蝶相誡之言，祇得勉忍著滿腹焦急，站起來重又坐下。

　　趙小蝶在連按夢寰十二死穴之後，忽然向後移開兩步，閉目休息一陣後，睜開眼睛，笑道：「姊姊，我已用本身真元之氣，助他恢復五腑效能，活開他十二死穴中凝滯的氣血，讓他稍休息一陣，再打通他奇經八脈，他人就可以清醒了。」

　　朱若蘭緩步走近木榻，笑道：「蝶妹妹，我現在可以不可以查看一下他心臟跳動情形？」

　　趙小蝶天真的一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他氣血初行，體內硬化經脈，尚未復元，不要移動他的身子，免得他初行氣血，又滯留凝結。」

　　朱若蘭慢慢伸出右手，輕輕觸在夢寰前胸，果然覺出他心臟已經恢復跳動，不禁心中一喜，笑道：「多謝妹妹啦！你把他從死亡中拯救回來，他心中定然是很感激你──」

　　趙小蝶臉色突然一變，冷冷地接道：「哼！我才不要他感激我哩，我救他，完全是為著姊姊。」

　　朱若蘭本還有很多話要說，但聽趙小蝶口氣冷峻，一臉漠然不屑之色，自不便再接下去，尷尬一笑，道：「自然我心裡也十分感激妹妹！」

　　趙小蝶突然閉上眼睛，兩行淚水，緩緩由眼角流下，道：「我娘死前，再三對我說，不許我喜愛男人，就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也不能歡喜他，我這樣救他，心中已愧對媽媽在天之靈，但我又不忍看著姊姊痛苦，所以，才不惜背逆媽媽遺言救他，待他傷好之後，我就要離開姊姊，回到百花谷中，在媽媽墓前好好的哭上一場。」

　　朱若蘭嘆道：「翠姨這偏激遺言，只不過是傷悲際遇的氣忿之言，那裡能夠當真？妹妹乃聰明之人，想想姊姊的話，是否有錯？」

　　趙小蝶還未能答話，突聞石室外傳來一陣喝叱之聲，因那石門緊閉，不易傳音，喝叱之聲，聽來並不很大，但兩人耳目均極靈敏，不但聽得甚是清晰，而且可辨出那是三手羅剎彭秀葦的聲音。

　　朱若蘭一揚黛眉，霍然躍起，正待拉門而出，忽聞趙小蝶叫道：「姊姊，開不得門！」

　　朱若蘭聽得一怔，回頭問道：「為什麼開不得門？」

　　趙小蝶輕聲一嘆，目光投注在夢寰身上，說道：「他六臟恢復功能不久，血氣又在散行之時，如果被人闖進石室一擾，祇怕氣血復滯，白費一晝夜療傷救護之功。」

　　朱若蘭道：「如果白雲峽來了強敵，我如不出去，祇怕她們抵擋不住？」

　　趙小蝶低頭望望自己幾乎全裸的玉體，道：「姊姊打開石門，要是那位沈姑娘衝了進來，擾他傷勢轉重──」

　　話還未完，石室門外，已響起沈霞琳清脆聲音叫道：「黛姊姊，有敵人來到白雲峽了！」

　　朱若蘭被趙小蝶幾句話嚇住，果然不敢開門，答道：「你寰哥哥療傷正在緊要關頭，我無暇出去，你們可協力守住洞口、只要不讓敵人衝入石洞就行！」

　　沈霞琳應了一聲，轉身急步奔去。

　　朱若蘭回頭再看趙小蝶時，已開始替夢寰打通奇經八脈，她所用手法，異常特別，和自己大不相同，舉手緩慢，而且每次必和夢寰身體相接很久時間。

　　足足耗去兩個時辰，趙小蝶才停下了手。一對星目睜得又圓又大，盯在夢寰臉上，兩手交胸而過，臉上微帶笑容。

　　朱若蘭初看一陣，還不覺有什麼特異之處，那知和她目光接觸時間已久，忽覺心神搖搖。

　　忽見趙小蝶臉色一變，取過置放在枕邊匕首，目光凝注在夢寰臉上，嬌靨上泛現殺機，看樣子只要楊夢寰稍有失常舉動，她即將揮刀刺殺。

　　朱若蘭吃了一驚，縱身躍到木榻旁邊，低聲叫道：「蝶妹妹！他是否清醒過來？」

　　趙小蝶道：「他全身脈穴，都已暢通，再過幾個時辰，我再幫助他回聚本身真氣，他就可自行運功調息了。」

　　朱若蘭聽她講話聲音仍甚柔和，並無絲毫怒意，這抓刀戒備，似乎是一種本能的預防，心中暗道：看來她心中已深印翠姨偏激遺訓，潛在她的意識之中，對男人深惡痛絕。夢寰重傷初癒，祇怕理性尚未全復，如果言語和行動之間，對她有冒犯之處，恐難逃一刀之危。現下他體內經脈既已恢復功用，助他回聚真氣，已無什麼大難，我何不接替她工作，以免她傷害夢寰──

　　朱若蘭想定了主意之後，說道：「小蝶妹妹，你替他療治傷勢，定然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是不是？」

　　趙小蝶嘆道：「縱然是身負絕世武功之人，如果他任、督二脈未通，或修習不是『大般若玄功』，也是無法救他。」

　　朱若蘭道：「現下她體內經脈已通，六臟效能又復，那助他回聚本身真氣之事，不敢再勞妹妹，就由姊姊代替你吧！」

　　趙小蝶低頭望望右手握的匕首，笑道：「我知姊姊的心啦！是怕我殺傷他，是嗎？」

　　朱若蘭聽她一語說穿，也不再隱瞞，點點頭，道：「唉！妹妹猜得不錯，他在重傷初癒之時，祇怕很難有自制之力，妹妹又深懷戒心，時時以翠姨的遺言為念，在這等情勢之下，很容易造成慘劇，萬一他無意間碰到妹妹，但你卻認為有心相犯，這一來就很難分出真正是非，不如讓姊姊代你，免得鬧出什麼悽慘之事。」

　　趙小蝶不再答話，緩緩把嬌軀移到木榻一角。

　　朱若蘭躍上木榻，盤膝坐好，暗中運功，行聚真氣。

　　趙小蝶突然向前一傾嬌軀，低聲笑道：「姊姊，要脫了衣服，待會你助他真氣回聚之後，立時得把他緊抱懷中。──」

　　朱若蘭聽得心頭一跳，道：「我穿著衣服不也是一樣麼？」

　　趙小蝶道：「那怎麼行，他真氣復聚的瞬間，是這療傷過程中最為緊要的關頭，姊姊必需要以肌膚和他相接，再以本身真氣助他，使他能把那一口散去元氣，重回聚丹田之中。這中間道理，一時間很難說得清楚，要知現在推動他六臟跳動，血脈運行的完全是我本身相助他的真氣，必須要使他引為已用，他才能夠真的復元重生。」

　　朱若蘭不再多問，緩緩解開衣釦，一件一件脫去，直脫得和趙小蝶一樣，只留下玄色胸兜和一條短褲。

　　兩個美麗絕倫的身體，併坐在松木榻上，那瑩若珊瑚的肌光膚色，微帶羞澀的嬌態神情，散發出無比的熱力，縱是鐵打的金剛，也將會在這熱力中溶化，只可惜那一道緊閉的石門，關住了無邊的春色──

　　兩個人互相呆望了一陣，都不禁綻脣淺笑，暗裡在讚美對方。

　　朱若蘭舉手理理雲鬢，閉眼運集功力，然後，緩緩伸出右手，向夢寰「玄機穴」上接去。

　　她手還未觸到夢寰身體，忽聽一聲微弱的嘆息之聲，嚇得她急忙把伸出的右手縮回，定神望去，只見楊夢寰微一睜動雙目，又很快閉上。

　　雖然只是那麼輕迅的一瞥，但已使朱若蘭心頭泛上了無比羞意，那收回的右手，再也不敢伸出。

　　忽聽趙小蝶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道：「姊姊，快些動手，他已經清醒過來了，我幫助你。」

　　只見一雙光滑柔軟的手掌，輕輕地按在她背心「命門穴」上，一股熱流，很快地流行全身，和她本身真氣，匯合在一起。

　　處此情勢之下，朱若蘭祇得疾伸右掌，按在夢寰「玄機穴」上。

　　只感趙小蝶觸在她後背的手掌，熱流滾滾而來，有如怒海波濤，無盡無止，不禁暗暗驚心，忖道：她這等精湛內功，別說我難及她萬一，就是師父，祇怕也難及她百分之一。

　　要知趙小蝶任，督二脈已通，全身真氣循環相生，無盡無窮，耗消雖大，但卻不傷身體。

　　但見楊夢寰慘白的臉色，逐漸的泛現出艷紅，鼻息轉重，前胸起伏加速，忽然長長吁一口氣，陡然睜開了眼睛，目光爍爍，盯注在朱若蘭身上。

　　她忽感心頭一陣跳動，有如鹿撞一般，按在楊夢寰「玄機穴」上的右手，本能地縮了回來。

　　趙小蝶的急促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道：「姊姊，快些抱住他，他初暢經脈，受不住過速的氣血運行，要是他不能把一口真氣，納回丹田，祇怕要──」

　　她話還未完，忽見楊夢寰雙手虛空亂抓，呼吸轉急，臉色漲紅，似乎胸中湧塞著什麼東西，要吐又吐不出來一般。

　　一種少女的矜持，使朱若蘭一時間猶豫難決，本來那時的禮教，十分森嚴，要一個半裸玉體的黃花閨女，自動去抱一個僅穿貼身內衣的男人，實是一件大不平常之事，何況她身旁還坐著另一個少女──

　　忽覺一陣風飄來，趙小蝶像一條躍水鰱魚一般，由她身側掠過，雙臂一合，把夢寰抱在懷中，輕啟櫻脣，堵在夢寰嘴上──

　　朱若蘭呆了一呆，輕輕移開嬌軀，退至木榻一角。

　　仔細望去，只見趙小蝶一個身子，扭股糖般，纏在夢寰身上，心中忽生感觸，正想伸手去取衣服，瞥見趙小蝶輕合雙目之中，淚水緩緩垂下，心頭一凜，暗自責道：人家和夢寰之間，毫無情意可言，肯這般委屈自己，挽救夢寰性命，完全是看在自己的面上，又怎能心動他念──

　　只見趙小蝶把堵在夢寰嘴邊櫻脣輕輕移開，幽幽一嘆，睜開星目，望著朱若蘭淒苦一笑，道：「姐姐，我已用本身真元之氣，助他把一口真氣納回丹田，片刻之後，他人就可清醒過來，但他體內脈穴，尚未能恢復正常，以適應氣血運行，必須要借他人身體熱力之助，使那已經硬化的經脈，逐漸復元，這一段時間，大約需兩個時辰以上，請姐姐坐我身側，以作監證──」話到此處，倏然而住，緩緩鬆開摟抱夢寰的右臂取過身後匕首放在枕邊，然後又把右臂放回原處。

　　表面上看去，兩個緊擁並臥，睡得十分香艷，其實卻大謬不然，趙小蝶睡態雖極嬌柔，但臉上神情，卻是一片冷漠，她經過兩天一夜時間，心中的驚懼之念，似已消減不少，雖然和夢寰肌膚相接，但已毫無激動情緒。

　　靜坐在木榻一角的朱若蘭，心中反而大感緊張起來，她目光不停的由夢寰身上移注到枕邊那寒光耀目的匕首之上，心中情緒十分矛盾，既希望楊夢寰早些清醒，但又怕他清醒過來──

　　她已知道趙小蝶身負武功，高出了自己很多，如果她真對夢寰下手，祇怕非自己能力所救──

　　忽聽趙小蝶嗯了一聲，身子向後移動了一下。

　　朱若蘭心頭一震，轉臉望去，只見楊夢寰左手正自伸動，原來他在伸動左手之時，碰到了趙小蝶的胸前。

　　這時，他人雖已平靜下來，呼吸也轉趨均勻，但眼睛仍然閉著，顯然，他神智還未恢復。

　　趙小蝶瞪大星目，看了夢寰一陣，見他神智未復，臉上嗔怒之色，才逐漸平復下來，又輕輕合上雙目，偎入夢寰懷裡。

　　這是一幅異常香艷的畫面，兩個美麗無比的少女，幾乎全裸玉體，陪伴著一個僅著貼身內衣的男子，同處在一榻之上。其實，這香艷動人的畫面中，卻潛藏著一種沉默的緊張，三人心情，也大不相同。

　　楊夢寰神智未復，雖然玉人在懷，但並無絲毫的異樣感覺。

　　朱若蘭一直集中全神，注意著趙小蝶的一舉一動，怕她在急怒之下，真的傷了夢寰。

　　趙小蝶的神態十分奇異，心情也最為複雜，她雖然把玲瓏嬌美的身體，蛇一般纏在夢寰身上，但臉上卻毫無愛惜纏綿之情，她心中深印著母親臨死遺言，對天下男人都存著戒心，不知不覺中，對男人生出了一種憎恨意識，這種潛在意識，支配了她的感覺，雖然緊抱夢寰並臥，但卻蕩不起她心中一點情波，反而時刻警惕著楊夢寰醒來相犯，這好像柔和春風，吹入了萬丈冰窟，儘管畫面香艷撩人，但氣氛卻極不調和──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忽聽石室外傳來了沈霞琳清脆的聲音道：「你雖然是寰哥哥的朋友，但也不能進這石室。」

　　只聽一個尖銳的聲音，問道：「這為什麼」

　　沈霞琳道：「因為我黛姊姊正在那石室中替寰哥哥療治傷勢，連我都不能進去，你自然是更不能進去了。」

　　朱若蘭聽得那尖銳聲音之後，忽地心頭一震，忘記了全身半裸，霍然一躍離榻，飛落門邊，待她雙足落著石地以後，才想起自己未穿衣服，急忙又跑回木榻。

　　忽聽彭秀葦的聲音，冷冷接道：「那石室之內，是我主人閨閣重地，豈是你能去得的？」

　　朱若蘭聽到三手羅剎聲音之後心中略覺一寬，知她見多認廣，深悉江湖陰詐，陶玉鬼計雖多，卻不易逃過她一雙眼睛。

　　只聽沈霞琳嘆道：「姊姊不要這樣對他，他是我寰哥哥很好很好的朋友。」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你寰哥哥被什麼人打傷了，不知他傷勢如何？」

　　朱若蘭聽得暗暗罵道：「哼！好個陰險狡猾之徒──」

　　她心念初動，忽覺眼前寒光一閃，趙小蝶右手已抓起枕邊匕首，對準夢寰前胸，眼神湛湛，逼視在夢寰臉上，但她左臂仍然緊抱著夢寰身子，半裸嬌軀仍緊偎在夢寰懷中。

　　這陡然的變故，使朱若蘭無暇再分心旁顧，急聲問道：「蝶妹妹，是不是他有了侵犯你的舉動？」

　　趙小蝶笑道：「沒有，不過他人已快清醒了，待他清醒之時，看到我舉著匕首，正觸在他的胸前，我想他一定要再吃一驚，他心存害怕，就不會侵犯我啦！」

　　朱若蘭輕輕嘆口氣，道：「你如真要殺他之時，望能告訴姊姊一聲，不要舉刀就刺。」

　　趙小蝶還未答話，陶玉尖銳的聲音，又從石室門外響起，道：「楊兄身受那等重傷，我這做兄弟的，如何能不入石室，探望一番？」

　　朱若蘭聽得暗暗叫糟，顯然，沈霞琳已把楊夢寰慘重傷情，告訴了陶玉。

　　要知朱若蘭在峨嵋山相救楊夢寰，關於陶玉用卵石活埋危難之事，一直未對霞琳說過，是以沈霞琳迄今不知那段經過。

　　只聽沈霞琳長嘆一口氣道：「你是寰哥哥的朋友，看他自是應該，只是他療傷正在緊要關頭，什麼人都不能進去打擾，黛姊姊告訴我說，這療傷要費三日以上時間，你要看他，等明天三日夜期滿之後，你再來吧！現在要見他，不但要害他傷勢難愈，恐怕還要害我黛姊姊走火入魔──」

　　陶玉驚訝地啊了一聲，道：「什麼，他那樣慘重內傷，還真有療好之望不成？」

　　沈霞琳笑道：「我黛姊姊本領大極啦，什麼困難之事，她都有辦法解決──」

　　彭秀葦大概是看出了陶玉異常神情，截住了霞琳之言，冷冷接道：「你這人怎麼這等不識抬舉，人家已對你說得十分清楚了，還在喋喋不休地囉嗦什麼。別說那石室中有人療傷，就是沒有人在室中療傷，你也不能進去！」

　　陶玉冷笑一聲，道：「姑娘這份尊容倒和說話一般，使人不敢恭維，如果我一定要進這石室，你又敢怎麼樣？」

　　彭秀葦道：「那就請試試我七步追魂沙味道如何？」

　　沈霞琳似是十分為難，幽幽勸道：「你們不要吵啦，驚擾了黛姊姊，怎麼辦呢？你一定要見寰哥哥，就請在這裡住兩天吧，待他傷勢復元，再見也是一樣。」

　　但聞步履之聲，逐漸遠去，幾人似已離開石室門外。

　　朱若蘭聽霞琳作主留下陶玉，心中暗暗吃驚，忖道：此人個性陰毒，武功又高，此刻，陡然找上白雲峽來，祇怕不會懷著什麼好意。沈姑娘無城府，留他住下，這無異開門緝盜。

　　她心中念頭還未轉完，忽聽楊夢寰長長吁了一口氣，倏然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情景，不禁一呆。

　　趙小蝶一揚手中匕首，在夢寰面上一晃，冷冷地說道：「你回聚丹田真氣，尚未能完全穩固，快些運氣調息，使氣血運行於經脈之間，自行再回聚丹田，然後，還要坐息四個時辰以上，才能算完全復元。」

　　這幾句話，雖然指導楊夢寰療傷之法，但因她聲音冷峻，又滿臉冷若冰霜的神情，雖是好話，但聽上去，亦使人有極不受用之感。

　　朱若蘭看得顰起眉頭，暗自忖道：你這等冷漠的神態，那裡像替人療傷的模樣，手舉匕首，倒像是逼問敵人一般。

　　楊夢寰緩緩轉動眼睛，目光由趙小蝶臉上移注到朱若蘭身上，嘴脣啟動，微微一笑，正待說話，忽覺一般冷氣，逼到胸前，趙小蝶嬌脆冷漠的聲音，重又響起，道：「快些閉上眼睛，運氣行功，不許說話，也不許看來看去。」

　　他本有話要對朱若蘭說，但聞得趙小蝶警告之言，又把目光緩緩轉投到她的臉上。

　　趙小蝶陡然一揚黛眉，右手匕首在夢寰胸前一按，怒道：「你這人怎麼搞的，瞧著我幹什麼？」

　　朱若蘭看她神態越來越凶，忍不住低聲勸道：「蝶妹妹，他已暈迷過去兩旬之久，現下人雖清醒過來，祇怕神智還未恢復。你這般神情對他，叫他如何能安心運氣？」

　　趙小蝶對朱若蘭勸解之言，恍如未聞一般，對夢寰反而更凶起來，手中匕首揮動之間，帶起一陣冷風，罩住了他前胸小腹，擦觸楊夢寰前胸，劃破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汨汨而出。

　　朱若蘭只看得心頭泛上來一股寒意，右手疾伸而出，擒拿趙小蝶右腕，想把她手中匕首奪下。那知手指還未觸到趙小蝶右腕上，忽見趙小蝶右臂飄飛而起，心頭一凜，趕忙把右手縮回。

　　再看楊夢寰時，已閉上雙目，胸前起伏不定，全身肌肉都微微抖動，原來他已遵照趙小蝶吩咐之言，運氣行功起來。

　　只見趙小蝶慢慢坐了起來，把匕首放在枕邊，望著朱若蘭微微一笑，低聲說道：「他要一說話，或是貪看姊姊的冰肌玉體，分了心神，恐怕會使他尚未引為己用的真氣，散滯於經脈之中，要是那樣，不但我們白費兩晝夜替他療傷之功，而且他也將落得殘廢之身。」

　　朱若蘭看著夢寰前胸汩汩出血傷口，道：「這麼說來，他胸前傷口，也是妹妹故意劃破的了。」

　　趙小蝶點點頭，笑道：「我要不故意傷他，祇怕他還不會這樣聽話，不過姊姊儘管放心他這點皮膚之傷，不致影響他運氣行功。」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不再追問，目光凝注夢寰身上，靜觀變化。

　　但見他胸前起伏加速，全身波動也越來越大，氣息轉重，臉上泛現出一片艷紅之色。

　　趙小蝶忽然輕顰起黛眉道：「唉！以他個人之力，是無法重把那暢行全身經脈的真氣，重新納歸丹田，看來我是還得幫助他了。」

　　她聲音中，微帶著一種幽怨，似是對朱若蘭說，也似是自言自語──

　　只見趙小蝶把嬌軀移近夢寰，慢慢地伸出右掌，按在他「玄機穴」上，片刻之後，楊夢寰鼻息轉勻，身上波動，也逐漸平息下來。

　　忽聽他長吁了一口氣，倏然挺身坐起，俊目圓睜，盯注在趙小蝶半裸的玉體之上，眼光中放射出強烈的情焰，忽的一舉右手，搭在她皓腕上面──

　　這一次，趙小蝶沒有掙動，閉著眼盤膝而坐，讓夢寰握著她滑膩的玉腕。

　　朱若蘭初見夢寰眼神情態，心中甚是擔心，更是大吃一驚，本欲伸手相阻，但又怕在這緊要關頭之間，驚擾他走火入魔，就這一猶豫間，已被他握住了趙小蝶的右腕。

　　出於意外的，趙小蝶並沒有出手反抗掙動，這使朱若蘭安心不少──

　　但她那裡知道趙小蝶。楊夢寰都已陷入極危險的情態困擾之中──

　　忽見楊夢寰緊握趙小蝶的右手，向懷中一帶，趙小蝶輕輕地哼了一聲，嬌軀盡投入夢寰懷中──

　　她閉著的星目並未睜開，臉上紅暈似火，情態極盡嬌柔，玉頰依偎在夢寰胸前，半啟櫻脣，不停嬌喘──

　　朱若蘭本對趙小蝶的定力，有著很深的信心，何況她一直在留心警戒著楊夢寰相犯舉動，是以雖然看出有異，但並未出手相阻，那知越看越覺情勢不對，趙小蝶不但沒有掙脫夢寰擁抱之意，反而婉轉相就，張臂反抱夢寰──

　　楊夢寰臉上神情，也是愈來愈見激動，雙手也逐漸放蕩起來，不停在趙小蝶玉體上移動，幾乎遍及她全身各處──

　　不知是妒意，還是羞忿，氣得朱若蘭一縱身躍下木榻，她迅快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轉臉望去，兩人已相擁倒在榻上，對她躍下木榻之事，視若無睹。

　　這一瞬間，她忽覺心被劍穿一般，忍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一咬牙，轉身向室外走去，她走的很慢，好像每一舉步，都要用盡她全身氣力。

　　好不容易，走到門邊，正待舉手拉開石門，忽的心念一動，暗道：蝶妹妹處處戒備，擔心他醒來相犯，楊夢寰亦是心地磊落之人，別說兩人之間素無情意，縱然有心，也不致當我之面，表演出這般纏綿舉動。

　　念轉慧生，立時感覺到事情不好，反身一躍，重回木榻，舉手一掌，輕擊在趙小蝶「命門穴」上。

　　這一掌拍的正是時候，趙小蝶忽地打了一個哆嗦，睜開了星目，啊地驚叫一聲，玉臂一揮，推開夢寰低頭一看，羞得她粉臉色變，嗚咽出聲。

　　原來，她遮蔽胸腹的一件玫瑰色兜胸，不知何時已被撕破，僅掩胯臀的短褲，亦被撕破，如果，朱若蘭負氣而去，或是晚回來一步，後果就不堪想像──

　　再看楊夢寰時，已被趙小蝶推到木榻邊緣，臉上艷紅未退，心情仍甚激動，目光爍爍，盯著她幾乎全裸的身軀，嘴角間似笑非笑，呼吸急促，神態極是怪異。

　　趙小蝶略一定神，舉手拭去臉上淚痕，探臂抓過枕邊匕首，冷喝了一聲，猛向楊夢寰前胸刺去。

　　朱若蘭舉臂一擋，想把她握著匕首的右臂架開，那知雙臂一觸之下，只覺趙小蝶右臂光溜無比，嬌軀直向兩人之間撞去。

　　趙小蝶寒森森的刀鋒，已觸及夢寰前胸，聽得朱若蘭急促的叫喊之聲，不覺間往後一緩。

　　就這微一緩衝，朱若蘭已到兩人之間，就榻一滾，擋住了楊夢寰身子，舉手把趙小蝶右臂推開。

　　趙小蝶氣得星目熱淚泉湧而出，怒道：「姊姊已答應過我，他若有犯我之外，允許我把他殺掉，你這樣護著他，是何居心？」

　　朱若蘭嘆道：「他雖有犯你之意，但不能完全怪他，你先把衣服穿上，咱們再慢慢的談，如果錯在他一人身上，我決不阻攔妹妹殺他。」

　　趙小蝶心中雖氣，但卻不好太使朱若蘭難看，依言穿好衣服，握著匕著，道：「我肯替他療傷，完全是看在姊姊面上，媽媽遺言說得不錯，世間男人，沒有一個好的。」

　　朱若蘭趁趙小蝶穿衣之時，暗運功力，拍了楊夢寰「天靈」、「玄機」兩大要穴，使他安靜下來，其實楊夢寰全身經脈已通，傷勢已好了大半，再經朱若蘭拍中兩個要穴，神智逐漸由高燒的慾念中清醒過來，聽得趙小蝶責問之言，心頭頓生感愧，忽的一躍下榻，急向室外奔去。

　　這一下，大出兩人意外，朱若蘭顧不得回答趙小蝶的問話縱身一掠，從夢寰頭上飛過，翻身攔住他，問道：「你要到那裡去？」

　　楊夢寰神智雖已清醒，記憶尚未全復，恍恍惚惚中，似乎記得剛纔緊擁著趙小蝶並臥榻上之事，聽了朱若蘭問話，仰面思索一陣，答道：「我要出去，找一處靜靜地方，一個人想想看，我做了些什麼事情？」

　　朱若蘭看他神態，已知他神智還未完全恢復，微微一笑，道：「你大傷初癒，精神體力均未復原，那裡能隨便亂跑──」她聲音忽然低得只可對面相聞，接道：「木榻上那位姑娘，就是療救你傷勢之人，快些過去說幾句感謝之話，人家為救你性命，忍受了無限委屈，如果言語間對你有什麼刺傷之外，也要忍耐下去，決不可反脣相譏。」說完，舉起皓腕，拉著他一雙手走回木榻。

　　趙小蝶滿臉嗔怒之色，手握匕首，目光盯注夢寰，一語不發。

　　朱若蘭替他取過衣服，先讓他穿好衣服，才對趙小蝶道：「蝶妹妹！翠姨活在世上時，對我愛護如自己女兒一般，這十幾年來，我一直在想著翠姨對我養育恩情，過幾天，咱們一起到你們住的百花谷去，也讓我奠拜翠姨墳墓，聊盡一點孝心。」

　　趙小蝶一怔神，忽然拋下手中匕首，垂首閉目，兩行淚水，緩緩由眼角流下，低聲答道：「小婢知罪了，但請公主責罪就是。」說完話，一躍下榻，盈盈跪拜下去。

　　朱若蘭急忙伸出雙手，扶起趙小蝶嬌軀，道：「翠姨對我的養育之恩，重如再生父母，咱們以後還是以姊妹相稱的好，我比你大上幾歲，就算姊姊吧！再說妹妹的父親，又是我授業恩師，不管怎麼算，咱們都是姊妹，以後千萬不要再這般對我，你這樣，反使人心中不安了。」

　　她側目望了夢寰一眼，接道：「你這人怎麼啦！我蝶妹妹為救你性命，不知道忍受了多大屈辱，還不快拜謝救命之恩。」

　　楊夢寰被朱若蘭拿話一逼，祇得深深一揖，道：「楊夢寰拜謝姑娘救命之恩！」

　　趙小蝶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地笑道：「不是看在蘭姊姊面上，誰愛管你死活！哼！我不殺你，已經不錯了。」

　　楊夢寰被她幾句話頂得愣了一愣，緩步向石室一角默默垂首而立。

　　朱若蘭輕輕一嘆，拉著趙小蝶，一同在木榻上坐下，道：「事情既已過去，尚望妹妹看在姊姊份上，不要再去追究──」她本想，再替楊夢寰辯解一番，但想到這種事難於出口，又難辯說得清楚，只好忍下未完之言。

　　趙小蝶緩緩站起身，道：「姊姊再要他坐息一陣，就可完全復原，我到外面通知四個使女一聲，準備一下，就回百花谷去了。」

　　朱若蘭道：「妹妹既然到了這裡，何不多住幾天，這座石洞，異常廣大，就是再多上幾個人，也有住處！」

　　趙小蝶幽幽一笑，道：「謝謝姊姊盛情，我已經很久沒有到媽媽墳上奠拜了，還是早些回去了好。」

　　朱若蘭拉著她一隻手，無限惜愛，深情地說道：「我要到翠姨墳上去膜拜一番，過兩天咱們一起走，好嗎？」

　　趙小蝶緩緩仰起粉臉，幾度啟綻櫻脣，但卻答不出話，她心中湧集了無比的痛苦悔恨，既痛傷背棄媽媽遺言，又痛楊夢寰相犯舉動，但又不忍太傷朱若蘭惜愛之心──一時間猶豫難決，不知如何是好？

　　朱若蘭看著她為難神情和滿臉痛苦之色，知她芳心之中，正為著母親遺言和夢寰相侵之事苦惱，當下輕輕一嘆，接道：「我知道，妹妹心中很痛苦，但望看在姊姊份上，不要這樣多尋煩惱，你這樣，我心中十分不安。你雖然身負上乘武功，但卻毫無一點江湖閱歷，縱有絕代聰明，也難防江湖間陰惡鬼謀。何況，你還帶著武林中人視若比性命還重要的《歸元秘笈》，讓你一個人走，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趙小蝶幽幽一笑，道：「姊姊這般待我，我心裡更是感激──」突然她屈膝而跪。

　　朱若蘭靜靜地站在一側，直待她祈禱完畢，伸手攙她起來。

　　趙小蝶經過一陣祈禱，心情似乎輕鬆不少，臉上那幽怨之色，亦隨著消失，綻脣一笑，道：「我都告訴媽媽啦！我替那男人療傷，完全是為著姊姊，我心中一點也不喜歡他，所以，他雖有犯我舉動，也可以原諒他了。」

　　朱若蘭聽她講的十分認真，忍不住接口問道：「翠姨對你說些什麼？」

　　她這隨口一問，本是無心之言，話出口心中已覺出後悔。

　　只見趙小蝶神情凝重，臉色十分莊肅的答道：「媽媽心中，一直很愛惜姊姊，每日都要對著姊姊的畫像祈禱，彌留之際還不停叫著蘭黛公主，而且再三告訴我，見得姊姊之時，一切都要依你吩咐，姊姊，我做的事，縱然錯了，媽媽也不會生氣──」

　　朱若蘭聽她娓娓說來，如有其事，好像翠姨真的在她身側一般，不禁心頭一凜，暗道：難道翠姨陰靈，果然有知不成，怎麼能在片刻之間，使他由痛苦之中，變作歡愉之容？聯想到翠姨養育之恩，不禁頓生尊敬之心。

　　但聞趙小蝶長長嘆息一聲，道：「媽媽雖然已死去多年，但在我感覺之中，她仍然在我身邊，每當遇上什麼疑難之事，就跪地向她訴說，媽媽就會指示我如何去作。」

　　朱若蘭聽她說的神奇，心中雖然不信，口頭上倒是不好反駁，淡淡一笑，道：「有敵人來了白雲峽，咱們出去瞧瞧去，妹妹可把調息之法傳給他，留他在這裡養息吧。」

　　趙小蝶側臉望了呆站在石室一角的夢寰一眼，只見他垂首閉目，臉泛愧色，一派拘謹神情，心中忽生不忍，聲音也較前柔和了很多，道：「你再坐息一陣，就可完全復元，最要緊是，把我助你真氣，借為己用，先行百骸，再納丹田，運行三次之後，即能融歸己有。」

　　她說話聲音雖然柔和許多，但神態仍甚冷漠。

　　朱若蘭輕步走到夢寰身側，低聲慰道：「快去依言而作，等一下，我帶琳妹妹一起來看你。」

　　楊夢寰慢慢睜開眼睛，淡淡一笑，也不答話，就地盤膝而坐，運功調息。

　　朱若蘭本想扶他到自己臥榻之上，但又想不便當人之面，做出那樣親熱舉動，暗暗嘆息一聲，和趙小蝶攜手出了石室。

　　楊夢寰得趙小蝶以本身修練的真氣相助之後，本已大好，身受陶玉太陰氣功暗算，亦被趙小蝶以本身真氣迫出體外，再運兩次運氣調息，登時感到全身舒暢，百脈俱通，正待再第三次調運真氣，忽聽石門一響，微風颯然，人影閃動，陶玉帶滿臉笑意，躍落身側。

　　他目光盯在夢寰臉上望了一陣，忽然格格大笑道：「楊兄好大的福命，兄弟實在想不到咱們還有今日這見面之緣。」

　　楊夢寰嘆道：「這一年來，有如渡過百年一般，想起身歷凶險，直似一場夢景──」話停止處，忽然一頓，仰臉思索一陣，接道：「陶兄，咱們在峨嵋山中，好像見過一面，那時我傷勢甚重，不知是否記憶有錯？」

　　陶玉心頭微微一驚，略一沉忖，立時笑道：「不錯，不錯，那時楊兄正與身穿黑衣的女人，困一座山洞之中，兄弟曾與那女人動手相搏。──」

　　楊夢寰道：「那女人就是名傳江湖的玉簫仙子，陶兄祇怕不是她的敵手。」

　　陶玉看夢寰神情，毫無懷疑之色，知他當時神智已昏，無法回憶起當時經過，心頭一寬，道：「說起來慚愧的很，兄弟竟連一個身受重傷的女人也打不過，被她擊落在懸崖下水潭之中。」

　　楊夢寰道：「玉簫仙子之名，早已震蕩江湖，陶兄敗在她手中，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

　　陶玉道：「勝敗之事，兄弟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未能救得楊兄，不無愧疚之處。」楊夢寰道：「陶兄為我，身歷落水之險，深覺不安，雖未能救得兄弟，陶兄已盡心盡力，兄弟仍然感激得很。」

　　陶玉微微一笑，道：「剛纔已得令師妹述及楊兄受傷情形，兄弟十分擔心，只是楊兄正值緊要療傷關頭，不便驚憂，祇得在洞外等候──」

　　楊夢寰嘆息一聲，說道：「待我再作一次運氣調息之後，咱們尋個清靜地方，再作長談，我正有很多事請教陶兄呢。」

　　陶玉正待答話，突然石室外面傳來朱若蘭的聲音道：「哼！那個奇裝異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壞透了，你以後再見他之時，千萬可要小心──」

　　只聽沈霞琳幽幽答道：「他是寰哥哥的朋友，我怎麼能夠不理他呢，──」

　　但聞兩人談話之聲，由遠而近，瞬息間已到了石門外

　　陶玉忽然一舉右手，按在楊夢寰背後「命門穴」上，提高聲音，叫道：「楊兄，讓做兄弟的助你一臂之力，看看效力如何？」

　　他餘音未全落，朱若蘭已躍入石室，但見他右手按在楊夢寰要穴之上，不禁驚得呆了一呆。

　　要知那「命門穴」乃人身十二死穴之一，陶玉只要微一吐蘊在掌心內勁，立時可把楊夢寰震死掌下，處在這等情形之下，叫她如何不驚！

　　只聽陶玉格格地大笑一陣，說道：「楊兄氣血已可暢通百穴，傷勢已經大好，再經過一次調息，就可以完全復元──」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哼！貓哭耗子，裝的什麼假慈悲！」

　　陶玉口中雖對夢寰說話，目光卻盯在朱若蘭臉上，這時，她已換著女裝，玄衣裹身，嬌軀玲玫，瑰麗容色，耀眼生花，只看得陶玉目眩神弛，忘記了身置何處。

　　朱若蘭看他一雙眼睛，只管在自己身上打量，不禁心頭大怒，微一晃肩，已欺到陶玉身側，正待揮掌擊出，忽見陶玉按在夢寰「命門穴」上右手微微向前一推，楊夢寰靜坐的身軀，倏地向前一傾，緊閉的雙目，霍然睜開，朱若蘭心頭一凜，急忙向後躍退。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兄快請凝神行功，眼下你真氣正運行在全身經脈之中，要是分心旁鶩，岔了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楊夢寰被他按在「命門穴」上的右掌一推，忽覺一股潛力，侵入體內，那運行真氣，立時凝滯不動，覺著有異，才睜開雙目，但聽得陶玉上叫之後，趕快又閉上眼睛，凝神行功。

　　但覺那侵入體內潛力，倏然消失，滯凝真氣，重又運轉全身經脈。

　　朱若蘭已和陶玉動手兩次，知他武功，要比夢寰高出很多，何況他此刻已把右手按放在楊夢寰「命門穴」上，她心中如輪轉般，思索一陣，目光移注在他臉上，說道：「你不要傷害他，什麼事，咱們都可以談。」

　　陶玉微微一笑，道：「第一件，咱們都不許提起以往舊事，免得鬧出誤會。」

　　朱若蘭道：「好吧，不過，得定出限期，難道咱們今生今世，都得受此約言限制不成？」

　　陶玉道：「以三月為期，時間不算長吧？」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不算長，也不很短，你還有什麼話，請快說吧？」

　　陶玉道：「第二件事，三個月內。彼此不能有相犯行動。」

　　朱若蘭道：「你難道不準備離開這裡了？」

　　陶玉道：「不錯，我想和你們在一起玩它三個月，再走不遲。」

　　朱若蘭心中雖然極為不願，但見陶玉緊搭在夢寰「命門穴」上的右手，早蓄勁待發，祇得委委屈屈地答應了

　　金環二郎格格一笑，忽然閉上眼睛，潛運真力，攻入楊夢寰「命門穴」。

　　楊夢寰只覺一股熱流，催動運行的氣血，片刻之間，已遍達四肢百骸。

　　朱若蘭和霞琳，靜靜的坐在一側，看著陶玉助夢寰氣血運行。

　　要知陶玉此刻的武功，已非昔年可比，內功亦有極大進境，不足一刻，楊夢寰那運行全身經脈間的真氣，重又納歸丹田，忽地睜開眼睛，望著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我現在大概可以算完全好了吧？」

　　朱若蘭還未及接口，陶玉搶先接道：「楊兄的傷勢，已算全好，只要再能安心調養幾天，待身體復元之後，就可恢復昔日雄風了。」

　　楊夢寰剛纔被陶玉用內家潛力，幾乎逼散運行在經脈中的真氣，正值緊張關頭之時，是以聽得陶玉告誡他凝神運功之後，立時聚精會神，運氣行血，又得陶玉以本身功力相助，使全身氣血行速大增，意與神會，心無雜念，對朱若蘭和陶玉一番問答之言，一句也未聽入耳。是以，在聽得陶玉幾句稱讚之言後，回頭笑道：「如非陶兄相助之力，只怕我還得多加幾天調息時間，才能氣達百穴，血暢全身經脈呢。」

　　陶玉收回置放在夢寰「命門穴」上右手，道：「好說，好說，如果要是兄弟受了楊兄那等慘重之傷，恐早已屍冰骨寒多時了。」

　　楊夢寰嘆道：「我這次所受之傷，確是慘重至極──」他目光忽然轉投朱若蘭臉上，接道：「都多虧這位朱姊姊，援手相救，才得死裡逃生。」

　　朱若蘭綻脣一笑，道：「你應該謝那位趙家妹妹才對，不是她，你那裡還有命在？」

　　楊夢寰想起剛纔趙小蝶對自己冷漠神情，不禁默然垂目。

　　陶玉突然站起身子，對朱若蘭深深一揖，笑道：「在下該代楊兄謝謝朱姑娘援手相救之恩。」

　　朱若蘭臉色微微一變，道：「哼！你不要裝得若無其事一般，總有一天，把你的惡跡告訴他。」

　　陶玉格格一笑，故意打岔道：「好說！好說。」

　　這時，沈霞琳也已進了石室，截住陶玉的話，叫道：「寰哥哥，你的傷好了嗎？」一張雙臂急向夢寰懷中撲去。

　　她這近月的時日之中，為擔心夢寰傷勢惡化，受盡了痛苦折磨，驟然見他傷勢大愈，不禁喜極而泣，伏在夢寰懷中，淚水泉湧而出，雙臂緊緊抱著夢寰，接道：「要是你不能活啦，我和黛姊姊，都要陪你住在一起，仍然可以天天跟你見面，所以，前天你傷勢重的快要氣絕之時，我也沒有灑過一滴淚水。」

　　楊夢寰理理她的秀髮，笑道：「這些時日之中，恐怕苦壞你了！」

　　沈霞琳緩緩鬆開緊抱夢寰的雙臂，抹去臉上淚痕，抬起頭笑道：「我沒有什麼苦，受苦的都是黛姊姊，她要想法子救你，還要和很多壞人打架，唉！要不是黛姊姊，你是一定不能活啦。」

第三十三回　石室秘議

　　陶玉靜靜地站在一側，目睹霞琳和夢寰諸般親熱舉動，心中頓生妒意，但他是城府極深之人，內心雖然恨得想把楊夢寰活劈劍下，但外形仍然保持著平靜神色，絲毫看不出激動之情。

　　楊夢寰轉臉望著朱若蘭，低聲說道：「姊姊數番相救之情，我只有深銘在肺腑之中，今生今世，祇怕我無能報答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什麼，萬千柔情蜜意，盡在那盈盈一笑中。

　　陶玉冷眼旁觀，看兩人相對夢寰，一般的深情款款，再也忍不住心中妒忿，冷哼了一聲，道：「楊兄這場傷疼之苦，可算沒有白受，做兄弟的──」他在妒忿之下，幾乎說溜了嘴，趕忙輕咳兩聲，把後面幾句話，重又嚥回肚中。

　　朱若蘭目光湛湛地移注在陶玉臉上，冷冷接道：「不是你，他還不致於受那等慘重之傷，是也不是？」

　　陶玉面不改色地淡淡一笑，道：「那裡，那裡，兄弟要有那樣大的本領，早就把楊兄救出峨嵋山了，也用不到朱姑娘救他。」

　　朱若蘭道：「什麼兄弟兄弟的，你講話要有點分寸，哼！我雖然已答應你三月內不提舊事，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好，要是想在我白雲峽搗什麼鬼，你就別想活著離開括蒼山。」

　　陶玉格格一笑，道：「祇怕你未必一定能殺得了我。」

　　楊夢寰看兩人頂嘴愈來愈凶，祇怕當真動起手來，使自己左右為難，趕忙勸道：「陶兄遠來是客，朱姑娘看在我的份上，相讓幾句吧。」

　　朱若蘭輕輕一嘆，道：「往後你得要小心一些，別讓人家把你給計算了，你還不知道怎麼死的呢。」

　　楊夢寰素知她不肯隨便說話，此際，連番撩挑陶玉，決非無因，不覺轉過臉望了陶玉兩眼。

　　金環二郎究竟是心機深沉之人，雖然處在大不利己的情勢之下，仍然毫無驚慌之色，淡淡一笑道：「我和楊兄一見如故，才不惜千里迢迢的跑到白雲峽來看他，朱姑娘連番挑撥，不知是何居心？咱們武林中人，最重信義二字，既是出口之言，自是不能反悔。」

　　他怕朱若蘭把峨嵋山目睹之事，當面揭穿，故而又拿話把她扣住。

　　朱若蘭冷笑一聲，拉著沈霞琳，一齊退去，左腳跨出石門，又陡然回過頭，對楊夢寰道：「你要小心自己，最好不要擅離此室一步。」說完，又隨手帶上石門。

　　這時，楊夢寰已看出朱若蘭一切言行，不只是為了厭惡陶玉，再三警告要自己小心，定非無因，不禁提高了幾分警覺，暗中運氣戒備。

　　但他這戒備之心，那裡能逃過陶玉一雙眼睛，只聽他格格一笑，道：「怎麼？楊兄真的對兄弟不放心了？」

　　他這單刀直入的一問，反使楊夢寰大感尷尬，連聲答道：「那裡，那裡。」趕忙把提聚的真氣散去。

　　陶玉目光流動，打量了石室一遍，笑道：「這石室之中，佈設倒還不錯，不知是何人臥室？」

　　楊夢寰訕訕一笑，道：「兄弟身受重傷之後，被人送到這座石室中療治，說起來慚愧的很，這座石室，正是那位朱姑娘的臥室。」

　　陶玉道：「她能把楊兄放在她臥室之中療傷，友情定非泛泛──」突然，他目光觸到木榻一角，放著一個精巧的石盒，心中一動，暗道：那精巧石盒內，定然放的異常珍貴之物，怎麼想個法子，取到手中，打開看看？也許正是我來此尋求之物。

　　他心中雖在轉著念頭，目光卻迅速移開那精巧石盒，生怕引起夢寰注意。

　　楊夢寰被陶玉說的臉上泛起紅暈，嘆口氣道：「她對我的確恩重如山──」

　　陶玉格格一笑，接道：「情深似海，可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不知楊兄在朱姑娘和令師妹間，作何取捨？」

　　楊夢寰聽得一怔，暗道：這倒不錯，我這段時日之內，一直未想過這個問題──他一時想不出適當措辭回答，沉吟了半晌，忽然想起童淑貞來，立時反問道：「陶兄，我童師姊那裡去了？」

　　陶玉似是早就想到他會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地答道：「她就在白雲峽外一處隱密的山谷中，極希望能見你一面──」他忽地黯然一嘆道：「不過，她這願望是無法達到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這等事，還會有什麼為難不成？陶兄如果願我見她，咱們現在就去。」

　　陶玉道：「兄弟冒著重重危險，到這石洞中來，固然大半是為探看楊兄傷勢情形，但另一半原因，也是為她而來，她甚望能和楊兄再見最後一面。」

　　楊夢寰驚道：「最後一面，怎麼？難道她不想活了。」

　　陶玉嘆息一聲，道：「不錯，不是兄弟提防得法，她恐怕早已死去多時了。」

　　楊夢寰想到同門之誼，不禁默然神傷，沉默良久，才抬頭望著陶玉說道：「童師姊生性十分賢淑，兄弟甚望陶兄能好好待她。」陶玉微微一笑道：「我縱然能善為待她，祇怕也不能挽回她必死之心。」

　　楊夢寰道：「她為你冒武林大忌，背師欺祖，叛離師門，如非用情極深，決不會私逃下山──」

　　陶玉道：「正因為她叛離師門，私逃下山，犯了武林大忌，心中才惶惶難安。你們崑崙派號稱九大武林主派之一，門規森嚴，對叛離師門弟子，決不肯輕輕放過，假如楊兄已奉得掌門之命，著擒你童師姊回山治罪，祇怕咱們在川西相遇之時，你也不會放過我們了。」

　　楊夢寰聽得一呆，暗自忖道：不錯，假如我已奉得掌門師叔令諭，再見她時，就不能放過她──

　　陶玉見夢寰沉忖不語，又道：「楊兄難道不去見你師姐一面？想必對此事感到十分為難，既不忍和她動手，又不能違背師門令諭──」

　　楊夢寰道：「唉！武林之中，最重師道，兄弟膽子再大，也不敢違抗師門令諭，不過，到目前為止，兄弟尚未接到師門搜擒童師姊的令諭，就算兄弟還不知此事，陶兄早些帶她走吧。」

　　陶玉道：「這麼說來，你是不願再見她一面了？」

　　楊夢寰苦笑道：「就請陶兄代我致意，說我實有為難之處，不便再和她相見了。」

　　陶玉道：「楊兄這等決絕，兄弟自也不便勉強，我就去轉達楊兄之言，讓她死了這條心吧──」

　　他話還未完，沈霞琳手捧飯菜推門而入，很仔細地把碗筷擺在夢寰面前，笑道：「這些飯菜都是黛姊姊親手作的，她要我告訴你不許吃的太多，等一下你餓了，再作給你吃。」

　　忽聽陶玉輕輕一嘆道：「你師妹說的不錯，你在重傷之後，腸胃效能尚未盡復，不宜吃的太多。」

　　沈霞琳轉臉望陶玉嫣然一笑道：「黛姊姊對我說，你是個很壞的人，不要我理你，但你對寰哥哥這樣好，我要不理你，心裡又很難過。」

　　陶玉微微一笑，道：「你黛姊姊講的話，也許不錯，我陶玉也不願被人說成好人。」

　　楊夢寰聽得一皺眉頭，暗自忖道：只看你帶我童師姊叛離師門一事，還會是什麼好人。但轉念又想到陶玉對自己諸般好處，又不禁暗自責道：他雖不是好人，但對我一直視若知己，童師姊叛師離山一事，也許是出於她自己之願，未明真象之前，豈可加人以罪，縱然陶玉確屬寡情之人，我楊夢寰豈能和他一般不義

　　心念一轉，陪笑說道：「我師妹素無心機，說話不知輕重，陶兄不要和她一般見識，開罪之處，兄弟代為賠禮了。」說完，起身深深一個長揖。

　　陶玉急急還了一禮，說道：「兄弟一向很少和人論交，但和楊兄卻一見如故，唉！想不到──」

　　只聽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打斷了陶玉之言，顰起雙眉接道：「寰哥哥，我說錯了，他是你很要好的朋友，我怎麼能得罪他呢？」

　　陶玉目睹沈霞琳對夢寰諸般遷就深情，忽生妒念，暗裡咬牙忖道：我如不把你們攪個天翻地覆，誓不罷休。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陶兄乃大量之人，決不會怪你──」

　　陶玉格格一笑，接道：「沈姑娘但請放心，別說你是無心之言，就是有心辱罵兄弟，衝著我和你師兄一番交情，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沈霞琳展顏一笑，道：「你不生我的氣，我就放心啦！要不然，寰哥哥會責怪我不會說話，得罪了他的朋友。」說完話，端起夢寰吃剩的飯菜，退出石室。

　　陶玉目睹霞琳去遠，低聲問道：「楊兄是決定不見她了？」

　　楊夢寰霍然躍起，答道：「童師姊既然希望見我，兄弟就和陶兄走一趟吧。」

　　陶玉故作一聲輕嘆，緩緩站起身子道：「楊兄既然願意見她，那是再好沒有，兄弟先走一步，通知她一聲，好讓她梳妝一下。唉！不瞞楊兄，這半月來，她不知為了什麼，每日不言不笑，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兄弟雖然想盡方法逗她歡心，均歸無用──」

　　楊夢寰心地忠厚，聽說童淑貞落得那般模樣，陡增懷念之情，急急截住陶玉的話，道：「急不如快，咱們現在就去吧！」

　　陶玉道：「你們有同門之誼，即是看她披頭散髮，諒也不致恥笑於她。」

　　楊夢寰急道：「那裡，那裡，兄弟怎敢恥笑師姊！」

　　陶玉裝出黯然神色，緩步出了石室，楊夢寰緊隨在陶玉身後，他心中急於會見童淑貞，恨不得放腿急奔，但陶玉卻不慌不忙毫無匆急樣子。

　　兩人一前一後，大約走了十幾步，陶玉突然一摸口袋，低聲說道：「楊兄請在此稍候一刻，兄弟一塊手帕，遺落在石室中了。」

　　楊夢寰還未及答話，陶玉已縱身躍返石室，楊夢寰一怔神間，陶玉已復出石室，手中果然拿著一塊白絹手帕，含笑躍回夢寰身側，道：「咱們走快一點，別讓她等的心急。」

　　他雖然覺得陶玉這一行動，太過突然，但一時間，卻無法想出原因，心中疑念未息，人已被陶玉拉著向前跑去。

　　正奔行間，突聽沈霞琳嬌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寰哥哥，你要到哪到去，我也去好不好？」

　　楊夢寰停步回頭，搖著手，道：「我和陶兄出去看一個人，馬上就要回來，你在這裡等我，不要去啦！」

　　但聞颯颯風響動，沈霞琳已躍落夢寰面前，目光中愛憐橫溢，無限深情說道：「你的傷勢剛好，要是跑的累著了，怎麼辦呢？我和你一起去，可以扶著你跑，那你就不會累著了。」

　　陶玉微微一笑接道：「不要緊，有我和他走在一起，決不會使他累著了。」

　　沈霞琳一顰秀眉，似要說話，可是她幾次啟動櫻脣，始終未說出口。

　　楊夢寰素知她胸無城府，想到什麼，非說不可，此刻情景，大異往常，不禁心頭一疑，問道：「你有話怎麼不說呢？」

　　沈霞琳嘆道：「我想想還是不說的好，唉！要是說出來，怕要惹你生氣。」

　　陶玉一拉夢寰，笑道：「咱們快去早回，免得讓她掛念不安。」

　　楊夢寰一心惦念童淑貞，也無暇推想沈霞琳大異往昔神情的原因，低聲對霞琳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對我說，但現在我要和陶兄出去有事，等一下回來，再聽你說吧。」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不管你說什麼，我總是要依你的。」

　　夢寰暗裡嘆息一聲，不再答話，轉身向前奔去。

　　兩人出了谷口，奔行到一個轉角之處，忽見三手羅剎彭秀葦，由路側一塊大山石後，躍落路中，陶玉和楊夢寰併肩奔行，一見彭秀葦躍擋去路，倏然搶前一步，左掌橫擊，右拳直攻，兩招一齊出手，口中還故意喝道：「什麼人，竟敢這般撒野──」

　　此時陶玉的武功，已非昔年可比，出手一擊，不但迅快絕倫，而且手法奇奧難測，彭秀葦吃他左掌右拳橫擊直打的攻勢，迫得仰身倒翻而退，陶玉正待欺身而進，再下毒手，忽聽楊夢寰大聲叫道：「陶兄快請住手，這位姑娘是自己人。」

　　他在峨嵋山臥虎嶺石室之中，曾經醒過一次，目睹彭秀葦和霞琳聯手拒擋強敵，那時，他神智雖已不很清醒，但因彭秀葦形貌特殊，是以留在心中印象很深，故而在一見彭秀葦後，立時辨認出是自己人。

　　陶玉本想以迅速的手法，把彭秀葦傷在手下，但聞夢寰一叫，不得不停手，就這一緩之間，彭秀葦右手已套上鹿皮手套，探囊扣了一把沙，目光盯注陶玉，口中卻對夢寰說道：「楊相公，大傷初癒，快請回石室養息，這人邀你出去，決不會存著好心。」

　　楊夢寰一皺眉頭，還未來及開口，三手羅剎似已預知他要說什麼？微微一笑，道：「楊相公不要多疑，婢子是奉朱姑娘之命而來，在此守候多時了。」

　　陶玉倏然一上步，冷笑道：「我和楊兄交情甚深，你縱然存心挑撥，祇怕未必能──」

　　彭秀葦已得朱若蘭指示，知他武功怪異，出手毒辣無比，剛纔讓他一招攻勢，已知不虛，見他向前，立時退後兩步，一揚手中毒沙，接道：「你如再敢逼進一步，就嘗一下我的七步追魂沙的味道如何？」

　　陶玉已從她剛纔閃避自己一擊的身法之中，看出這外貌醜陋的女人，武功亦非泛泛庸手，眼下兩人相距甚近，她手中毒沙，一發就是千百粹粒，讓避十分不易，倒也不敢再向前逼近，回頭望了夢寰一眼，道：「楊兄請回石洞去吧！兄弟要先走一步，祇怕她已等得焦慮難耐了。」

　　楊夢寰搶前兩步，和陶玉併肩而立，話還未說出口，忽見彭秀葦又向後疾退三步，搶先說道：「楊相公請向左側移動幾步，有什麼事，再吩咐婢子就是。」

　　陶玉看彭秀葦處處謹慎，心知今日遇上了勁敵，自己籌思之計，祇怕無法騙得過她，當下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原來三手羅剎怕陶玉借和楊夢寰說話機會，使自己無法打出毒沙，趁勢施展，故而先發制人，點破對方鬼計。

　　楊夢寰已意會到彭秀葦話中含意，依言向左邊橫跨兩步，說道：「這位陶兄，和在下相交甚深，望姑娘看在我的份上，能予讓路放行？」

　　彭秀葦微一沉吟，道：「非是婢子故意和相公為難，只因朱姑娘令諭森嚴，婢子未得姑娘允准之前，實不敢自作主張放行，這個，得請相公原諒。」

　　楊夢寰聽得微微一怔，暗道：朱若蘭作事，一向持重，如無風吹草動，決不會派人攔路，想來這中間，祇怕真有──

　　他念頭還未轉完，忽聽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此刻寸陰千金，豈是用口舌解釋之時，再說，你縱然不惜口舌，祇怕也無結果，咱們先闖過去，回頭你再對你們朱姑娘解說不遲──」話還未完，左手已扣住夢寰右腕，縱身向前衝去。

　　彭秀葦手中雖扣一把絕毒無比的七步追魂沙，但怕連帶傷了夢寰，不敢打出，祇得一揮左掌向陶玉擊去。

　　陶玉冷哼了一聲，右手一招「揮麈清談」，向彭秀葦左臂掃去。

　　彭秀葦被陶玉一招以攻制攻的反擊，失去先機，迫得向後躍退七尺，叫道：「楊相公快請站開，免得婢子無法──」

　　陶玉那還容她緩過手腳，左手扣拿夢寰手腕微一加力，欺身直上，倏忽間踢出四腿，劈了三掌。

　　這七招快攻，迅厲絕倫，彭秀葦根本就無法還手，被迫退到路側，陶玉卻借勢用力一帶，和夢寰一齊縱躍衝過，攜手向前疾奔而去。

　　彭秀葦心頭大急，正要放腿追趕，忽聽朱若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不要追他們吧，快些回去。目前，咱們這白雲峽周圍，已隱伏了不少強敵，靈鶴玄玉，已被人打傷，無法再巡空監視敵蹤，趙姑娘和沈姑娘，均是毫無江湖閱歷之人，陳葆，松芸，又被我遣派出去；石洞中已無幹練之人，那姓陶的武功極高，你就是追上，也不是敵手，我要暗中追蹤，看看他究竟在搗什麼鬼？」說完，也不待彭秀葦回答，微微一挫柳腰，香風拂動，人已到四五丈外。

　　彭秀葦目睹朱若蘭奇快的身法，心中又增了幾分敬服，把手中毒沙收回囊中，轉身返回石室。

　　且說陶玉左手扣夢寰右腕，一口氣跑了四五里，才鬆手笑道：「楊兄請恕兄弟莽撞，如不硬闖過去，祇怕現在還與那醜怪女人作口舌之辯呢。」

　　楊夢寰已覺出陶玉武功，和一年前初度會面之時，增加何止一倍，心中甚感驚異，但一時間，不便詢問，點點頭答道：「這事也怪不得陶兄焦急，就是兄弟，也急欲早些會見師姊。」

　　陶玉遙指前面一座滿生蒼松的山峰，笑道：「她就在那前面那山峰後一道幽谷中隱身，咱們快一點趕路，大概不要一頓飯工夫，就可以見到她了。」

　　當下兩人一齊施展輕功，向前奔去。

　　楊夢寰重傷初癒身體虛弱未復，奔行一陣，身上已現汗水。

　　陶玉停步笑道：「楊兄身體尚未恢復，兄弟扶你趕路如何？」

　　楊夢寰喘息一陣，抬頭望著前一片翠綠的山峰笑道：「咱們已趕過一半路程，兄弟還可支撐得住。」

　　陶玉也不勉強，微微一笑，又繼續向前奔去。

　　兩人又奔行一盞熱茶工夫，陶玉突然又停止腳步，轉臉向左側山崖邊一片亂草叢中望去。

　　只見那草叢旁邊，伏臥著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身邊數尺處，放著一把單刀。

　　陶玉一望之下，已看出是天龍幫中弟子，縱身一躍直搶過去，右腳微一用力，把那伏臥大漢翻轉過來，伸手一摸，鼻息早絕，原來已死去多時。

　　楊夢寰看著那大漢，全身不見傷痕，耳鼻口目中，亦無溢血現象，既非兵刃拳掌所傷，亦非被內力震死，不知被人用什麼手法擊斃，橫屍這亂草叢邊。

　　陶玉查看過死者之後，右腳一抬，把屍體挑拋入草叢深處，回頭對夢寰笑道：「這死去大漢，是被人用一種極高內家功夫，綿掌之類所傷，是以，外面毫無傷痕，耳目鼻中亦無溢血現象。」

　　楊夢寰道：「兄弟聽家師講過，綿掌為武當派絕技。有不少門派，都有近乎綿掌之類的陰柔功夫，像崆峒派的陰風掌，華山派的竹葉手，都是擊人無痕，專傷體內脈穴的陰毒功夫。」說完話，又放腿向前奔去。

　　兩人緊走一陣，已到那滿山蒼松的峰下，陶玉正要舉步攀登，忽然冷哼了一聲，停步不進。

　　楊夢寰重傷初癒，耳目不如平時靈敏，聞聲望去，只見峰前兩株巨松之上，分吊兩個屍體懸空飄來蕩去。

　　陶玉忽地一振雙臂，躍飛起兩丈多高，左手一探，抱著右面巨松上被吊之人腰際，右手掌緣橫向繩上一削，吊繩應手而斷，陶玉右手卻借勢抓住繩索，左臂一甩，把屍體向夢寰投去，口中叫道：「楊兄接著，別讓他摔得血肉模糊。」

　　楊夢寰依言張開雙臂，接住陶玉投來屍體一看，但見舌吐眼暴，極似自溢而死。陶玉在拋出屍體的同時，人也隨著飛落夢寰身側，望了那屍體一眼，道：「他是先被人點了穴道，然後吊在樹上，再解他被點穴道，看上去似和自縊而死一般，哼！這點鬼魅技倆，豈能瞞得過人。」

　　楊夢寰沉忖片刻，道：「陶兄所見極是，只是這死去之人，都似是江湖道上人物，而且死去時間不久──」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不錯，這白雲峽中，恐即將掀起一場慘烈絕倫的搏鬥，也許在我們四周，正有著無數強敵暗伺。」說完，忽然從夢寰手中搶過屍體，雙臂一振拋到數丈外，一片濃密的林木之中，又道：「走！快去看你童師姊去。」

　　楊夢寰默然無言，跟在陶玉身後，向上攀登，但暗中已凝神戒備。

　　這座山峰，並不很高，只見蒼松蔽天，穿行林木深處，不見一點日光，地上寸草未生。

　　陶玉躬身抓起一把紅土，在鼻上嗅了嗅，一語不發，又繼續向前奔去。又走了數刻之久，到了一處深澗旁邊，陶玉側臉望了夢寰一眼，笑道：「越過這道深澗就到了，楊兄體力未復，讓兄弟扶你一把如何？」

　　陶玉探頭向澗底一看，笑道：「你先運氣試試，不可勉強，這溪澗深不見底，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縱然是你自己摔入澗中，但你沈師妹眼看著我們一起出來，自然會懷疑兄弟有意加害的。」

　　陶玉說完神秘一笑便縱身躍過。

　　楊夢寰暗中試行運氣，只覺各脈暢通，立時心頭一寬，雙臂一抖，一鶴沖天，先把身子拔起來一丈多高，然後變式飛燕掠波，直著向對岸落去。

　　他身子正在深澗上面之時，隱聞嗤嗤兩聲輕微破空之聲，緊接著呼地一聲輕響，似是兩個極小之物相撞一起。

　　忽聽陶玉大聲喝道：「什麼人敢施暗算？」

　　楊夢寰腳落實地，陶玉又縱身躍回深澗對岸，搜尋一陣，才重返回，臉上微現驚愕之色，低聲對夢寰道：「咱們現已是強敵監視之下，快走。」也不容夢寰答話，拉著他向前疾奔。

　　轉了幾個山角，景物忽然一變，只見滿地綠茵，雜草山花，兩道山壁，夾持著一道幽谷。

　　陶玉帶夢寰深入谷中百丈左右，在一個大岩石旁停下，回頭望一陣，縱身躍飛那突岩之後。

　　楊夢寰略一猶豫，緊隨著躍到突岩後面，但陶玉早已蹤跡杳然。

　　這突岩之後，是一道光滑如削的山壁，除了緊接地面，有一座三尺高低，尺許寬窄的山洞之外，左右百丈之內，都可一目瞭然，既無可以隱身的山石樹林，那削壁又無凹陷之處，陶玉身法再快上一倍，也不可能在剎那之間飛躍奔出百丈以外，唯一的可能，就是隱入那山洞之中。

　　他微一沉忖，隨手撿起兩塊山石，低頭向洞中尋去。

　　原來，他隨陶玉離開白雲峽時，走的慌急，連護身兵刃都沒有帶。

　　山洞之中，異常黑暗，而且高低不平，走起來十分不便，好在他一年來，經歷不少驚險之事，也長了不少見識，知這深山之中，有很多天然石洞，深達數里，常常橫穿山腹而過，是以，他試行一段之後，逐漸加快速度，約走有二里左右，忽見前面現出天光，果然，這條石洞是橫穿山腹，通到另一條山谷之中，心頭一喜，腳下更快，片刻間已出洞。

　　只見陶玉手執著金環劍，站在一座山石砌成的房子前面發獃，雙眉聳動，似正在用心思解什麼難題一般。

　　楊夢寰仔細打量了眼前景物，心中暗自叫絕，忖道：好一處隱密所在，如再把那入口封堵起來，倒是一處最好的避難之地。原來石洞這端，並非山谷，而是四面峭壁，環圍四五丈方圓一塊平地，而且愈向上愈小，露天之處，只不過井口大小一個圓洞，直似由人工鑄成的一口石井。此時正值日麗中天，陽光由上面洞口直射而下，是以，洞中十分明亮。楊夢寰看清楚四周景物，立時一個箭步，躍到陶玉身側，問道：「陶兄，我童師姊可在那石屋裡嗎？」

　　陶玉淡淡一笑，道：「我把她送到這裡之後，就去找你，約定在這裡見面──」

　　楊夢寰只聽得心頭一震，接道：「怎麼，她現在不在了？」

　　陶玉道：「也許她等得不耐煩，先自走了。」

　　楊夢寰心頭大急，縱身躍入石室，但見徒空四壁，那裡還有童淑貞的影兒。

　　細看石室，大約有兩間房子大小，靠石壁一角，生著一片柔細的茅草，地下也似經過打掃，異常乾淨，茅草上痕跡宛然，似有人睡過──

　　只聽陶玉在室外叫道：「她也許等得肚子餓了，出洞去尋食用之物，咱們出去在附近找找再說！」

　　楊夢寰想到一路上所見的三具屍體，心中忽生寒意，暗道：莫不是她遇上什麼壞人，遭了毒手？心裡在想，人卻翻身躍出石室。

　　只見陶玉滿臉笑容還劍入鞘，說道：「她等候一日夜之久，仍不見我們到來，自難免心裡焦急，如不是出洞去尋食用之物，就是到白雲峽去找我們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但願如此，希望他不要遇上麻煩──」

　　陶玉道：「楊兄但請放心，她一身武功不算很弱，縱然遇上了武林中一流高手，也該有搏鬥痕跡可尋，但兄弟已仔細看過四周，絲毫看不出可疑之處。」

　　楊夢寰心中突然一動，笑道：「兄弟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出口來，望陶兄不要多心！」

　　陶玉先是一呆，繼而微微一笑，道：「楊兄有什麼話，但請直說不妨，兄弟洗耳恭聽。」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童師姊一向受我三師叔器重，不知為什麼，竟不惜身犯武林首戒，叛離師門，私逃下山？陶兄和她結伴同行，定然甚得我師姊傾心，想必把隱私告訴陶兄了吧。兄弟自知這幾句話問得有些唐突，但卻無一點指責陶兄之意，我只是想知道其中原因為何──」

　　陶玉聽得心頭一震，但臉上卻毫無愧疚之色，格格一笑，接道：「楊兄這等探究根底，是不是懷疑兄弟勾引她叛離師門？」

　　楊夢寰道：「唉！別說兄弟沒有這等想法，就算是我確有此念，但兄弟亦無絲毫責怪陶兄之心，因為她從小就在崑崙門下長大，對我們崑崙派門規戒律，自應熟記心中，這叛離師門之舉，實是大不應該，只此──」

　　陶玉雙眉一揚，目光中殺機閃動，接道：「這麼說來，楊兄對令師姊私逃下山一事，也是懷恨很深了？」

　　楊夢寰道：「師倫大道，豈容背棄？兄弟雖感童師姊所為不當，但並無懷恨之心，只望能為她略盡綿薄，乞求三師叔答允她重返師門。」

　　陶玉仰臉冷笑一陣，道：「楊兄用心，可算良苦，只是兄弟十分懷疑楊兄有無那份情面？」

　　楊夢寰道：「不錯，這等重大之事，兄弟縱然不惜身代受責，祇怕也無能為力，但我想懇請朱姑娘代向三師叔說項，或有可為。」

　　陶玉道：「這件事兄弟很難作主，只有楊兄自己去對她說了，如果她肯聽楊兄之言，願意重返師門，兄弟自是代她慶幸，如她不肯應允，那也是你崑崙派中之事，別人也無權干涉。」

　　楊夢寰看他言詞之間，對童淑貞毫無關懷之情，不禁心生疑竇，暗自忖道：看他輕鬆神態，似對我童師姊毫無懷愛之情，看來此事，多半是童師姊自己之意，半點也怪不得別人了。

　　心念一轉，忽生歉疚，嘆道：「兄弟適才之言，想來有些過份，陶兄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陶玉淡淡一笑，道：「我和她結伴同行，實有不對之處，也難怪楊兄多心。」

　　楊夢寰本想再問陶玉何以會追蹤到白雲峽來，但因盤究童淑貞叛離師門一事，弄得十分尷尬，不便再多詢究，微微一笑，道：「咱們出洞去找我童師──」姊字尚未出口，突聞石道中傳來一陣步履之聲。

　　陶玉一拉夢寰，低聲說道：「快些躲入石室。」說著話用力一帶，和夢寰聯袂躍入石室。

　　兩人不過剛纔隱起身子，來人已然進了洞口，白鬚過胸，背插長劍，五旬左右的中年道人。

　　只聽聞公泰大笑說道：「道兄來的正好，兄弟已和雪山派掌門人談過，並已得滕兄允諾，如果道兄再一答應，咱們眼下實力就超過天龍幫了，不管那《歸元秘笈》出世的傳言是真是假，倒不妨借此機會，先把天龍幫派遣來此的人，一鼓殲滅。」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聞兄高見，貧道十分贊同，近幾年來，天龍幫大肆擴展勢力，到處設立分舵，看樣子大有橫掃武林各派，獨霸江湖的用心。據聞李滄瀾準備柬邀武林九大門派，在黔北天龍幫總壇比劍，貧道已二十年未履江湖，想不到短短二十年中，武林形勢有這樣大的變化。」

　　聞公泰笑道：「天龍幫柬邀咱們九大門派比劍之事，兄弟是親耳聽得，李滄瀾手下的五旗壇主，更是到處大放厥詞，此事早已盛傳大江南北，只要是武林道上人物，大概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了。」

　　兩人談笑之間，直對著石室走來，但聞步履之聲愈來愈近，剎那間已到石室門外。

　　楊夢寰四顧石室，無一處可以隱藏身子，轉臉向陶玉望去，只見他已然運氣蓄勢，準備施襲。

　　處此情形之下，楊夢寰也祇得凝神運氣，以備迎擊來人相犯。

　　但聞步履之聲，倏然停住，八臂神翁聞公泰突然大聲喝道：「什麼人──」三個字剛說出口，已聞得長笑之聲隨來，倏忽之間，已到了石室外面。

　　只聽聞公泰打了兩個哈哈，道：「滕兄來的巧極，我替你引見一位難得一晤的朋友！」

　　這時，楊夢寰和陶玉全都是背貼石壁，屏息而立，自無法看得室外幾人相貌，但憑一雙耳朵，由幾人談話之中分辨來人身份。

　　只聽後來一人乾笑了兩聲，道：「這位道兄，不知是不是點蒼三雁之首，人稱翻天雁的馬道長？」

　　那中年人笑道：「不敢不敢，貧道俗名馬家宏，承武林朋友們抬愛，送一個翻天雁的綽號。兄台可是雪山派掌門人，人稱白衣神君的滕雷兄嗎？」

　　滕雷又是兩聲乾笑，道：「彼此彼此，都是武林朋友們抬愛，算不得什麼！」

　　聞公泰哈哈大笑，道：「兩位不必這等謙讓了，馬兄自接掌門戶之後，就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過，滕兄也很少步履江南，這次能不期而遇，實在難得，只可惜這深山大澤無法替兩位大設筵席，慶賀一番。」

　　翻天雁馬家宏微微一笑，道：「聞兄盛情，貧道心領了。這次貧道趕來浙東，祇想一睹傳言武林數百年的奇書《歸元秘笈》究竟上面記載的什麼武功，能引得武林朋友們如瘋如狂，順便再訪晤海天一叟李滄瀾，替我兩位師弟討還一筆債務。」

　　聞公泰笑道：「不是兄弟有意長天龍幫的威風，馬兄縱然身負絕世武功，祇怕與沒有一個人敢深入天龍幫。它門下弟子無數，單純那紅、黃、藍、黑、白五旗壇主，那一個人都是久負盛名的江湖怪傑，雙拳不敵四手，獨木難撐大廈，馬兄如果單人往訪，正不啻陷身入龍潭虎穴。天龍幫數十年處心積慮，處處想法子對付我們九大門派中人，馬兄一人涉險，豈不正合他們心意，萬一受了他們暗算，不但馬兄不值，而他日論劍之時，天龍幫也可減少個勁敵了，不知馬兄對兄弟這幾句無諱之言，是否感覺到有些道理？」

　　白衣神君滕雷乾咳了一聲，道：「聞兄高論，在下十分佩服。」

　　翻天雁馬家宏側臉望了滕雷一眼，笑道：「那以聞兄之見，貧道又當該如何？」

　　聞公泰拂髯笑道：「天龍幫處處和咱們九大門派為難，而且方法極盡陰毒，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咱們縱然想和他們講江湖上規矩、信義，也講不通──」話至此處，故意咳嗽一聲，住口不說。

　　翻天雁馬家宏微微一笑，道：「聞兄想必已胸有成竹，貧道願聆高見。」

　　聞公泰呵呵兩聲大笑，道：「兄弟已和滕兄商量過這件事情，覺著對付天龍幫大可不必講什麼仁義道德，借此機會下手，把他們派來括蒼山中的人，一舉殲滅。」他乃一派宗師身份，幾句話出口之後，不禁臉上一紅。

　　馬家宏轉臉望著白衣神君，問道：「不知滕兄對此事看法如何？貧道亦願聞高論。」

　　滕雷一咧大嘴巴，乾笑一聲，暗裡罵道：好小子，真是個又奸又滑，硬要迫我親口承認。他心裡在罵，口裡卻笑著答道：「兄弟久居絕峰，很少涉足中原，聞兄經常在大江南北走動，對天龍幫惡跡，想必已瞭如指掌，是以，兄弟以聞兄之言，毫無成見，不知馬道兄高見如何？」

　　馬家宏笑道：「貧道已二十幾年未離開括蒼山一步，對近年江湖上一切人事變化，均甚隔膜，二位如覺著可行，貧道自當追隨二位之後，略效微勞，二位如覺著此法不妥，不妨再從長計議。」

　　要知這三人，都是武林一派宗師地位，誰也不願擔上一個暗算別人的罪名，儘管滕雷、馬家宏贊同聞公泰的意見，但卻不願明白的表示出來。

　　八臂神翁何等老辣，聽兩人言詞之間，雖然故意推委，但心中卻無反對意思，心中在暗罵兩人可惡，口裡卻哈哈大笑道：「滕兄和馬道兄，既然都不知近年江湖形勢變化，天龍幫諸般惡跡，那就是信任兄弟之言了。」

　　馬家宏笑道：「聞兄名重武林，一言九鼎，貧道素所仰慕，那有懷疑的道理？」

　　滕雷連著幾聲乾笑，道：「馬道兄說得不錯，兄弟也深信不疑。」

　　聞公泰道：「既然是如此，兩位同意兄弟對付天龍幫的拙見了」

　　滕雷、馬家宏相視一笑，道：「但請聞兄吩咐，我等無不遵從。」

　　聞公泰拂髯沉吟一陣，道：「據兄弟觀察所得，天龍幫早在兩天之前，已在這白雲峽四周，布上暗樁，但遲遲不見行動，想必是李滄瀾等一般首腦人物未到之故，不願打草驚蛇，不瞞兩位，兄弟行蹤，已被天龍幫幾處暗樁發現，兄弟不得不先下手掃除了他們幾處暗樁。」

　　滕雷接道：「天龍幫弟子眾多，殺幾個於事何補？」

　　聞公泰道：「咱們所以處處落在下風，著著被天龍幫搶去先機，就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耳目銳敏，要想勝得他們一籌，必得先把耳目毀去，兄弟想盡半日一夜之力，先把天龍幫這附近的暗樁，全部掃除，這一來咱們就算搶先一步，待天龍幫幾個首腦到來，定要省事不少。」

　　馬家宏笑道：「此乃兩全其美之策，高明！高明！」

　　聞公泰淡淡一笑，道：「掃除天龍幫暗樁之後，咱們再集中三派之力，圍殲天龍幫中首腦人物，──」

　　白衣神君滕雷一咧大嘴巴，接道：「聞兄之見，雖然不錯，但天龍幫幾個首腦，武功非凡，機智亦不在咱們之下，必需想出一個妥善辦法，先分散他們實力，然後再個別圍殲，始能收效。」

　　聞公泰大笑道：「滕兄見地，和兄弟看法相同，如讓他們幾個首腦人物合在一起，不但不易得手，而且勢必有一番慘烈拼搏──」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過兄弟已想得一個辦法，只不知能否適用？」

　　馬家宏道：「聞兄籌思之策，定然極具卓見，快請說出來，一開貧道茅塞！」

　　聞公泰手拂長髯，笑道：「過獎，過獎，兄弟雖然想出一個誘分天龍幫首腦人物的辦法，但還得仰仗馬道兄大力，始能收效。」

　　馬家宏道：「如有需用貧道之處，自當全力以赴。」

　　聞公泰笑道：「兩位先看看咱們現在停身之處如何？」

　　滕雷目光轉動，打量了四周一陣，道：「形勢險惡，隱密為佳。」

　　聞公泰道：「兄弟想集中咱們三派實力，預伏在那石室之中，然後再故佈疑陣，把天龍幫幾個首腦人物分散，由馬道兄和兄弟故意互爭《歸元秘笈》，讓天龍幫人物看到──」

　　馬家宏笑道：「辦法實在不錯，天龍幫幾個首腦人物，在看見《歸元秘笈》之後，必然緊追不捨，咱們再邊打邊走，使他們沒有時間知會同黨，只是──」

　　聞公泰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精巧玉盒，道：「馬道兄，可是擔心沒有誘敵的《歸元秘笈》嗎？」說著話，打開了那精巧玉盒。

　　只見那玉盒之中，放著幾本冊子，端端正正的楷書，寫著《歸元秘笈》四字。

　　白衣神君滕雷，翻天雁馬家宏，雖明知聞公泰即使真有《歸元秘笈》，也不會當著兩人之面取出，但在驟見這武林奇書之時，亦不禁有些激動，雖然明知是偽仿之本，但仍雙雙向聞公泰逼近一步。

　　滕雷微一躬身，正想撿起放在地上的玉盒，但瞥見馬家宏站在兩步之外，臉色肅穆，虎視眈眈，不禁心頭一禁，趕忙收回探出的右臂。

　　翻天雁馬家宏和白衣神君滕雷，四雙眼睛，都盯在那《歸元秘笈》之上，但卻也不敢探臂撿取。

　　要知兩人相距，只不過數步遠近，伸手之間，就可擊中對方，何況都知對方武功了得，出手一擊，非同小可，在這數步之隔的距離下，閃避極是不易，是故，兩人誰都想取得玉盒的《歸元秘笈》，但誰也不敢冒險撿取。

　　但見聞公泰微微一笑，道：「滕兄先請過目，貧道晚一步再瞧也不遲。」

　　白衣神君皮笑肉不笑一裂嘴，道：「客氣！客氣！還是馬道兄先看吧。」

　　翻天雁馬家宏冷笑兩聲，仍然站著不動。

　　聞公泰細看兩人，都已暗中運集了功力，蓄勢待發，不管那一個探臂去撿取玉盒中《歸元秘笈》，另一個即將以排山倒海的威勢擊向對方，心中暗自忖道：此刻如非需要兩人合力對付天龍幫，我只要稍作撩撥，便不難使兩人拼個你死我活，可惜呀！可惜！

　　他心中雖在暗叫可惜，臉上卻堆滿笑容說道：「年前兄弟曾在這括蒼山中，親眼看過崑崙派一陽子道兄的偽仿《歸元秘笈》，回到華山之後，就依照所見，製成這部假書，滕兄和馬道兄如果不信，待兄弟打開給兩位瞧瞧。」

　　滕雷，馬家宏同時側望著聞公泰淡然一笑，未發一言。

　　八臂神翁怕自己探手翻書之際，遭兩人襲擊，便一伸手中青竹杖，挑開《歸元秘笈》。

　　聞公泰指著第一面太極圖說：「這偽仿《歸元秘笈》雖是贗品，但上面記載武功，倒非故弄玄虛，如被一般江湖上朋友得到，對練氣技擊，不無小補，但如在馬道兄、滕兄眼中看來，祇怕要笑掉大牙了。」一面說話，一面不停用手中青竹杖翻動玉盒中《歸元秘笈》。

　　兩人看了數眼之後，已證實聞公泰所言非虛，上面記載，果然是一般的拳掌練氣方法，馬家宏首先散去凝聚的功力，退後兩步笑道：「聞兄這偽仿奇書，如果流傳江湖，若干年後，恐亦將成為武林中另一部秘笈了。」

　　滕雷乾笑兩聲接道：「馬道兄說的不錯，聞兄對這部偽書，當真是下了不少工夫。」

　　聞公泰撿起玉盒笑道：「隨手揮毫塗鴉一通，兩位見笑了。」

　　滕雷道：「這麼看來，聞兄是早有用心了，此本固然可以假亂真，但──」略一沉吟，又道：「祇怕天龍幫中發現這一部偽書之後，一面緊迫，一面設法招呼同黨，合力趕來，咱們勢必得在山腹秘洞之內，和他們有一場慘烈的拼膊，勝負之數，且不說它，但如這次傳言屬實，那真本《歸元秘笈》，確在此山之中，豈不留人以可乘之機！」

　　馬家宏道：「滕兄之言甚是，貧道亦有同感，咱們在山腹之內，和天龍幫中幾個首腦人物拼命，卻留別人搶得真本《歸元秘笈》的機會，實是太不合算。」

　　聞公泰道：「這一點，兄弟也曾想過，但必需馬道兄和滕兄能和兄弟合作無間才行。試問當今武林各門各派，那一派能夠獨擋咱們三派聯手的實力，除了天龍幫盡出幫中首腦精銳或可抗拒之外，恐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天龍幫來，別說此傳言未必是真，就是那本《歸元秘笈》果在此山之中，被別人坐收漁利，憑咱們三派聯合實力，不難追蹤奪回。只要咱們能把天龍幫首腦傷他幾個，先去強敵，放眼當今江湖，誰還是咱們三派聯合的敵手？」

　　滕雷接道：「百密難免一疏，萬一聞兄算計有失，天龍幫首腦合力追入這山中，這一仗打下來，祇怕難保慘重傷亡，在咱們元氣大損之際，再追蹤搶奪那《歸元秘笈》，實難穩操勝券！」

　　聞公泰拂髯一陣哈哈大笑道：「滕兄但請放心，兄弟早已籌謀及此，如果天龍幫幾個首腦人物，分散追入山腹，咱們不妨以多為勝，個別圍殲，如果他們追來人多勢眾，難以力拼，那就不妨動點心機，借重火攻，把他們全數燒死在山腹之中。」

　　馬家宏抬頭望望大洞口，問道：「聞兄可是要利用那上面洞口，投下燃燒的枯枝，火把，──」聞公泰大笑接道：「佩服，佩服，兄弟費時一日之久籌想之策，卻被馬道兄一言道破。」

　　馬家宏道：「如非聞兄提及火攻，貧道那能想得出這等絕妙之策。」

　　聞公泰微微一笑道：「此事看來雖易，但如真的做起來，也確有不少困難，最為重要的是時間要配合得恰到好處，在我們撤出之時，動作必需靈活迅快，即使他們看出情勢不對，也無法應變得及──」

　　躲在石室中的楊夢寰、陶玉聽到此處，忽覺對方聲音低沉下去，以後幾人說些什麼再也無法聽得。

　　大約過有一刻工夫，突聽聞公泰大聲笑道：「好！咱們就這樣決定，只是太辛苦滕兄了。」

　　只聽滕雷一聲乾笑，道：「好說，好說，馬道兄和聞兄這等抬愛兄弟，兄弟覺得榮幸至極。」

　　但聞步履之聲，混合著三人大笑之聲由近而遠，瞬息消失。

　　陶玉貼壁移到石門旁邊，探頭向外一看，幾人早已身影俱杳，立時一個翻身躍出石室，楊夢寰緊隨著一個飛鳥出林，跟蹤躍出。

　　四雙眼睛先向四外搜望了陣，楊夢寰才皺皺眉頭，問道：「陶兄，貴幫──」

　　陶玉格格一笑，截住了夢寰的話，道：「怎麼？楊兄懷疑兄弟是臥底的嗎？」

　　楊夢寰道：「兄弟不敢存此用心，但貴幫在這白雲峽四周滿佈伏樁暗卡，想來總是事實了？」

　　陶玉笑道：「聽幾人之言，大概不會虛假。」

　　楊夢寰道：「這麼說來，陶兄是不知道這件事了？」

　　陶玉道：「兄弟千里趕來此處，只是為探望楊兄傷勢。」

　　楊夢寰雖是聰明之人，但其心地忠厚，不願以小人之心，猜疑他人，當下笑道：「陶兄盛情，兄弟十分感激，只不知陶兄何以會知道兄弟行蹤？」

　　陶玉淡淡一笑，道：「我們天龍幫分舵耳目，遍及大江南北，別說楊兄行蹤了，就是當今武林九大門派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我們天龍幫耳目監視。」

　　他這麼故作坦然的幾句話，反而把楊夢寰心中存在的一些疑竇，消除很多，微微一笑，道：「貴幫耳目確是銳敏──」話至此處，忽覺失言，倏然住口。

　　陶玉心中一動，道：「剛纔三人，都是武林中一派宗師之尊，想來定不會隨口胡說，既然說起本幫在這白雲峽四周都安上暗樁，那自然是假不了，兄弟身為天龍幫中香主，自不能坐視不管，楊兄請先走一步，免得招惹上無謂的麻煩。」

　　楊夢寰沉思一陣，十分為難地說道：「陶兄為兄弟不惜奔波數千里，跋山涉水，遠赴祁連山中，此等情意，是何等深重，如今陶兄有事，兄弟如何能坐視不管？只是貴幫這次謀圖之人，是兄弟──」

　　陶玉格格一笑接道：「是你的幾位紅粉知己，因而使你十分為難？」

　　楊夢寰嘆道：「朱姑娘對兄弟，有數度救命之恩──」

　　陶玉忽然一整臉色，截住了夢寰的話，說道：「楊兄不必為難，兄弟決無請楊兄助拳之心，但有一件疑難之事，想請問楊兄一句，不知楊兄是否願意告訴兄弟？」

　　楊夢寰道：「陶兄但請吩咐，兄弟知無不言。」

　　陶玉道：「適才聞公泰等三人一番對答之言，楊兄是親耳聽到的了？」

　　楊夢寰點點頭。

　　陶玉不待楊夢寰開口，又搶先說道：「他們計議對付我們天龍幫的手段，可算得十分陰歹毒辣，是也不是？」

　　楊夢寰又點點頭。陶玉忽然嘆息一聲，道：「如非兄弟無意聽得聞公泰等陰謀，只怕我們天龍幫在這一戰之中，要損傷大部精英，這場即將掀起的江湖風波，都是為《歸元秘笈》而起，但那《歸元秘笈》是否在這白雲峽中？還很難說，這部傳言在江湖數百年的奇書，不知道害過多少人為它濺血送命──」

　　他微微一頓，接道：「兄弟祇想請楊兄告訴我一件事，就是那《歸元秘笈》是否真的在白雲峽中？」

　　楊夢寰聽得一呆，良久之後，才苦笑一下，說道：「不敢相欺陶兄，兄弟倒是看到過那《歸元秘笈》一次，至於是真是假，放置何處？兄弟就不清楚了。」

　　陶玉格格一笑，道：「此事想來不會有錯，以聞公泰等一派掌門之尊的身份肯移駕這括蒼山來，定然是得到了確實消息──」他微微一頓，又道：「楊兄暫請回白雲峽去吧，你大傷初癒，體力未復，實不宜為兄弟涉這趟混水。」

　　楊夢寰也覺著應該早些把自己所見所聞，告訴朱若蘭，免得臨時措手不及，因為眼下敵人，都是當前武林中一流高手，個個身懷絕學，實不容再拖延時間，略一沉忖，拱手對陶玉說道：「既是如此，兄弟就先走一步了。」不待陶玉還禮，轉身向外奔去。

　　金環二郎望著夢寰背影，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那山腹甬道之內，黑暗異常，我如緊隨在身後，出其不意，一掌把他擊斃，然後再把他屍體投入石洞外萬丈深壑之內，豈不是了無痕跡，而且眼下強敵雲集殺機瀰漫，沈霞琳縱是相疑，我也可藉口推諉。

　　念頭一轉，立即施展上乘輕功，一語不發，疾向楊夢寰身後追去。

　　那知楊夢寰奔行到山腹甬道入口之處，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陡然停步，轉過身子。

　　這時，陶玉已到楊夢寰身後數尺之處，楊夢寰出其不意地一個轉身，幾乎和陶玉撞個滿懷。

　　這大出意外的變化，使陶玉暗下毒手的陰謀落空，但他究竟是心思異常機敏之人，身軀一側，從夢寰身旁疾掠而過，口中叫道：「兄弟要趕緊先走一步，以求能早些通知本幫弟子──」話還未完，人已進了山腹甬道之內。

　　楊夢寰本有事要問陶玉，但見他匆急行色，實不便再出言相喚，何況又知他此刻時間，異常寶貴，多上片刻，就可以多救下幾個天龍幫中弟子性命。

　　他想到白雲峽雲集的強敵，不禁心中也急了起來，一提氣，向前疾奔而去。

　　待他走出山腹甬道，早已不見陶玉蹤跡。

　　仰臉看天色，只不過午時剛過，略一辨認方向，急向來路奔去。

　　他急於要把剛纔的見聞，通知朱若蘭，以便籌謀對策，是以不顧大傷初癒之身，用盡全身氣力，拼命急趕，不到半個時辰，已到了白雲峽口，但他人已累得滿身大汗，只得停下來準備略一喘息再走。他剛剛站好身子，忽覺一陣香風拂面，由身後伸過來一方雪白絹帕，替他擦拭臉上汗水，耳際也同時響起了朱若蘭柔和嬌脆的聲音，說道：「你身體還未復元，這等急奔，如何使得，跑累了也該休息，你呀！一點也不愛惜自己！」

　　楊夢寰轉臉望去，只見朱若蘭身著玄裝，髮挽宮髻，輕顰黛眉，皓腕輕揮，拂拭著他滿頭大汗，那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中，已不是威嚴逼人的湛湛神光，而是無限的溫柔惜愛，楊夢寰第一次覺出這旁立身側高不可攀的玉人，是這般溫婉柔順，不禁微微一笑。

　　朱若蘭微聳秀眉，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笑什麼？差一點就丟了小命，人家提心的不得了，自己還在瞎高興呢。」

　　楊夢寰聽得一怔，道：「我幾時遇上了危險，怎麼我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朱若蘭道：「你自己要是知道了，人家也不用替你擔心了。」

　　楊夢寰聽得越發糊塗，暗自沉忖道：我一直就和陶玉在一起。再未和別人照面，難道她說的會是陶玉不成？

　　正待開口追問，忽聽一陣嬌呼之聲，說道：「在這裡啦！在這裡──」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四個白衣裸腿美婢，倏然間一齊湧到，分守四個方向，把楊夢寰和朱若蘭圍在中間。

　　朱若蘭看四人一個蓄勢待發，不由心頭火起，臉色一沉怒道：「你們要幹什麼？」

　　其中一個年齡較長的美婢躬身答道：「婢子們奉小姐之命，找這個壞男人找了很久！不想竟和姑娘走在一起──」

　　朱若蘭知這四婢，都是從小在深山大谷之中長大，人雖聰敏，但心地都很純潔，決不會編造謊言，臉色稍見緩和，但聲音仍甚冷漠地問道：「你們小姐找人幹什麼？她人呢？」

　　適才答話的白衣小婢，伸手指著夢寰說道：「這壞男人偷了我們小姐的《歸元秘笈》。」

　　楊夢寰急道：「什麼？我幾時偷了你們小姐的《歸元秘笈》？」

　　四個白衣小婢，同時冷哼一聲，輕藐地望了夢寰一眼，滿臉不屑之色。

　　楊夢寰正待爭辯，朱若蘭已搶先說道：「你們小姐在那裡？快帶我去見她。」

　　站在正北方位的一婢，搖搖頭，道：「我們小姐傳了我們破他「五行迷蹤步」的手法之後，就一個人出去找他去了。」

　　朱若蘭略一揚黛眉，怒道：「我要你們分頭去找你們小姐回來，聽到沒有？」

　　四婢相互望了幾眼，一齊答道：「小姐已吩咐過我們，如要見著偷竊《歸元秘笈》的人，就把他捉住捆起來，然後再去找她。」

　　朱若蘭看四婢不肯遵從自己吩咐，不禁火了，臉色一變，即待發作，忽聽夢寰嘆息一聲，說道：「姊姊暫請息怒，這件事不怪她們，既是那位姑娘吩咐下來，她們如何能作得主。」

　　四婢聽楊夢寰反替自己辯護，不禁相顧微笑。

　　要知道四人都是在深山絕壑之中長大，對人世間一切事物，均不甚瞭然，毫無心機城府，心中的快樂、痛苦全都形露在神色之間。

　　朱若蘭微一沉付，道：「趙家妹子，似對你成見甚深，我雖知道你決不致取她《歸元秘笈》，但她亦不致編造謊言，這種神奇的武學秘笈，是天下所有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物，不管落在什麼人手中，都很難原壁歸趙，她既然對你動了疑心，在未尋到那《歸元秘笈》之前，祇怕難釋心中誤會──」

　　楊夢寰道：「我們不去見她，自然更不易消除她心中疑念──」他略一停頓，接道：「姊姊，剛纔我和陶玉在距十幾里外，一處隱密的山腹洞穴之中，暗地聽得消息，江湖上各路高手，已經雲集浙東，而且已到了白雲峽外，祇怕我們這附近數里的要道峰壑之內，都早已被人家安上伏樁。這次所來之人，大都是各門各派掌門宗師，姊姊要早謀對策才好。」

　　朱若蘭道：「我亦想到武林中九大門派，和天龍幫在近日內都將傾盡高手，來我白雲峽搗亂，只是想不到他們發動的這樣迅速。趙家妹子，在東上途中遇劫時，《歸元秘笈》的秘密，早已洩露，她那時還不知自己身負武學，世無匹敵，也沒有想到那幾本薄薄的冊子，會引得武林中人物如瘋如狂，攪了三百年，仍未平息。是以，她不知好好的保管，致被綠林中人物發現，她隨身帶這四婢，武功雖都不錯，但都是毫無江湖經驗閱歷之人，只要人家略動心機，就不難使她們跌入謀算，如非師父及時出手，祇怕那《歸元秘笈》早就被人偷盜去了──」

　　只聽四婢女齊聲催道：「你這人講的話究竟是算也不算？既然你講過自己去見我家小姐，現在怎麼還不肯走？」

　　朱若蘭輕輕一櫻脣，道：「走！我陪你去好了。」

　　楊夢寰搖搖頭，道：「眼下強敵環伺，殺機四伏，姊姊雖然武功絕世，但來人都非泛泛弱手。我們人單勢孤，而且除姊姊之外，餘人武功大都非人敵手，勢難和人力拼，姊姊也該在遇敵之先準備一下才好。」

　　朱若蘭還未接口，楊夢寰又搶先說道：「我知道，姊姊要和我一起去，是怕那位趙姑娘出手傷我，但這一來，反而會加重了她對我的疑心，以她武功而論，要傷我易如反掌，她只要有傷我之心，舉手投足之間，就可以制我於死地，今天當姊姊之面，她也許不會出手把我擊傷，但姊姊，總不能一輩子都跟著我？我自問未偷竊她的《歸元秘笈》，大可不必擔憂她傷我。目前白雲峽已陷入武林高手環圍之下，形勢瞬急萬變，姊姊不宜多浪費時間，必須早作安排才好。」

　　環繞兩人周圍的四婢，似已等得不耐，雖未出言催迫夢寰快走，但眉宇之間，已顯露焦急之色。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說的不錯，她要真存傷你之心，自然是防不勝防，她雖然肯聽我話，只不過是遵從翠姨遺命，如果真的講了武功，我決不是她的對手──」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那姊姊就不必再多浪費寶貴時間，還是讓我一個人去見她的好！」

　　朱若蘭道：「她對你早已心存成見，你在見她之時，不妨忍讓一些。」

　　楊夢寰點頭微笑道：「她是對我有過救命之恩，只要不太羞辱於我，我自然會讓她幾分！」

　　朱若蘭臉色微微一變，道：「就是她有羞辱你的地方，亦望你不要計較。」

　　楊夢寰忽地一揚雙眉，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生死之事，也不算什麼！忍辱偷生，倒不如濺血埋骨。」

　　一向堅強的朱若蘭，忽然間變得十分怯弱，顧不得身側有人，滿腹憂苦，柔聲說道：「你縱然不為自己，難道就不肯為琳妹妹受點委曲？自你受傷以來，她比誰都著急，你一但死了，想想看，她還能活嗎？」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姊姊也不必太為我擔心，想那趙姑娘還不致在未問明事情經過之前，就出手把我置於死地。再說，她總還得替姊姊留點情面，我只要言行小心一些，不觸怒她，諒也不致真的出事。」

　　朱若蘭輕輕一嘆，道：「你能自知愛惜，我就放心了。趙家妹子，雖然對你心存成見，但她生性十分善良，又是極明事理之人，決不致出手傷你。最擔心的，就是你那種固執冷傲的脾氣，要知道她心對你早存誤會，一兩句不當之言，就可能引起她的殺機──」

　　她微微一頓後，又低聲說道：「你這次身受重傷，二十多天均在暈迷之中渡過，琳妹妹日夜坐守在你的病榻之旁，如痴如呆，既很少吃飯，也很少言笑，整日夜想著你死後之事，唉！其用情之深，惜愛之重，實足以──」

　　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叫，遙遙傳來，音回空谷，經久不絕，打斷了朱若蘭未完之言。楊夢寰急道：「強敵恐已來到白雲峽外，姊姊也該早些調整幫派人手，準備一下，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朱若蘭點點頭，道：「你見著趙姑娘時，請她儘快回來，」話未完人已到了數丈之外。

　　楊夢寰望著朱若蘭背影，長長吁一口氣，對四婢一拱手，笑道：「趙姑娘現在何處？有勞四位帶路了。」

　　四婢相互使了一個眼色，分成兩前兩後，把夢寰夾在中間，向左面一峰攀去。

第三十四回　幫主嬌女

　　翻過山峰後面，是一處半畝大小，長滿青草的小盆地，中間並生著兩株古松。

　　只見趙小蝶身穿白衣，肩披藍紗，懷抱玉琵琶，倚松而坐，正抬頭望著天上彩雲變化，神態似很入神。

　　趙小蝶似是聞得了步履之聲，轉臉望了夢寰和四婢一眼，微微一聳秀眉，又轉臉旁顧。四婢帶著夢寰，在距她三四尺處停下，左首年齡稍長的一婢，躬身說道：「他自願和我們一起來見小姐，所以，沒有捆他。」

　　趙小蝶慢慢轉過臉來，眉宇間微帶怒意，輕藐地望了夢寰一眼道：「哼！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現在證明我想的不錯了。」

　　楊夢寰垂首閉目，淡淡一笑，答道：「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楊夢寰不敢以惡言相加，但請說出我所犯過失，以便負荊請罪。」

　　趙小蝶冷笑一聲，道：「你偷了我《歸元秘笈》難道還不算過失嗎？」

　　楊夢寰道：「除了在岷江舟中，我無意間看到過姑娘的《歸元秘笈》一次之外，就未見第二次，再說那偷竊之事，我楊夢寰也不屑為得。」

　　趙小蝶怒道：「我蘭姊姊閨房之中，只有我們三個，不是你，難道是我說謊？」

　　楊夢寰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陶玉在離開朱若蘭臥房之時，借故又回石室之事，略一沉思，問道：「請問姑娘，那《歸元秘笈》可是放在姑娘替我療傷的石室之內嗎？」

　　趙小蝶聽他提起療傷二字，嫩臉上登時泛起一片紅暈，陡帶羞怯之態，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楊夢寰右手握拳，用力在左掌上一擊，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此看來，倒是有八成是他了！」

　　趙小蝶道：「是誰？你是不是說我蘭姊姊！」

　　楊夢寰正想說出陶玉，忽的心念一轉，忖道：眼下是否是陶玉，還難確定？我豈可在未完全弄清真象之前，加罪於人。

　　這一轉念，立時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回，但一時又想不出適當答覆之言。

　　趙小蝶看他呆呆地坐在那裡，不答自己問話，冷哼一聲，道：「我蘭姊姊出身尊貴無比，豈會偷竊我《歸元秘笈》，你這人的心最壞了，我蘭姊姊對你那樣好，你還會懷疑她，哼，要不是為了蘭姊姊，我才不會管你死活，我知道你是想挑撥我和蘭姊姊大鬧一場，自己好置身事外，我才不會那麼傻上你的當。」

　　楊夢寰一皺眉頭，道：「我心中雖然想到了可能偷竊你《歸元秘笈》之人，但在事情未證實之前，我不願妄加以罪，如果姑娘信得過我，請給予我三日時間，在三天之內，我一定替你查出偷竊之人」。

　　趙小蝶冷冷地答道：「哼！你不要妄想在我面前搗鬼，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可從容地逃走，找處人跡罕至的地方一住，研究那《歸元秘笈》，世界這等遼闊，我們到那裡找你？」

　　楊夢寰道：「這麼說，姑娘已認為那《歸元秘笈》是我偷的了？」

　　趙小蝶道：「那自然不錯，我蘭姊姊不會偷，我又不會故意說謊，那石室之中又只有我們三人，《歸元秘笈》就放在我蘭姊姊臥榻之上、待我想起來回去找時，已經不見，那時間你到那裡去了？」

　　楊夢寰正待回答，趙小蝶又搶先接道：「定是那看房中沒有人，偷了我《歸元秘笈》，跑出石室，找一處隱密所在，藏了起來──」

　　那最小一婢女，忽然插嘴接道：「我們見他之時，他正和那位朱姑娘站在一起談話。」

　　趙小蝶瞪了那小婢一眼，說道：「蘭姊姊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個很壞的人，等她知道了，就不會再理他了。」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姑娘一口咬定是我偷竊，實使人百口莫辯，在下這條命既是經姑娘救治，說不定只好再還給姑娘了。」

　　趙小蝶臉色肅穆，望著楊夢寰緩緩說道：「你雖然不是好人，但因你是我蘭姊姊的朋友，看在她的情面上，我不願要你的命──」

　　她忽然嘆息一聲，接道：「不過那部《歸元秘笈》，是我娘遺傳之物，上面記載的武功，又都是極為深奧博大之學，要是被一個好人取去，那也罷了，但如落在像你這樣的壞人手中，定然要引出不少是非，遺害人世，所以我非要追回不可。」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你既認定是我偷竊了你的《歸元秘笈》，又怕我學會上面記載的武學，為害武林，實使人難於解說，我倒代你想出了一個辦法。」

　　趙小蝶奇道：「你代我想出一個辦法？」

　　楊夢寰道：「以你武功而論，舉手之間，就可以要我性命，假如你把我殺掉，不就可消去你心中疑慮了嗎？」

　　趙小蝶嘆道：「這法子我也想過，但我怕殺你之後，蘭姊姊會生我的氣。」

　　楊夢寰微聳肩，暗自忖道：眼下她對我懷疑之深，已非口舌所能辯說清楚，看來她不在我身上追出《歸元秘笈》，決然不會放過我，如果讓她一個女流羞辱、折磨，倒不如早自了斷的好──

　　心念一轉，黯然一笑道：「姑娘既然怕受朱姑娘的責備，所以不願動手，只有我自求了斷，以明心跡。」說罷，轉過身子，緩緩向前走去，四個白衣小婢不待主人吩咐，忽地散開，環隨在夢寰四周，防他逃走。

　　楊夢寰走到上十步外，停住身子，雙目轉動，望了緊隨身側的四婢一眼，笑道：「四位姑娘請站遠一些，免得身上濺著血跡。」

　　四婢依言各自退後數步。

　　楊夢寰仰臉望天，心頭有如被利劍洞穿，父母一番養育之恩，和師父十二年教授苦心，今天含冤難伸，不明不白地自盡此地，不覺熱淚盈眶──

　　忽然心頭一凜，暗道：「我楊夢寰乃堂堂七尺男兒，豈能在女子面前流淚乞憐，暗咬牙關，強忍滿腔悲忿，猛運真力，猛的一舉右掌，反向自己天靈要穴擊下。」

　　就在他舉拳下擊的剎那，忽聞一聲啊呀！驚叫一聲：寰哥哥，哀怨的呼喚，同時響起，楊夢寰微微一怔，不自覺掌勢一緩。

　　抬頭看去，只見沈霞琳白衣飄飄，飛一般又由對面山峰上急瀉而下，長髮在山風中飛拂，日光反映之下，只見她粉臉縱橫淚痕──

　　忽然間他身後響起了一聲幽幽嘆息，緊接著又響起一個嬌婉的聲音，說道：「什麼事要尋自盡？」

　　楊夢寰聽音十分熟悉，但一時間卻想不起是什麼人，轉臉望去，只見無影女李瑤紅頭包白絹，身著白緞子緊身勁裝，足登白繡鞋，身披白斗篷，全身如雪，從頭上白到腳下。

　　他微微皺一下眉頭，暗道：不知她死了什麼人，穿這樣一身重孝？

　　這時，沈霞琳已緩過了神，瞥眼看到了李瑤紅也站在夢寰身後，立時搶前兩步，拉住了李瑤紅一隻手腕，叫道：「紅姊姊，你幾時到括蒼山來的？唉！咱們有很多天沒有見面啦！」

　　李瑤紅緊緊的反握著霞琳雙手，問道：「他為了什麼事，竟要自碎天靈要穴以求一死──」說話之間，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

　　沈霞琳搖頭，道：「為什麼事，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那位趙家妹妹，說是寰哥哥偷了她的東西──」她目光凝注在趙小蝶的臉上，發現她眉宇間隱隱現出怒意，但她並未發作，反而站起身子緩步而去。

　　那環守在夢寰身側的四婢，雖然看到了小姐轉身而去，但因未聞召喚之命，不敢撤走。

　　但見趙小蝶身披藍紗，被山風吹飄起來，緩步輕舉，似走的很慢，事實卻走的異常迅快，轉眼之間，已隱入一道轉彎的山腳不見。

　　四婢望著小蝶隱失的山腳，臉上微現焦急之色，因為趙小蝶在離去之時，未吩咐四婢如何對付夢寰而有所舉動，祇得分守四周，擋住夢寰去路。

　　忽然間，連續五聲清脆的弦音，飄拂而來，四婢在聞得那弦聲之後，一齊轉身，向趙小蝶隱失的山腳所在追去。那最小一婢，臨去之時，對夢寰笑道：「我們小姐說，看在沈姑娘情面上，答應你三日限期，現在你可以隨便走動了──」說到最後一句，人已到兩三丈遠。

　　四婢去勢快極，清脆餘音未絕，人影已隱去不見，楊夢寰只覺這四個婢女身法，似和初見之時，又快很多，心中大感奇怪，不知何以在這短短的幾月時間之內，竟有若干精進。他那裡知道，趙海萍在給愛女服用萬年火龜內丹之時，讓四婢分食了火龜的肉湯，這等千載難遇神物，對輕身飛躍之術，助益極大。而且趙小蝶在精研《歸元秘笈》之後，又指點四婢不少武功竅訣。本來四婢所學武功，都是《歸元秘笈》上記載之學，無論拳、掌、輕功、攻拒身法，都是經過千鎚百練的上乘武功，大異一般武學傳授常規，只要一入門徑，初學即入大乘。

　　他想得入神，忘記了身邊還站著兩人。

　　忽聞一陣嘶嘶之聲起自身後，回頭望去，只見李瑤紅已取下包頭白絹，──扯得片片碎裂，丟在地上。

　　沈霞琳看得奇怪，忍不住問道：「紅姊姊，你這是幹什麼？」

　　李瑤紅幽怨地一笑，道：「我在替人帶孝，可是他卻仍然好好地活在世上，這孝自然不用再帶了。」

　　沈霞琳茫然一笑，未再追問，楊夢寰卻聽得心中一凜，峨嵋山那一場慘烈的搏鬥經過，陡然間湧上心頭。

　　驀然間，一陣格格的大笑聲，破空而下，勁風颯然，直襲幾人，楊夢寰伸手抓住霞琳，疾退三步。

　　定神望去，只見陶玉由身旁巨松之上，電射而下，楊夢寰不過剛剛站穩身子，陶玉已腳踏實地，原來他早已隱身在那兩株並生的古松上。

　　李瑤紅已拔出背上長劍，蓄勢戒備，待她看清來人是陶玉之後，還劍入鞘，說道：「原來是你──嚇了人家一大跳。這些時日，你跑到那裡去了，害得爹爹傳下龍頭令牌，分諭各處分舵找你下落？」

　　陶玉淡淡一笑，道：「年來經歷，一言難盡，待會再談不遲，師父身體好吧？」

　　李瑤紅道：「爹爹的身體很好──」她自在祁連山和陶玉分手之後，一直就沒有再見，當時陶玉被朱若蘭暗用透骨打脈手法，傷了體內經脈，臥病在一處山岩之內，幸得一陽子替他掐穴活血，但陶玉在醒轉之後，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說，跨上寶駒而去──屈指算來，已快一年時光。在李瑤紅的心中認為他早已傷逝在祁連山中，想不到會在括蒼山了陡然相逢，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當著夢寰之面，卻又感說不出口，只答得一句爹爹很好，就倏然住口。

　　陶玉微微一笑，道：「咱們天龍幫黔北總舵，可發生了什麼變故嗎？」

　　李瑤紅道：「祁連山大覺寺幾個和尚，曾到黔北總舵，鬧了一陣，雖然鬧得很兇，但他們並未沾得便宜──」

　　陶玉截住了李瑤紅的話，笑道：「我是問師母老人家可好？」

　　李瑤紅道：「媽媽依然如故，每日唸佛洗心庵，不見外人。唉！現在連我也不准擅入庵中一步了！」

　　陶玉道：「師父、師母既都無恙，不知師妹為那個穿了這身重孝？」

　　李瑤紅呆了呆，道：「誰說我是穿孝？」

　　陶玉格格一笑，不再和李瑤紅爭辯，轉顧夢寰，說道：「楊兄未免太輕看自己性命，剛纔你那一掌，如果真的自碎了天靈要穴，死得實在太不值了！」

　　楊夢寰道：「那位姑娘深疑兄弟偷竊了她的《歸元秘笈》，我如不自求了斷，她也決不會放過我的。」

　　陶玉隱身古松之上，暗中已聽得趙小蝶和夢寰問答之言，早已把那玉盒藏好，他生性本就陰沉，此刻心中有了準備，更是絲毫不動聲色，冷漠一笑，道：「想那《歸元秘笈》乃蓋世奇書，她豈會隨便亂丟，分明是有意誣陷楊兄。」

　　楊夢寰歎道：「她乃是十分善良誠實之人，想來不致說謊。」

　　陶玉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那《歸元秘笈》，真是楊兄偷竊的了？」

　　楊夢寰本想問陶玉是否見到《歸元秘笈》，但被陶玉搶先一問，反而無言可對，不禁一呆。

　　金環二郎雖然能矇騙夢寰、霞琳，但卻無法騙得過在一起長大的師妹。

　　但見李瑤紅眼珠兒轉了幾轉，接道：「楊相公為人誠實，他說沒有偷竊《歸元秘笈》，那定是不會說謊。」

　　陶玉冷笑了一聲，道：「他不會說謊，趙姑娘不會誣陷，難道那《歸元秘笈》是我偷的不成？」

　　李瑤紅幽幽一嘆，道：「我想師兄也不會偷。」

　　陶玉一揚雙眉，對夢寰笑道：「楊兄，眼下雲集在白雲峽外的高人很多，想其間定不乏偷竊能手，那位趙姑娘武功雖高，但據兄弟看來，她似是毫無江湖閱歷之人，自難免粗心大意，也許被別人偷去了。」

　　楊夢寰正待反問，突聞一陣雜亂的步履之聲傳來，幾人循聲轉眼望去。

　　只見兩個疾服勁裝大漢，肩抬兩根長竹特製的轎子，急奔而來，行動迅快，一望即知是有著極好的武功。

　　李瑤紅輕輕啊了一聲，道：「莫叔叔也來啦？」話剛住口，轎子已到幾人身側停下。楊夢寰看那長竹軟藤椅上，坐著身材瘦小、身披藍衫的缺腿斷臂老人，稀疏疏的幾根黃白混雜的頭髮，鬆鬆地在頭上挽個道髻，面黃如鼠，眼窩深陷，但兩眼中的神光，卻是湛湛逼人。

　　李瑤紅和金環二郎陶玉，對來人執禮甚恭，一齊以幫中之禮，躬身叩見。

　　只聽那缺腿斷臂老人，乾咳一聲打了兩個哈哈，道：「你們兩個娃兒都先到了，不知是否已探得這白雲峽四周敵勢？」

　　陶玉笑道：「晚輩在無意之中聽得消息，華山和雪山、點蒼三派，已聯手對付本幫，而且已經發動，要在半日一夜之內，掃除本幫派守在白雲峽四周的暗樁。」

　　那殘缺老人，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九大門派的人，是越鬧越不像話了，我今天既然趕到，非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不可──」言詞托大，口氣冷傲至極，楊夢寰只聽得臉上微微變色。

　　陶玉卻望著那殘缺老人，笑道：「華山、點蒼山、雪山三派聯手，實力甚是強大──」

　　那殘缺老人生性雖然暴急冷怪，但對瑤紅卻十分和藹，臨去之際，又對李瑤紅道：「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眼下強敵甚多，你行動可要小心一些。」

　　李瑤紅笑道：「莫叔叔但請放心，如果我真的遇上強敵，就施放流火炮，向叔叔求援！」

　　殘缺老人微微一笑，右手一拂，人已躍上竹轎。

　　陶玉突然一個飛躍，攔住竹轎，說道：「莫老壇主，暫請留步，晚輩還有幾句話說──」他微微一頓，接道：「聞公泰雖是一派掌門宗師之尊，但他為人卻是陰險無比，剛纔不戰即退，定然有什麼陰謀。以晚輩推斷，他可能是去邀集點蒼和雪山兩派中高手，準備合力對莫老壇主！晚輩斗膽相求，和莫老壇主同行，以便稍助微力。」

　　殘缺老忽地一聳雙肩，冷冷笑道：「老夫生平作事，從未借重別人助力，陶香主盛情，老夫只有心領了。」

　　要知陶玉乃直屬天龍幫主轄下香主，地位超然，和紅、黃、藍、白、黑五旗壇主，並無直接隸屬關係，是以那殘缺老人，雖然不悅陶玉之言，但在詞色之間，還替他稍留餘地。

　　只見金環二郎微微一笑，道：「非是晚輩多口，實因那聞公泰人太狡猾，眼下本幫中各旗壇主，均未到達，一切均得仗莫老壇主主持，晚輩日來奔走，已大略探得敵勢虛實，如得同行也可隨時提供愚見。」

　　那殘缺老人聽他說的入理，臉色大見緩和道：「既是如此，老夫也不便再拒陶香主的好意了。」說罷，一揮手，兩個勁裝大漢，立時抬起竹轎，疾奔而去。

　　陶玉回頭對夢寰笑道：「楊兄請和我師妹談談，兄弟如能找得那偷竊《歸元秘笈》之人，自當私下通知楊兄一聲。」餘音未落，忽的一躍而起，一掠之勢，就是三丈遠近。

　　楊夢寰目睹陶玉身法快速絕倫，正在忖思之間，忽聽李瑤紅啊了一聲，說道：「只有年餘不見，他武功怎的如此精進？」

　　楊夢寰嘆息一聲，接道：「令師兄懷技自秘，藏刃斂鋒，看來他武功還不止此──」

　　李瑤紅急道：「我和他從小在一起長大，一同學習武功，他學會好多，我自然清楚得很，不知何以年餘不見，他功力能這等精進，其中定有緣故。」

　　楊夢寰淡淡一笑，轉臉望著李瑤紅道：「貴幫中人，已到了不少，李姑娘想必亦有要事待辦，我們師兄妹不打擾了！」說完拉著霞琳轉身就走。

　　李瑤紅看他仍然是一付冷冰冰的神情，不禁大感傷心，只覺鼻孔一酸，熱淚奪眶而出，急忿交加，頓忘利害，一跺腳叫道：「你還想不想要《歸元秘笈》？」

　　這一句話，立即發生了無比的效力，楊夢寰果然停住腳步，回頭說道：「那《歸元秘笈》不但關係著我楊某人的生死，而且還牽連了很多的人，事非小可，李姑娘千萬不可當玩笑說？」

　　李瑤紅道：「誰給你當玩笑說，我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千真萬確。」

　　楊夢寰看她神情鄭重，面色肅穆，不由信了五成，鬆開了霞琳玉腕，緩步走近李瑤紅問道：「不知那《歸元秘笈》現在何處，望姑娘賜示一二。」

　　李瑤紅冷笑一聲，道：「哼！你在用到我時，儘管說得動人好聽，可是事情一過，立即就變得冷若冰霜。」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自信沒有對不起姑娘之處，但那男女之嫌，總不得不顧。江湖之上，原本就多是非。姑娘令尊，一代豪雄，聲威所播，無不敬服；姑娘亦是名噪武林的女英雄；在下出身的崑崙派，又有重重戒律限制，如有什麼蜚短流長，不但在下難見容師門，而且對姑娘的清譽，祇怕也有損謗──」

　　李瑤紅忽然嗤地一笑，接道：「原來你是怕別人講你閒話──」她陡然放低聲音，道：「你和你師妹那樣親密，難道就不怕蜚短流長。」

　　楊夢寰似是未想她會有此一問，呆了一呆，道：「我們同列崑崙門下，情如手足，那自然又當別論。」

　　李瑤紅輕哼了一聲，道：「那位朱姑娘既非你同門，亦非你師姊師妹，可是你跑到人家白雲峽來幹什麼？」

　　楊夢寰道：「朱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

　　李瑤紅淒婉一笑，道：「這事以後再說吧！我現在得趕緊去替你找取《歸元秘笈》，再晚了，就沒法子找到啦。」說完轉身向陶玉和那殘缺老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楊夢寰看她為自己之事，這等熱心奔走，不覺暗生愧疚，奮力一躍，人如弓箭離弦一般，攔住李瑤紅問道：「你要到那裡去找，我陪你走一趟如何？」

　　李瑤紅道：「又不是去和別人打架，你陪我一起去有什麼作為？」她沉吟一陣又道：「實不相瞞，我父親飛傳龍頭令牌，調集我們天龍幫高手，會集這白雲峽，目的也在那《歸元秘笈》。眼下我們天龍幫雖然到了一部份人，但幾個一流高手，都還未到。我父親和紅、黃、白、黑四旗壇主，大概在今天晚上，可以趕到──」她忽然輕輕地唉了一聲，接道：「我們天龍幫五旗壇主，個個都負有絕世武功。黃、藍兩壇，更是難測高深，你若遇上他們時，最好不要和他們動手。」

　　楊夢寰道：「剛纔那斷臂缺腿的老人，不知是貴幫中什麼人？」

　　李瑤紅道：「他就是我們天龍幫中藍旗壇的壇主，別看他身有殘缺，但武功卻是高得出奇，他什麼時候加盟入我們天龍幫中，除了我爹爹之外，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在我記事的十幾年來，藍旗壇壇主之位，一直是形同虛懸。不少武林高人，求謀此位，但均被我爹爹婉言謝絕，誰也沒想到，藍旗壇壇主早已有人。江湖之上，不明底細的，都認為我們天龍幫行令香主，就是執掌壇的壇主，其實也只不過是代行其事而已。直到兩年前，我爹爹令召五旗主及幫中幾位武功高絕的香主議事，那殘缺老人忽然出現在議事堂內，當時我也隨在爹爹身旁，聽爹爹介紹他和幾位壇主見面，才知道他在天龍幫開創之時，已加盟入幫。只因受人暗算，身受重傷，在自行運功療復之際，又被人驚擾走火入魔，才自斷一臂一腿，隱居在我們天龍幫總壇後面幽谷之中，自行療息，一住二十年之久。這件事只有我爹爹一人知道，所以江湖之上，毫無傳聞。我看席間，幾位壇主，都對他十分尊敬，想他武功定然不弱，後來暗中一問父親，果然不錯，而且他身具武功，都是陰歹無比之學，你千萬不可和他動手。」

　　楊夢寰一沉忖，笑道：「承蒙告誡，盛情心領，如再遇他時，自當加倍小心──」

　　李瑤紅嫣然一笑，接道：「你肯聽我的話，我心裡就很高興，你們師兄妹先請回去吧！今夜二更，咱們仍在此地見面──」說罷，轉身疾奔而去。

　　楊夢寰一直待李瑤紅背影消失，才黯然一聲長嘆，拉著霞琳道：「走吧！咱們也該回去了。」

　　沈霞琳柔婉一笑，任夢寰拉著她向前奔走，翻過山嶺，已到白雲峽口。

　　只見一個灰袍大漢，正站在谷口張望。楊夢寰從他身材上辨認出那大漢正是在饒州郊外和自己動手之人，這時，他已去了蒙面青紗，右頰之上有一道數寸長短的疤痕。他所以面罩青紗，大概就是為了要遮掩臉上疤痕。

　　他見到夢寰之後，立時急奔過來，笑道：「小老兒奉了主人之命迎接兩位，眼下這白雲峽強敵四伏，兩位不宜再觀賞景物，還是跟我回去吧。」

　　楊夢寰聽他口氣，已知朱若蘭告訴他其中原因，當下也就含含糊糊地答道：「晚輩們也正要回去。」

　　這灰袍大漢便是趙海萍由宮內侍衛中，捉來服侍朱若蘭的神鷹陳葆。他到白雲峽後，連得趙海萍和朱若蘭指點，武功已精進很多，如以他武功而論，不但一般江湖武師難以望其項背，就是當今江湖中一流高手相比，也是相差有限。

　　陳葆帶兩人回到聳雲巖後面的石洞之內，這一座天機真人昔年的修練石室，本來沒有名字，但朱若蘭為著方便起見，命名天機石府，以示悼念三百年前威震武林的天機真人。

　　三人剛到洞口，三手羅剎彭秀葦忽地由洞口旁側大石後躍出，笑道：「小主人正和那位趙姑娘在洞中商議對付強敵之策，三位快請進去吧。」

　　楊夢寰看她右手帶著鹿皮手套，緊握一把毒沙，左手卻握著一柄二尺多長的緬鐵軟刀，暗道：她隱在大石之後，除非是由聳雲巖上面下來，否則極不易看出石後隱藏有人，如果出其不意打出一把毒沙，縱是當今武林高手也無法逃得厄運──

　　抬著望去，但見峭立千尋，猶如刀削一般，想從峰頂下來，實在大不易為。

　　三人進了石室，立覺幽香襲人，只見朱若蘭身著淡綠羅衫，淡綠長褲，髮垂玉肩，腰束白帶，容色端麗，艷光奪目，她這一易裝束，更覺儀態動人，不可逼視。

　　楊夢寰不敢多看，慌忙轉過頭去，那知一轉臉，忽覺眼睛一亮，但見趙小蝶髮挽宮髻，身著輕紗，膚白如雪，嬌美無匹，亭亭玉立，耀眼生花，不覺看得一呆。

　　兩人似都剛洗過澡，髮間水跡還未全乾。

　　但聞趙小蝶冷冷地低嗤一聲，輕藐地看了夢寰一眼，立時泛現出滿臉不屑之色，環繞她身側的四婢，也都對夢寰皺眉嗤鼻，轉臉他顧──

　　楊夢寰突感一陣被羞辱的痛苦，泛上心頭，有如千萬把利劍絞心穿腹。

　　楊夢寰滿懷憤怨，冷哼一聲，回頭就走。

　　但聽幾聲嬌叱，白影閃動，四婢一齊躍追過來，玉掌翻飛，拍擊向楊夢寰後背。

　　他本是生性高傲之人，連番受趙小蝶和四婢輕視，已是難再忍耐，聞得衣袂飄風之聲襲來，立時停步翻身，振臂橫掌而出。

　　他在急怒之間，這一擊用盡生平之力，但聞風聲颯颯，掌勢勁道迫人。

　　四婢武功雖得自《歸元秘笈》上錄載之學，但對敵經驗缺少，應變機智不夠，看夢寰掃出掌勢力道奇猛，一時間不敢硬行拆解，紛紛收回擊出之勢，向後躍退。

　　楊夢寰因用力過猛，一掌掃空之後，不自主身子身後側一傾，就這一緩之勢，四婢也由他兩側掠過，擋住了石洞出口。

　　沈霞琳初見四婢出手之時，一時間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才好，直待四婢躍出擋住石洞出口，她才轉臉間夢寰道：「寰哥哥，我們可是要衝出去嗎？」

　　楊夢寰還未來得及答話，朱若蘭搶先說道：「蝶妹妹，你這般難為於他，究係何意，難道那《歸元秘笈》當真是他偷竊的不成？」

　　趙小蝶道：「他雖未直接說出偷了我《歸元秘笈》，但他已答應在三日之內替我找回。我看在姊姊和那位沈姐姐的份上，就答允了他，如果此刻放他走去，祇怕他借機溜走，不再回白雲峽來，我就沒有辦法再找到他了。」

　　朱若蘭輕顰黛眉，緩步走近夢寰身側，柔聲問道：「你既然未拿《歸元秘笈》如何能承諾三日內替人找回？」

　　楊夢寰道：「趙姑娘一心認定是我偷了她《歸元秘笈》，迫我交出，但她對我又有救命之恩，我既不能交出《歸元秘笈》，又不便和她動手，逼的我作難萬端，在形勢迫逼之下，我只有此一途，不想我沈師妹及時趕到了──」

　　朱若蘭嘆道：「你既然真的未拿，儘可據理爭辯，豈可輕作承諾？」

　　楊夢寰道：「我說三日內替他找回《歸元秘笈》，亦非完全是空言。趙姑娘既然堅持《歸元秘笈》遺忘姐姐閨房之內，那麼，近日來能出入姑娘閨房之中的，除了姐姐和我之外，還有一人可疑。」

　　朱若蘭道：「你說的可是陶玉嗎？」

　　楊夢寰道：「我只是懷疑到他，但眼下並無憑證。」

　　朱若蘭微揚雙眉，十分堅決地說道：「不錯，是他，一定是他！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楊夢寰道：「今宵二更，李瑤紅約我在白雲峽見面，她答應我送還《歸元秘笈》。」

　　朱若蘭輕輕地哼了一聲，道：「鬼丫頭機靈無比，決不會安有什麼好心。」

　　楊夢寰長嘆一聲，默然不答。

　　趙小蝶目睹朱若蘭對夢寰諸般柔情，玉掌輕召，喚回四婢，悄然起身，帶著四婢回到後面。

　　楊夢寰望著趙小蝶背影，嘆道：「她對我誤會極深，實非言語所能解說得了。祇得尋還她《歸元秘笈》之後，我就和沈妹妹返回崑崙──」

　　朱若蘭接道：「現下白雲峽四周，伏滿強敵，你如何能走得了。唉！趙家妹妹雖對你有所誤會，但我想只要再相處一段時日，必可冰釋。今晚上我陪你去見李瑤紅一趟，看看她是否真還給你《歸元秘笈》？你傷癒不久，連經奔走，想已有些睏倦，我已替你打掃好西側石室，快去休息一陣。」說來深情款款，臉上情愛橫溢。

　　楊夢寰看一眼，不敢和朱若蘭目光接觸，急向西側石室奔去。

　　朱若蘭拉起霞琳右手，笑道：「你恐怕也跑累了，走！到姐姐房中休息去。」

　　沈霞琳長嘆一聲，問道：「那位姑娘為什麼要恨寰哥哥呢？」

　　朱若蘭笑道：「她受母親偏激遺訓影響，認為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的。再加上諸般事情巧合，造成她對你寰哥哥的誤會，不過有一天，這誤會將會煙消雲散，眼下時機未熟，解說無益──」

　　沈霞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了一聲，道：「黛姐姐想的事，一定不會錯。」

　　朱若蘭低聲笑道：「你放心好啦，有我在，決不會讓他大受委屈──」話至此處，突然回頭對站在洞口的神鷹陳葆說道：「你去招呼松芸和彭秀葦回來，協力同守洞口，只要敵人不攻我們天機石府，就不要管他們的閒事，以我推想，他們勢必先自相殘殺一陣，才會找上我們。」

　　陳葆答應一聲，自去招回松芸和三手羅剎，協力守往洞口。

　　二更時分，楊夢寰勁裝佩劍而出，他經過大半天的養息，精神十分飽滿，彭秀葦等早已得朱若蘭指示，立時讓到一側，放他出洞。

　　這晚上陰雲密佈，掩遮了星月之光，松濤陣陣，一片黑黑夜色，他四外張望了一陣，並未見朱若蘭隨同而來，立時凝神提氣，施展輕功，疾向和李瑤紅約會之所奔去。

　　他一心惦記那《歸元秘笈》下落，盡力趕路，不到頓飯工夫，已到了白晝和李瑤紅約會之處。

　　夜暗如漆，數尺外難辨景物，他目光雖然異於常人，但也只不過可及一丈之內光景，他凝神尋望了四周一陣，那裡有李瑤紅的影子，不禁暗中著急起來，忖道：莫非她是騙我不成？

　　忽然間，黑暗中亮起一道閃光，緊接著，一聲響徹山谷的巨雷，就在那閃光剛逝，雷聲未絕之際，一聲清脆的嬌喊之聲起自數丈外並生巨松之後，道：「我想不到你真的會來！」聲音嬌柔，充滿喜悅。

　　但聞那嬌脆之聲，劃空而來，瞬息之間，已到身側。

　　楊夢寰不需再看，已由那聲嬌喊聲中分辨出來人是誰，微一鎮定心神，冷冷地說道：「李姑娘可已尋得《歸元秘笈》嗎？」

　　此際，兩人相距不過數尺距離，雖然夜暗如漆，但兩人均有超異常人的目力，是以對方的神態舉動，均能一目瞭然。

　　只聽李瑤紅幽幽一嘆道：「我今天雖然未能尋得，但明天定可到手，無論如何不會誤了你三天限期。」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在下對姑娘之約原也未抱什麼希望，但對姑娘一番相助盛意，仍然十分感激。眼下天氣，即將大變，這等荒山之中，不宜久留，而且姑娘位列天龍幫中香主之尊，想必有很多要事待辦，楊某人不便多打擾，就此告別了。」說完話，深深一揖，回身就走。

　　李瑤紅目睹楊夢寰冷漠之情，不禁羞忿交加，縱身躍起，探臂直向楊夢寰右肩抓下。

　　這一變化倉促，大出了夢寰意外，待他驚覺有變，已為李瑤紅五指抓住右肩「雲門」、「肩井」兩穴。

　　楊夢寰暗中運氣，行功右肩，冷笑一聲，道：「李姑娘可是逼迫在下出手嗎？」

　　李瑤紅心頭一涼，倏然鬆開夢寰肩頭，嬌軀輕轉，攔在夢寰面前，說道：「哼！我有什麼下賤之處？你這般看不起我。」

　　楊夢寰笑道：「不知我那裡看不起你？你且說個明白。」

　　李瑤紅被問得怔了一怔，暗道：他對我雖然不好，但並無什麼不是之處，要我舉例說明，倒是難以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聞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眼下貴幫實力強大無比，和武林中九大門派已成水火之勢。我們雖無恩怨，但因大勢所迫，勢難兼顧私情，姑娘蘭質慧心，想必能了解我楊某人話中含意！至於姑娘對我數番相助恩義，我定當銘刻肺腑，如果我還能活得下去，異日或有一報。」

　　李瑤紅忽然流下來兩行淚水，說道：「你已在川西救過了我的性命，別說我對你沒什麼恩義，縱然是有，也早還報過了。我明白你說的話，唉！一點也怪不得你，只怪我自作多情──」忽然她抹去臉上淚痕，吟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吟完兩句，仰臉狂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直似巫峽猿啼。忽的又是一道閃光亮起，楊夢寰借機望去，只見她玉頰上淚痕縱橫，那狂笑之聲亦早變成痛哭之聲，倏的雷聲震耳，李瑤紅忽然轉身狂奔，但聞哭聲劃空而去，逐漸消失耳際。

　　楊夢寰呆呆地站著，望著李瑤紅奔走而去的方向出神，其實李瑤紅去勢如電，早已跑到了數里之外──

　　這時，山風陡轉強勁，呼嘯而過，石走沙飛，閃光迭起，雷聲密如連珠──

　　忽然間幾聲喝叱，夾在雷聲和呼嘯山風中傳來，緊接著大笑聲，怒罵聲，不斷傳入耳際，距離也愈來愈近。

　　驀地一道強烈閃光閃起，楊夢寰借著閃光望去，只見那獨臂單腿的殘廢老人，坐在兩人抬著的竹轎上，聞公泰，和一個身材矮小，身穿白麻衫，腰束紅色絲帶，留著花白山羊鬍子的人走在一起，兩人併肩而立，擋住那殘缺老人去路。

　　這白衣人正是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楊夢寰那天和陶玉躲在山腹石室之中，聽到華山、雪山、點蒼三派掌門人商議對付天龍幫的人物，但那日因他躲在石室，未見幾人面貌，是以，他仍然不認識白衣神君滕雷。

　　那閃光雖然光芒耀目，照澈群峰，但因一閃即逝，剎那之間又復黑暗，楊夢寰除了看清楚三人之外，目光所及，似乎周圍都已站滿了──

　　忽聽轟然一聲巨雷，只震得四山回鳴不絕，就在那雷聲初動之際，忽然伸來一雙柔軟的玉手，輕扣在夢寰手腕之上，耳邊同時響起了朱若蘭嬌甜的聲音，說道：「不要出聲，隨我一起躲藏起來，現在不知有好多武林高手集中此地，咱們藏起來看熱鬧吧！」

第三十五回　殺機四伏

　　朱若蘭內功精湛，黑夜觀物如同白晝一般，拉著夢寰繞過擋在途中的敵人，到了那並生巨松之下，一提真氣，右手用力一帶夢寰，躍上松樹，兩人選擇一處枝葉密茂的所在坐下。

　　只聽幾聲狂笑和雜亂的呼喝之聲，交織一起，緊接著又響起了幾聲淒厲的慘叫，顯然是有人受了重傷。

　　兩人在松樹上聽到傳來陶玉的聲音，說道：「兩位才來嗎，千萬出聲不得，不管是那方面的人，發覺我們隱身在這松樹之上，這個熱鬧，咱們就看不成了。」

　　朱若蘭正待答話，忽聞八臂神翁哈哈一陣大笑，道：「莫老兒，你今夜已經身陷重圍，要想活著退出去，祇怕比登天還難，兄弟念你在江湖上的地位身份，成全你一個全屍，快些自己了斷吧。」

　　只聽那殘缺老人連聲冷笑，半晌才說道：「你認為你那點陰謀伎倆，都能驚駭老夫嗎？哈哈，我祇怕你在今夜之中，無法再闖出這一片幽谷了！」

　　忽地一聲悶哼和一聲淒厲的慘叫連續響起，但那慘叫餘音卻被隆隆雷聲所掩沒。

　　朱若蘭借那隆隆雷聲掩護，嬌軀一側，左手呼地一掌，直向陶玉隱身之處劈去，掌風所至，一片落葉斷枝，紛紛墮下。

　　那知事情卻大出了朱若蘭意料之外，那劈出一掌，竟是毫無反應，既不見陶玉躍身躲過，亦無迎擊力道。

　　她微微一呆之後，隨即一聲冷笑，道：「任憑你鬼計多端，今夜中不交出《歸元秘笈》，你就別想活命。」

　　只聽陶玉在右側輕聲接道：「眼下這片小小盆地四周，不知群集了天下多少一流高手，號稱武林九大門派的掌門宗師，不少都將親自要到場出手，眼下幾方都正在遣兵調將，這場千載難逢的好戲，即將開演，姑娘最好別太衝動，靜坐這巨松之上，觀看這一場龍爭虎鬥──」朱若蘭雖已發覺他停身之處，但因中間隔了個楊夢寰，出手極是不便，何況他說的話，也確然不錯，目前情勢複雜異常，究竟如何演變，誰也沒法預料，各人用心，都在那《歸元秘笈》，如果利害有了衝突，瞬息間即將敵友互易，要是自己再向陶玉出手，在目前這種混亂局勢之下，極可能造成眾矢之的。

　　她本是極端聰慧之人，略一思索，立時按下胸中怒火，冷冷地接道：「不管眼下的情勢如何複雜，但你別妄想借機逃走。」

　　陶玉笑道：「但請放心，你就是讓我走，眼下我也不走。」

　　原來金環二郎在那慘叫聲起，朱若蘭心神微分之際，借機施出仙猿移枝的輕功身法，躍到楊夢寰的右側一枝松幹之上，朱若蘭停身在夢寰左側，這一移動位置，正好把楊夢寰隔在兩人中間，就是朱若蘭定要出手，但因顧及傷了夢寰，亦不敢出手。

　　兩人在樹上對答之言，被那不絕雷聲和急嘯山風掩沒，所以數丈外雖停有不少高人，也未發覺三人隱藏在巨松之上。

　　忽的閃光滿天，霹靂大作，風威狂發，松嘯刺耳，黃豆般大小的雨珠兒，傾盆而下。三人雖有濃密的松葉遮蔽，但因雨勢太大，片刻之間，全身已然如水浸一般。

　　朱若蘭輕伸玉掌，握住夢寰一隻手腕，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大傷初癒，元氣未復，恐怕難擋這等強風猛雨的吹打，快些摒棄雜念，運氣調息，我幫助你。」

　　楊夢寰還未及答話，突覺朱若蘭手掌之內湧出絲絲熱氣，循臂而上，緩緩向內腑攻去，知她已潛運本身真氣助自己運氣行功，趕忙摒棄雜念，掃清靈臺，凝神運功。

　　這一陣如注豪雨，足足下了半個時辰，使這四面環山的小盆地內，積水數寸之深。

　　不知是豪雨影響了群雄搏鬥之興，還是雙方都在爭取時間調遣人手，在半個時辰之內，未聞打鬥呼喝之聲──

　　忽的雨住雲散，勁風勢減，當空藍天，乍現一輪明月，清輝似水，朗澈群山，楊夢寰也剛好調息完畢，因有朱若蘭運氣相助，他這次調息時間不但比往日快了一倍，而且行氣遍及全身奇經脈穴，運氣已畢，立覺精神大增。

　　定神望去，只見四周已站滿了人群，就是自己隱身的巨松之下也分佈著七八個手握兵刃的人。原來，雙方都在那豪雨如注之時，分遣追隨身側的門下弟子，召集人手。

　　朱若蘭看他調息過後，雙目中神光閃閃，知他這一次及時調息，十分恰當，不但可抵禦這一陣強風豪雨的吹打，而且對他正在復元的身體，亦有很大助益，心中大感歡愉。

　　但聽八臂神翁哈哈一陣大笑道：「莫老兒剛纔那陣豪雨，正是天助你逃走的機會，想不到你卻白白地放過了大好時機。眼下風住雨收，雲散月現，祇怕你那點鬼魅伎倆不足以衛保自身了。」說完，忽的一擺手中青竹杖，又道：「滕兄，這缺臂斷腿的老兒，就是昔年名震江湖的五毒叟莫倫。二十幾年前，被兄弟和少林派高僧大智上人，武當派名宿，合力圍殲，雖已把他打成重傷，但仍被他狂發蠍尾針，衝出重圍逃走。這二十幾年來，就未重在江湖出現，想他可能早以傷發死去，誰知他竟不惜自斷一臂一腿，留住性命，這老兒一身都是又歹又毒的暗器，尤以蠍尾針，更是絕毒無比，不但體積細小，而且他能一發數十百支，咱們和他動手之時，不可不防。」

　　五毒叟莫倫陰惻惻一聲冷笑，截止了八臂神翁之言接道：「蠍尾針何足誇耀，今夜讓你試試老夫隱修二十年的五毒神掌。」

　　聞公泰側目望了滕雷一眼道：「想不到這老兒竟也會投效在天龍幫中，今夜如不合力把他除去，將留下異日無窮後患。」

　　白衣神君滕雷無聲無息地咧嘴一笑，道：「兄弟在邊陲雪嶺之時，已聽得人說五毒叟莫倫其人，今日幸會，實在難得，聞兄請先出手，兄弟接擋第二陣如何？」

　　聞公泰道：「對付滿身奇毒的莫老兒，大可不必和他講什麼江湖規矩──」

　　只聞五毒叟莫倫一聲怒喝，單腿一挺，忽地由特製竹轎上飛躍而下，右手直向聞公泰劈去。

　　八臂神翁猛地大喝一聲，手中青竹杖一招「橫掃五嶽」，猛擊過去。

　　莫倫冷笑一聲，單腿忽地一收，身子倏然上昇數尺，讓過八臂神翁的一杖橫擊，直向聞公泰身側欺入。

　　聞公泰怒喝一聲，右掌平胸疾推而出。隨掌而出一股凌厲無匹的力道，直向莫倫撞擊過去。

　　五毒叟身子還未著地，右掌已疾翻起來，迎著聞公泰左掌劈出的內家罡力，輕輕的一劃一引，單腿已落在實地。

　　聞公泰忽覺自己劈出的內家罡力，被一股陰柔之力吸引向一側，不覺大吃一驚，猛一沉丹田之氣，穩住前傾的身子，疾向左側移去三步。

　　莫倫陰森森一笑，道：「聞公泰，再接老夫一掌如何？」右手一探，輕飄飄一掌直劈過去。

　　白衣神君滕雷，目睹聞公泰處處讓避敵勢，正自暗笑之間，忽見聞公泰揮動手中青竹杖，倏忽間杖影如山，幻化出一片光幕，不禁又暗自喝采，一掃輕視之心，也乾笑一聲道：「聞兄的伏魔杖法，果不虛傳，兄弟要助拳來了。」呼地一掌，直向莫倫背心劈去。

　　他這一掌乃蓄勢而發，威勢非同小可，但聞呼呼掌風，有如怒浪擊岩一般。

　　聞公泰目睹滕雷出手，心中大喜，右臂一振，那流動杖影倏然合而為一，猛向莫倫前胸點去。

　　莫倫腹背受敵，他又是單腿獨臂之人，無法分手拒接前後合擊攻勢，就這一剎那間，莫倫已貼地倒飛出一丈開外，挺身躍起。

　　聞公泰心頭一凜，暗道：這老兒雖只餘一臂一腿，但身手靈活不減當年，今宵之戰，勢必得小心一些，莫上了他的當。

　　心念一轉，左手探懷取出一把金丸，扣在掌內。

　　白衣神君收回擊出力道，本要縱身直襲莫倫，瞥見聞公泰站著不動，心中一動，暗道：江湖上久傳聞公泰生性機詐，心狠手辣，不要中了他借刀殺人之計。我和那五毒叟拼得你死我活，他卻袖手觀火，坐收漁人之利。

　　聞公泰是何等人物，一望滕雷臉色，立時猜透他心中疑慮，當下呵呵一笑，叫道：「滕兄不要躁進，當心他蠍尾毒針利害──」

　　一語未畢，驀聞莫倫梟鳴般的一聲怪笑，忽的一揚獨臂，一股腥臭掌風，直向八臂神翁擊去。

　　忽然間冷芒電奔，一道白光，直向莫倫飛去，丈餘外暗影處響起一個宏亮的聲音：「聞兄，滕兄，快請後退，不可硬接他五毒掌力。」

　　聞公泰冷哼一聲，猛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抖，凌空而起，直飛起三丈多高，才懸空一個轉身，化作蒼鷹護燕身法，左手揮動，先打出掌中一把金丸，人也隨著猛向莫倫撲去。

　　五毒叟掌勢劈出，那電奔寒芒已快近身、那知他竟不慌不忙的回手一抄，已把急襲而來的一柄短劍接在手中，手法巧妙至極。

　　他剛剛接住短劍，聞公泰打出的滿天金丸已破空罩下。

　　但聞莫倫陰惻惻一笑，振腕先把手中接得的一柄短劍，迎向聞公泰打去，接著雙肩一晃，倏然間閃出九尺多遠，獨臂一拂，施出鐵袖神力，用內家罡氣，把幾粒近身的金丸擊落，但大部份金丸都落在莫倫身邊二尺之內。

　　聞公泰一把金丸落空，施襲突然三變，猛一吸丹田真氣，半空中忽然一展身，下落之勢倏然之間又向前飛去，掠著莫倫身側而過。

　　這等懸空轉身，全憑丹田一口真氣運轉，非有上乘的輕功和深厚的內功決難辦到。

　　隱在那濃密松葉之中的楊夢寰，目睹幾人幾招施襲、閃擊身法，心中大力讚嘆，不覺轉臉望了朱若蘭一眼。

　　朱若蘭綻脣一笑，附在耳邊說道：「這幾人身手，確都不凡，耐心點看下去，還有熱鬧好瞧哩。」

　　忽聞一陣大笑之聲，劃破夜空而來，倏忽之間笑聲已到數丈之內，楊夢寰輕分松枝，凝神望去，月光下只見幾條人影，流矢一般奔來，那人影在兩丈左右處停下來，正是天龍幫主李滄瀾，和紅旗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白旗壇主子母神膽勝一清，三人身子剛剛站好，川中四醜也緊隨著趕到，併肩站在李滄瀾身後。

　　這時，白衣神君滕雷和八臂神翁聞公泰目睹天龍幫大隊趕到，強弱之勢，瞬間互易，彼此互望了一眼，圍殲莫倫之念，立時改變，滕雷雙肩微晃，人已向左躍開了一丈四五，和聞公泰併肩而立。

　　只見李滄瀾一拂長髯，大笑道：「兩位雅興不淺，不知敝幫和你們華山、雪山兩派的緣份深厚呢？還是兩位存心和敝幫作對？咱們怎生這般趕巧，處處碰頭？」

　　聞公泰呵呵一笑，道：「這才叫冤家路窄。」

　　李滄瀾道：「好一個冤家路窄，這麼說來，聞兄，滕兄是有意和敝幫過不去了？」他微微一頓，又說：「也好借機會彼此觀摩觀摩各家各門的絕學，但聞兄和滕兄似乎專和敝幫作對一般，處處和我們為難，看來咱們倒得提前一步，在今夜作個了斷！」

　　滕雷咧嘴一笑，還未答話，忽聞一個宏亮的聲音接道：「貧道久聞李幫主的大名，心慕甚久！在貧道想像之中，李幫主定是磊落君子，可是想不到竟使貧道大感失望，哈哈！你想倚多為勝嗎？祇怕未必能如願以償！」

　　李滄瀾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中年道人緩步由暗影中走出，背插長劍，道袍飄飄，黑髯垂胸，氣定神閒，不禁一皺眉頭，一時間想不起來人是誰？

　　正想喝問對方法號，子母神膽勝一清已看出幫主不識對方，立時接道：「江湖傳聞馬道長閉關點蒼山，精修內功，已二十年未履江湖，想不到今日竟在此幸會。」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勝兄乃武林中夙負勝名的高人，不知為何竟也投身在天龍幫中，甘心依人翼下，貧道實代勝兄的隆譽惋惜。」

　　幾句話說來不徐不疾，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卻聽得子母神膽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受，暗中罵道：牛鼻子少在嘴上刻薄，等下動手時，非要你嘗試一下我子母膽的味道不可。

　　他心裡雖在暗罵，嘴裡卻笑道：「馬道長言重了。江湖之上，都是你們號稱武林九大主派的天下，像兄弟們這等江湖草莽，如再不知結幫相助，哈哈，只有早晚都得被你們九大門派中高人消滅。」

　　馬家宏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勝兄是甘願臣伏在別人翼護之下了？」

　　這兩句話異常尖酸刻薄，只激得勝一清熱血沸騰，頂門冒火，正待反脣相譏，馬家宏已轉顧李滄瀾道：「李幫主治人手段，實使貧道佩服，天龍幫濟濟群雄，都甘心俯首聽命──」

　　李滄瀾冷冷地接道：「馬道長少逞口舌之利，既然相遇，總算有緣，老朽素對點蒼武學敬仰，今夜正好借機領教。」

　　翻天雁馬家宏回頭望了望聞公泰和滕雷，道：「李幫主如肯賜招，貧道極為歡迎，咱們先得立下一點規矩，如果貧道敗在李幫主的龍頭拐下，立時就離開括蒼山──」

　　李滄瀾仰臉長笑一聲，接道：「如果老夫敗在馬道長劍下，就此解散天龍幫，退隱深山，馬道長一日不死，老朽就一日不涉江湖。」

　　翻天雁馬家宏翻腕抽出背上長劍，道：「就這樣一言為定，李幫主請發招吧。」

　　海天一叟正待揮拐出手，忽聽齊元同大聲喝道：「幫主且慢！」

　　李滄瀾回頭問道：「你有什麼事說！」

　　齊元同道：「幫主乃一幫之尊，如何能輕易臨場？本壇主願代幫主出戰。」

　　海天一叟被齊元同兩句話提醒，暗道：我等此行旨在《歸元秘笈》，馬家宏乃一派宗師身份，武功自然不弱，我縱有制勝把握，祇怕也非短時間可分出勝負，豈不要耽誤正事？

　　心念一轉，親自出戰之心登時改變，目光移注在五毒叟莫倫身上。

　　莫倫單腿一躍，飛落李滄瀾身側，說道：「幫主請按預定計劃行事，有我和齊壇主兩人足可拒敵。」百步飛鈸齊元同雙手一舉，摘下背上青銅日月雙鈸，雙肩微晃，直欺馬家宏身側，說道：「在下代本幫幫主領教馬道長絕學。」

　　馬家宏冷笑一聲，道：「我怕你接不下貧道三劍！」

　　齊元同雙鈸一分，左上右下，護住身子，笑道：「馬道長請先出手。」

　　馬家宏道：「貧道讓你一著先機，你輸了，也可以落個心服口服。」

　　齊元同微微一笑，道：「馬道長乃出家之人，怎的口舌這等輕薄，一旦傳出江湖，不怕被人恥笑嗎？」他哈哈一陣大笑之後，又道：「如果馬道長有興對耗，咱們就面對面站上個十天八天也好。」

　　要知雙方都是故意拖延時間，以便能審清敵勢，重新變更部署。

　　這時，李滄瀾已帶著子母神膽勝一清、川中四醜離開了現場，走得無影無蹤。

　　五毒叟莫倫橫身擋住了聞公泰和白衣神君滕雷去路，潛運功力，蓄勢待發，但卻並未出手。

　　八臂神翁和滕雷心中另有打算，是以，也未出手搶攻。

　　海天一叟李滄瀾去後大約有一刻工夫之久，聞公泰忽然轉眼四周，打量周圍情勢，但見不少疾服勁裝大漢，一個個手握兵刃，圍布在四周，當下冷笑一聲，道：「莫老兒，你要還不撤去四周的人，兄弟今天可要大開殺戒了。」

　　五毒叟莫倫陰森森一聲冷笑，道：「聞公泰！你再看這四周情形，你還能走得了嗎？」

　　八臂神翁仰臉一聲長嘯，道：「別說你們天龍幫這點埋伏，就是銅牆鐵壁，何足以困我聞某！」躍起一杖，直劈過去。

　　莫倫單腿一跳，讓開聞公泰一杖猛劈，獨臂忽地平胸推出。

　　聞公泰早已存心硬接莫倫一掌，是以，在青竹杖劈出一招之後，立即不再搶攻，左掌潛運功力，蓄勢以待，一見莫倫揮掌攻來，忽然大喝一聲，左掌猛地迎擊而出。

　　這一掌是他數十年修為的內家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隨掌擊出一股強猛無比的潛力，排山倒海般衝撞而出。

　　五毒叟莫倫嘿嘿冷笑一聲，道：「來的好！」平推出的獨臂忽地一收，緊接著又疾吐而出。

　　就這一收一攻之勢，力道又加強一倍。

　　兩股潛力懸空一接，聞公泰立時覺出不對，只感自己擊出那裂碑石的掌力，有如擊在一團棉絮之上，力道難以用實，不禁大吃一驚。

　　忽聽白衣神君滕雷大喝一聲，揮動右臂，打出一股拳風，直向兩人之間撞擊過去。

　　這一拳發得恰是時機，莫倫雖然功力卓絕，但也難擋雪山、華山兩派掌門人合力一擊，只覺身子一震，飄然疾退了二丈開外。

　　原來莫倫修習的武功，純走的旁門邪徑，和一般武功，大不相同。掌勢看上去虛飄飄的，似甚平淡，其實他那擊出掌勢之中，卻含著了一種陰柔勁道。在擊中人身之後，立時彈震出來，即是功力和他相若之人，及時運氣反擊，也要吃虧。如是功力比他稍差之人，更是要吃大虧了，因為他那種陰柔內力，縱令你運氣反擊，自己也無法覺出優勝劣敗之勢，只有莫倫本身，才能感覺到你是否勝他一籌。是以，聞公泰以全身真力一擊，因無法覺出優劣之勢，立時收回擊出力道，卻給了五毒叟莫倫以可乘之機，趁勢運用五毒神掌，反擊過去──

　　白衣神君滕雷及時發出一掌，和聞公泰因自保而重行反擊而出的內家力道，合在一起，威勢何等強猛，莫倫立時感到自己擊出的陰柔力道，無法拒擋這兩人合一的內家罡力，才收回發出的五毒掌力，飄身而退。

　　只見莫倫在飄身躍退之後，閉上雙目，似是在暗中運氣調息，知他在擋受自己和聞公泰合力一擊之後，被震傷了內腑，一時之間，不致於再發動施襲，當下緩步走到聞公泰身側低聲說道：「聞兄，這老兒武功的確是有點邪門，不如乘他受傷之際，合咱們兩人之力，先把他除去再說。」

　　八臂神翁點頭笑道：「滕兄之見，正合兄弟心意。」忽地振臂躍起，大聲喝道：「莫老兒，拿命來吧！」青竹杖一招「挾山超海」直擊過去。

　　但聽莫倫冷笑一聲，忽地睜開雙目，獨臂一揮，疾向青竹杖上拂去。

　　聞公泰冷笑道：「好狂妄的莫老兒，要找死嗎？」青竹杖突然加力，迎著莫倫獨臂擊去。

　　那知五毒叟這一招，卻是用來誘敵之計，就在聞公泰青竹杖和他手臂要觸未觸之際，單腿忽地一旋，快速無比地閃到了聞公泰身後，一掌向他背心擊去。

　　白衣神君滕雷早已蓄勢待發，一見八臂神翁失機，立時舉手一拳擊出。

　　一股呼呼掌風，直向莫倫背後撞去，緊隨著他人猛撲過去。

　　從聞公泰失機，到滕雷發拳，只不過眨眼之間，五毒叟莫倫雖知滕雷功力深厚，那擊出拳風，恐有千斤之力，決難硬接，但他又似不願放過擊傷聞公泰的機會，人卻向右側橫跨了三步，讓避開滕雷擊向後背的拳風正鋒。

　　但聞公泰豈是好欺的，在一杖落空之後，已知被人虛招所惑，但因他擊出杖勢用力過猛，一時間收勢不住，全身向前一傾，就這一傾之間，五毒叟莫倫已旋步閃到身後，一掌擊出，聞公泰雖然武功卓絕也無法在這失機的剎那之間，讓避開這一著迅如電光石火的快攻，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臨危不亂，一面運氣護背，準備擋受莫倫一擊，同時雙足一頓，借著身子前傾之勢，凌空向前飛去。

　　他這應變機智，雖夠迅快，但如不是滕雷適時打出一股掌風，逼得莫倫橫躍避讓，聞公泰也難逃過一掌之危。雖是如此，八臂神翁仍覺著後背上被一股掌風擊中，幾乎栽倒地上。

　　但莫倫也被白衣神君滕雷的拳風激起的潛力，震得雙肩晃動，馬步不穩。

　　這不過是一轉眼間工夫，滕雷已捷如飛禽般撲到，聞公泰也穩住了馬步轉過身子，連人帶杖，疾向莫倫攻去。

　　五毒叟莫倫力敵兩人，本有些支持不住，全憑怪異拳路，和飄忽的身法，以及那綿幻不絕的陰柔之力，化解聞公泰和滕雷強猛的攻勢，但因他修習的功夫怪異，陰柔之力，又大異於陽剛之勁，外人極不易看得出來，是以，他雖已有些不支，但聞公泰和滕雷卻是絲毫看不出來。他正感難再勉強撐鬥下去，忽覺壓力大減，白衣神君已縱身躍退。

　　莫倫力戰兩人之時，無暇運集五毒神掌功力，及見滕雷自動躍退，不禁心頭大喜，正待運集五毒神掌，先把八臂神翁傷在絕毒的五毒神功之下，忽見聞公泰手中杖法一變，倏忽間杖影滾滾，有如怒濤洶湧而來，竟自無法施出功力運集真氣。

　　忽聽白衣神君滕雷大喝一聲，雙手握拳當胸，直向莫倫撲去。

　　聞公泰心知滕雷一撲之勢之中，必有奇詭難測的變化，忽然一收杖勢，那滿天流動著的青光杖影，陡然不見，拔身而起，懸空一個斛斗，倒翻出兩丈以外，瞥眼間劍光耀目，鈸影縱橫，翻天雁馬家宏和百步飛鈸齊元同也已打入緊張關頭──

　　五毒叟莫倫昔年闖走江湖之時，身經無數大戰，會盡中原武林高人，先聞滕雷大喝之聲，已有發覺，再見聞公泰忽然間收杖躍退，立時借機提取一口丹田真氣，倏地轉過身子。

　　這等高手相搏，出手迅如電奔，莫倫剛剛轉過身子滕雷已經攻到身側。

　　莫倫冷哼一聲，當胸雙拳疾伸擊出，這一拳威勢奇大無比，一股凌厲絕倫的拳風，真似山崩海嘯般，突然而至。

　　莫倫像斷線風箏一般，直飛出五丈開外，才足落實地。

　　聞公泰一側觀戰，只看得心花怒放。因為他已看出兩人這相互一擊中，都是各盡全力施為，以兩人功力之深，這一招內家真氣的硬接硬打，勢必兩敗俱傷不可。他本是機詐百出之人，儘管心中歡喜，但卻絲毫不動聲色，雙目神光炯炯，側觀兩人形色。

　　只見滕雷雙目微閉，左手捧腹，右手按胸，靜靜地站著不動。

　　莫倫卻直垂獨臂，圓睜著兩隻怪眼，身上長衫不停波動，顯然，兩人都在運功調息。

　　聞公泰縱身躍到滕雷身側，問道：「滕兄！可是受了傷嗎？要不要做兄弟的助你一臂之力？」

　　滕雷微一睜動閉著的雙目，望了聞公泰一眼，緩緩地搖搖頭，很快又閉上眼睛。

　　聞公泰暗暗嘆道：可惜！可惜！如果我這時是站在和他敵對地位，只要一掌，便可把他擊斃掌下，不但異日論劍時少一強敵，說不定因滕雷這一死，會使雪山派今後在江湖上一蹶不振。

　　忽然間心頭一凜，想起來眼下形勢，天龍幫露面的高手，已然難於對付，而未曾露面之人正不知還有多少，這必需要借重雪山和點蒼兩派之力量，聯手拒敵。

　　聞公泰想到這時裡，便對白衣神君說道：「滕兄安心運氣調息，我先殺了莫老頭替你出一口氣再說！」說罷縱身躍起，直對莫倫撲去，青竹杖一招「進叩天門」，直向五毒叟莫倫「天靈」穴上擊去。

　　但聞莫倫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右臂忽地一揚，十餘縷細若游絲的白光，迎面打來。

　　聞公泰心頭一震，疾收青竹杖下擊之勢，雙臂一抖，猛提丹田真氣，疾墜的身子，倏忽間向上昇高七尺，那十餘縷無聲無息的白光，擦著他雙足而過。

　　這當兒，圍守在四周的天龍幫中的人，已看出形勢不對，五六個彪形大漢，各仗兵刃，疾奔而來。

　　八臂神翁讓過莫倫一把蠍尾毒針之後，暗忖道：好險！幾乎忘了莫老兒這一手霸道無倫的暗器。

　　瞥眼見幾條人影疾奔而來，心頭忽動殺機，探手入懷，取出一把金丸，連彈五指，電射而出。但聞金丸挾著破空輕嘯，迎向疾奔而來的人影打去。

　　要知聞公泰這彈指金丸之技，被稱為武林一絕，不但出手勁道奇大迅快，而且能連續發射，綿綿不絕，縱是武林一流高手，也難破解。只聽幾聲連續的慘叫，那疾奔而來幾條人影，紛紛栽倒途中。

　　莫倫目睹聞公泰連發金丸傷人，不禁大怒，顧不得元氣未復，猛提丹田真氣，單腿一躍，直向八臂神翁撲去，獨臂揚處，又是十餘縷細若游絲的蠍尾毒針出手。

　　聞公泰揚手打擊一把金丸，人跟著疾向旁側躍退。

　　金丸帶著破空尖風，擊落了一部份蠍尾毒針，另有三粒力道特別勁急的金丸，品字形直取莫倫天庭和雙目要害。

　　莫倫冷哼一聲，疾沉丹田真氣，硬把向前猛衝之勢收住，右手袍袖一拂，把急襲而來的三粒金丸打落。他剛和白衣神君滕雷互拼內力震傷內腑，尚未調息復元，袍袖一拂之勢，不自覺又打出內家真力，牽動內腑傷勢，落地之後，不停喘息。

　　聞公泰斜躍兩丈多遠，剛避開未被金丸擊落的蠍尾毒針，驀聞急嘯一聲，一輪銅鈸，劃空疾轉而來。

　　齊元同銅鈸不過剛剛脫手，馬家宏長劍已到前胸，這一劍刺得迅快至極，齊元同招架全來不及，祇得仰身向後臥去。

　　馬家宏右腕一沉，長劍緊隨而下，齊元同背脊將要著地之時，驀地向右翻去，左手青鋼輪隨勢一掃，橫砸長劍。

　　他應變雖然迅快，但仍然遲了一步，待他銅鈸觸及長劍之時，馬家宏劍尖已刺入他前胸，雖被震開，但已被劍尖劃了一道三寸多長，半寸深淺的傷口，鮮血泉湧而出。

　　他顧不得傷勢劇痛，一咬牙翻身躍起，借那翻滾之勢，右手已取過交到左手的鋼輪，雙鈸疾展，猛攻八招。

　　馬家宏冷笑一聲，雙足紮樁，不再避讓他八輪疾攻，長劍左封右架，硬把齊元同八招猛攻擋開。

　　聞公泰暗讚一聲：揚名天下的飛鈸絕技，果不虛傳。左手指中二指齊彈，兩粒金丸破空迎去，但聞鏘鏘兩聲，正擊在飛鈸之上。

　　聞公泰剛剛對付完飛鈸，天龍幫中弟子，已由四面八方向場中奔來，月光下兵刃閃閃，耀目生光。

　　八臂神翁仰臉大笑一陣道：「天龍幫當真人多，不怕死的只管來吧！」餘音未落，金丸連續彈出，但聞慘叫悶哼之聲，此起彼落，轉眼間已有十餘人受傷倒下。

　　陶玉眼看幫中弟子傷亡累累，再也忍耐不住，回頭對夢寰說道：「楊兄，假如我們天龍幫一旦被華山、點蒼、雪山派聯手擊敗，不知他們會不會聯手對付你們！」

　　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你不要妄想施展什麼鬼計，天龍幫如果真被三派擊敗，對我們有益無害──」

　　陶玉笑道：「這次趕來括蒼的武林高人，兄弟敢武斷地下句定語，都是志在那《歸元秘笈》──」

　　朱若蘭道：「什麼兄弟兄弟的，你就不覺著有一些害臊嗎？」

　　陶玉突然格格一笑，道：「只要我幾句挑撥之言，包管他們會倒轉過來對付你們幾位。」

　　雖然明月在天，但因陶玉藏身之處，松枝十分密茂，中間又隔著夢寰，朱若蘭雖具夜鑒毫髮的超人眼力，也無法看得陶玉神情。

　　但楊夢寰已熟知陶玉性格，知他愈是笑得好聽，心頭怒火愈大，怕他陡然下手施襲，趕忙凝神戒備，但一時間又不便出聲招呼朱若蘭戒備，心頭一急，突伸左手，抓住了朱若蘭一隻玉腕。

　　在他心意，是想示意朱若蘭提防陶玉暗襲，那知這伸手一抓，只覺柔軟膩滑如握溫玉，不禁心頭一跳。

　　但覺甜香襲面，朱若蘭已附在他耳邊低聲嬌笑道：「原來你也是不老實的，抓住我手腕幹什麼？當心我回去告訴琳妹妹。」

　　楊夢寰心頭一凜，慌忙鬆開左手，那知卻被朱若蘭反手一把抓住了左腕，柔細清音，重又響道：「你當真這樣怕琳妹妹嗎？」

　　只聽陶玉尖冷的聲音，說道：「請兩位仔細地想想我剛纔說過的幾句話，這一次到括蒼山來的人，誰不知那《歸元秘笈》在那位身披藍紗的姑娘手中，我只要費上一番脣舌，不難說動三派人物──」

　　朱若蘭暗自忖道：他這幾句話，倒是不錯，如果真被他說動華山、雪山、點蒼三派，和天龍幫聯起手來，的確不易對付，何況《歸元秘笈》還在他手中，這人狡猾無比，如今夜不能迫他交出奇書，祇怕日後難再收回。

　　心念一轉，冷冷答道：「你有什麼話不妨明說，這等吞吞吐吐的鬧什麼鬼？」

　　陶玉道：「我要出手為我們天龍幫人助拳，希望兩位不要出面干涉。」

　　朱若蘭道：「你不要我干涉可以，但必須先拿出《歸元秘笈》，要不然你就別想活過今夜。」

　　陶玉心中一動，暗道：我如不承認偷竊《歸元秘笈》祇怕她不會讓我出手，不如先拿話穩住她，相助齊、莫兩位壇主，擊敗聞公泰之後，再聯合莫倫、齊元同兩人之力對付她，她武功再高，也難擋我們三人。當下笑道：「我那裡見到什麼《歸元秘笈》，只不過在姑娘閨房之中，撿得一個精巧玉盒，你如硬逼我交出《歸元秘笈》，那可是無可奈何之事。」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陶兄不是去探望兄弟的傷勢，而是借機行竊了！」忽然想到陶玉對自己數番援手之情，不禁一聲長嘆。

　　朱若蘭暗罵一聲，真個狡猾之徒，道：「就是那隻玉盒，你拿出來吧。」

　　陶玉笑道：「早知那玉盒中放的是《歸元秘笈》，我也不會把它交給敝幫中弟子了。」

　　朱若蘭冷嗤一聲，道：「連篇鬼話。」

　　陶玉道：「兩位如果不信，楊兄儘管過來搜搜兄弟身上，是否帶有那隻玉盒──」他微微一頓，又道：「楊兄如果信得過兄弟，先讓我解了眼下敝幫中人危難，兄弟定當尋得那攜帶玉盒之人，原璧歸還就是。」

　　楊夢寰道：「陶兄一言九鼎，可不能說了不算！」

　　陶玉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豈有反悔之理。」

　　朱若蘭聽夢寰答應下來，不忍使他難看，當下冷冷接道：「任你鬼計多端，今晚不交出《歸元秘笈》，你就別想逃得性命。」

　　陶玉不再回答朱若蘭的話，長嘯一聲，躍下古松，反腕抽出背上金環劍，一連三個起落，已躍七八丈外，左手揚處，一把毒針疾奔聞公泰，右手金環劍一招「分雪捧月」，封開了馬家宏的長劍。

　　齊元同正值險象環生之際，忽覺那繞身劍光一斂，壓力驟化，耳際響起了陶玉尖銳聲音道：「齊壇主暫請退後休息，這牛鼻子交給晚輩對付。」口中說著話，手中金環劍並未停止，左刺右擊，連攻四招。

　　這四劍都是三音神尼拳譜上所載武學，招招詭異難測，四劍連攻，竟把馬家宏迫退了三步。翻天雁本已把齊元同逼得無力招架，只要再加緊迫攻幾劍就可把名震江湖百步飛鈸齊元同斬斃劍下，那知突然殺出來這麼個奇裝異服的年輕後生，劍招怪異，一出手就把自己迫退，不禁呆了一呆。

　　陶玉看三音神尼拳譜上記載劍招，這等精妙，心頭大感歡愉，膽氣一壯，冷冷說道：「一派掌門宗師，也不過如此而已，要不要再接我幾劍試試？」

　　這時，聞公泰已把陶玉打出的一把毒針擊落，緩步走到馬家宏身側，低聲說道：「這娃兒出手幾招，的確是有點邪門，馬道兄不可大意！」

　　馬家宏本來被陶玉先擊奪人的四劍快攻震住，但聽得聞公泰幾句話後，激起怒火，當下冷笑一聲，道：「聞兄別太長他人志氣，諒他這毛頭孩子，還能有多大成就──」說話之間，揮劍還攻兩招。

　　這兩劍都是天干風雷劍法中極凌厲的招術，出手威勢甚大。

　　可是陶玉已大非昔比，他已從三音神尼的拳譜上，悟得不少上乘武功和攻拒閃避的身法，但見他雙肩微一晃動，人已脫出馬家宏長劍幻化的劍圈。

　　聞公泰雙目炯炯，盯往陶玉，但仍未看清楚他用的什麼身法閃避開那兩劍急襲，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娃兒身法這等奇奧，祇怕非是好對付之人，看來今宵只有各憑真功實學，打個勝負出來──

　　餘音未絕，突然一抖金環劍，疾向翻天雁馬家宏刺去。

　　這時，馬家宏已知道對面的黃衣少年，身負著絕世武功，那裡還敢大意，一見金環劍點胸刺到，擔心對方有什麼詭異變化，不敢舉劍對架，猛提真氣，全身突然離地寸餘，飄退四尺。

　　聞公泰看得雙目圓睜，大聲叫道：「馬道兄好精深的內功，兄弟今天又開了一次眼界。」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聞兄過獎了。」他口中雖然說的輕鬆，但心裡卻十分沉重緊張，兩道目光一直盯在陶玉臉上，凝神握劍，蓄勢待敵。

　　陶玉回頭望了齊元同一眼，只見他已裹好傷勢，收了雙輪，左右手各控一面銅鈸。

　　忽然間長嘯劃空，月光下兩條人影流星般疾射而來，瞬息之間，已到了幾人身側。

　　聞公泰定神一看，不禁暗暗叫苦，來人正是天龍幫黃旗壇壇主王寒湘和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

　　這兩人一現身，天龍幫的五旗壇主，已經到齊，除了白旗壇壇主勝一清和李滄瀾同行而去之外，紅、黃、藍、黑四旗壇主，都在場中。

　　王寒湘兩道冷電般的目光，環掃了一周之後，冷笑一聲對聞公泰道：「聞兄久違了，還認得昔年舊相識嗎？」

　　聞公泰心中雖覺事態嚴重，但外形仍然十分輕鬆，一拂長髯，笑道：「王兄別來無恙，咱們總有十幾年沒見面了。」

　　王寒湘仰天長笑一聲，道：「兄弟久聞傳言，聞兄的彈指金丸絕技，乃獨步武林之學，看來傳言果然不錯──」他微微一頓後，突然沉下臉色，道：「敝幫傷亡很重，可都是聞兄的金丸傑作嗎？」

　　聞公泰衡量形勢，不宜動手硬拼，何況他已知王寒湘之能，眼下敵眾我寡，如果形成群毆局面，定要吃虧，當下仰天哈哈大笑，道：「王兄！可是想以眾凌寡，倚多為勝嗎？」

　　王寒湘冷冷一笑，道：「聞兄如果害怕群戰，那就由兄弟單獨和聞兄決戰如何？」

　　聞公泰冷笑道：「王壇主掌上功夫造詣極高，兄弟恭敬不如從命了！」呼地一杖，當頭劈去。

　　王寒湘肩頭晃動，人已向左閃開數尺，左右雙掌齊出，疾攻八臂神翁側背。

　　聞公泰微一側身，王寒湘雙掌一齊落空，右手一帶青竹杖，橫掃過去。

　　王寒湘長嘯一聲，疾退八尺，緊接著又縱身而上，不容聞公泰再收杖擊出，左右雙掌各攻三招。

　　這幾掌不但迅如電火，而且搶儘先機，聞公泰青竹杖被六掌快速絕倫的急攻封拒門外，一時無法收回，祇得揮動左臂還擊兩拳，人被逼退三步。

　　一側觀戰的馬家宏，只看得暗暗讚道：無怪天龍幫能在短短的二十幾年中，勢力遍及全國，原來確有不少身懷奇能絕學之人。

　　只見聞公泰厲聲喝道：「王壇主盛名果不虛傳，好掌法！」青竹杖一緊，施展開八十一招伏魔杖法，全力搶攻，但聞勁風呼呼，杖影點點，由四面八方湧上，迅猛奇奧，凌厲無匹。

　　兩人對拆五十招，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但聞公泰的八十一招伏魔杖已快用完，只餘最後九招最為精奇之學，能否克敵制勝，盡在這最後九招之內，當下凝神運功，忽地躍退三尺。

　　王寒湘冷笑一聲，正待欺身搶攻，忽然聞公泰大喝一聲，青竹杖驟然振臂點出，這一擊甚是怪異，若點若劈，使人難測來勢，而且出手杖勢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和剛纔威猛迅快的攻勢，大相逕庭，王寒湘雖然身負絕學，但在一時之間，也無法測透對方一擊妙用，不禁微微一怔。

　　直等聞公泰青竹杖快近前胸之時，王寒湘才陡然側身，右手忽地疾伸而出，硬向青竹杖上抓去，快如電光。

　　那知八臂神翁正是要他如此，右腕猛然一沉，青竹杖疾落一尺，猛點小腹，由緩慢之勢，倏忽間迅如電奔。

　　王寒湘心頭一震，隨著側轉之勢，突然加力，身形疾轉半周，剛剛把一杖點擊之勢讓開。

第三十六回　脣槍舌戰

　　聞公泰青竹杖突然左打右擊，快迅攻出三杖，點點杖影，有似冰雹驟落。

　　這一招正是八十一式伏魔杖法中的三絕之一「飛蝗蔽日」，妙在敵人避讓攻擊之時，忽然以極快的手法，數招連續擊出，幻化一片點點杖影，洶湧取敵。

　　王寒湘身子剛轉半周，尚未站穩腳步，想讓開這繽紛落英般的杖影，無論如何也來不及。

　　但他確有非常的本領和機敏的應變機智，他已知這一著失機。被人搶去主動，縱然能避開那急攻的竹杖，聞公泰必然另有更利害的殺手，趁勢猛襲，自己後背受敵，先輸一著，對方決不允許自己有再轉身的機會。

　　心念一轉，不再躍避那後背襲來的杖勢，身子向前一傾，讓過要害，左臂回掃，反向青竹杖上迎去，右手卻橫拍一掌，還擊過去。

　　但聞砰然一聲，青竹杖正擊在王寒湘左臂之上，但因他反臂迎杖之勢，用的十分突然，大出了聞公泰意料之外，力道沒有用足，是以，王寒湘雖然中了一杖，但臂上並不嚴重，而他急快一掌還攻，也拍中了聞公泰的右胯。

　　只聽兩人同時一聲冷哼，雙雙躍退數尺，這一杖一掌，幾乎是同時擊中。

　　聞公泰一收竹杖，忍著右胯傷痛，笑道：「王壇主左臂先被兄弟擊中一杖，不知是否算輸在兄弟手下？」

　　王寒湘冷冷答道：「在下雖中聞兄一杖，但聞兄亦受在下一掌，只能算是個扯平之局，嘿嘿！想要在下認輸嗎？祇怕還得再打個幾十個照面。」

　　聞公泰怒道：「王壇主在武林中可是極負盛譽之人，這等出爾反爾，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

　　金環二郎陶玉在兩人相約動手之時，一直站在旁側觀戰，他素知王寒湘之能，為天龍幫有數高人之一，聞公泰亦是譽重江湖的一派掌門宗師，兩人在攻防之間定有很神妙的招術，是故，看得十分用心。當下插口接道：「一杖換一掌，彼此平分秋色，自難論斷勝敗，何況赤手對兵刃，在聲勢上講，敝幫王壇主已先吃了虧，以我看法，不作勝敗之論，你還算沾光不少了。」

　　聞公泰正待反言相譏，忽聽白衣神君滕雷大聲喝道：「聞兄何必和這般幫匪之徒大費口舌，咱們已中調虎離山之計，此時再要不走，祇怕後悔莫及了！」餘音未絕，雙拳已先後劈出，但聞應聲慘叫，兩個攔在他前面天龍幫的弟子，雙雙口噴鮮血栽倒塵埃。

　　翻天雁馬家宏一擺手中長劍，接道：「滕兄之言不錯，咱們在這裡和人打鬥比武，人家早已分人去奪取《歸元秘笈》，此時還不同出重圍，正好給人以可乘之機。」說完話，揮動寶劍，當先向外闖去，他內力深厚，劍招精絕，揮舞之間，已有兩人被他刺傷。

　　聞公泰長嘯一聲，道：「兩位說得不錯，咱們中了人家聲東擊西之策──」隨手彈出一把金丸，縱身和馬家宏躍到一起。

　　但見滕雷怪笑一聲，身子凌空飛起，颯颯風聲之中，落在聞、馬兩人之間。馬家宏一招「亂堆彩雲」，森森劍氣，把撲近身子的幾個大漢逼退，道：「貧道開路，聞兄斷後，滕兄請居中策應。」長劍一揮，瞬息連續擊出五劍，凌厲劍風，迫得天龍幫攔路弟子，紛紛向兩旁退讓。

　　陶玉格格一笑，縱身一躍，攔住去路，金環劍還未出手，馬家宏已搶先發動，長劍一招「笑指南天」疾攻過去，陶玉退步側身，讓過一劍，那馬家宏已領略過他奇異劍招的滋味，不容他還手，長劍忽變漁翁撒網，幻化一片劍幕罩下。

　　金環二郎冷笑一聲，舉劍向上封去，企圖硬接馬家宏的劍勢。

　　翻天雁馬家宏這出手兩劍，都是劍術中極普通的招式，目的就在誘敵，一見陶玉舉劍硬封，心頭大喜，一挫腕，把攻出的長劍收回，倏然間又疾攻三劍。

　　這三劍可是他天干風雷劍法中的絕學，只見劍影縱橫，冷芒電掣，有如波濤洶湧而至。

　　陶玉目睹那漫天閃動的劍影，心頭大駭，暗道：這是什麼劍招，這等奇幻，凝神運氣，金環劍劃出一圈護身銀虹。

　　但聞一陣金屬交鳴之聲、兩劍相觸、馬家宏內力深厚，長劍的勁道奇大，只震得陶玉右臂麻木，金環劍脫手落地，馬家宏卻趁勢一招「白雲出岫」，那滿天流動的劍影，倏忽間合而為一，疾向陶玉前胸點去。

　　陶玉閃避不及，忽然觸動靈機，不退反進，微一側身，施出游魚逆浪身法、左手奮力一拂，拍出一股潛力，人卻從那綿密的劍光之中閃穿過去。

　　這等奇奧之學，舉世也沒有幾人能夠破解，馬家宏微微一怔，陶玉已到身側，右手一舉，直向翻天雁握劍右肘關節托去。

　　眼看陶玉右手就要觸及馬家宏右肘關節，忽地撞過來一股拳風，擊在陶玉左肩之上。

　　但聞金環二郎一聲悶哼，全身被拳風震飛起來，向外摔去。

　　馬家宏右腕一揮，長劍追襲斬去。

　　忽聞一聲大喝，一柄軟索三才鎚，破空點到，正擊在馬家宏長劍之上，但聽一聲金鐵大震，火星迸飛，硬把馬家宏長劍震開兩尺，王寒湘借機施出八步蹬空絕學，人如掠波燕剪般穿空而來，兩臂伸縮之間，把陶玉身子接住。

　　這時天龍幫的人已紛紛圍攏上來，崔文奇的軟索三才鎚，舞起了一丈方圓的一片光幕，擋住了敵人去路。

　　聞公泰彈指打出三粒金丸後，大聲叫道：「馬道長，滕兄，不要多花精力，和這般無足輕重的人硬拼，攔截李滄瀾要緊。」說話間，突然凌空而起，一掠之勢，就有兩丈七八。

　　馬家宏猛吸一口丹田真氣，力貫長劍，一招「白虹貫日」、劍風颯颯，蕩開了崔文奇的軟索三才鎚。衝過攔阻，滕雷呼呼打出兩股拳風，逼得崔文奇跳退三尺，緊隨著一個飛燕穿雲，躍飛出一丈多遠。

　　天龍幫圍守在四周的弟子，一見兩人衝過崔文奇攔阻，紛紛舞動兵刃，重重把兩人包圍起來。

　　馬家宏怒喝一聲，一抖長劍，硬向人群衝去，他在忿怒之時，出手劍勢，奇猛異常，但聞金鐵交擊，慘叫不絕，立時有四人受傷倒地。

　　滕雷趁勢揮動雙拳，打出兩股潛力，把兩個天龍幫弟子當場震得噴血而死。

　　這兩人出手的拳劍威勢，震住了天龍幫中弟子，一時間忘記出手攔阻。

　　但聞馬家宏長嘯一聲，長劍舞起一片銀光，直向人群中衝去。劍風指處，血肉橫飛，再加上滕雷呼呼拳風助威，天龍幫人數雖多，但如何能擋得住這兩個一流高手合力突擊。眼看著被三人衝出重圍，聯袂大笑而去。

　　這一戰天龍幫反吃了人手太多的虧，幫中弟子被三人劍劈杖掃，拳打腳踢，損傷了三四十人。

　　金環二郎陶玉似乎受傷很重，雙目緊閉，俊俏的臉上，變成了慘白之色，兩人同時微微一皺眉頭，暗中忖道：看他今宵出手幾招，大是怪異，似非幫主所授武功，年餘不見，不知從那裡學得這等奇奧大技──

　　兩人心念未息，忽聽王寒湘長長呼一口氣，霍然站起身子，望著兩人，說道：「陶香主的傷勢十分難測，看來只有請幫主親身出手，用千元指神功救他了。」

　　齊元同想起剛纔陶玉相救之情，不覺嘆息一聲，問道：「怎麼？他傷得很重嗎？」

　　王寒湘苦笑道：「他全身運行的真氣、忽而逆轉，忽而正行，使人無法測知他傷勢輕重。」

　　霍文奇、齊元同聽得呆了呆，道：「這倒是聞所未聞的事！」

　　王寒湘道：「依據常情而論，他被擊中之處，並非人身要害，至多震斷肩骨，內腑不至受到重創，縱然受傷，也不過是一時氣血的翻動，一般推宮過穴手法。足可使他傷勢恢復，可是我已推拿他十三大穴，並以本身真氣，助他行血四肢，那知竟是毫無效用──」

　　他話還未完，陶玉忽然睜開眼睛，接道：「王壇主不必擔心，也用不著請我師父療傷，我自有調息之法。」說完，又緩緩閉上雙目，神態毫無痛苦色。

　　原來陶玉在近年之中，因苦練三音神尼遺留拳譜上幾種上乘偏激的內功，常使本身氣血逆行，因他功力不到，又貪求太多，想在同一時間之內，並修練數種奇學，以導致心神分散，進境緩慢，幸得他是絕頂聰明之人，不但把各種修為要旨法門，爛熟胸中，而且嚴謹的分配進修時間，雖然並修數種內功，尚未使內體經脈氣血運行發生衝突。

　　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陶玉那慘白無血的臉上，已泛出艷紅之色，又待一盞熱茶工夫，忽然一躍而起，撿起金環劍，笑道：「我剛纔一時大意，致受暗算，現下已然調息復元，咱們得快些趕去接迎我師父去。想點蒼、華山、雪山三派，決不會就此甘心，三派掌門人既然親臨，存心和我們為難，必有高手隨行，如果讓他們召集了隨行高手，全力攔截幫主，祇怕我師父難擋對方人多勢眾。」

　　王寒湘道：「不錯！恐怕除了三派之外，還有其他門派中人，要被他們結集起聯手對付幫主，幫主武功再高，也難抵敵得住。隨護幫主的川中四醜，和勝壇主，雖都身負絕學，也難擋他人數派聯結的實力，陶香主傷勢既已復元，不宜再延誤時刻了。」

　　陶玉忽然轉臉望著那兩株並生古松一眼，道：「咱們不宜再在此久留，儘快去接迎幫主要緊。」

　　他話剛落口，忽聽左側一聲大岩石後，一個嬌脆冷漠的聲音接道：「現下華山、點蒼、雪山三派的人已經撤走，我們依照約言。沒有現身干涉，你偷竊的東西，也該交出來了。」

　　王寒湘、崔文奇等，只聽得臉色微變，不約而同轉眼向那發話之處望去。

　　只見那大岩石後，緩步轉出來一個玄色勁裝少女，赤手空拳，步履從容地直對幾個人停身之處走來。

　　目光照射之下可見她絕世的美麗。

　　這紅、黃、藍、黑四旗壇主，無一不是久經大敵，譽滿江湖之人。但也為這突然的變化而震驚，以幾人武功之高，竟不知人家何時隱藏在那大岩石後，只此一點，已使他們大覺意外，而對方那份安靜從容的神態，更使人莫測高深，只有陶玉心裡明白，是以他十分鎮靜。

　　崔文奇定神看去，隱隱認出正是在峨嵋山相遇之人，不禁心頭一駭。

　　玄衣少女走到幾人停身的數尺外，才站定腳步，星目中神光如電，在幾人臉上掃過，盯在陶玉臉上，問道：「男子漢大丈夫，說了話不算數，不知羞也不羞？」

　　陶玉道：「我幾時說話不算數？朱姑娘且莫要含血噴人。」

　　朱若蘭怒道：「你答應過華山、點蒼、雪山三派人撤走之後，交還偷竊我們的玉盒？怎麼不守信約，事後卻要借機溜走？」說話之間，又向前欺進一步。

　　齊元同怕陶玉內傷初癒，難擋對方一擊，橫跨一步，擋在陶玉前面。朱若蘭秀眉一揚，喝道：「你要幹什麼？站開去。」

　　她聲音雖然嬌脆，但在高雅氣度之中，自含一種懾人威勢，齊元同不自覺退回一步，一步跨回，忽覺不對，又趕忙搶到陶玉身前。

　　王寒湘亦感近身少女，在至美之中，自含一種冷若冰霜的威嚴，使人動不起怒火。當下微微一笑，道：「請問姑娘貴姓，不知和敝幫陶香主訂的什麼約言，望能坦然相告，在下可代陶香主作上三分主意。」

　　朱若蘭暗自忖道：那《歸元秘笈》乃天下武林人物的心目中珍逾性命的奇書，我如據實說出，這班人決不讓陶玉交出，心念一轉，說道：「他偷了我一隻玉盒，說好還我，誰知他竟背棄信約，暗中一走了之。」

　　王寒湘回頭望著陶玉笑道：「一支玉盒，能值幾何？陶香主如果撿得，快請交還給人家。」

　　陶玉道：「不錯，我確說過交還玉盒的約言，但這約言似非對姑娘所許。」

　　朱若蘭氣得冷笑一聲，道：「任你狡詐無賴，今宵不交出玉盒，就別想逃得性命。」

　　忽聽那大岩石後響起夢寰的聲音，接道：「這麼說來，陶兄諾言，是對兄弟所許了？」月光下但見人影閃動，楊夢寰一連幾個縱躍，落到朱若蘭身側。

　　陶玉忽然探手入懷，拿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玉盒，振腕向夢寰投去，道：「楊兄快請接住，看看是否有錯？」

　　楊夢寰接得玉盒，仔細一看果是原物，正待說兩句慰藉之言，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此人心機太多，不可不防他一著，忍下欲待出口之言，當場把手中玉盒打開。

　　他在開啟玉盒之際，陶玉臉色已然大變，只因朱若蘭站在夢寰身邊，使他不敢突然下手施襲。

　　楊夢寰啟開玉盒一看，果然盒中空無一物，不覺大怒，冷笑一聲，道：「兄弟自和陶兄相交以來，無時不存肝膽相照之心，不想陶兄卻以捉弄兄弟為樂。」

　　陶玉道：「兄弟亦把楊兄視為生平難得知己，誠心誠意結納，不知楊兄此言所指為何？」

　　楊夢寰道：「這玉盒之中放的東西那裡去了？陶玉先把盒中存放之物取去，把一個空盒子交給兄弟，這難道還不算捉弄人嗎？」

　　陶玉道：「兄弟撿得就是這麼一隻玉盒，至於盒中存放的什麼，兄弟確實未見。」

　　朱若蘭冷笑一聲，側臉望了夢寰一眼，卻未接口，她似是存心看夢寰如何處理。

　　楊夢寰沉吟了一陣，道：「我楊夢寰自信對陶兄十分坦誠，但陶兄這樣對待兄弟，實使人心寒。咱們雖是萍水相逢，但卻一見如故，承你援手相助，兄弟一直深植肺腑，無時無刻不存報答之心，不過，這玉盒中存放之物，牽涉太大，亦非兄弟一人生死能予解決，尚望陶兄看在一場相交情意上，賜還兄弟。」

　　天龍幫四旗壇主，聽夢寰說的語詞懇切，不禁動了懷疑，八隻眼睛不約而同投注在陶玉身上。王寒湘低聲叫道：「陶香主──」

　　下面的話還未出口，陶玉已格格大笑道：「怎麼？難道四位壇主也不相信我陶玉之言嗎？」

　　楊夢寰聽他矢口否認，不覺動了怒意，厲聲喝道：「交友之道，首重信義，陶兄剛剛承諾之言，就這般背棄不顧，實使兄弟寒心。」

　　陶玉笑道：「我答應送給你一隻撿得的玉盒，並未承諾送給你盒中之物，楊兄請仔細想想，兄弟那裡有背棄信約之處？」

　　楊夢寰聽得一呆，細想陶玉之言，果然不錯，他只說過交還玉盒，並未承諾連同《歸元秘笈》一併交還，心中雖然忿慨，但一時間卻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

　　陶玉微微一笑，接道：「玉盒存放的什麼是珍貴之物，楊兄這等重視，不知能否說給兄弟聽聽？」

　　朱若蘭轉臉望著夢寰冷冷地說道：「這就是你的好兄弟，你今天認識他了吧？」

　　楊夢寰嘆息一聲，目光移注在陶玉身上說道：「陶兄縱然舌翻蓮花，這事也難使兄弟相信。」

　　陶玉道：「如楊兄一口咬定兄弟先取了玉盒中存放之物，那兄弟又該如何。」

　　三人對答之言，雖然針鋒相對，但卻始終未提過《歸元秘笈》四字，只聽得四旗壇主，一個個莫名所以，他們已聽出那玉盒中定然存放的極為珍貴之物，但卻想不出究竟是什麼珍品。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兄就是翻臉不認兄弟，我也不能無中生有，但楊兄如能說出玉盒存放之物，兄弟自竭盡綿薄，幫助楊兄尋找。」

　　楊夢寰還未來及答話，朱若蘭已搶先接道：「哼！任你狡辯動人，我們也不會上當，今宵不交出盒中之物，定要你當場濺血！」

　　陶玉冷笑一聲道：「朱姑娘口中說的，不知是指的那個？」

　　朱若蘭生平之中，從未受人這麼當面譏笑，只氣得粉臉一熱，殺機陡起，暗中運集功力，準備出手。

　　忽聽開碑手崔文奇大聲叫道：「玉盒是不是放的《歸元秘笈》？」

　　他在一年前，曾和李滄瀾在這括蒼山中，攔劫過一陽子所得的偽製《歸元秘笈》，那秘笈也是放在一個精巧的玉盒之中；現下目睹楊夢寰手中玉盒，忽然心有所感，不覺大叫出聲。

　　他只是一時感觸，衝口而出，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那句話是問的那個。但此語一出，全場都不禁為之一怔，朱若蘭本已到蓄勢待發之境，聽得崔文奇大叫之言後，倏然收住攻襲陶玉的心意。

　　要知那《歸元秘笈》乃傳聞武林數百年的奇書，已不知好多江湖高人為它濺血送命，好多武林奇士為它如瘋如狂，王寒湘和莫倫雖都是生性深沉，久聞江湖的人物，但在聞得《歸元秘笈》四個字之後也不覺心頭震動。

　　齊元同望了夢寰手中玉盒一陣，道：「崔壇主猜的不差，年前一陽子盛裝那偽製《歸元秘笈》的玉盒，也和這玉盒一般模樣。」

　　莫倫忽然嘿嘿兩聲冷笑，道：「不錯，不錯，幫主令諭所示，亦曾說出那《歸元秘笈》存放在一隻玉盒之中。」

　　王寒湘微揚雙眉，兩道炯炯眼神迫盯在陶玉臉上，但卻一語不發。

　　陶玉只感那兩道迫盯在臉上的眼神，有如冷電一般，直似要看穿他五腑六臟，不禁心頭一震，慌忙轉過頭去。

　　莫倫緩緩走近陶玉，冷冷地問道：「陶香主這隻玉盒，是從那裡撿得？不知是否已稟報過龍頭幫主？」

　　陶玉素知幫中戒規森嚴，刑律殘酷無比，自己雖是幫主弟子，但如觸犯戒規，一樣難逃刑律，微一沉吟答道：「晚輩尚未曾見過幫主，而且的確不知那玉盒存放何物！故而未和莫壇主談過此事。」

　　他這幾句話，雖然說的神態自如，若無其事，但因此事大出常情，不只是朱若蘭和楊夢寰不肯相信，就是紅、黃、藍、黑四旗壇主，也沒有一個人肯信。

　　只聽王寒湘冷笑一聲，目光移注在楊夢寰身上問道：「那《歸元秘笈》關係非同小可，一句隨口之言，可能會引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武林浩劫，如果你言不由衷，那可是千古罪人。」

　　楊夢寰忖量眼下形勢，縱然不把《歸元秘笈》翻出，也難免一場大戰，天龍幫的四旗壇主決不會放手不管，眼看著陶玉傷損在朱若蘭的手下，但那《歸元秘笈》關係太大，又勢非討回不可，既難隱瞞，倒不如索性揭露真象。當下傲然一笑，故意不理王寒湘的問話，卻望著陶玉說道：「以陶兄在江湖上的身份，豈肯偷竊一個小小玉盒，縱然是三尺童子，也難信陶兄巧辯，今宵如不肯交還《歸元秘笈》，那可是逼著兄弟翻臉了。」

　　陶玉冷笑一聲，答道：「楊兄這等逼人氣勢，兄弟百口難辯，事已至此，兄弟只有敬候楊兄吩咐，捨命陪君子。」要知陶玉此時功力，擊技，均高出夢寰甚多，他所顧忌的是朱若蘭出手，待聽處夢寰幾句責問之言，立時觸動靈機，反口幾句話，硬迫楊夢寰和他動手。

　　兩人數月相處，他已深知楊夢寰的生性為人，雖然明知非敵，亦絕不肯退縮。

　　果然幾句話激得楊夢寰忿怒填胸，道：「陶兄既是想和兄弟動手，楊夢寰自當奉陪。」說完，翻腕拔出背上寶劍。

　　陶玉自信必勝夢寰，格格一笑，一越而出，說道：「咱們相交甚深，縱然動手亦不必定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妨點到就收，只要一分勝敗，就不必再打下去。如果兄弟敗了，自當替代楊兄尋回那《歸元秘笈》，萬一兄弟勝了，不知楊兄如何打算？」

　　朱若蘭一揚黛眉，嬌軀微晃，人已欺到陶玉身側，接道：「你要先勝了我，再和他動手不遲。」

　　陶玉臉色一變，疾退五尺，道：「我已和楊兄約好，朱姑娘就是想打，也等我和楊兄分出勝敗之後，你再動手不遲。」

　　楊夢寰飛身一躍，擋在朱若蘭身前，回頭說道：「朱姑娘暫請後退，他既指名和我動手，我豈能退縮避敵。」

　　朱若蘭幽幽一嘆，低聲說道：「此人武功詭異，似是阿爾泰山三音神尼一脈，你──恐怕打不過他。」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大丈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如有什麼好歹，尚望姐姐費心把我師妹送回崑崙山去，追回《歸元秘笈》，然後交還原主。」

　　朱若蘭看他神色堅決，心知多勸無益，一面籌思暗助他的辦法，一面囑咐道：「對敵之時，不可硬拚，且記蛇走鷹翻，魚逝兔脫，五行生剋，易強為弱。」

　　楊夢寰微微一笑，轉身橫劍喝道：「我如敗在陶兄手中，就當場橫劍自絕。」此言一出，朱若蘭不禁打了一個冷顫，陶玉格格笑道：「楊兄言重了，彼此切磋武學，何苦立下這等重誓。」

　　但聽一陣金環響動，陶玉金環劍已取到手中，緩步逼近夢寰道：「楊兄請先發招吧。」

　　楊夢寰不再謙讓，振腕一劍刺去。

　　陶玉施出移形換位身法，輕輕一閃，讓開夢寰劍勢，又道：「兄弟願先讓楊兄三劍，但請以絕招相攻便了。」

　　楊夢寰知他存心相戲，也不講話，翻腕連攻兩劍。

　　陶玉滿臉笑容閃避開兩劍，道：「楊兄請小心點，兄弟要還攻了。」金環劍一招「倒轉陰陽」，逼開夢寰長劍。

　　楊夢寰心頭一震，反身疾退五尺，那知身子還未站穩，陶玉的金環劍挾帶一片尖風攻到，出手之快，無與倫比，楊夢寰閃避不及，祇得揮劍硬接一招。

　　但聞一聲金鐵大震，楊夢寰長劍幾乎被震脫手，陶玉卻若無其事一般，笑道：「楊兄再接兄弟三劍！」金環劍揮搖之間，連環三絕招，海市蜃樓、夜半烽煙、天網羅雀相繼出手。

　　楊夢寰只覺四面八方盡是金環劍影，心頭大為凜駭，不敢再硬對陶玉劍勢，施出五行迷蹤步法，輕靈地閃了兩閃，已脫出金環劍光圍困。

　　這奇奧的身法，也使陶玉大吃一驚，收劍躍退三步，問道：「楊兄用的是什麼身法？」

　　楊夢寰道：「區區幾步閃避之學，算不上什麼怪異武功，實難啟齒相告。」

　　一側冷眼旁觀的崔文奇，忽然低聲對齊元道：「你看那姓楊的身法是不是有點邪門？祇怕陶香主勝他不易。」

　　但聞金環二郎冷笑一聲，道：「楊兄既然不肯相告，怪不得兄弟出手狠辣了。」忽地振腕一劍，當胸點擊過去。

　　這一劍可是三音神尼拳譜上記載的劍術奇學，看似平淡無奇，實則那一劍攻擊之中暗藏著三招變化，不管楊夢寰和劍封架，或是縱身躲避，都難逃出那三招變化之內。

　　那知楊夢寰待劍勢近身之際忽然間一個轉身，消失不見。

　　陶玉一劍刺空已知要糟，趁勢挫腰縱身，向前躍進八尺。

　　果然楊夢寰用五行迷蹤步法閃到了他的身後，刺出一劍。

　　雙方迅速的對拆數招，陶玉驕敵之氣，完全收斂起來，凝神橫劍，不敢再冒然搶攻。

　　朱若蘭看那五行迷蹤步法，足以克制陶玉，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緊張神情為之一鬆。

　　兩人都為對方奇奧的武功震驚，都不敢冒然搶攻，對峙約一盞熱茶工夫，陶玉已難再忍耐，緩步對夢寰逼去。

　　這次楊夢寰不再讓他出手，驀地振腕一劍「杏花春雨」，長劍揮動，銀星四灑。

　　這一劍是追魂十二劍中最精奧的劍招之一，陶玉果然不敢輕視，凝視運氣，施用三音神尼拳譜上的所載的一招「冰封長河」，金環劍當胸劃出一圈銀虹，護住身子。

　　但聞幾聲金鐵交鳴，雙劍連續相震數次，陶玉那護身劍幕絲毫未被震開，楊夢寰卻被那雙劍相擊的彈震之力，震得腕口發麻。

　　忽聞陶玉尖喝一聲：「楊兄小心了。」護身劍幕忽然一收、一片劍影登時合而為一，變招「神龍出雲」，直刺過去。

　　這一劍威猛，金環骼鎚，劍風似輪，當胸直刺，若點若劈。

　　楊夢寰剛纔硬接了陶玉幾招劍勢，已吃不少苦頭，知對方功力高出自己很多，不敢再用劍封架，雙肩微晃，施展五行迷蹤步法，閃避開陶玉襲來劍勢。

　　可是狡獪的金環二郎，早已留上了心，這一劍攻勢雖然凶猛，但卻可虛可實，他已料到楊夢寰會用劍架自己攻襲劍勢，是以，在金環劍攻勢出手之時，運足兩道眼神凝望著楊夢寰，看他用的什麼身法閃避。

　　他雖然全神貫注，想看出一點破綻，再索想破解之法，但那五行迷蹤步法乃是極為深奧之學，移步轉身無不暗含玄機，但見楊夢寰身子晃動，人已閃到一側，竟無法看出他用的什麼身法。

　　陶玉微感心頭一震，不待楊夢寰運劍反擊，迅快地躍退五尺。一股殺機，湧現眉宇，冷笑一聲，道：「想不到楊兄竟然身懷這等奇學，兄弟今天才算開了眼界──」餘音未絕，驀然欺身而進，施出三音神尼拳譜上記載的移形換位身法，但見人影飄忽，冷芒飛繞，倏忽間刺擊六劍。

　　漫天劍氣，配合著他靈活難測的身法，不僅使楊夢寰驚惶失措，就是天龍幫四旗壇主也大感驚異。

　　楊夢寰使出追魂十二劍中一招「雲霧金光」，舞化出一片護身劍幕，勉強把陶玉六劍快迅的攻勢封開，氣聚丹田，神凝玄關，施展開五行迷蹤步法，只守不攻，處處避讓陶玉攻襲的劍勢。要知那五行迷蹤步法，乃是極為深奧的一種武功，步步蘊蓄玄機，比起陶玉的移形換位身法，高出很多，儘管陶玉劍勢似虹，身軀疾轉如飛，但卻始終無法傷得夢寰。五合之後楊夢寰逐漸地定下心來，五行迷蹤步法，也愈用愈覺熟練，已不必再分心推想，立時運氣行動，準備反擊。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拼搏，兩人均以迅靈奇奧的身法，遊走閃擊，只看得天龍幫四旗壇主，一個個目瞪口呆。

　　驀聞楊夢寰長嘯一聲，喝道：「陶兄留心，兄弟要還擊了！」喝聲未落，手中長劍已振腕擊出，直刺陶玉後背。

　　陶玉冷哼一聲，回手一劍丹鳳撩雲，硬砸夢寰長劍，緊隨著左臂向內一圈，身軀疾轉半周。

　　楊夢寰五行迷蹤步，加上了五行生剋變化之理，那翻轉突襲之勢，又較他高出一籌，在出腳換步的同一剎那，身軀已隨同翻轉過去，是故，陶玉雖負一身絕學，但卻無法傷得夢寰，就在陶玉一劍橫撩出手，楊夢寰已收劍移步轉身，待他疾轉半周，已不見楊夢寰人蹤何處，不禁呆了一呆。

　　只聽身後一聲冷笑，森森劍氣，已到頸後，其勢逼他無法再用劍封架，祇得身子向前一傾，借勢向前躍飛出一丈開外。

　　回頭望去，只見楊夢寰橫劍而立，臉色嚴肅，神情莊重，已不見常現嘴角的笑容。這片刻之間，他似是另換一個人一般，神威凜凜。

　　忽然，他垂下橫在胸前長劍，長長嘆一口氣，說道：「陶兄昔日對我楊某人加惠甚深，大丈夫為人做事，自應恩怨分明，只要陶兄能守今宵約言，交出《歸元秘笈》，了斷兄弟一樁心願，今後咱們仍然是要好朋友。」

　　陶玉在和楊夢寰訂約比武之時，實未想到對方竟然身懷精奧奇技，他原想在得勝之後，再以楊夢寰的性命，迫使朱若蘭就範，然後從容離此，那知事與願違，大出意外的是竟無法勝得夢寰。

　　他本是生性狡詐之人，略一沉忖，笑道：「楊兄說的不錯，咱們今後仍是要好兄弟。至於那玉盒中存放的是什麼，兄弟確實不知。不過兄弟在撿得這玉盒之後，曾交給別人保管半日，是否是她打開看守，目前雖還難說，但這玉盒再未經過第三人之手，只要玉盒中確放有《歸元秘笈》，那是絕對丟不了，只是有勞楊兄和兄弟一同去見她討回。」

　　朱若蘭冷冷地接道：「哼！又是一篇動人的鬼話！」

　　陶玉道：「我確實言出衷誠，朱姑娘不肯信那有什麼辦法。」

　　朱若蘭道：「你交給什麼人保管半日，我和你一同去取。」

　　陶玉道：「此人是誰，楊兄知道，祇怕她不肯和你相見。」

　　朱若蘭怒道：「當今之世，誰有這大膽量，我非要見她不可。」

　　陶玉還未及答話，忽聽莫倫冷峻的聲音搶先接道：「陶香主，那人在什麼地方？要去大家一起去。」

　　王寒湘忽地揚起雙手，互擊三掌，道：「好，大家一起去見識那盛傳武林三百年的奇書，究竟是什麼樣子。」

　　朱若蘭忽然一揚玉腕，兩粒黃豆大的銀丸，破空飛出，只聽兩聲悶哼，登時有兩人摔倒地上。

　　原來王寒湘目睹夢寰奇奧的身法之後，心中十分震驚，再看站在旁邊的朱若蘭，不但神定氣閒，而且在那至美之中，隱現出一種震懾人心的高華氣質，使人不敢逼視。心中忽然一動，暗自忖道：這少女神態這等安逸安詳，星目中神光逼人，定然是身懷絕學之人，如果真的找到了《歸元秘笈》自難免一場生死拼搏。

　　目前本幫紅、藍兩位壇主，又都受了傷，實力已減去不少，何況在尋得那《歸元秘笈》之後，又難免遭聞公泰、滕雷等三派人聯手劫搶，那時在強敵環攻之下，再想派人通知幫主趕來接援，祇怕十分困難，不如先派人通知幫主，免得臨時措手不及，那三掌互擊，正是指使身側弟子，去向幫主聯絡的暗號。

　　那知朱若蘭神目如電，天龍幫隨侍四旗壇主身側弟子剛一舉步，已被她看了出來，彈指打出兩粒牟尼珠，擊中兩人穴道，當下栽倒地上。

　　王寒湘回頭望了兩位栽倒的弟子一眼，緩步走近兩人身側，仔細一看，不禁吃了一驚。

　　只見兩粒瑩晶透明的牟尼珠，深嵌在兩人穴道之上，連衣服也深陷肉中，無怪只聞兩聲悶哼之後，就再無一點聲息。

　　這等聞名江湖的米粒打穴神功，確實使王寒湘大感震驚，但他究竟是沉穩老練之人，儘管心中驚慌，但外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暗運功力，用食中二指，在兩個弟子被擊穴道四周一按，起出兩粒牟尼珠，順勢又拍活了兩人穴道，兩人各自長長嘆一口氣，挺身站了起來。

　　只聽陶玉格格的大笑之聲，劃破沉寂的夜空，響激山谷。

　　朱若蘭忽地一挫柳腰，快如閃光般躍到了陶玉身側，嬌聲喝道：「你笑什麼？是不是想借這長笑之聲，召你們天龍幫的人趕來援手，哼！就是李滄瀾親身來此，也是救不了你！」說話之間，左手已連續拍出三掌。

　　陶玉連跳帶躲，把三掌讓開，揮腕還攻一劍。

　　但見朱若蘭皓腕一轉一翻，不知用的什麼手法，巧妙至極地把陶玉金環劍逼封出去，借勢吐秀指，一縷指風，直向陶玉前胸點去。

　　陶玉吃一驚，趕忙施展移形換位身法，膝不彎曲，腳不跨步，倏然間斜退八尺，讓避開朱若蘭隔空打穴的一擊。

　　只聽陶玉格格一笑，回頭對身旁四旗壇主說道：「那人生性僻怪，不願和生人見面，四位壇主請在此地等候，由晚輩和那位楊兄，結伴一行──」

　　莫倫冷漠一笑，接道：「他既然生性冷僻，我們不見他面也就是了。」

　　陶玉聽得皺起眉頭，暗自忖道：如讓四人同去，朱若蘭勢必隨行，楊夢寰身懷絕奇武學，已夠我全力對付，四旗壇主能否對付得了朱若蘭，還很難說。即使能夠和她對敵，也無法困得住她，如讓她騰出手全力搶奪《歸元秘笈》，祇怕難保奇書，如果堅拒四旗壇主同行，又恐怕惹他們多心。

　　他雖是機謀百出之人，但一時之間，也想不出適當之言，沉吟良久，答不上話。

　　楊夢寰已隱隱猜到陶玉所指之人，心中千迴百轉，也在考慮著這件事情，他雖已知陶玉，是不可信任之人，但他卻是重情意之人，剛纔兩人一番動手，雖然測知了陶玉高強的武功，但也證明了五行迷蹤步的奇奧威勢，既有制勝之能，信心增強不少，是以，陶玉要他結伴同行，他心中毫無半點驚恐之感。

　　王寒湘見陶玉一直沉吟不語，知此人實有苦衷，暗自想道：他是龍頭幫主親傳弟子，從小就被幫主扶養長大，諒他也不敢背叛本幫，當下微微一笑，道：「既然陶香主說那人生怪僻，不肯和生人見面，想來定不會假，莫壇主似不必定要隨行不可。」

　　莫倫素知王寒湘思慮深遠，料事如神，他既然開口幫陶玉講話，定是別有高見，點點笑道：「既然是那樣，那就偏勞陶香主了。」

　　陶玉借級下臺，轉臉對夢寰道：「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走如何？」

　　楊夢寰道：「很好，很好，兄弟是百分之百的信任陶兄。」

　　朱若蘭忽的一躍攔在夢寰身前，道：「你要當心他暗中對你下手！他對你暗施算計，已不止一次了。」

　　楊夢寰聽得怔了怔，低聲答道：「姊姊但請放心，我留意防他一著就是。」最後一句，故意提高了嗓音，使陶玉聽到。

　　陶玉俊俏的臉上，閃現過一抹獰笑，但笑容一掠即逝，轉身向前奔去。

　　楊夢寰緊隨身後，徹尾疾追，兩人奔行四五里，到一處山崖之下

　　陶玉忽然停住腳步，回首問道：「楊兄可知道我們要見的人是誰嗎？」

　　楊夢寰道：「如果兄弟推想的不錯，那人可能是我童師姐。」

　　陶玉格格一笑，道：「楊兄一猜就對，只弟佩服至極。」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這也不是什麼難事，陶兄過獎了。」

　　陶玉道：「不知楊兄是否相信，那《歸元秘笈》真的存放在令師姐的身上。」

　　楊夢寰微微一呆，立時恢復了鎮靜神態，笑道：「兄弟已經說過，我是百分之百的相信陶兄。」

　　陶玉微微一笑，轉身沿著山壁緩步向前走去，

　　此際，天色已到四更左右，斜掛在西天的明月，仍然清輝似水。照著岩壁間交錯的泉流，反映出千萬道波動的月影，夜風吹響起輕微的松嘯，深山之夜是這樣靜美清幽。

　　陶玉似乎是十分睏倦，慢慢拖著腳步，如蝸牛爬行一般。

　　楊夢寰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說道：「陶兄！現在天色已不早了──」

　　陶玉回頭一笑，冷冷地接道：「楊兄可是想念你那位蘭姐姐了嗎？」

　　楊夢寰一揚劍眉，道：「她乃高潔無比之人，陶兄最好是不要在口頭上傷損到她。」

　　陶玉道：「楊兄這麼一說，那是只許她口頭傷損兄弟？」

　　楊夢寰再不願為此引起爭執，淡然笑道：「這些事很難說清楚，不談也罷，咱們還是快些去見我童師姐去。」

　　陶玉不再說話，突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他這一放腿疾奔，直似流矢劃空一般，楊夢寰用盡全力追趕，仍然無法趕得上人家，片刻工夫，已拉了四五丈距離。

　　要知陶玉此時功力，比夢寰深厚很多，他一盡全力奔走，楊夢寰自難追趕得上。

　　但見兩人距離愈拉愈遠，陶玉人影已逐漸模糊不清，楊夢寰全面拚盡餘力急追，一面暗自想道：現下不但未尋得《歸元秘笈》，而且連童師姊的面也未見著，如果他借機走脫，如何是好，想到為難之處，不禁心頭大急，顧不得好強之心，立時高聲叫道：「陶兄！請慢走一步，兄弟有事請教。」

　　他餘音尚在空谷蕩漾，陶玉已奔到一處山角轉彎所在，身影消失不見。

　　但聞回聲滿山，卻不聞陶玉一句回答之言。

　　楊夢寰突然一提真氣，施展晴蜒點水輕功，一連幾個飛躍，到了那山角轉彎之處。

　　放眼望去，只見一根根削立石筍，和雜生石岩間的矮松荊棘，那裡還有陶玉的人影。

　　正待舉步深入，陡然憶起朱若蘭相囑之言，暗道：他如隱在那嶙峋怪石，或是雜草荊棘之後，突然下手施襲，那可是極難防備。心念一動，拔出背上寶劍，凝神行功，小心翼翼地向前搜去。

　　這道怪石林立的山谷，只不過有百丈左右深淺，不到頓飯工夫，已到盡處，迎面是一堵千丈高峰，攔住去路，觸手軟滑，滿生綠苔，兩側亦都是千尋削壁，滑難留足。楊夢寰看清楚四周形勢之後，心中放寬不少。暗道：這三面環繞的立壁，都有數百丈高低，而且光滑異常，陶玉輕功就是再高一些，也難越渡，我只要守在谷口，待天色大亮之後，再找他也不遲──他心中雖在打著如意算盤，但兩道眼神仍不停向四外張望。

　　這當兒，忽聞一聲女子的尖銳呼喝，傳入耳際，只聽得楊夢寰心頭一震。

　　他迅快的用目光向四外搜望，但見怪石聳立，山風搖動著荊棘，四周一片沙沙輕響，竟是找不出一點可疑之處，那突兀的呼喝之處，直如破壁而出一般。

　　他靜靜地站著，希望再有第二聲呼喝──

　　可是他失望了，足足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始終再未聽到第二次呼喝之聲。

　　突然在距他丈餘外處山壁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聲息，似是一粒極小的石子，擊在山石之上，可能是夜風吹落山峰上一塊石子，也可能是毒蛇游行時碰落了一粒砂，總之，那聲音非常細微，如果不留心，即是在這幽靜的深夜中，也不易聽得出來。

　　楊夢寰微一思索，縱身直躍過去，只見一塊巨大的突立石岩，緊依崖壁而立，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和陶玉在那個密洞中，偷聽聞公泰、滕雷等談話之事，暗道：這等深山大澤之中，到處都是突岩，隱蔽一個人，實乃極易之事──

　　他微一轉步，人已到突岩後面，正待舉劍挑開那大岩後的荊棘，忽聽五尺外一株矮松後，響起一陣格格大笑之聲。

　　楊夢寰一聞笑聲，立時分辨出那是陶玉的聲音，正待縱躍過去，突然又想起朱若蘭警告之言，立即停住，叫道：「陶兄到那裡去了，害得兄弟一陣好找。」

　　只聽那格格大笑之聲，倏然而住，矮松後緩步走出來金環二郎陶玉。

　　這時，他已把金環劍還入鞘中，赤手空拳，直對夢寰走來，口中答道：「楊兄弟說的不錯，那玉盒之中果然放的是《歸元秘笈》，兄弟已從令師姊手中討了回來。」

　　楊夢寰微微一皺眉頭，道：「這道死谷，不過百丈深淺，兩丈寬窄，不知我師姊現在何處？」他忽憶起了剛纔聞得那一聲女人的呼喝，擔心陶玉已對童淑貞下毒手，是以，問話神情十分緊張。

　　陶玉神態卻十分從容，緩步走近夢寰笑道：「兄弟在未徵得令師姐同意之前，不便冒昧地帶楊兄去見她。」

　　楊夢寰警覺地退了兩步，道：「她不是請陶兄找我嗎？怎麼，難道她又不願見我了？」

　　陶玉看夢寰戒備慎嚴，立時停住腳步道：「女人心事，最難捉摸，常常一夕數變，因此，兄弟不得不再問她一聲。」

　　楊夢寰想到童淑貞叛離師門之事，不覺黯然一嘆，道：「那也難怪，想她對私離師門之事，定然感到不安，難免朝思暮改！」

　　陶玉微微一笑，道：「但令師姐卻是極願和楊兄一晤，不知楊兄是否還願見她？」

　　楊夢寰忽然想到朱若蘭還在等他，如果過久不歸，定然害她擔心，而且她一人之力，是否能獨擋天龍幫中四旗壇主圍攻，還很難說，不如早攜《歸元秘笈》歸去，還了趙小蝶，完了一件大事，再同陶玉看師姊不遲。

　　心念一動，笑道：「我和童師姐見面之後，定然有很多話談，貴幫中四旗壇主，都在原地等待，時間急迫，不宜多留，以兄弟之見，不如先把《歸元秘笈》送去，兄弟再同陶兄一起探望我師姐。」

　　陶玉左手探懷，取出《歸元秘笈》笑道：「楊兄想必擔心這《歸元秘笈》，兄弟先把奇書交還就是。」

　　楊夢寰伸手接過一看，只見三本冊子重疊而放，上面一本果然寫道：《歸元秘笈》四個娟秀字跡。

　　這一部引得天下武林同道如中瘋魔的奇書，一旦被他拿到手中，不覺感慨萬千，嘆息一聲，道：「這部書中不知記載的什麼武學，三百年來害得千百人為它送命！」

　　陶玉微微一笑，道：「楊兄，兄弟答應歸還那玉盒中奇書，現已面交楊兄，已算履行了約言，是也不是？」

　　楊夢寰道：「咱們武林中人、最重信諾，兄弟對陶兄承諾之言，從未懷疑。」

　　陶玉道：「不過這《歸元秘笈》乃武林第一奇書，當今之世，祇怕沒有人不想得到手中，楊兄要好好收藏，萬一途中被人搶走，那可不關兄弟的事。」

　　楊夢寰道：「《歸元秘笈》雖珍貴無比，但兄弟並未存奢望要得到它。」

　　陶玉突然一伸右手，閃電般搶住楊夢寰的右肘關節，左手伸縮間，又把《歸元秘笈》搶到手中，笑道：「楊兄既無意得此奇書，那就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這《歸元秘笈》送給兄弟，兄弟對這部奇書，卻是羨慕得很。」

　　楊夢寰冷哼一聲，左掌一翻，施出天罡掌三絕招中的一記赤手搏龍，扣住了陶玉左腕脈門，正待運氣加力，迫他交還歸元秘笈，突聽陶玉一聲冷笑，道：「楊兄這等倔強，那可怪不得兄弟了。」托拿夢寰右肘關節的五指微一加力、楊夢寰忽覺肘間關節骨欲碎，半身發麻，全身真氣一散勁力頓失，扣制陶玉左腕脈門的手，不自主地鬆開了。

　　陶玉把《歸元秘笈》放入懷中，笑道：「這次兄弟可是從楊兄手中奪過來，不知楊兄是否還會責備兄弟不守信約？」

　　楊夢寰只疼的頭上汗水滾滾而下、但口中仍然冷笑說道：「攻人不備，縱然能勝，也不算什麼光榮之事。」

　　陶玉笑道：「兄弟一生中雖然善用機詐，但卻從未有說過不算的話，咱們既是朋友，總不能說毫無情意──」

　　楊夢寰怒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如存心羞辱於我，可別怪我口出不遜之言。」

　　陶玉冷笑一聲，道：「楊兄別太衝動，有什麼相託兄弟的事，快請說出，兄弟力能所及，定當承擔起來，如果沒有遺言，兄弟可要動手了！」

　　楊夢寰仰臉一陣哈哈大笑，道：「生死之事，不足掛齒，你儘管下手就是。」

　　陶玉道：「這麼說來，楊兄是一句遺言也沒有了？」

　　楊夢寰冷然答道：「我心中雖有一件不明之事，想問陶兄，但祇怕你不肯據實相告，也是枉然。」

　　陶玉道：「但請說出，兄弟知無不言。」

　　楊夢寰傲然一笑，道：「是不是你誘騙我童師姊叛離師門？」

　　陶玉道：「不錯。」

　　楊夢寰道：「你先佔有了她貞潔之身後，才迫她私逃下山的，是也不是？」

　　陶玉道：「那是她自送上門，豈能怪我？」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我的話已經說完，陶兄動手吧！」說罷，雙目一閉，靜待陶玉出手。

　　陶玉探手入懷，取出一包藥粉，笑道：「楊兄請睜開眼睛，吞下這一包藥粉。」

　　楊夢寰霍然睜開雙目，冷傲一笑，道：「陶兄身上有劍，儘管拔出動手，就是亂劍相加，楊夢寰也不會一皺眉頭。」

　　陶玉微微一笑，道：「楊兄這等視死如歸的豪氣，實在使兄弟佩服。但咱們既然相交一場，豈能毫無情意，兄弟那裡能忍心把楊兄亂劍分屍。這包藥粉，是一種極為怪異的毒物，服下之後，全身骨骼就開始軟化，七日後武功盡失，而且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習武──」

　　楊夢寰只聽得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冷氣，道：「陶兄對付兄弟的手段，可算得是陰毒無比了！」

　　陶玉仰臉一陣冷笑，道：「好說！好說！楊兄如願聞下情，兄弟極願全部奉告。」

　　楊夢寰冷哼了一聲，忽的一揚左掌，猛向陶玉拿藥的左手擊去。

　　那知陶玉早已有了戒備，右手陡然加力，楊夢寰立感半身麻木，左掌剛剛舉起，又軟軟的垂了下去，陶玉卻借機連點了楊夢寰「將臺」、「期門」、「章門」、「白海」四穴。

　　他動作雖然迅快，但出手卻極有分寸，雖連點了楊夢寰要穴，但並未使他暈過去。

　　他緩緩把楊夢寰身軀，平放大石一側，鬆了他右肘關節，笑道：「交友之道，最重坦誠，兄弟如果不把這包藥效用，詳盡說出，祇怕楊兄死後也要記恨兄弟。」

　　楊夢寰身軀雖難掙動，但他神智仍甚清醒，耳目如常，陶玉之言字字入耳，但恨穴道受制，無能抗拒，只好強按心頭忿怒，冷冷望了陶玉幾眼。

　　陶玉移來一塊山石、放在夢寰頸下笑道：「這等荒山之中，也沒有被褥枕頭之物，就請楊兄委屈些吧。」臉上笑容迎人，話中情意款款，只氣得楊夢寰圓睜雙目，恨不得罵他幾句，以消胸中忿怒，但轉念又想到，此舉只不過徒自取辱，又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回去。

　　陶玉慢慢打開手中藥包，笑道：「兄弟這藥物最珍貴的原料是並蒂香蓮，生在藏邊的冰天雪地之中，和雪蓮一般同屬極為珍貴之物，雙花並蒂，濃香深長，不管人獸，只要聞得這種香味，立時血脈加速，慾火高張，全身柔弱無力，如不能及時調和陰陽，消去慾火，極不易忍受那焚身慾火，即是虎豹之類猛獸，在聞得這種異香之後，亦難自禁，大都狂奔亂滾，不是摔下懸崖跌死，就是觸壁碰岩而亡，實為天下第一等淫毒藥物──」說至此處，一笑而住。

　　這幾句話，確使楊夢寰大感驚駭，登時顯露出緊張神情。

　　陶玉望著夢寰，洋洋自得的接道：「不過，楊兄儘管放心，兄弟所說只是那並蒂香蓮效用，至於兄弟手中這包化骨消元散，效用又自不同，當今之世，祇怕也沒有幾人有此藥物──」

　　楊夢寰驚震地啊了一聲，道：「什麼？你手中藥物，是化骨消元──」

　　陶玉格格大笑一陣，接道：「不錯！看來楊兄是聽人談過這化骨消元散了。」

　　楊夢寰面如死灰，黯然一嘆，道：「除此之外，不管陶兄用什麼慘酷之法，加害於我，我都不會記恨於你，請陶兄看在咱們一場相交情份之上──」

　　陶玉截住了夢寰的話，道：「兄弟如不念咱們相交一場，也不會讓你服用這化骨消元散了──」他得意地冷笑了一陣，接道：「你童師姐常常罵我是天地間最壞的人，卻稱頌楊兄為人最好，我要讓她心目中最好的人，作幾件壞事給她瞧瞧，是以，兄弟想待楊兄服用這化骨消元散後，就把你移放你師姐現下存身之處──」

　　楊夢寰冷哼一聲，道：「我師姊罵的不錯！你真是禽獸不如──」

　　陶玉趁夢寰說話之際，右手突然疾伸而出，緊捏夢寰牙關，左手趁勢把一包「化骨消元散」，倒在夢寰口中，拔下壺塞，用水衝入夢寰腹中，然後鬆了緊捏夢寰牙關的手，笑道：「半個時辰之後，藥力行開，楊兄就可和令師姐享受一番消魂蝕骨之樂。七日之後，藥力侵入骨髓，楊兄全身骨骼，就開始軟化。十五日後，楊兄即可忘去以往之事，渾渾噩噩地永不會再有憂慮煩惱。不過楊兄大可放心，你還有三年壽命好活，三年後全身骨骼化盡而死──」

　　楊夢寰道：「我看你還是把我殺死的好！如果我能脫危難，必雪今宵之恨。」

　　陶玉道：「這個儘管請楊兄放心，縱然是那位朱姑娘此刻趕到，也一樣束手無策，哈哈！當今之世，除了我天龍幫黔北總壇，有三粒「化骨消元散」解藥之外，再也沒有人有解救藥物！我看你還是死了那雪恨報仇之心，免得死難瞑目。」

　　楊夢寰本聽師父談過，江湖上有一種「化骨消元散」的毒藥，十年前由二個藏僧帶入中原，毒死當時名盛天下英雄的一代劍客湯正光，兩個藏僧也喪命在湯正光的劍下，因那湯正光武功已臻超凡入聖之境，所以，在初傳中毒之事，武林中人，一大半都不相信，直待五年後在九華山發現了他的屍體，這傳言才算證實，至於湯正光如何中毒，兩個藏僧為什麼萬里迢迢的趕來中原，毒死湯正光，卻成了一件極大的隱密，江湖上鮮有人知，但湯正光被「化骨消元散」毒死一事卻震蕩了江湖數年之久。

　　此後，就沒有再聽說有人被「化骨消元散」毒死的傳說，兩個藏僧究竟帶了好多「化骨消元散」，在中原，亦很少有人知道，不少武林中人，為探索其間隱密，不惜遠奔蒙藏，耗時數年，但仍未找出原因何在。

　　過了五年之久，這件事引起的波動，才算逐漸沉寂，但湯正光被「化骨消元散」毒死一事，也成了各門派中告誡門下弟子的一個典型事例，以示江湖上的狡詐險惡，使門下弟子藝滿出師，歷練江湖時，提高戒備之心，因為縱然身負絕世武功，練成刀箭不入的金剛之體，有時亦會中人暗算──

　　楊夢寰也聽師父談起過那「化骨消元散」的厲害，只不過不像陶玉告訴他的這樣詳盡，是以，在他聞提陶玉手中藥是「化骨消元散」後，立時驚出聲來。

第三十七回　女傑縱情

　　且說楊夢寰被陶玉強制沖服了「化骨消元散」，不僅肝膽俱裂，他雖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但卻沒有承受這慢性化骨消元之苦的勇氣，他呆呆地望著天上星辰，想著陶玉告訴他的諸般痛苦折磨，忍不住湧出兩眶淚水。

　　楊夢寰幾處穴道雖然受制，但他內腑並未遭到損傷，只有任陶玉擺佈。他定定神，運足目力，他打量沿途景物，但見兩側石壁夾持一條甬道，向山腹彎轉延伸而去。

　　陶玉似是很熟悉甬道形勢，走的異常快速；片刻工夫，到了一處丈餘大小的一座石室之中。

　　只見石室一角，點燃著一支火燭，強烈松油氣味撲鼻襲人，但燭光卻十分幽淡，照的滿室一片昏黃。

　　一個長髮散亂，滿臉病容的少女，依臂仰臥，一見陶玉抱著一個人進來，立時怒聲叫道：「你還進來幹什麼？快滾出去，我死也不願看到你了──」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我來給你送個陪伴之人，哈哈！你每日稱讚的楊師弟來陪你，大概你可心平氣和了吧？」說完，把夢寰放在那少女身側，又道：「你們師姊師弟好好地談談，恕兄弟不奉陪了。」轉身向外走去。

　　那少女忽然兩手一按石地，似想挺身躍起，但她失敗了，上半身剛剛離地數寸，立時又摔在地上。

　　陶玉回頭一笑，道：「你兩腿經脈，都已被我用拂穴手法制住，不過三日內，我定會再來看你一次。」說完，轉身疾奔而去。

　　那少女只是雙腿難移，上半身和雙手，都可自由轉動，她側臉望了夢寰一眼，驚道：「啊！你──你真的是楊師弟嗎？」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小弟正是楊夢寰，童師姐不是和他很要好嗎？怎麼會落得這般模樣？」

　　童淑貞滾下來兩行淚水，道：「我的事說來話長，你先告訴我，你怎麼被陶玉擒住？」

　　楊夢寰苦笑一下，正待答覆，忽覺小腹中一股氣血，直向胸口沖上，全身血脈突然加速運行，不禁心頭一驚，急道：「師姐可會推宮過穴的手法嗎？」

　　昏黃的燈光之下，忽見楊夢寰雙頰泛起一層極重的桃紅之色，嬌艷欲滴，看上去十分迷人。

　　童淑貞只看得呆了一呆，道：「我雖學過推宮過穴手法，但現下腿部經脈受制，只怕力難從心，推不活師弟受制穴道。」

　　楊夢寰急道：「師姐快請推活我『將臺』、『期門』、『章門』、『白海』四穴，愈快愈好。」

　　童淑貞看他焦急神情，不再多問，側轉上身，雙手齊出用盡全身氣力，推拿夢寰四處要穴。

　　所幸陶玉點制傷夢寰穴道的手法，並不很重，準備讓藥力發作後，那加速循轉的血液，能自行活開被點穴道，是以，經過童淑貞一陣推拿，再加藥力發作後催速血液運行，使全身經脈暴張，不到一盞熱茶功夫，四穴竟然一齊活開。

　　這時，楊夢寰已覺出心神蕩漾，慾念叢生，所幸他是定力甚強之人，神智尚未昏迷，猛然一個翻轉，挺身躍起，一用力咬破舌尖。

　　一陣急疼，使那迅速擴展慾火，消減不少。但他已知厲害，那裡還敢停留，頭也不轉疾向石室外面奔去。

　　但聞童淑貞急促的呼喊之聲，從身後傳來，道：「楊師弟，請留步片刻，我有話要對你──說──」

　　楊夢寰已被「化骨消元散」藥力，引動慾念，全憑一點未泯靈智，壓制著那衝動的慾火，不使他發作出來，聽得童淑貞連續不斷的嬌弱呼喚之聲，更覺神蕩魂飄，血脈暴張，那裡還敢答應，反而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這條彎曲的出道，只不過數丈長短，片刻已到出口之處，但見一片黝暗，那洞口早經封閉。

　　原來陶玉在出洞之後，就用山石把出口堵塞。

　　楊夢寰強忍那迅速擴展的焚身慾火之苦，猛吸一口丹田真氣，縱身上躍，雙手用力一推，想把那堵死出口岩石推開，一則因他雙足懸空，力道難以用實，再者因那迅速擴展的慾火，使他真力大大消減，這一推，竟未移動分毫。

　　只聽陶玉尖銳的大笑之聲，在洞口外面響起，說道：「楊兄果非常人，竟能在藥力推活穴道之後，暫不為藥性所亂，佩服啊！只可惜楊兄來晚了一步，這出口已為兄弟堵塞，哈哈！看來你們師姐師弟，早已緣註三生，這荒山密洞，就暫作兩位的花燭洞房，委曲楊兄之處，尚請原諒，恕兄弟不奉陪了，慢待，慢待！」但聞笑聲搖曳遠去，轉瞬消失。

　　楊夢寰已被那「化骨消元散」藥力推動的慾念，沖得頭暈腦脹，陶玉說些什麼？他根本就未聽清楚，只知洞口被堵，難再出去，當下返身又向石室奔去。

　　童淑貞見他去而復返，大感意外，一聲楊師弟還未說完，忽聽楊夢寰大聲叫道：「這石室是否另有出路？快說！快說！」

　　他已被衝動的慾火燒得神智昏亂，全仗十幾年修為內功，和堅決的出洞信念，支持一點靈智，抗拒那慾火焚身之苦，那裡還能保得住彬彬有禮的言行。

　　童淑貞傷心得湧出兩滴淚水，幽幽嘆息一聲，道：「我已是將死之人，縱然有十惡不赦大罪，也望師弟看在同門一場份上，聽我幾句遺言──」

　　忽聽楊夢寰大叫一聲，雙手揮動，劈劈拍拍，打了自己兩個耳括子，隨手一扯，一件黑色夜行衣，被他當胸一扯兩半。

　　童淑貞呆了一呆，揉揉眼睛看去，只見他桃紅的雙頰，浮現出十個宛然指痕，那兩掌，竟是打得很重。

　　她腦際迅速地閃過一個念頭，忖道：我師弟不知被陶玉用什麼毒手害得神經錯亂──不及再往下思索，一咬牙，挺身坐起，左手撐地，右手指著石室一角，大聲說道：「那石室一角，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出路──你快些走吧。」

　　這幾句話，盡了她全身氣力，楊夢寰雖在神智迷亂之際，亦聽得字字入耳，縱身躍到壁角，雙手用力，猛一推那石壁，只覺全身向前一傾，跌入一條黝暗的石道之中。

　　他迅速地爬起來，沿著石道向前奔去，他在慾火衝動之下，全身經脈暴張，雖然跌的不輕，但卻絲毫不覺疼痛。

　　奔行約一刻工夫，忽覺步步登高起來，原來行到了一處向上的斜坡所在。

　　走上丈餘斜坡，已到盡處，上下左右都是光滑的石壁攔路，除了來時的一條甬道之外，再無可通之路。

　　這時楊夢寰已被那藥力催動強烈的慾火，掩沒了僅存的一點靈智，人性和智慧，都被那充塞腦際的慾念排出，他忍受著無比的痛苦，雙手用力向前推去，但前面的石壁，卻堅硬無比，絲毫推它不動──

　　他發狂的大喝一聲，鬆開推移面前石壁的雙手，用力向頭上的石壁推去，他已失去了鎮靜和思索的能力，用力托推頭頂石壁，只是發洩他充塞胸中的慾火，那知頭頂石壁竟應手而起，被他無意間觸動暗門而開。

　　忽聽啊呀一聲清脆的女人驚叫，一點火光閃動，熊熊地燃起一個火摺子。

　　楊夢寰托開石門之後，人隨著縱身躍出。

　　他圓睜著兩雙被慾火饒紅的眼睛，向四外望了一下，模糊的神智中，似乎依稀還認得停身地方，洶湧的慾念，像江河倒瀉的洪流，使他無法冷靜下來，他在迅快掃視了四外一眼後，目光盯住了一個身著青色勁服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在初見夢寰之時，微現驚愕之色，片刻之後逐漸生憐惜之情，舉著手中火摺子，緩步對夢寰走去，幽怨的問道：「你是怎麼了？滿嘴都是鮮血？」

　　她多情的從身上摸出一塊絹帕，輕輕的擦拭著他臉上的鮮血，觸手火燙，不禁吃了一驚。但她並沒有縮回手來，只是微一猶豫，又繼續擦拭下去。忽聽楊夢寰大叫一聲，突然張開雙臂，把她緊緊的抱入懷中。

　　青衣少女驚顫得呼叫一聲，手中火折子落地熄去，但她並沒有掙扎反抗，反而溫柔的把粉臉貼在他的胸前。

　　他一身夜行勁裝已被自己撕破，那少女粉臉相偎，正好和他胸前肌膚相觸，使他已經無法按捺的慾念，更加高漲起來。

　　火招子熄去之後，兩人停身之處變的黝暗異常，青衣少女已無法看得楊夢寰神色表情，但覺他相觸在自己臉上的肌膚，熱氣逼人，不禁芳心鹿撞，怦怦亂跳，正待開口垂詢，忽覺兩片火熱的嘴脣，堵住了自己的櫻口。

　　她茫然嚶了一聲，雙手用力推去，想把抱緊自己的夢寰推開。那知用力一推之後，忽覺那緊抱自己頸項纖腰的雙臂，猛然一收，雙腳離地，嬌軀盡被人抱入懷中。

　　她驚顫的問道：「你──你要幹什麼？快些放開我，你一向討厭我，為什麼突然這樣對我，我李瑤紅豈是隨便任人欺侮的？」

　　她用力地掙脫右臂，按在楊夢寰咽喉之處，猛然運氣向前一推。但覺撲通一聲，楊夢寰被她拿住咽喉要害，用力一推，呼吸突然受阻，閉過氣摔倒在地上。

　　李瑤紅腳落實地，又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招子，晃燃看去，只見楊夢寰艷如朝陽，雙頰浮現著十個紅腫的指印。

　　她本可不顧他掉頭而去，但她卻沒有那樣決絕，反而移到夢寰身側，伸出柔嫩的右手，纖指連點了楊夢寰的「人中」、「迎香」兩穴。

　　只聽楊夢寰長長吁一口氣，忽然挺身坐了起來。

　　李瑤紅從小就在江湖行走，見識極為廣博，細看楊夢寰艷紅似火的雙頰，立時看出他是服用了極強烈的毒藥，被藥力迷亂了本性，才有剛纔那幕近乎瘋狂的舉動。

　　要知楊夢寰本是日夜縈繞在她心頭的情郎，雖然他對她毫無愛意，但她卻對他一往情深，適才楊夢寰那近乎狂熱瘋顛的舉動，嚴酷傷害了她少女的尊嚴，但當她發現他是被一種極厲害藥力，迷失了本性後，又不禁頓生愛憐之心。

　　楊夢寰從暈迷中初醒過來，昏亂的神智暫時一清，他呆望了李瑤紅一陣，忽的驚叫一聲，縱身而起，向外奔去。

　　李瑤紅不自覺地探出右手，迅快的抓住楊夢寰的左腕，用力向懷中一帶。

　　要知陶玉的「化骨消元散」藥性猛毒至極，在藥力發作之後，楊夢寰已無法運集真氣，李瑤紅在情急下，那一帶之勢，力量又是異常強大，楊夢寰被她硬生生拉了回來。

　　也許她沒有想到，這一拉，竟然造成了無比大恨。

　　他暫時一清的神智，但卻是曇花一現，眨眼間又被藥性促起的狂熱慾念所淹沒。李瑤紅似是想不到她那一拉之勢，竟把楊夢寰拖回到自己身側，摔倒地上，不禁微微一怔，一股存在心底深處的愛憐情意，使她無法冷靜地辨認眼前的危險，她伸出一隻玉臂，抱攬起摔在地上的楊夢寰，幽怨地問道：「你服了什麼毒藥？快些告訴我──」

　　可是，強烈藥力引燃的焚身慾火，已使他完全迷失了本性，他根本就沒有聽到李瑤紅說的什麼，只覺一個嬌脆柔甜的聲音，在耳際繚繞蕩漾──

　　突然，他奮力掙脫了李瑤紅的懷抱，右手抓住了李瑤紅的衣領，但聞嗤的一聲，一件緊裹她嬌軀的勁裝，立時被扯成兩半。

　　李瑤紅驚顫的嬌喊一聲啊喲！但並沒強烈掙扎反抗，一種愛憐和驚恐混合的情緒，佔據了她的芳心──她只是呆呆地坐著。

　　但聞嗤嗤之聲，不絕於耳，她一身衣著，盡都被楊夢寰扯的片片碎裂。

　　她不再驚恐呼叫，也不再閃躲，如果她運功抗拒，被藥力迷亂的楊夢寰決不是他的敵手，她可以用寶劍把他斬成碎塊，而她殺人的動機，又能獲得天下武林同道的諒解和讚揚，縱然崑崙三子，也沒有法說一句責備她的話，反將為崑崙派教出這等弟子，而感到蒙羞武林──就是事後，能查出楊夢寰是被一種強烈的毒藥迷亂了本性，也只能獲得人幾聲感慨的長嘆和惋惜而已。

　　但李瑤紅沒有那樣做，她似是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任楊夢寰扯著她全身衣服，她卻畏縮地坐著不動，用心想著那即將降臨的風暴，她無法決定那是好是壞，可悲還是可喜。

　　深藏在她內心的愛慕，幫忙她選擇了一個決定，雖然，她無法預知這選擇是錯是對。

　　腦際中千百種驚懼複雜的情緒，倏忽間一齊消失，一個清晰堅定的念頭，逐走了一切，她暗自忖道：我要犧牲自己拯救他，因為她已發覺楊夢寰服用的是一種極強烈的春藥，如果，她冷酷的棄絕了他，也許他將被藥力促起的慾火焚燬。

　　這可悲的抉擇，也許是有著因果關係，陶玉在迫逼楊夢寰服用下「化骨消元散」時，做夢也想不到，這悲慘的結果，會降臨在自己的師妹身上，而她又是他深愛的人。

　　這時，她全身的衣服，都已被楊夢寰扯去，只餘下一個美麗絕倫的胴體，她羞怯的把身體向一處壁角移去。

　　楊夢寰忽地一躍，直撲過去，他早已被藥力迷失人性，慾焰狂熱高燒，已到了忘我之境，李瑤紅又存了獻身相救之心，她只是本能地微一側身，立即被楊夢寰攫擒懷中。

　　太過放縱的延續人類生命本能的狂熱，對一個冰清玉潔的少女，是一種極痛苦的摧殘，李瑤紅嬌婉的呻吟在那狂熱摧殘之下，羞苦得流出兩行淚水。

　　暴風雨過後，一切又恢復平靜，楊夢寰在藥力促起的慾火消失之後，沉沉的睡熟過去，「化骨消元散」的藥性，卻在他狂熱過後的睏倦中，趁機向他骨髓中侵蝕，他那安靜的酣睡，正是另一個危難的開始，七日後藥力即將侵入他全身骨骼每一處地方，慢性化骨之苦，他將承受人間最悲慘的苦刑，十五日後毒性將攻入他內腑和大腦，消滅他一切記憶，他將不再有憂慮煩惱，渾渾噩噩地熬受那化骨之苦。

　　可是李瑤紅卻無法合眼入夢，他望著酣睡側身的情郎，心中湧現萬千種不同的滋味，多少可怕的後果，都在她腦際中盤旋，嬌稚無邪的沈霞琳，將為此事，記恨她一輩子，卓爾不群的朱若蘭，在知道這件事後，亦決不會放過她，還有那縱橫江湖的女魔頭玉簫仙子，也不會善罷甘休。

　　還有父親在江湖上的威名，亦將為她今宵之事，受到極大的損害，縱然自己是父親獨生愛女，祇怕也難逃父親的責罰。

　　她思前想後、淚水一滴滴滾下粉頰，又滾落地上，但她嘴角間卻綻開著微笑。

　　忽喜忽憂的情緒，在她心中交織衝突，再加上她初度承受風雨的狂熱摧殘，使她的心靈和身體都感到睏倦不堪，不知不覺間，也沉沉的睡熟。

　　待她醒來之時，已是滿室光亮，回頭看夢寰，仍睡得十分香甜，再看自己時，不禁羞得她粉臉如火；原來她身上衣服，完全被夢寰撕得寸縷不餘，全身赤裸，瑩如白雪。

　　她想找一件衣物，掩遮住全裸的身體，但搜尋良久卻看不到一件可以用作遮蔽身體之物，不禁心中慌了起來，忖道：我這般一絲不掛，如何能出得這山腹密洞──

　　這時，楊夢寰翻了個身，突見李瑤紅寸縷未掛，赤裸裸地倒臥自己旁邊，不禁大吃一驚，叫道：「這是怎麼回事？」挺身坐了起來。

　　看停身之處，是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鏡，一角鋪著一片柔細的茅草，他和李瑤紅就並臥在那片茅草旁邊。

　　點點落紅，散在潔白石板地上，使他觸目驚心，他回頭望了側臥身旁的李瑤紅一眼，只見她圓睜著一雙星目，神情異常奇特，似哭似笑，又混合幽怨羞怯，萬千種複雜的情緒，交織成她那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眼光中滿溢愛憐、恐懼，像一隻受過人宰割而幸還未死的羔羊，是那樣柔順、可憐──

　　楊夢寰用右手拍拍自己的腦袋，目光忽然觸到散堆他旁邊的碎裂衣物，他低頭看看自己大半裸光的身子，不禁肝膽俱裂。

　　一陣強烈的痛苦，助他較快地恢復了清醒，他覺得這停身的石室十分熟悉，忽然想起這正是和陶玉一起來過的那座山腹密洞。

　　他回憶起昨宵那一場驚險的拼搏，想到了陶玉強迫他服下那「化骨消元散」的諸般經過，此後，他身體就開始起了變化，慾念大動，如火焚身──

　　一幕幕經過，在腦際重新展現，待他想到加諸李瑤紅的強暴之時，忽然大叫一聲，挺身躍起，猛的向石壁邊撞去。

　　李瑤紅驚駭地尖叫一聲，忽地一滾，探臂抱住了夢寰雙腿，用力向後一拉。

　　她在驚急之中用力一抱，力量已十分強大、那一拉之勢，更是用盡她生平之力，楊夢寰急向前衝的身體，硬被她拉了回來。

　　她顧不得羞怯，幽幽地說道：「你為什麼要尋死？男子漢大丈夫，做錯事就應該挺身承受，豈能一死了之。」她知道此刻楊夢寰尋死之心，十分堅決，實非幾句勸慰之言，能夠發生效力，是以，出言相激以緩和他尋死之志。

　　楊夢寰被她幾句責問之言說得羞慚地垂下了頭，良久之後，才長嘆一聲，說道：「我縱然此刻不死，也不能再活過七日，因為七日後，我服用的『化骨消元散』毒丸，即將流入骨髓，全身骨骼開始軟化，那時，就是想死，祇怕也不能夠了。」

　　李瑤紅驚叫道：「什麼？你服了『化骨消元散』，你！你哪來的這等絕毒藥物？」

　　楊夢寰忽然淡淡一笑，道：「生死之事，我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我這一死，便宜了你心腸狠毒的陶師兄，又害你受此委屈，心中實在難安。」

　　李瑤紅道：「怎麼？是我陶師兄下的毒手？」

　　楊夢寰黯然一嘆，道：「他借著交還我《歸元秘笈》的機會，突然出手，拿住我關節要穴，強我服下『化骨消元散』，讓我熬受那慢性的化骨之苦，我自信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縱然為《歸元秘笈》，也不該下此毒手，唉！令師兄心地狠毒，祇怕舉世難再找得出第二個人了。」

　　李瑤紅悽涼一笑、道：「他作法自斃，也害了他自己的師妹──」

　　楊夢寰道：「唉！縱然傾盡三江之水，也難雪此大恨，只望姑娘原諒我為藥力所亂，我當留書自白罪狀，上呈恩師，昭告天下武林。然後剖心一死，替姑娘洗刷冤枉。」

　　李瑤紅垂淚說道：「事情絲毫怪不得你，你被藥力所亂，本性迷失，但我卻神智清醒，要是真的把這羞於見人的事，公諸天下，我就是化鬼泉下也羞見列祖列宗了。」

　　楊夢寰嘆道：「事已至此，我只有愧疚終生，姑娘但有所命，楊夢寰無不遵從。」

　　李瑤紅眼睛一亮，問道：「你這話可是當真嗎？」

　　楊夢寰堅決的答道：「字字出於肺腑只要力之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李瑤紅咧嘴一笑，忽然感覺到一陣羞意，迅快的滾到石室一角，抓些柔細的茅草，遮住自己的全裸的身體，說道：「第一件事，我先要你答應不許尋死。」

　　楊夢寰心頭一凜，暗道：是啦，她是想要我忍受那漫長的化骨之苦，當下鐵青著臉答道：「別說要我忍受那區區化骨之苦，就是零剮碎割，我也答應就是。」

　　李瑤紅知他誤解了自己心意，不禁又是一笑，故意重複的問道：「那你是答應了？」

　　楊夢寰道：「大丈夫豈能反覆無常，我既許下諾言，自然是要答應。」

　　李瑤紅指著那一堆碎裂的衣服說道：「你把我那破碎的衣服拿過來。」

　　楊夢寰不知她搗什麼鬼，但卻依言把她碎裂的衣服移送到她身側。

　　忽見她笑容一斂神情變的十分緊張，在那堆碎裂的衣服中，很仔細的搜尋起來，楊夢寰呆呆的望著她，雖然不知她找尋的什麼東西，但從她緊張的神態上推測，定然是找尋十分重要之物。

　　但聞她長長吐一口氣，說道：「皇天見憐，這東西還沒有被你扯丟。」

　　只見她從一片扯破衣袋之中，取出一個白絞布包，很細心的打開，取出一粒猩紅色的丹丸，交給楊夢寰，道：「第二件事，是立刻把這粒藥丸吞入腹中！」說話神情鄭重，絲毫不帶笑意。

　　楊夢寰接過丹丸，忖道：這又不知是什麼絕毒的藥物，反正是死定了，多服一點毒藥，又有何不可？當下一舉手，把藥物放入口中吞下。

　　李瑤紅看他吞下藥丸，神情為之一鬆，笑道：「你現在要閉上眼睛，靜靜地坐息一陣。」

　　楊夢寰道：「我已來日無多，眼下時刻，寶貴無比，趁我神智還在清醒之時，不如讓我出去，替你找件衣服來，你好早些離開此地。」

　　李瑤紅道：「你已佔有我清白之身，我那裡還能見人？」

　　楊夢寰道：「那你要怎麼樣呢？」

　　李瑤紅道：「我要永遠和你守在一起；今生今世，不離開你一步。」

　　楊夢寰道：「我已服下奇毒藥物，縱然還有幾年好活，也很難熬受那慢性的化骨之苦，而且半月之後，即將變成瘋癲之人，你和我守在一起，有什麼好處。」

　　李瑤紅咧嘴一笑道：「你說過，不管我說什麼話，你都要照著去做，是嗎？」

　　楊夢寰黯然一嘆，不再多說，閉上雙目，靜坐調息。只覺丹田之間，緩緩上沖起一股熱流，逐漸的延展全身，初時尚不覺有什麼難過之處，頓飯過後，只覺全身如投在爐火之中一般，汗流如雨注全身有如水淋一般。

　　李瑤紅圓睜著一雙星目，神情十分緊張地望著夢寰，直待大汗漸消，痛苦神情全失，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楊夢寰忽覺百穴氣暢，精神隨之一振。睜眼看去，只見李瑤紅身覆一片柔細茅草，沉沉甜睡未醒，海棠春睡，玉體瑩光，雖鋪石覆草，但睡態卻很嬌甜，嘴角間笑意盈盈，鼻息微微可聞。想到昨宵被藥力迷亂本性，橫加諸眼前少女的殘暴，不禁頓生愛憐愧疚，長長嘆息一聲，理理她散亂的長髮，暗道：她一身衣服，都被我撕得片片碎裂，這等寸縷未掛，如何能夠出此密洞，難道我們真要守在山腹密洞之內，活活餓斃不成，就是自己亦是衣難遮體，不如趁她甜睡未醒，回到天機石府，坦然的告訴朱若蘭諸般經過，順便取些衣物回來，然後自己再找一處隱密所在，坐待藥力發作。

　　想到傷心之處，不自覺熱淚奪眶而出，正滴在李瑤紅玉頰上。

　　只聽李瑤紅長長的嗯了一聲，突然睜開眼睛，一躍而起，伸出兩條玉臂，抱住夢寰，問道：「你現在可覺著好些嗎？」

　　楊夢寰看她臉上情愛橫溢，倒不忍推開她的身子，答道：「剛纔我運氣調息，想不到竟已能氣暢百穴──」

　　李瑤紅急急接道：「還有什麼異樣之處沒有？像腹痛、欲嘔等感覺。」

　　楊夢寰道：「沒有，精神很好──」他忽然嘆口氣，道：「也許藥力已侵入骨骼關節之中，尚未到發作的時候。」

　　李瑤紅只聽得笑綻櫻脣，道：「很好──」兩個字剛剛出口，忽然臉色一變，偎入楊夢寰情懷中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這突然的變化，大大的出了楊夢寰意外，不知如何來勸慰她。

　　只聽李瑤紅一面哭一面說道：「我真後悔給你那粒丸藥吃──」

　　楊夢寰拂著她秀髮笑道：「反正我已經服下了無藥可救的『化骨消元散』，再多服一點毒藥，豈嫌多了，你大可不必為此抱愧！我絲毫沒有恨你之意。」

　　李瑤紅愈發傷悲的說道：「我如不讓你服用那粒丹藥，我們還有幾天廝守，可是我──」

　　楊夢寰道：「七日時間，彈指即過，早死數日，也可減少幾日痛苦。」談話間，一轉眼見石室門口放著一堆整齊的衣服，不禁大吃一驚，推開李瑤紅，縱身躍到石室門口。

　　李瑤紅也為那一堆突然出現的衣服，驚駭得收住了眼淚。

　　楊夢寰撿起衣服一看，只覺心頭如受劍穿，原來那堆衣服正好兩套，一套是自己的衣服，另外一套玄色女裝，正是朱若蘭穿用之物。

　　他拿著兩套衣服，呆了一陣，緩步走到李瑤紅身側，道：「這是朱姑娘的衣服，你穿上看看是否合身？」他雖然心痛如絞，但外形卻仍能保持鎮靜。

　　李瑤紅略一沉忖，隨手抹去臉上淚痕，變得一臉堅毅之色，迅速的穿好衣服，佩上寶劍，道：「你見著朱姑娘時，請代我謝謝她送衣服之恩。」說完，轉身向石室外面奔去。

　　走了幾步，忽然一皺眉頭，緊咬櫻脣，輕輕地啊呀一聲，雙手捧腹，蹲下身子。

　　楊夢寰正待趕去相扶，忽見李瑤紅一咬牙，忽然站起，回過頭說道：「第三件事，你要好好的待琳師妹，不要以我為念，更不必為昨日之事，感覺痛苦不安，因為是被藥力所亂──」

　　楊夢寰淡淡一笑，接道：「反正我只有幾天好活，縱然有什麼對不起琳師妹的地方，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李瑤紅似想對他說什麼，但卻欲言又止，幽幽一嘆，緩步走近夢寰，道：「我心裡想離開你，而且以後永遠不再見你──」

　　楊夢寰笑道：「就是咱們寸步不離的守在一起，也不過只有數日時間──」

　　李瑤紅道：「要是你真的要死，那我就不會離開你了，可是你──」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你如果願和我守在一起，就守在一起吧！那也沒有什麼關係。」

　　要知他自己認定了自己只有數日可活，同時也準備把昨宵經過之事，很坦然的告訴朱若蘭，良心上沉重的負擔，使他不敢絲毫拗違李瑤紅的意見。

　　李瑤紅黯然一笑道：「我知你此刻因心中的愧疚，不便再傷我的心，其實你並非真的喜歡我，假如你不會死了，祇怕就不會再理我了！」

　　楊夢寰嘆息一聲，道：「今生今世，我對你永抱愧疚──」

　　李瑤紅道：「愧疚不是憐愛，你可以不必為此抱憾。」

　　楊夢寰心知再說下去，祇怕要引起一場口舌爭論，當下一拉李瑤紅右腕，道：「走！咱們先出了這山腹密洞再說。」說完，當先向前奔去。

　　兩人剛剛出了洞口，耳際已響起沈霞琳嬌甜的聲音道：「寰哥哥，黛姊姊要我們守在這洞口等你，果然等到你了。」

　　見白衣在山風中飄動，沈霞琳仗劍急奔而來。

　　待她看到楊夢寰跟身後的李瑤紅時，不禁微微一怔，停住腳步，道：「啊！紅姊姊，你也在這裡嗎？」

　　李瑤紅微微一笑，牽著霞琳左手，道：「嗯！你怎麼會想到來這裡找他呢？」

　　沈霞琳嘆口氣，道：「我那裡會知道呢？這都是黛姊姊帶我來的。」

　　楊夢寰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聽著，極度的痛苦，使他暫時麻木起來，獃若木雞，一語不發。

　　沈霞琳忽然發覺了寰哥哥的異常神情，不覺芳心一震，掙脫李瑤紅牽的左腕，丟了右手寶劍撲向夢寰，叫道：「寰哥哥，你──你怎麼不講話呢？」雙臂一展，向夢寰懷中撲去。

　　日光照耀之下，只見她艷紅的嫩臉上，滿是關懷之色，星目中情愛橫溢，嘴角間似笑非笑，只看她一身白衣白裙，愈覺純潔崇高，不可逼視。楊夢寰忽然心頭一凜，不自主往後退了兩步，右手一攔，橫向沈霞琳伸張的雙臂推去。

　　他被一種因羞愧而產生的自卑佔據，忽感自己已不配再和這天使一般的純潔少女耳鬢廝磨，這一個強烈的潛在意念，支配了他，那伸手一推之勢，力道竟然很大，沈霞琳在驟不及防之下，被夢寰揮臂一推，連打了兩個轉身，摔在地上。

　　他驚恐地全身顫抖了一下，本能地搶前兩步，伸手去扶霞琳，但當他伸出的右手將要觸到霞琳的手臂時，忽然又縮了回來，疾退三步，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

　　沈霞琳對夢寰這突然的伸手一推，大感意外，過度的震驚，使她在事情發生的瞬間，忘去了傷悲，她緩緩翻個身坐了起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垂掛在嫩紅的玉頰上。

　　她圓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夢寰，她希望他再突然改變心意，扶她起來，那怕是象徵性的伸出一隻手來，讓她輕輕的抓著也好──但她失望了，楊夢寰不但沒有伸出手來扶她，即使連轉頭望她一眼也沒有。

　　淚水像爭湧的山泉般，從她嫩紅的雙頰滾落在她的白衣上，一縷悽涼哀怨的聲音，迸出她顫抖的櫻脣，道：「寰──哥──哥──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你為什麼──不──理我了？」每個字的音韻，都拖的十分悠長，像寂靜的深夜裡，哀弦彈出的音符，字字血淚，句句動人肺腑，是那樣淒苦、幽絕。

　　但聞霞琳大叫一聲：「寰哥哥！」忽的噴出一口鮮血，暈了過去。

　　原來她見楊夢寰轉頭望了自己一眼後，相應不理、反而緩步而走，不禁心頭一急，只覺胸中血往上沖，挺身躍起，用盡全身氣力，叫出一聲：「寰哥哥──」那上沖熱血已到咽喉，血湧氣塞，當場暈倒。

　　只聽那尖銳震耳的呼喊之聲，響徹群山，震的人耳際間嗡嗡作響，空谷傳音，蕩漾不絕，盡都是呼叫寰哥哥的聲音。

　　如果楊夢寰回頭望望，必不忍看到沈霞琳暈倒不救，但他只管想著死亡在即，不願以有限的數日生命，留給沈霞琳漫長無盡的相思之音，是以，連頭也未回一下。

　　驀然間衣袂飄風，三手羅剎彭秀葦，身若疾風般由他身側掠過，翻身攔住去路，冷冷地喝道：「站著，再往前走動一步，就要你試試我七步追魂沙的味道。」

　　楊夢寰停住腳步，望望他套著鹿皮手套的右手，果然捏著一把毒沙，而且蓄勢待發，淡淡一笑，面不改色的繼續向前走去，神態鎮靜，毫無驚恐之色。

　　他那視死如歸的鎮靜，反而使彭秀葦怔了怔，飄身疾退數尺，又揚了揚手中毒沙，喝道：「我這七步追魂沙絕毒無比，中人後七步毒發──」

　　楊夢寰冷漠一笑，忽的加快腳步，直對三手羅剎衝去。

　　彭秀葦似是想不到楊夢寰竟把這世間絕毒無倫的暗器，視若無物，不覺又疾退了數尺。

　　她本是久走江湖之人，目睹楊夢寰存心尋死的舉動，心中大起疑竇，暗道：看他這般欲求速死行動，其間定然有著什麼隱情。轉臉望去，只見瑤紅已把沈霞琳抱入懷中，正在替她推拿穴道，這時，楊夢寰已由她身側經過，飛一般向前跑去。

　　彭秀葦望著他急奔的背影，心中十分為難，她從楊夢寰不畏毒沙的舉動之中，已看出他不肯理會霞琳並非出於本心，其間定有隱情，他這一走，說不定會一去不返，茫茫天涯，再想找到他，談何容易，如果追趕夢寰，又擔心李瑤紅暗害霞琳，一時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才好。

　　正感為難當兒，忽聽幾聲嬌叱傳入耳際，定神望去，只見趙小蝶帶著四個白衣婢女，攔住了夢寰去路，忽然靈機一動，假傳主人之命，高聲喊道：「趙姑娘，不要放他過去，婢子奉了主人之命，要把他生擒回天機石府。」

　　但聞趙小蝶嬌脆的應聲，遙遙傳來，道：「他決跑不掉了，但請放心就是。」

　　且說楊夢寰一見趙小蝶率四婢現身攔住去路，心頭忽然大怒，暗道：如不是你們逼我要《歸元秘笈》，我那裡會造成千古大恨，當下冷笑一聲，翻腕拔出背上寶劍，正待搶先出手，忽然胸際又閃過一個念頭，忖道：我已是垂死之人，何昔再和人作恩怨之爭，當下疾退五步，還劍入鞘。

　　趙小蝶忽然由四婢之間穿越而出，問道：「我的《歸元秘笈》找到沒有？」

　　楊夢寰忽然仰臉大笑起來，聲如龍吟，悲壯異常，直似未見面前攔路五人，直向中間撞去。

　　左面一婢怒叱一聲，劈臉一掌打去。但聞拍的一聲，楊夢寰臉上登時現出五個紅腫的指痕；這一掌打的十分著實，鮮血順著他左面嘴角直流下來。她望了夢寰一眼，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另外三婢，也同時看得一呆，暗道：這人今天怎麼啦！寧願被打的滿嘴流血，竟不肯閃身讓避。

　　趙小蝶看夢寰硬向自己身上撞來，不覺大怒，右手一揚，橫拍一掌。

　　這一掌打的輕飄飄的，看上去毫無一點勁力，可是楊夢寰卻忽然覺著右腿一軟，再也提不起來，好像一條右腿突然被人用刀砍去一般，和身子分了家。

　　原來趙小蝶用的手法，乃《歸元秘笈》中的隔空震穴手法，為點穴術中，最高一門制穴功夫。

　　楊夢寰右腿難移，全身也隨著不便動彈，單餘一條左腿，可以掙動，但他仍然奮力向前一躍，呼的從趙小蝶身側掠過，左手順勢一招「推石填海」，猛的向趙小蝶劈去。

　　趙小蝶看他半身僵直的飛躍姿勢，十分難看，忍不住盈盈一笑，對那劈來一掌，卻渾似不覺一般。

　　楊夢寰已知對方武功，精博無比，投足舉手之間，就可把自己置於死地，但他早已存心尋死，是以，那劈出一掌，用盡了全身氣力，心想激怒對方，好下毒手。

　　那知趙小蝶望也不望他那劈來一掌，直待楊夢寰掌勢帶起的勁風，快掃中趙小蝶嬌軀之時，忽見她玲瓏身子隨著擊來掌風，飄飛而起，像一縷隨風飄舞的輕絮一般。

　　楊夢寰一掌擊空，不自覺身子隨著向前栽去，他一條右腿經脈，又遭趙小蝶震穴手法封閉，失去作用，更無法維持身子平衡，一時收勢不住，直向趙小蝶身側一塊大岩石上撞去。

　　那塊岩石棱角峻削，如果楊夢寰一頭撞實，勢非要碰個腦漿迸裂不可，但他右腿的麻木，影響到全身轉動不靈，要他自己及時收住去勢，已不可能。

　　眼看楊夢寰就要撞在那大岩石上，忽見趙小蝶疾揚右腕一招，立時有一股軟柔、極強大的吸力，迎接楊夢寰急撞之勢，向旁側一引，楊夢寰身子被吸引之力一帶，不由自主的衝勢一偏，擦著岩石一側飛過。

　　趙小蝶嬌軀一晃，迎向夢寰飛去，左掌一推，消了那吸引之力，右手卻趁勢拍活了楊夢寰被她震穴手法封閉的經脈。

　　楊夢寰但覺香風拂臉，一股綿柔之力，迎面撞來，右腿麻木頓失，雙腳落著實地。

　　這不過一剎那之間，他根本就未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定神看去，只見趙小蝶身站三尺以外，臉色十分莊嚴，披肩藍紗隨風飄動，嬌甜清脆的聲音，由她啟綻的櫻脣中宛轉而出，道：「你想一死百了，是也不是？哼！今天不交還我《歸元秘笈》，你就是想死也死不成。」楊夢寰一心想著那「化骨消元散」發作後的諸般痛苦，那裡還會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他心中又記著答允李瑤紅的諾言，決不自己尋死，是以，他想借別人之手，把他殺死，既不違背承諾之言，也可免去漫長的化骨之苦。

　　他心中有了這層想法，那裡還有什麼顧忌，當下冷笑一聲，說道：「《歸元秘笈》現在天龍幫下一位名叫陶玉的手中，你有本領只管自己去取，大丈夫豈屑與你們婦人女子多言。」說完，轉身急奔而去。

　　趙小蝶聽他言詞之間輕侮了天下女子，只氣得星目中熱淚盈眶，道：「婦人女子有什麼不好，你若再要血口噴人，我要打掉你滿口牙齒，縱然蘭姊姊怪我，我也顧不得了！」

　　楊夢寰聽她提起蘭姊姊，心間一凜，忖道：朱若蘭是何等高貴之人，我豈能在言詞間輕侮到她，當下冷笑一聲，道：「朱姑娘身份尊崇，氣度高華，英雄肝膽，慈悲心腸，縱然鬚眉亦難及得，那自當別論。」

　　趙小蝶道：「我又那裡下賤了，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話至此處，忽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朱若蘭身著玄色勁裝，飛落夢寰身側，接道：「蝶妹妹，不要再逼他了，他被人強迫服下絕毒藥物化骨消元散，神智早已昏亂不清，你千萬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楊夢寰轉臉望去，只見朱若蘭艷紅的臉上，隱隱透現著倦容，秋水含怒，眉梢聚愁，言來幽幽如訴，不禁心中一酸，長長嘆息一聲，正待說幾句感謝之言，忽然心中一凜，暗道：我既對琳師妹那般決絕，豈能對朱姑娘言笑如常，讓別人看在眼中，豈不要罵我楊夢寰是負心移情之人。急忙轉臉他顧，不再向朱若蘭瞧看一眼。

　　朱若蘭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神情，知他心中隱藏了無比的痛苦，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想起昨宵所見之事，直似萬箭鑽心一般，恨不得立時把李瑤紅抓過來萬劍碎屍，然後掉頭而去，今生今世永遠不再和楊夢寰見面。

　　但一想到他是被人強迫服下化骨消元散絕毒藥物，情非得已之時，又覺得應該原諒於他，李瑤紅當時如不肯犧牲自己，獻身相救，楊夢寰勢非要被那藥物摧起的慾火焚身而死不可。

　　如此一想，覺得兩人都沒有錯，錯在上天為什麼安排了這樣一個巧合，如果把李瑤紅換成霞琳事情該不會這般複雜，如果把李瑤紅換成自己，又是個如何局面？想到自己之時，不禁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冷冷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山風吹飄著趙小蝶披肩的藍紗，吹飄四個白衣美婢的衣袂，十隻圓亮的眼睛，一齊投注在朱若蘭的身上。

　　她抬頭望了趙小蝶和四婢一眼，舉手理理頷邊散髮，緩步繞到夢寰前面，按下心中紛亂的思潮，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心中很痛苦，不過，你不能那樣對待琳妹妹，要知她心地純潔，不解人間險惡之事，她對你一片情意，也是誠摯無比。在她的心目中，覺著和你在一起，是天經地義，極為自然之事，她對你的情愛，早已超過了男女間相愛的私情，所以她沒有犯忌，沒有妒恨，她希望天下女孩子都像她一樣待你才好。我這話並非憑空猜想，只看她屢次三番要我和你們生活在一起之事，就是很好的證明。剛纔我聽到彭秀葦告訴我你對琳妹妹的冷漠情形，你認為你這樣作法，會使她斷絕心中之念是嗎？其實你完全想錯了──」

　　楊夢寰黯然嘆道：「我已經沒有幾日好活了，我要在我還未瘋狂之前，要她心中恨我。」

第三十八回　峨嵋三老僧

　　朱若蘭道：「唉！你如果沒有服下絕毒藥物，我也沒有勇氣和你說這些話──」她微一沉吟，接道：「不過天下事也不能一概而論，我也聽人說過，那化骨消元散乃當今之世，最毒的一種藥物，服下後七日全部藥毒即將侵入骨髓中，幾處關節骨骼，即將開始軟化，半個月後，藥毒上昇，侵及大腦，受害人即將變成瘋子，但他致命時間，要延伸三年之久，也許在三年之內，我能替你尋得療治的藥物。」

　　楊夢寰搖搖頭，苦笑一下，道：「姊姊好意，我只能心領了，別說我不願忍受那漫長歲月的化骨之苦，縱然是我能夠忍受，也不願再活下去。」

　　他仰臉望天，大笑一陣，接道：「我楊夢寰自信二十年來，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可是為什麼皇天卻降給我此多恨事，失足成恨。回首百年，我還有什麼顏面去見父母？有何顏面去見恩師？天啊！天啊！我楊夢寰承蒙你加惠獨厚，使我一介凡俗之人，得受絕世丰儀的蘭姊姊憐惜，天使般的琳妹妹厚愛，可是為什麼加諸我這等裂心碎膽的痛苦──」他說到真情激動之處，兩眼淚水，泉湧而出，一陣熱血，由胸中直向上翻，全身抖顫不停無法再接下去。

　　朱若蘭悽涼一笑，道：「事情不能怪你，你不必內疚太深，更不能一錯再錯，再創碎琳妹妹一寸芳心，她天性善良，純潔無邪，受不了你那等冷漠的打擊，現在去追陶玉才對──」

　　夢寰聽了朱若蘭的話後，卻突然想到了趙小蝶的《歸元秘笈》尚在陶玉身上，沒有取回，當下接道：「姊姊我還有心願，還望姊姊能代我完成。」

　　朱若蘭道：「有什麼事，儘管說吧！只要我力之所及，一定給你辦到。」

　　楊夢寰轉臉望了趙小蝶一眼，：「這位趙姑娘的《歸元秘笈》還在陶玉身上，望姊姊能代我追回，交還原主。」

　　朱若蘭道：「你只管放心養病，這些事我都當替你辦好，縱然追蹤他天涯海角，我也要完成你的心願。」

　　忽聽趙小蝶幽幽一嘆，道：「既然找出竊盜我《歸元秘笈》的真犯，我自然不能再向你討取，你只管安心休息，我自己去找那個姓陶的算賬就是。」

　　朱若蘭黯然一笑，也道：「這件事怪不得你，陶玉的陰毒，和陰錯陽差的巧合，似都是天意的安排，如果我不逞強好勝，和人動手，早些追在你和陶玉後面，那也不會讓陶玉的毒計得逞──」她幽怨地望了楊夢寰一眼，又道：「或是你能聽信我忠告之言，小心一點，也不會被人暗算。」

　　楊夢寰道：「他借著交給我《歸元秘笈》的機會，突然下手拿住了我的右肘關節，而且出手迅奇，使人無法封架。」

　　朱若蘭輕顰黛眉，道：「蝶妹妹，西域三音神尼一派的武功中，可有一種『拂穴錯骨法』嗎？」

　　趙小蝶略一沉忖，道：「不錯！而且那『拂穴錯骨法』中，還有五招擒拿手法，均是精奇無比之學，如果不知破解之法，很難閃避得開。」

　　朱若蘭道：「這麼說來，陶玉武功確實是三音神尼一派了，但這位老前輩早已在三百年前和天機真人比武時互傷身體，武功又未傳人，不知陶玉在那裡學得西域武功？」

　　趙小蝶道：「我想姊姊必已知那破解『拂穴錯骨法』中五招擒拿手法，雖然它只有五招，但學來甚是不易，如無數日之功，難以應用克敵。但在《歸元秘笈》之上，卻另有一種奇奧的武功，名叫回龍三招，名雖三式，實在每一式中，都暗藏著攻、守各三招的精博變化，攻則三招連環出手，守在三招合一防敵，三式中暗含一十八種變化，九招攻敵九招防守，這回龍三式，學時雖然難，但卻是拳掌之大成，如果楊相公會這回龍三式，也不致被陶玉擒拿住右肘關節了──」她轉臉望了夢寰一眼又道：「如果你願學，我就把這回龍三式傳給你，也好減少我心中一點愧疚。」

　　楊夢寰淡然一笑，道：「趙姑娘好意我心領，只可惜在下福緣不夠，難領高誼。」

　　趙小蝶聽得微微一怔，才想到他已身服「化骨消元散」的奇毒，七日之後劇毒即將侵入骨髓，幾處關節的骨骼亦即開始軟化，生命即將不保，自然沒法子再學武功。

　　她歉然地嘆息一聲，閉目不語，《歸元秘笈》療傷篇記載的各種療毒解毒之法、閃電般在她腦際閃過。

　　要知趙小蝶已把那《歸元秘笈》所有記載，字字深嵌心中，只不過片刻工夫，已把療傷篇一字不漏地想了一遍。

　　朱若蘭目光何等銳利，看她神態，已知她思索療解化骨消元散的辦法，暗道：想那《歸元秘笈》，乃兩位當代奇人手錄，包羅萬有，三音神尼又久居西域邊陲，化骨消元散出產於藏僧密製，想那位近在阿爾泰山的三音神尼，定然知道調製和解救之法──想到了快樂之處，不自覺臉露笑容，多情地望了夢寰一眼。

　　但聽趙小蝶一聲長嘆，霍然睜開眼睛，說道：「蘭姊姊，我已想遍了《歸元秘笈》上療傷篇中所有記載，在全篇最末一段，提到了那化骨消元散乃是西藏密宗一派中，配製的一種獨門藥物──」

　　朱若蘭道：「那上面既有記載，想必有療救之法，眼下時間無多，妹妹快請說出需要藥物，咱們好分頭去找。」

　　趙小蝶搖搖頭，道：「療傷篇中，細載有械、毒、掌等各種傷勢的療救之法，唯獨對這化骨消元散只錄了一個大概，想那合錄《歸元秘笈》的兩位老前輩，對藏僧密宗一派，所知亦不甚多──」

　　朱若蘭道：「難道真的就沒有療救之法嗎？」

　　趙小蝶道：「療救之法倒有，只是至寶難得，欲尋無處。」

　　朱若蘭道：「究竟是什麼珍貴之物，你且說來聽聽。」

　　趙小蝶道：「需要萬年火龜，可是在這茫茫世界上，往那裡去找第二隻萬年火龜呢？」

　　朱若蘭心頭一冷，道：「難道除了萬年火龜之外，就沒有別的藥物可以代替嗎？不知祁連山白雲巖大覺寺中雪參果，是否可以療得？」

　　趙小蝶搖搖頭，道：「全篇之中，只提到一次化骨消元散而且只指出萬年火龜可治此毒，卻未再提到其他的藥物。」

　　楊夢寰微微生笑，道：「姊姊，不必再費心了，陶玉在迫我服藥之時，已經說過，除了他們天龍幫黔北總壇中，放有三粒解藥之外，遍天下再沒有藥物能夠解得化骨消元散的奇毒。」

　　朱若蘭黯然一嘆，道：「我望能等上七日時間，我要在這七日之內，趕往天龍幫黔北總壇，看看能替你取回解藥不能，也許皇天見憐，能使我僥倖得手，但不管如何，你要耐心的等待七日，解藥能否到手，七日內我一定回來──」

　　趙小蝶忽然接道：「姊姊，我和你一起去，只要天龍幫中真的存有解藥，一定要想辦法取到手中。」

　　朱若蘭展顏一笑，道：「有妹妹和我同去，那自是萬無一失。」

　　只聽沈霞琳如泣如訴的哭喊之聲，道：「寰哥哥──寰哥哥──」聲音愈來愈近，轉眼之間已到幾人停身之處。

　　楊夢寰轉臉望去，只見沈霞琳白衣白裙之上，滿是草屑灰土，長髮散亂，嘴角間仍舊淚淚溢著鮮血，心中一陣惻然，大喝一聲，挺身而起，張開雙臂，迎接著沈霞琳飛燕投懷般的來勢。

　　沈霞琳奔來之勢，勁快無比，楊夢寰全身酸軟無力，向後即將倒栽下去。

　　朱若蘭驚急地叫道：「琳妹妹，快些攔住──」喊聲未落，霞琳已攔腰抱住了楊夢寰向後仰栽的身子。

　　她這前衝之勢，用盡了全身氣力，迅如雷奔一般，一時間那裡能收勢得住，慌急之間，雙足用力一頓地面，連她和夢寰一齊騰空而起，向後飛去。

　　只聽趙小蝶啊了一聲，嬌軀晃動，斜刺裡迎向兩人飛去，玉臂揮揚之風把霞琳和夢寰凌空急飛的身子擋住，輕飄飄地放在地上。

　　沈霞琳呆望趙小蝶一陣，道：「唉！不是你攔住我們，我和寰哥哥一定要撞在那大岩石上了。」

　　原來趙小蝶身後兩尺所在，是一座高可及人的峭立山岩，如果不是她及時挺身攔住兩人，霞琳勢非和夢寰一齊撞在那山岩上不可，而她卻在這緊要瞬息的一剎那，攔住了兩人。

　　忽聽朱若蘭冷笑之聲，劃破了幾人驚駭後的沉寂，說道：「琳妹妹，你想不想替你寰哥哥報仇？」

　　沈霞琳已聞得楊夢寰身上強烈的腥臭之氣，心中大感凜駭，回過頭幽幽答道：「怎麼？寰哥哥真的不能活了嗎？」

　　朱若蘭道：「他被陶玉迫服下絕毒無比的化骨消元散，所以，才那樣對待你，使你心裡恨他──」

　　沈霞琳忽然展顏一笑，滿臉茫然淒苦之色，一掃而空，接道：「我知道啦！寰哥哥是為我好，他怕在死了之後，我也不要再活下去，所以故意那樣對我，使我心裡恨他，就不再想念他了，唉！其實他死了，我──」

　　忽聽李瑤紅接道：「你們儘管放心，他決死不了。」

　　朱若蘭聽得一怔，道：「你說什麼？」

　　李瑤紅緩緩走到夢寰身側；嗅了嗅，道：「我說他死不了。」她微微一頓，望望沈霞琳，又道：「兩個時辰之後，替他作一碗薑湯服下，讓他好好地睡上半天，三日內他就可完全復元！」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朱若蘭微一錯步，攔住李瑤紅去路；道：「三天時間，彈指即過，你等他好了再走不遲！」

　　李瑤紅悽涼一笑，望望朱若蘭身著玄色勁裝，道：「咱們身材差不多，謝謝你相贈衣服之恩。」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我並未有心對你施恩，不謝也罷。」

　　李瑤紅幽幽說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認為我是個自甘下賤的淫蕩之人，不過，當時情勢──」

　　朱若蘭陡然一揚黛眉，冷冷接道：「恕我無心聽你談這些事，既不需感我施恩，也不必對我解釋，眼下要緊之事，是如何救他性命？令尊是天龍幫的龍頭幫主，想你必知那化骨消元散的解藥存放之處，委屈芳駕，暫息我天機石府幾天，待我取回解藥，再放你下山。」

　　正感為難之際，忽見李瑤紅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已服過解藥，如果那解藥效能未失，三日內可除清他身上餘毒，不必再勞玉趾，長途跋涉了。」

　　朱若蘭轉過頭望了夢寰一眼，答道：「如果他三天不能好轉，怎樣辦呢？」

　　李瑤紅知她不相信自己之言，冷笑一聲，道：「我要存心害他，也用不著這等費事──」

　　朱若蘭想到昨宵目睹之事，不禁玉頰泛紅，輕咬一下櫻脣，揮手說道：「你走吧！但望從今以後，你別纏他就是。」

　　李瑤紅只聽得心生怒火，正待發作，瞥眼見霞琳揮動著手中白絹，替她擦拭汗水，山風吹飄她衣袂長髮，搖曳生姿。

　　想那天真無邪的沈霞琳，李瑤紅驟生愧疚之感，暗道：眼下楊夢寰尚不知他已服過解藥，待他知錯之後，定然悔恨欲死，他乃心地忠厚之人，縱然對我無情，亦不會翻臉不認帳，我可以和他相偕遠走，找一處人跡罕到地方安身立命，長相廝守，不難用柔情化除他心中悔恨痛苦，可是我如何能這般做呢？我可以不管天下人如何罵我，可以不計個人的生死榮辱，但卻不能傷害天使般的沈霞琳，她那樣的純潔，那樣的愛他──

　　私情和良知在她腦際中交織成無比的痛苦，像千萬條毒蛇在啃嚙著她的心，她已忘記了身側的朱若蘭，突然仰臉叫道：「天啊！天啊！你可叫我怎麼辦哪──」淚水像急湧的山泉一般，簌簌的滾下粉頰。

　　朱若蘭看她呆呆想了一陣，忽然發瘋般的狂喊起來，先是一怔，繼而想到昨宵目睹之事，實非一個少女所承受得了，不禁生出同情之心，長長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心中暗藏了很多痛苦，不過你也要替別人想想，如果你一定要橫刀奪愛──」

　　李瑤紅忽地一咬牙，擦去臉上淚痕，接道：「但請放心，我決不忍心傷害到你和那位善良的琳妹妹。」

　　朱若蘭心頭一跳，道：「我──」

　　李瑤紅悽涼一笑，道：「嗯！你對他百般愛護，他心中早已把你看成天人一般。」

　　朱若蘭黯然一嘆，垂首不語。

　　李瑤紅道：「只望姊姊不要把昨宵看到之事告訴沈家妹子，我就一輩子感激不盡了。」

　　朱若蘭聽她陡然間改稱姊姊，心中甚感為難，既不便當面拒絕，又不願讓她這般親熱的稱呼自己，一時間沉吟難答。

　　只聽李瑤紅繼續說道：「我那位陶玉師兄不但生性陰毒，而且心機最多，他既然有了防備，必然要把那《歸元秘笈》密藏起來，姊姊縱然武功絕世，祇怕也難迫他交出，這件事只宜智取。」

　　朱若蘭道：「嗯！他要不交出《歸元秘笈》必讓他以命相償。」

　　李瑤紅道：「就算姊姊殺了他，也無法取回《歸元秘笈》。如果讓這部奇書落入這等人物手中，無異替江湖播下一顆殺機的種子，二十年後，武林間必起風波，造成浩劫。」

　　朱若蘭道：「以你之見，該當如何取回？」

　　李瑤紅道：「我和他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對他生性做事，知之甚深，如果姊姊能信得過我，三日內我把《歸元秘笈》送到天機石府。」

　　朱若蘭道：「我等你三天就是！」

　　李瑤紅轉身奔行幾步，忽然又回過頭，緩緩走到朱若蘭身旁，低聲說道：「在他餘毒未淨之前，最好是不要常常和他廝守一起，那將極易造成大錯。」說罷轉身而去。

　　朱若蘭粉頰一紅，道：「知道了，謝謝你諸多關心。」

　　直待李瑤紅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山腳轉彎之處，朱若蘭才轉身向夢寰和霞琳停身之處走去。

　　朱若蘭剛剛走近兩人，楊夢寰忽地睜開眼睛道：「姊姊，她走了嗎？」

　　他雖在極端痛苦之中，仍然留心著李瑤紅一舉一動，只是他藥性正在發作之時，全身痛苦難當無力開口喊叫。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她只是暫時離去，三日內將再來看你，你已經服過解藥，只要靜養數日，就可復元了。」

　　楊夢寰聽得心頭一凜，道：「怎麼，我死不了啦？」

　　沈霞琳道：「嗯！你自然是死不了，因為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要是死了，有很多人會傷心得大哭一場。」

　　楊夢寰忽然挺身躍起，向前奔去。

　　朱若蘭左手一探，抓住他右腕，問道：「你要那裡去？」

　　楊夢寰道：「我要去追她回來，有話問她。」

　　朱若蘭道：「她已經走遠了，你傷勢還未復元，如何能追得上她。」

　　楊夢寰急道：「縱然踏遍天涯海角，我也要追上她。」

　　朱若蘭輕輕嘆道：「她臨行之際，告訴我三日之內，把《歸元秘笈》送到天機石府，屆時她如不來，你再去找她不遲。」

　　沈霞琳道：「等你傷好之後，我陪你一起去找她回來。」

　　楊夢寰聽了兩人勸解之言，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長嘆一聲，不再爭辯，緩緩盤膝坐下。

　　朱若蘭側目望了霞琳一眼；道：「他雖已服下解藥，但也非一兩天能夠復元，咱們把他扶回天機石府去養息好嗎？」

　　楊夢寰聽得心中一動，側頭望了朱若蘭慢慢半閉上眼睛，他已經看出朱若蘭那言詞之間，生疏不少，似乎在這驟然之間，使兩人的距離拉長了很多。

　　沈霞琳扶起楊夢寰說道：「寰哥哥，我揹著你走好嗎？黛姊姊要我們回家去。」

　　楊夢寰掙脫霞琳攙扶的雙手，笑道：「我自己能走！」說罷，當先帶路，向前走去。

　　沈霞琳緊隨身後，朱若蘭走在中間，趙小蝶和四婢走在最後，三手羅剎彭秀葦卻和幾人保持一段距離，遠遠地跟在後面。

　　楊夢寰正值兩種藥性衝突發作，全身高熱，燒的頭暈腦脹，兩腿酸軟，走的很慢，他又不讓人扶他趕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向前奔跑。是故，六七里的山路行程，足足走了一個時辰左右，才到了聳雲巖下。

　　這時，聳雲巖下正打得激烈異常，日光照耀之下，但見刀光如雪，劍影縱橫，難以分辨敵我。

　　朱若蘭目光銳利，雖在劍光刀影之中，仍能看出那些搏鬥之人，當下冷笑一聲，對霞琳道：「你師伯師父和師叔都來了。」

　　沈霞琳啊一聲，定神看去，但見寒光一片，那裡能看清楚場中之人，正待問話，忽聽朱若蘭低聲說道：「對方武功很高，我去替換他們下去休息。」話出口，人已凌空而起，直向那刀光劍影之中衝去。

　　三手羅剎一見朱若蘭親身臨敵，立時拔步飛躍，一連兩個縱身，已超到夢寰和霞琳前面，瞬間，手已套上鹿皮手套，探囊裡扣一把毒紗。

　　這位昔年縱橫江湖的女魔，自追隨朱若蘭後，對主人忠實異常，她不但武功高強，暗器絕毒無倫，而且閱歷豐富，見聞廣博，處事決斷，機智過人，的確是朱若蘭的一個大好幫手。

　　就在三手羅剎二次縱躍落地之時，忽聽那寒山怒濤般的劍光刀影之中，傳出來朱若蘭一聲清叱：「住手！」刀光忽斂，劍影頓消，雙方各自躍退。

　　楊夢寰定定神，舉手拭去臉上汗水望去，只見崑崙三子，併肩而立，各自手執長劍，一陽子除了手中長劍之外，背上還斜插著一柄綠把古劍。

　　在崑崙三子對面八尺之外，也站著三人，正是峨嵋四老中的超元、超塵、超慧，手中各握兵刃，超元用的是一柄銀光燦燦的戒刀，超塵雙手捧著銅缽，超慧手橫長劍，這三僧三道，兩女四男，正好可分成三對相拼。

　　朱若蘭卻站雙方之間，原來她運集玄門一元正氣，飛入幾人搏鬥場中，雙手在一剎那間、連續拍出六掌，分襲六人，喝令六人住手。她擊出的六掌，力道輕重如一，六人同時覺到一陣潛力直逼而來，再聽到一聲住手的呼喝之聲，果然都依言收了兵刃，向後躍退。

　　峨嵋的二僧一尼，雖不認識朱若蘭，但看她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女，能同時把六個相搏高手迫得罷手躍退，心頭甚是驚駭，一時間怔在當地，望著朱若蘭發獃。

　　朱若蘭先回身對崑崙三子一禮，笑道：「三位老前輩遠來之客，暫請稍息風塵，由晚輩來對付他們。」說罷，臉上笑容突斂，轉頭望著超元等三人，問道：「三位在那座名剎當家，來我這聳雲巖意欲何為？」

　　超元聽她出言毫不客氣，不禁也動了怒意，冷笑一聲，道：「這僻山荒野之區，什麼人都可以來，女施主這句話，不覺問得太過份嗎？」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不錯，括蒼山聳雲巖因藏真圖一事馳名武林，江湖中無人不知，天下人都可以來。不過，三位不早不晚的在這時趕來，時間上未免太趕巧了！」

　　超塵冷笑一聲，道：「是呀，荒山僻野，人人都可以來，那有這等重重限制，女施主，不責怪崑崙三子，單單責備貧僧等三人，不知是否有心和貧僧等為難？」

　　朱若蘭聽人說得理直氣壯，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起來，心中暗自忖道：聽他們口氣，似是非為《歸元秘笈》而來，不知何故竟在我這天機石府外面，和崑崙三子動上了手，心念一轉，回頭望了崑崙三子一眼。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朱姑娘想必不認識對面三位高人，貧道先替幾位引見引見吧。」說完緩步而出，臉上毫無半點不愉之色。

　　超元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暗暗讚道：玄都觀主果然不凡，雖在敵對之間，仍不失磊落胸懷，這玄衣少女分明和他們極為熟識，武功又是那樣難測高深，他不借機挑撥，引為已用，反而挺身替我們引見，看他那涵養功夫，比我老和尚還要高上一等了。

　　只聽一陽子哈哈一陣大笑，指著超元說道：「這位老禪師乃峨嵋派掌門人師兄，峨嵋四老之首的超元大師。」

　　超元急把手中戒刀還入鞘中，合掌笑道：「道兄這等高稱，貧僧承受不起。」

　　一陽子微微一笑，又指手托銅缽的和尚笑道：「這位乃貧道方外好友，超塵大師，乃峨嵋四老之三。」

　　超塵長笑一聲，道：「剛纔你們崑崙三子不問青紅皂白，攔住了我們去路，拔劍就刺，糊裡糊塗地打了起來，那時你就想不起咱們是老朋友了？」

　　一陽子也不辯駁，又指著超慧笑道：「這位是峨嵋四老中的超慧師太。」

　　超慧冷笑一聲，道：「幾位莫名其妙地攔住了我們動手，誤了我等大事，既然已成敵對，又攀的什麼交情──」

　　慧真子聽他言詞刺耳，不禁大怒，厲聲接道：「事出誤會，彼此都有不對之處，你這等盛氣凌人，難道我們還怕你們不成？」超慧冷冷笑道：「不管是否誤會，既已動手，就該分個勝敗出來才好？」

　　慧真子一擺手中長劍，道：「當然奉陪。」

　　超元大師只看得一皺眉頭，正想出言喝止，超慧已仗劍躍出，她心中忿慨崑崙三子攔阻去路之事，按不下心中怒火。

　　只聽朱若蘭嬌叱一聲：「回去！」呼的一掌，劈空打去。

　　但覺一股淒厲絕倫的勁道，直撞過去，超慧右手仗劍，左掌疾翻，硬接了朱若蘭一記劈空掌力。

　　雙方內力一撞，超慧臉上微微變色，身軀搖顫，僧袍波動，但她仍然把這掌接下了。

　　朱若蘭冷嗤一聲，左掌忽的在劈出右腕一按，那擊向超慧的潛力，忽地加強，重重疊疊，直逼過去。

　　超慧只覺那重疊撞來的勁道，一次比一次強大，一道比一道凌厲，而且綿綿不絕，有如黃河決口一般，不禁心頭大駭，片刻之間，已然汗如雨落，既難移動一步，又不能收掌後退。

　　這時，超元、超塵都已看出超慧的尷尬危機，如不再伸手相助，祇怕她難再撐得過一盞熱茶時間。

　　正待出手相助，忽見朱若蘭按在右腕的左掌一收一拍，超慧突覺逼身潛力，一減一加，當即被震得向後疾退了七八步，剛剛好退到她原來的站的位置。

　　超元、超塵目睹超慧身軀直向後退，雙雙大吃一驚，再也顧不得在武林的身份，一齊出手相救，超元右手一揚，打出一股強猛掌風，斜刺裡直擊過來，超塵卻揮動手中銅缽，猛向朱若蘭撲擊過去。

　　朱若蘭並無傷人之心，震退超慧之後，立時收了攻襲的內家勁道，正想詢問崑崙三子，何以會造成這場誤會，超元強勁的拳風，已自逼身側。同時，超塵的巨大銅缽，也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當頭劈下。朱若蘭嬌軀一側，右手一引超元擊來掌風，向當頭而下的銅缽上反擊過去。

　　他見機雖然夠快，但仍然晚了一步，擊出力道，已為朱若蘭借用，但見朱若蘭皓腕翻轉之間，一股強勁的潛力，正擊在當頭而下的銅缽之上。

　　只見超塵那巨大的銅缽，忽然倒翻過去，似欲脫手而飛，高大身軀也被那缽之力，帶得懸空打了兩個跟斗，才落著實地。

　　幸得超元及時收回一部份擊出力道，朱若蘭又未有傷人之心，本身真力未隨勢發出，超塵才算未被震傷。

　　她在片刻之間，連挫了峨嵋四老之二，不但使超元等驚心動魄，就是崑崙三子也看得一個個目瞪口呆。

　　忽聽趙小蝶嬌甜的聲音起自一側，說道：「蘭姊姊，你已經很累了，快些運功調息一下，讓我來對付這三個和尚。」聲音嚦嚦如黃鶯婉轉，聽來嬌柔動人，餘音未絕，人已緩步而出，肩披藍紗飄飄，艷光耀眼生花。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不要啦，這三人並不是咱們仇人，彼此動手，只因事出誤會──」說著一頓，轉臉又望著超元等三人接道：「幾位既非為搶奪《歸元秘笈》而來，不知何以會和崑崙派三位道長動手？」

　　超元衡量眼下敵我情勢，心知決難佔得便宜，當下合掌一笑，答道：「貧僧等緊追一個仇人到此，崑崙三子突然現身拔劍，攔住去路，這中間的原因貧僧到現在還是難以瞭然，看來還得請三位道兄解說了──」突然，他目光落在夢寰身上，不禁心頭微微一震。

　　這時，超塵、超慧都已看到了楊夢寰，登時臉上變色。

　　兩月之前，楊夢寰為救助李瑤紅夜闖萬佛寺，和峨嵋派結下了梁子，李瑤紅雖被救了出來，但他卻陷入重圍，被人生擒，囚押在萬佛寺石牢中半月之久，後來借萬佛寺僧人送飯機會逃了出來，仗五行迷蹤步的奇奧身法，脫出群僧圍擊，闖出了萬佛寺，三日後又重上萬佛寺頂探聽師父下落，和峨嵋派中幾個高僧動手，那一戰打的慘烈無比，楊夢寰得玉簫仙子之助，連傷了峨嵋門下幾個傑出的弟子，但楊夢寰也被峨嵋派的心雷和尚擊中一杖，當場重傷，玉簫仙子為援救楊夢寰被超凡打中一拳，傷的也十分利害，幸得李瑤紅帶天龍幫紅、黃、白三旗壇主及時趕到，救了兩人！

　　當時楊夢寰受傷之重，只餘下奄奄一息，但峨嵋派也在那一場博擊之中，損傷慘重無比，門下四個成就最高的弟子，一個死在夢寰劍下，一個死在玉簫仙子手中，掌門人超凡大師，又被天龍幫生擄去，開創了峨嵋派前所未有的先例，是故，在三人看到楊夢寰仍然好好地活在人間之時，心中情緒異常複雜，既驚且怒。

　　楊夢寰神情卻十分鎮靜，毫無激動模樣，望了三人幾眼，奔向師父身側，拜倒地上，說道：「弟子叩見師父。」

　　一陽子微微一聳兩眉，道：「你福祿不淺，竟然還沒有死？很好很好，我還有很多事需要問你個明白。」

　　這當兒，沈霞琳也急奔而來，撲身拜在慧真子的身前道：「師父──」她在這數日之中，連受很多委屈，心中積存了無限憂苦，口中喊得一聲，已然珠淚滾滾，紛墜玉頰。

　　一陽子望著楊夢寰微微一笑，道：「快去見過你兩位師叔。」

　　楊夢寰依言起身跪拜下去，玉靈子揮手讓他起來、慧真子卻冷哼了一聲，望也沒望他一眼。

　　朱若蘭故意背身而立，擋住峨嵋三僧，暗裡卻凝神，聽幾人對答之言。趙小蝶站在朱若蘭身後，側臉望著崑崙三子，楊夢寰受師長冷漠情形，盡看眼中，不由心波微蕩，暗生惜憐，忖道：他本是一個很好之人，怎麼常受人冷淡，如是初和他相認識之人，也還罷了，何以他自己的師父、師叔，也是這般對他──想到數日來對他的諸般誤會，惜憐之外，又加上一層愧疚之心，不禁黯然一嘆。

　　但見楊夢寰淡淡一笑，站起身子，對師長冷漠之情，似是全未放在心上，神色如常，一語未發。

　　只聽一陽子低沉嚴肅地說道：「未得我吩咐之前，不准你擅自離我一步。」

　　楊夢寰躬身答道：「弟子敬領師諭。」說完垂手靜站一側。

　　朱若蘭雖未轉身相望，但已把一陽子和夢寰對答之言，聽得字字入耳，她乃聰慧絕倫之人，略一沉思，已猜知崑崙三子心中懷疑到楊夢寰，有什麼不規矩行為，眼下眾目睽睽，不便追問──這其間最使人擔心的事，是他已心有死念，崑崙三子如有什麼責問之處，他若不肯坦白陳訴，祇怕要造成可悲的後果──人家是師徒，自己又不便出面干涉，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適宜的解決之法。

　　轉頭望去，只見一陽子緩步走來，合掌對超元大師一禮，笑道：「咱們峨嵋、崑崙兩派，素無嫌怨，我們拔劍攔路，原想請問劣徒被貴派囚禁打傷之事，不想引起誤會，以致動手，現下劣徒既然僥倖保得性命，貧道也不願重提過去這段小嫌怨，傷我們兩派和氣──」

　　超慧冷笑一聲，接道：「你的弟子僥倖保得性命，可是我們峨嵋門下傷亡的弟子，又該找誰索命呢？」

　　一陽子愕然答道：「貴派門下弟子，難道是傷在我們崑崙門下手中嗎？」他素知楊夢寰為人慎重，決不會隨便傷人。

　　超慧舉劍一指楊夢寰道：「你可以問問你教的徒弟，是否殺死了我們峨嵋派門下一個弟子？」

　　一陽子目視夢寰問道：「你可殺過峨嵋派門下的人嗎？」

　　楊夢寰道：「弟子被四個僧人圍攻，一時無法脫身，背上挨了一杖負創甚重，暈迷之間，舉劍刺去，傷了一人。」

　　超慧冷笑一聲，道：「一劍由前胸直透後背，當場死去，另一人被玉簫仙子擊中『天靈要穴』而亡，這兩筆債都應該算到你們崑崙派的頭上。」

　　玉靈子臉色微變，道：「這麼說來，貴派是存心和我們崑崙派過不去了？」

　　超元冷笑道：「道兄乃一派掌門身份，怎麼也這等不講情理，貴派中弟子，為一個幫匪首領之女，跑到我們萬佛寺去，鬧得天翻地覆。但我們仍然留他一步餘地，未傷害他的性命，只把他生擒囚禁，這些無非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準備派人把他送到崑崙金頂峰三清宮去，交給貴派自行處理，不想他竟借我們給他送食用之物的機會，逃了出來。既然逃走也就罷了，本派也沒有派人追蹤，不想他竟去而復返，而且還勾引了玉簫仙子，重到萬佛寺去尋仇，連傷本門兩個弟子，這等上門欺人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最為可恨的還是勾結天龍幫中幾個壇主，擄走本派──」他本想說擄走本派掌門人，但又忽然想到這乃異常丟臉之事，豈能當著崑崙三子之面說出，只覺臉上一熱，倏然住口。

　　要知峨嵋派超凡大師被天龍幫擄走之事，除了峨嵋三老之外，只有很少幾個人知道，因為此事關係太大，天龍幫不敢張揚出去，祇怕引起武林公憤，峨嵋派又羞於和人談論此事，暗中卻在邀請和峨嵋派交往極深的高人，準備到天龍幫黔北總壇，把超凡劫奪回來，然後再圖復仇之法。

　　只見玉靈子雙眉一聳，臉上變成鐵青顏色，回過頭問夢寰道：「這位超元禪師之言，是否句句真實？」

　　楊夢寰道：「弟子不敢欺師，事情確然是有，只不過那位老禪師歪曲講來，聽起來就有些不對了。」

　　玉靈子冷笑一聲，道：「那你且把真實經過說出，本派門規森嚴，決不容有一句欺瞞尊長之言。」

　　楊夢寰道：「弟子決不敢有一句謊言，矇騙師長，事情起因，確是為弟子救助天龍幫龍頭幫主的女兒李瑤紅惹起。」

　　玉靈子道：「只此一條已有觸犯本派門規之嫌，如果動機再錯，那就難獲饒恕。」

　　朱若蘭看玉靈子滿臉殺氣，心中甚是不安，她久聞武林中九大門派戒規森嚴，門下弟子觸犯條律，決不饒恕，祇怕楊夢寰一言錯出，造成難翻鐵案，當下一顰黛眉，道：「我這白雲峽乃清靜之地，最好不要在我這白雲峽中談你江湖上恩怨之事。」

　　楊夢寰淡淡一笑說道：「弟子由括蒼山西返途中，遇上了峨嵋派四個僧人，圍戰一個少女──」三手羅剎彭秀葦乃久走江湖之人，已從朱若蘭剛纔幾句話中，聽出她心中思慮之事，當下接道：「以眾凌寡依多求勝，可是大背江湖上規矩的事，楊相公既然看到眼中，就該拔刀相助那少女一臂，才是俠義行徑。」

　　超元冷冷望了三手羅剎一眼，卻忍耐著未出一言。

　　只聽楊夢寰繼續說道：「弟子並不認得那四位僧人，是峨嵋門下弟子，但卻和李瑤紅有過數面之緣，因此上前勸說，希望雙方罷手息戰，那知四個師父不但不聽弟子勸解之言，反責弟子多管閒事，並質問弟子是何人門下，膽敢管峨嵋派中事情──」

　　超慧冷冷接道：「李瑤紅用歹毒無比的暗器連傷了我們峨嵋門下兩個弟子，我們派人追蹤捉她，該是不該？」

　　楊夢寰待超慧說完，又接著說道：「弟子當時雖受羞辱，但仍忍氣吞聲，未和四位師父爭論，只求他們放過李瑤紅，那知四位師父執意不允，並逼著弟子一起到峨嵋山萬佛寺去見掌門方丈。弟子想那萬佛寺超凡大師，乃武林一派掌門身份，定是寬宏大量之人，當下就答應下來。不想到了萬佛寺後，只見到超慧師太，先把弟子訓斥一頓後，又下令把弟子和李瑤紅一起囚入石牢，弟子看情形不對，迫得拔劍動手。弟子雖知技不如人，但因基於一時義憤，放走了李瑤紅，獨拒追兵，被超慧師太生擒囚入石牢半月之久。後來，借得一位小師父送飯機會，逃出了石牢，那知途中又遇上李瑤紅，經她相告，說弟子恩師已尋上萬佛寺找我去了。因此，弟子又重返萬佛寺去尋恩師。那知事情會有那麼趕巧，玉簫仙子也到了萬佛寺。弟子是否和玉簫仙子勾結，那位超塵大師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掌門師叔一問便知。至於李瑤紅請到天龍幫中壇主趕到之時，弟子和玉簫仙子都已受了重傷，就不大清楚了。」

　　玉靈子臉色稍見緩和，但仍冷漠異常地問道：「你這話可是句句真實嗎？」

　　楊夢寰道：「弟子如說了一句謊言，願受派規制裁。」

　　玉靈子轉臉望著超元大師，說道：「本門弟子供詞，若有不實之處，還望大師指正出來。」

　　超慧搶先接道：「如他供詞屬真，哪能這般湊巧，分明他早已和天龍幫及玉簫仙子勾結，預謀向本派尋仇。」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師太之言，未免太過武斷，劣徒是否勾結了天龍幫中人物，向貴派尋仇，眼下尚未查明，貧道不便妄斷。至於玉簫仙子，確是由崑崙山和貧道一齊動身趕奔貴寺，不敢相瞞三位，玉簫仙子和幾位動手之時，貧道已到了峨嵋山中。」

　　超塵道：「阿彌陀佛！你既然到峨嵋山，為什麼不到我們萬佛寺去，你去了也許不致使咱們峨嵋、崑崙兩派之間，結下這段梁子。」

　　一陽子道：「如你這般說法，咱們這段因誤會結下的嫌怨，是無法可解了嗎？」

　　超慧冷冷地答道：「要想消除這段嫌怨，除非是拿你們崑崙門下兩個弟子的性命償還──」

　　一陽子仰臉望天，哈哈大笑，道：「師太之言，未免太過，你們峨嵋門下的弟子性命是命，我們崑崙派門下弟子的命就不是命嗎？動手過招，優勝劣敗，這等強詞奪理之言，聽來實令人難以入耳，不怪貴派弟子命短，卻來怪我們崑崙門下弟子命長了。」

　　超慧正待反脣相譏，朱若蘭已滿臉嗔怒之色，冷笑道：「原來你們三位是來我白雲峽中尋仇，別說崑崙三位道長是我客人，就是素不相識之人，我也不願看著在我這白雲峽中動槍動刀，三位如果沒有別的事，那就請便吧。」

　　三手羅剎彭秀葦突然向前疾進兩步，一揚手中毒沙，道：「三位快請趕路，我們主人素來說一不二。」

　　超元氣得冷哼一聲，回頭望著超塵、超慧，道：「咱們走！」

　　他究竟是閱歷豐富之人，雖然在憤怒之中，仍能衡量敵我之勢，強忍下胸中怒火不發；而且制止住超塵、超慧，不讓兩人發作。

　　崑崙三子心知此仇已經結下，已不是言詞能解說得了的，也就不再多費脣舌。

　　這當兒，忽聽一聲悠長的嬌呼聲後，夾著厲喝之聲遙遙飄傳而來。朱若蘭耳目敏銳，聞得那嬌喊聲後立時辨出是李瑤紅所發，心中忽然一動，忖道：她這等大聲呼叫，自非無因而發，抬頭望去，只見正南方山峰之上，有幾條人影，追逐而來，但因那人影相距過遠，難以分辨清楚像貌。

　　趙小蝶內功精深，又服過萬年火龜內丹，目光大異常人，只聽她啊了一聲，說道：「奇怪！那些人邊走邊打，不知在搞什麼鬼？」但見那幾條人影相繼下了山峰，消失不見。

　　朱若蘭一顰黛眉，問道：「妹妹，那最前面一人，是不是一個女子？」

　　趙小蝶點點頭，道：「不錯，她手拿著兵刃，當先奔走，後面跟了很多人，似乎手中都握著兵器，像是追她，又像是保護她，邊走邊打。」

　　朱若蘭：「那定是李瑤紅啦！咱們得接迎她去！」說完，當先向南奔去。

　　峨嵋三老相互望了一眼，隨後跟去，崑崙三子怕朱若蘭難抵對方人多，低聲商議幾句，隨在峨嵋三老身後跟去，趙小蝶沉吟一陣，帶四婢走在最後。

　　朱若蘭身法何等迅快，幾人轉過山腳之時，早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這等深山之中，到處是攔路絕峰，很少有路可循，幾人未見她走的方向，一時不知何去何從，全部停了腳步。

　　忽聽趙小蝶嬌喝一聲：「站住。」左手一揮，身後四婢齊出，白衣飄飄，快如流矢般超到峨嵋三老前面，回頭攔住去路。

　　超元看四婢年紀雖然不大，但身法卻是快捷絕倫，他剛和朱若蘭動過手，心中餘悸猶存，不敢莽撞出手，回頭望了趙小蝶一眼，冷冷問道：「女施主，攔住老衲，是何用心。」

　　趙小蝶道：「剛纔我蘭姊姊讓你們走，你們不走，現在就得要等我蘭姊姊回來才能走了。」

　　趙小蝶頭望了望崑崙三子，見他們靜靜站在一側，似是沒有走的打算，遂緩步走到慧真子身傍，只見她左手輕攬霞琳，沈霞琳伏在她肩頭之上，滿臉睏倦之色，似已熟睡過去。

　　她忽然覺著這位嬌稚的少女，象徵著什麼？她沒有心機，沒有妒恨，但卻有人間最真實的情愛，最純潔的靈魂。

　　再看楊夢寰時，只見他垂著雙手，站在師父身後，臉色十分莊嚴。

　　一陽子似是聞到了他身上的腥臭之氣，回頭望了夢寰一陣，輕輕地嘆息一聲。

　　在場諸人，除了趙小蝶和四婢之外，似是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個個臉色凝重。

　　忽聽趙小蝶輕舒一口氣，道：「好啦！蘭姊姊回來了，你們有什麼事，都問她吧。」她似已被那莊肅得近乎冷漠的空氣，壓得喘不過氣，不知如何處理眼前這紛亂錯綜的局面。

　　反過頭看去，只見朱若蘭和另一個玄裝少女，併肩聯袂而來。

　　兩人身後數丈左右，緊追著六七個人，一陽子翻腕拔出背上寶劍道：「咱們崑崙派連番受過別人施恩，今日正好借機一報。」

　　慧真子輕輕推開霞琳，拔出劍來，低聲答道：「好！我受過她療毒救命之恩，今日當借機酬報，免得耿耿於心，日夜難安──」

　　她因偏愛霞琳，不自覺對朱若蘭產生出一種敵意。在她想，要想促成霞琳和楊夢寰一對美滿良緣，只有使兩人早些和朱若蘭離開。她這等用心，雖然未明講出口，但經常無意之間，表達出來。一陽子知她的用心，玉靈子也早已看出來。兩人對這位居中不偏，維持了崑崙三子間均衡局面數十年的師妹，都很愛護，什麼事都讓她一步，玉靈子對她更是歉疚甚深，他知道師妹本和大師兄相處很好，只因怕傷自己之心，甘願拋棄愛侶，遁身空門，留居在金頂峰三清宮中，陪守了自己數十年──當下也拔出背上寶劍，聯袂迎上去。

　　朱若蘭輕功雖好，但因她手中拉著李瑤紅，奔走速度，減低很多，身後追來幾人，又都是當代江湖中一流高手，身法快速，崑崙三子距兩人還有丈許距離，忽見李瑤紅雙腿一軟，摔倒地上。

　　但聞一聲破空銳嘯，一串金丸，疾如電射般，猛向朱若蘭後背打去。

　　朱若蘭嬌軀疾轉，左手一揚，幾粒牟尼珠劃空迎去，但聞幾聲金鐵相觸之聲，飛來金丸，盡被牟尼珠擊落。

　　但這一緩之勢，疾追幾人，已由四面八方合圍而到。

　　朱若蘭突然嬌叱一聲，雙掌連環拍出，剎那之間，擊出五掌，把逼近身側強敵，一齊迫退。

　　一陽子大喝道：「幾位大都是武林中一派掌門之尊，久負盛譽之人，怎麼這等不守江湖規矩，以眾凌寡。」喝聲之中，左手已拔出肩上綠把古劍，疾躍而上，寶刃揮舞之間，寒光森森耀目，擋在朱若蘭前面。

　　只聽幾聲嬌喝，三手羅剎彭秀葦，和趙小蝶身側的四個白衣小婢，一齊飛躍而到。彭秀葦雙足還未落地，右手毒沙，已自出手，日光照耀之下，突然湧起一陣濃煙，千百粒藍汪汪的鐵沙，捲襲過去。

　　朱若蘭探手抱起李瑤紅，急聲喝道：「快些退下──」當先轉身一掠，人已到一丈開外。

　　只聽對方冷笑聲中響起一聲斷喝道：「好歹毒的暗器。」餘音未絕，突聞強風呼嘯，那迷目捲襲而來的毒沙，忽地倒轉方向，反擊過來，彭秀葦驚叫一聲：「道長和各位妹妹快退──」氣運雙掌，平胸推出，一股掌風潛力，直向反擊而來的毒沙上撞過去。

　　一陽子不退反進，左右雙劍揮起一片光幕，疾向彌空毒沙中衝去。

　　忽聽趙小蝶嬌叱劃空，披肩藍紗飄飛，人如雲雀穿空而下，雙掌一先一後，相連拍出。

　　她已深具「大般若玄功」根基，內力深強無比，兩掌拍擊出手，尚未見什麼特異之處，只待她擊出內力和那被人逼轉毒沙力道相觸，忽生強勁反彈之能，千百粒毒沙，倏然又反射回去，勢道迅疾，粒粒響起破空微嘯。

　　這等威勢，不禁使崑崙三子和峨嵋三老看的神色大變，就是朱若蘭也看的呆了一呆。

第三十九回　父女情深

　　但聞數丈外厲喝怒吼，六七股強勁的罡風，紛紛向那瀰空毒沙上擊去。

　　這不過是剎那之間的工夫，趙小蝶劈出內力彈回毒沙，一陽子和四個白衣小婢以及三手羅剎彭秀葦，都已趁機向後躍退數尺，趙小蝶也收住疾向前衝的身軀，落著實地。

　　趙小蝶初度和人互以內家真力相拼，毫無半點經驗，中間又隔一片毒沙，看不清對方情形，她因任、督已通，感應特別靈敏，對方幾人合力出手，阻力本極強大，雖然無能擋得趙小蝶擊出的力道，但她本身已受到感應，心頭微感震蕩，如果她再運氣加力，對方必要傷亡一半，但她卻在驚駭之下，散去了提聚的真氣。

　　趙小蝶散去真氣，那迫擊過去的暗勁潛力，忽然大減，疾衝而去的毒沙，也散落地上，對方幾人，如遇大赦，紛紛收回擊出力道，躍退數尺。

　　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六人併肩而立，正是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和他師弟多臂金剛屠一江，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在他身側站著兩個身材瘦長，白麻長衫，腰繫紅帶詭異裝束人物，因為既瘦又高，所以襯得那中間的滕雷特顯低短。

　　在三人右邊站著一個道裝背劍的人，一陽子看清楚那人之後，不覺心頭微微一震，暗道：武林中盛傳此人已封劍閉關，怎麼竟然會在這括蒼山中出現？

　　朱若蘭迅快的拍了李瑤紅幾處要穴，使她從暈迷中清醒過來，低聲問道：「你用力過度，先靜心養息一下，有話等一下再對我說。」

　　李瑤紅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目光環向四周望去，她已累得力盡筋疲，眼中早已沒有神光，雖然如此，但在楊夢寰和她目光相觸之時，仍然大感心頭一震。

　　忽見超慧師太身子向前一探，疾如流矢一般，向李瑤紅猛撲過去，她在眾人目光貫注八臂神翁，分散心神之時，突然間發難攻襲，大出幾人意外，只有楊夢寰早已暗中留心，他知峨嵋三老，心中恨極李瑤紅，怕他們趁人不備當兒，突然下手，早已暗運功力，蓄勢戒備，監視著峨嵋三老的一舉一動，超慧一出手，他也同時發動，疾如雷奔，直撲過去。

　　超慧正要探伸左手準備把李瑤紅擒住，再以李瑤紅的生死作威脅，以便平安的撤離括蒼山，忽覺一股極猛的潛力，直撞過來。

　　這情境迫的她不得不先自保，左掌突然一翻，橫裡拍出一掌。

　　她因不知施襲之人是誰，不敢用足十成力道，直待左掌拍出，人才隨著擊出掌勢，轉頭一瞥。

　　一望之下，登時怒火大熾，突然運氣加力，掌勢威猛一倍。

　　兩股潛力一接，立時判分高下，楊夢寰功力差遜一著，又正值藥性發作，體力未復之際，當時被超慧一掌，震的由空中摔跌下去。

　　這本是一瞬之間，朱若蘭拍醒李瑤紅穴道，返身向聞公泰等迎去，剛走幾步，耳際已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回頭望時，楊夢寰已被超慧掌力震摔地上，立時怒火暴起，嬌叱一聲，返身疾撲超慧。

　　超元超塵在超慧出手時已知事情鬧出亂子，但想伸手阻止時，已來不及，祇得運功蓄勢，以備超慧陷身危境時，出手相救、朱若蘭返身撲向超慧之時，超元、超塵也同時發動，一左一右地猛撲過來。

　　這突然間的大變，引得全場諸人，一致注目，沈霞琳啊了一聲，縱身一躍，落在夢寰身側。

　　她在情急之下，那裡還顧得眾目睽睽相視，伸手抱起摔在地上的夢寰，叫道：「寰哥哥──」

　　忽聽聞公泰大喝一聲，迅如電光一閃般猛向李瑤紅撲去，手中青竹杖舞起一團碧光開路。

　　八臂神翁一發動，翻天雁馬家宏和白衣神君滕雷緊隨著疾撲過來，幾人都是當代武林一流高手，來勢迅快至極，但見人影閃動之間，人已到了李瑤紅的身側。

　　幾人行動雖然一致，但用心卻是各不相同，聞公泰雖然早了一步，但馬家宏卻因距離較近，兩個在同一時刻間，一齊躍落到李瑤紅的身側。

　　翻天雁雙腳落地之時，故意把身子向側面一傾，右肩向聞公泰撞擊過去。他內功精深，借那傾肩一撞之勢，發出內家真力，聞公泰驟不及防，被一股逼身潛力撞的向後退了一步。

　　高手動作，靈快絕倫，馬家宏一著搶著先機，左手已閃電而出，抓向李瑤紅的右臂。

　　但聽聞公泰冷哼一聲，右腕一翻，青竹杖橫向馬家宏探出的左臂上掃去。

　　馬家宏武功卓絕，右臂一沉，讓過青竹杖，左手寶劍斜出一招「神龍掉頭」疾向聞公泰當胸刺去。

　　兩人這一緩之勢，滕雷和崑崙三子已然趕到，一陽子、玉靈子雙劍並出，結成了一片光幕，擋住馬家宏，慧真子卻趁勢一把抱起李瑤紅向後躍退。

　　馬家宏陡然一挫腕，收回刺擊向聞公泰的長劍，人也同時向左側橫躍五尺，冷笑一聲，振腕揮劍，疾向慧真子追刺過去。趙小蝶和四個白衣小婢，目睹場中局勢詭異的變化，心中甚感不解，不知這般人何以忽敵忽友，一時間怔在當地，不知該打誰幫誰。

　　要知她自幼在深山大谷中，人跡罕到之處長大，從未涉足過江湖，雖是聰明絕倫之人，但也無法能在幾日之內，瞭然江湖間重重的奸詐陰惡。

　　這時，峨嵋三老已和朱若蘭對拆十一二招，朱若蘭以精奇的招數，逼得三人像走馬燈，團團亂轉，她因不願傷人，無法施展身負絕技求勝，單以拳掌的精奇變化、要想在十幾回合之內，把三個武林一等人物打敗，實是一件十分困難之事。

　　她雖在激鬥之中，仍留心著場中局勢變化，因有世無其匹的趙小蝶在場，使她放心不少。那知趙小蝶目睹幾人忽敵忽友的變化，心為所惑，不知該幫那個，怔在當地發獃。四婢看主人呆站著不動，也就站在一邊看熱鬧起來。彭秀葦怕傷了楊夢寰和霞琳，守在兩人跟前不敢離開，一陽子和聞公泰動上了手，玉靈子被滕雷纏住，多臂金剛屠一江及滕雷二位師弟，虎視眈眈監視著馬家宏，只要他一從慧真子手中奪下李瑤紅，立時出手攔怯。

　　要知這般人都是久歷江湖的人物，個個老謀深算，每人心中都有他們的如意算盤。

　　剎那間詭異變化造成的混戰局面中，以慧真子最是危險。馬家宏深厚的內力，和精奇的劍術，迫得慧真子險象環生，她又抱著李瑤紅，無法施展追魂十二劍招，只餘下勉強的招架之力。

　　楊夢寰經霞琳推拿了幾處大穴之後，清醒過來，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目。

　　他清醒之後，立時轉頭向四周張望，看到慧真子的險象，不禁心頭大急，忽的挺身而起，剛剛抽出長劍，忽覺頭一暈，人已跌坐下來，情急之下不自覺失聲叫道：「趙姑娘快些出手，換我師叔下來。」

　　趙小蝶正在注意朱若蘭和峨嵋三老動手，聽得楊夢寰呼喊之聲，轉頭微微一笑，柳腰擺動，凌空而起，直向翻天雁撲擊過去、

　　這時，馬家宏剛把深厚的內力，貫注劍身，準備震飛慧真子手中寶劍，忽覺眼前白影一閃，兩縷指風，急襲而到。他在運氣之後，全身都有一層罡氣保護，但那襲來指風，竟能衝破他護身罡氣，襲向兩處要穴，這凌厲的一擊，使翻天雁大感震駭，挫腕收劍，疾退了一丈多遠。

　　抬頭望去，只見趙小蝶擋在慧真子前面，也不知她心中想到了什麼高興之事，翠眉上揚，星目望天，嬌靨上笑意盈盈，似乎浸沉愉悅之中，風姿綽約，情態撩人，那裡是剛剛出手向他施襲之人。

　　可是除了趙小蝶，那四個白衣小婢，和三手羅剎彭秀葦，均停在原地未動，朱若蘭還在和峨嵋三老相搏，一陽子，玉靈子正在和聞公泰、滕雷打得難分難解，不覺一皺眉頭，忖道：這女娃兒看上去不過十六八歲，難道竟有破我護身罡氣的功力不成？

　　剛纔趙小蝶出手震回毒沙，馬家宏並未看清是她一人之力。當場諸人都知朱若蘭本領奇大，想那剛纔互以內力推震毒沙之事，定有朱若蘭插手相助，趙小蝶縱然出手，力量也極有限，是以，他並未把趙小蝶視為勁敵。

　　但他究竟是久歷江湖之人，心中沒有十成把握，決不肯輕舉妄動，當下冷笑一聲道：「剛纔出手向貧道施襲之人，可就是姑娘你嗎？」

　　趙小蝶似是被他一問，打斷了心中思想之事，臉上笑容一斂，答道：「不錯，你要怎麼樣？」

　　馬家宏哈哈大笑一陣，暗中卻借那大笑之聲，運聚了功力，正待突然施襲，忽聞兩聲悶哼傳入耳際。

　　轉頭望去，只見峨嵋三老中的超元、超塵一齊踉蹌後退了五六尺遠。

　　原來兩人各自中了朱若蘭一掌，幸得朱若蘭未有傷人之心，兩掌打得並不很重，話雖如此，但兩人亦受傷不輕，頭暈眼花，幾乎栽倒地上，踉蹌出十幾步，才拿樁站住。

　　朱若蘭擊退了超元、超塵之後，並未再向超慧下手，翻身一躍，落到慧真子身側，望著李瑤紅道：「你可受了傷？」

　　李瑤紅悽涼一笑，道：「剛纔他們在苦苦追我之時，擊傷了我的左臂，當時在生死交關之下，我也無暇看傷勢如何，現在卻感到傷處痛疼異常。」

　　朱若蘭伸手一拉李瑤紅右臂，道：「傷在那裡，快些給我看看！」

　　她這伸手一拉，剛剛觸到李瑤紅的傷處，只聽李瑤紅啊喲一聲，粉頰上登時汗水滾滾直流。

　　朱若蘭微微一顰黛眉，趕快縮回右手，慧真子卻趁勢把李瑤紅的嬌軀，放置地上。

　　忽聽馬家宏吐氣出聲，呼地一掌，猛向趙小蝶劈擊過去。他這蓄勢一擊，運足了全身功力，威勢非同小可，劈空勁氣，挾帶著一片呼嘯之聲，狂飆如濤，排山湧到。

　　那知掌風到處，趙小蝶的身軀，竟然隨著那疾猛掌風飄飛而起，昇起兩丈多高，衣袂拂動，藍紗飄舞，像一片浮在空際的花瓣。忽見她懸空打了一個轉身，疾如隕星飛瀉一般，猛向翻天雁馬家宏撲擊而下。

　　馬家宏目睹她這等奇奧的身法，心頭大感震駭，疾揮手中劍，幻化出千百朵護身劍花，人卻仰身向後疾退了一丈多遠。

　　但聞四個白衣小婢齊聲嬌叱，蝴蝶穿花一般，急撲而上，馬家宏剛剛站隱身，四婢已合圍而上，玉掌粉拳，紛紛擊到。

　　馬家宏長劍揮動，舞出一圈銀虹，以阻四婢攻勢，仰臉一聲長嘯，破空直上，施出八步登空絕技，從四婢頭上飛過，身懸半空，振腕揮劍，劍化一片護身光幕，疾如驚霆迅雷，猛向朱若蘭和李瑤紅停身之處罩下。

　　趙小蝶玉腕一翻，聞公泰便連人帶杖，忽覺一陣疾風，直擊過來，急劈兩掌，把玉靈子逼得退一步，轉眼看時，只見一團碧光迅如雷奔電閃撞到。

　　他目光敏銳，一望之下，已看出施襲之人，正是八臂神翁，不覺大怒，冷笑一聲，揮拳直擊過去。

　　聞公泰是身不由己地飛撞過來，並未存心向滕雷出手，白衣神君這一掌又是運足內力擊來，拳風呼呼，聲勢驚人，在這生死須臾之間，聞公泰縱想呼喊，也來不及，祇得揮掌硬接一拳。

　　這一擊一迎之間，各用了八成以上真力，只聞兩人同時一聲悶哼，滕雷馬步不穩，一連退七八步，才拿樁站住，聞公泰卻被這一招硬拼，震得由空中直落下來，身軀搖擺，臉色鐵青。

　　一陽子、玉靈子都是成名人物，不肯乘人之危，雙雙收劍躍退。

　　這陡然的大變，震驚全場，一時間鴉雀無聲。

　　多臂金剛屠一江在一怔之後，縱身躍落到聞公泰的身側，兩個瘦長的白衣人，也在同時躍落到滕雷身邊。

　　兩人在情不由已的局面下，硬拼一招，彼此都覺內腑震蕩甚烈，白衣神君滕雷探手入懷摸出兩顆雪蓮子，自己吞下一粒，另一粒抖手投向聞公泰，道：「聞兄接往，試試兄弟這雪蓮子功效如何？」

　　他和五毒叟莫倫對掌之後，本已為莫倫毒掌力所傷，全仗懷中雪蓮子的神效，把侵身毒性解除。

　　聞公泰接住雪蓮子後，立時吞入口中，但覺一股微帶苦味的涼液，直下咽喉，登時滿腹清涼，大感舒暢，連聲贊道：「雪蓮子果不虛傳，兄弟感謝不盡。」

　　滕雷一咧大嘴巴，微笑不答。

　　朱若蘭耳目敏銳，已看出趙小蝶施展的導陰接陽手法，使他們自相硬拼，只是她功力深厚，比自己高明極多，不但可借對方逼出內力，而且能把對方身體導引相向，心中大感佩服。

　　只聽李瑤紅有氣無力的叫道：「姊姊，小妹幸不辱命，已把《歸元秘笈》取回。」

　　她說話聲音雖然微弱，但在場之人，俱是一等的高手，都聽得十分清晰。立時全場注目，齊向李瑤紅望去，連被朱若蘭施展天罡指戮破護身罡氣，受傷的馬家宏，也不自主的睜開眼睛望去。

　　只見李瑤紅右手探入懷中，摸出幾本薄薄的冊子，向朱若蘭手中交去。

　　這部瘋狂江湖人心奇書，已不知多少人為它濺血送命，但那頻傳的慘事，仍不能阻止武林中大部份的貪得之心，儘管死的人白骨累累，可是後繼者仍然勇往直前。

　　聞公泰、馬家宏、屠一江，連同崑崙三子中的玉靈子、慧真子，身負掌傷的超元、超塵、以及超慧師太等，都不自禁的向李瑤紅身邊走去，只有一陽子靜站著未動，沈霞琳緊守在楊夢寰身側，這位天使般的玉人，似乎對那傳言的奇書，毫不動心，連看也不看一眼。

　　朱若蘭迅快接過李瑤紅手中《歸元秘笈》，藏入懷中，目光環掃一周後，冷冷地喝道：「都給我站住。」

　　她雖然嬌如春花，卻有一種高華的懾人氣度，這冷冷一喝，群雄都不禁收住腳步。

　　聞公泰側望滕雷和馬家宏一眼，冷笑一聲，道：「滕兄，馬兄，看來咱們是白費了一場奔追之苦，要讓別人坐享其成了！」

　　他自知一人之力，決不是朱若蘭的敵手，縱然不計身份，突然下手施襲，祇怕也未必能搶到《歸元秘笈》，但又不願眼看著這部風靡江湖的奇書，落入別人手中，是以出言試探滕雷和馬家宏的心意，想挑撥兩人出手，搶那《歸元秘笈》。

　　只聽滕雷陰森森的一聲怪笑，道：「咱們辛辛苦苦奔追了數座山頭，要讓人家毫不費力的把書得去，那可是一樁奇恥大辱之事，不知馬兄對此事有何高見？」

　　馬家宏內功精湛，經過一陣運氣調息之後，傷勢已經好轉，當下微微一笑道：「兄弟和兩位一樣心意，無論如何也得看看那《歸元秘笈》上記載之學，有什麼精奧之處，竟能引得千百武林同道，為它如痴如狂！」

　　三人你言我語，說得十分緊張，大有不奪回《歸元秘笈》誓不放手之慨，但是誰也不願領先出手。

　　朱若蘭兩道冷電一般眼神，在三人面上望了一陣，突然伸手入懷，摸出《歸元秘笈》，向前走了數尺，到一座突立的大青石邊，把三本奇書整整齊齊的放在石上，退回原位，冷冷地說道：「幾位既然都想據有《歸元秘笈》，儘管出手去取。」說完，目光環掃全場，橫劍而立，眉宇間湧出殺機。

　　群雄雖知首先伸手取書之人，必然首擋朱若蘭凌厲一擊，但仍在不自間覺向那大青石旁走去。

　　朱若蘭一提真氣，貫注劍身，目光注定大青石放著的《歸元秘笈》，只要一有人伸手取書，立時施展馭劍之術，攻那取書之人。

　　只聽一陽子嘆息一聲叫道：「掌門人快請回駕，那《歸元秘笈》乃極為不祥之物，不看也罷。」

　　忽見趙小蝶衣衫飄飄，緩步對大青石處走去，步履十分從容地由滕雷和聞公泰兩人之間穿過。

　　看上去她走的悠閒從容，但卻快至極，剎那間到了大青石邊，右手一伸，去取青石上置放的《歸元秘笈》。

　　那知她右手剛剛觸及書面，突然又縮了回來，轉臉望著朱若蘭，問道：「姊姊，我可以拿嗎？」

　　聞公泰突然一伸手中青竹杖，向大青石上放三本《歸元秘笈》挑去，口中接道：「你能拿得，別人亦可拿得。」

　　趙小蝶動作如電，頭還未轉過來，右手已連續拍出三掌。她毫無江湖閱歷，不知先搶救大青石上奇書，卻揮掌攻襲八臂神翁。

　　三掌勢在意先的快攻，雖然把聞公泰迫退，但八臂神翁的青竹杖，已挑到大青石上的三本《歸元秘笈》，三本奇書一齊向滕雷飛去。

　　白衣神君目睹三本《歸元秘笈》直對著自己飛來，心中雖明知道這可能是聞公泰嫁禍於人之策，但卻不自禁的伸手接住了飛來的奇書。

　　朱若蘭冷笑一聲，正待施展馭劍之術擊去，突聞幾聲嬌叱連響，四個白衣小婢已搶先出手，但見人影閃動，一齊向滕雷攻去。

　　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在聞公泰青竹杖挑書投向滕雷之時，早已運功戒備，這班人個個都是久闖江湖的老手，見機應變，均極迅速。四婢飛身襲擊滕雷之時，兩人也同時長嘯一聲，凌空躍飛過來，人還未近滕雷，雙手已自劈擊而出，兩股強猛的掌風，疾向四婢撞去。

　　四婢本是撲向滕雷，忽覺兩股潛力迎面撞來，祇得聯手而出，硬接一掌。

　　她們雖不像趙小蝶身具絕世內功，但也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功力雖然不深，無法施展劈空掌力傷人，可是聯手一擋，力道也自不小，彼此各運內力一震，全部由空中落了下來。

　　白衣神君滕雷看兩個師弟出手，心中忽然一動，翻身一躍，退後九尺遠。

　　只聽朱若蘭清叱一聲：「站住！」忽的一振皓腕，身劍合一，凌空直飛過來。

　　要知馭劍之術，為劍術中，最高的一種功夫，如果是內力達到絕頂之人，可斬人於十丈以內。朱若蘭那深厚功力，威勢已是驚人心魄，但見一道白光，疾如閃電，直向白衣神君罩下。

　　翻天雁馬家宏閉關二十年，以全力修為內功，修習馭劍之術，均因不得要訣，毫無成就，現下忽睹自己夢寐難求之學，震駭之中，卻又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不自覺大聲讚道：「好劍法，貧道今天算開了眼界。」

　　滕雷只見一道白光捲帶著凌厲的劍風而下，看不清對方人影，空負一身絕技，不知如何出手招架，驚急之下，把手中《歸元秘笈》，猛向那嬌如游龍的白光投去，奇書出手，緊接著又打出兩股掌風。

　　他這驚急之間自保之法，真還被他用對，朱若蘭怕傷損《歸元秘笈》，祇得散去馭劍真氣，白光一斂，人影驟現，伸手把投來三本秘笈接過，就這一剎之間，滕雷劈出的兩股奇猛拳風，已然襲到，朱若蘭再想出手招架，那裡還來得及，但見一個玲瓏的嬌軀，在空中連翻了三四個跟斗，飛落三丈以外。

　　趙小蝶啊喲一聲驚叫，直向朱若蘭身側躍去，彭秀葦和四個白衣小婢，亦急急地奔向朱若蘭身側。

　　朱若蘭雖然是雙腳先行落地，但她在落著實地之後，一連退了四五步，仍無法站穩身子，終於一跤跌坐在地上。

　　她似乎受傷不輕，跌坐在地上之後，張口吐出來一口鮮血。

　　趙小蝶迅快地探手入懷，取出一粒紅丹丸，投入朱若蘭口中，說道：「姊姊，快些把丹丸吞下，那是我娘費了數年苦功製成的丹丸──」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我不要緊──」只覺那入口丹丸，自行化成液汁，瀝瀝流下咽喉，一股緩慢的熱流，由內腑逐漸向四肢散去。她內功本極深厚，再被靈丹神奇的藥力一托，精神立時大見好轉，一挺身站了起來，把手中《歸元秘笈》，送到趙小蝶面前，道：「妹妹先把《歸元秘笈》收好。」

　　趙小蝶右手剛剛伸出，突聞一陣格格大笑之聲，道：「你們是要書呢？還是要他的命？」

　　朱若蘭一揚黛眉，怒道：「你膽子不小──」轉頭望去，只見陶玉左手拿著楊夢寰右肘關節，右手放在他背上「命門」穴上、冷漠地笑道：「不錯，你如敢妄動一步，我立時碎他內腑六臟。」

　　群雄都把精神集中在《歸元秘笈》之上，竟不知陶玉何時到來。

　　慧真子距離較近，怒喝一聲，疾向陶玉撲去。

　　只聽金環二郎冷笑一聲飛左腳挑起地上的沈霞琳，直向慧真子迎頭撞過去。

　　慧真子祇得一沉丹田真氣，落著實地，寶劍斜向外面一推，敞開門戶，把沈姑娘嬌軀接住。

　　原來，沈霞琳早已被點了穴道。

　　一陽子大喝一聲，凌空而起，振劍疾向金環二郎攻去。

　　陶玉微一側身，順勢一帶夢寰，擋在自己前面，喝道：「老雜毛快些停手，再敢妄攻一劍，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朱若蘭手中扣著三粒牟尼珠，咬著櫻脣，不敢出手，氣得她圓睜著一雙星目。

　　一陽子疾收長劍，躍退八尺，雙目湛湛，注定陶玉，一語不發。

　　忽見李瑤紅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踉蹌著向陶玉奔去，口中喊道：「快些放開他，是我偷了你的《歸元秘笈》，和他毫無關係。」

　　她早用盡了全身氣力，右臂又被人打傷，強忍著無比的痛苦，聲嘶力竭的大喊著，向陶玉衝去，長髮散披，淚如泉湧，形如瘋子一般。

　　陶玉突然一揚眉，冷冷地說道：「快給我退回去，再要向前奔闖，我要你當場血濺。」

　　李瑤紅狂喊道：「我不怕你。」用盡僅有氣力，一頭向陶玉撞去。

　　陶玉右手一提楊夢寰衣領，兩人向左側閃開三尺，飛起一腳，踢中李瑤紅右胯，直踢的李瑤紅嬌軀凌空，直向一側飛去。

　　彭秀葦身軀一橫，一把抱住李瑤紅向旁摔飛的身子。陶玉這一腳用力奇大，彭秀葦接住李瑤紅後，不自禁向後退了三步，低頭看時，李瑤紅早已暈了過去。

　　趙小蝶看夢寰雙目怒睜，但卻不發一言，知他已被人點了穴道，幽幽地嘆道：「姊姊，把《歸元秘笈》給他吧！別讓他傷了楊相公。」

　　朱若蘭聽得微感一愣，側臉望了趙小蝶一眼。

　　趙小蝶莫名其妙地臉一紅，接道：「楊相公是很好的人，我不忍看他被人震碎內腑死去。」

　　朱若蘭一提氣，壓制著翻動的血氣，緩步向陶玉走去。

　　趙小蝶玉掌一揮，四個白衣小婢立時繞到陶玉身後，擋住去路。

　　陶玉面如寒霜，望著四面逼近群雄，右掌緊按在楊夢寰後背「命門」穴上，運功蓄勢，嘴角間掛著一絲冷笑。

　　朱若蘭看陶玉神色陰沉，心中甚是不安，停住步，目光環掃逐步逼來的群雄，對趙小蝶道：「蝶妹妹，他們那個再往前跟進，就先把他們殺掉。」

　　趙小蝶微一猶豫，星目轉向群雄看去，發現多臂金剛屠一江，走在最前，立時嬌叱一聲，揮掌直劈過去。

　　她雖身具絕世武功，但始終不敢相信自己，是以，在聽得朱若蘭要她殺掉再往前跟進之人時，微微一呆後，才發掌向屠一江劈擊過去。

　　她這劈出的掌勢，看上去輕飄飄的毫無一點破空風聲，但卻是佛門中極高的掌力，如果屠一江揮掌接架，勢非要被她強烈的反彈之力，震傷不可，對方擋擊之力愈大，她的反彈之力也愈強。

　　幸得翻天雁馬家宏識得利害，他雖不知趙小蝶的是般禪掌力，但卻看出那是一種極高的內家氣功，立時高聲喊道：「屠兄快退，千萬不可硬擋那近身力道。」

　　八臂神翁聞公泰已嘗試過趙小蝶的利害，當下急接道：「師弟快退。」

　　屠一江聽得馬家宏和師兄同時呼叫之言，立時仰身疾退，閃讓開一丈多遠，滕雷和馬家宏也同時向旁側閃開。

　　趙小蝶並不知她這劈出一掌，有多大力道，但見群雄紛紛逃避，不禁看得一呆。

　　這時，除了崑崙三子原地未動之時，馬家宏，聞公泰等，果然都紛紛向後退去。

　　朱若蘭又向前緩進五步，望著陶玉冷冷地說道：「你如在他身上暗中下了毒手，你也別想活著離開。」

　　陶玉一提夢寰擋在自己前面，笑道：「朱姑娘但請放心，我只點了他兩處穴道，其他別無損傷。」

　　朱若蘭一抖皓腕，把三本《歸元秘笈》投在陶玉身側三尺左右地方，道：「拿去吧！」

　　陶玉目光環掃了四周群雄一眼，突然一伸左腳，挑起地上的《歸元秘笈》，接在手中，對朱若蘭道：「委曲姑娘，再請送我一程。」

　　朱若蘭道：「哼！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樣有人追你──」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你是答不答應？」

　　朱若蘭心中雖氣，但因楊夢寰的性命握在他的手中，發作不得，只好強按下心中憤怒，道：「要我送你不難，但要先把他穴道解開。」

　　陶玉微微一笑，左手扣著楊夢寰右肘關節不放，右手連拍了楊夢寰兩處穴道。

　　只見楊夢寰眼睛轉動一下，左手迅如電火一般猛向陶玉劈去。

　　陶玉早已防備，不慌不忙的微一側身，讓開楊夢寰掌勢，左手突然一加力，楊夢寰登時感到半身酸麻。掌勢劈出一半，自然的垂了下來，頭上汗水如雨，滾滾而下。顯然，陶玉用力極重，楊夢寰吃的苦頭不小。

　　忽聽趙小蝶高聲叫道：「他用的是『拂穴錯骨手法』，陰毒無比，你要掙動，只是多找苦吃──」說至此處，倏然住口，緩步向陶玉走去。

　　陶玉看她一開口居然能把自己用的手法說出，心頭大感震駭，心知多留一分時間，即將增多一分危險。當下冷笑一聲，對朱若蘭道：「朱姑娘請為在下開路，再要猶豫不決，我可要震碎楊兄內腑，毀去《歸元秘笈》──」

　　朱若蘭聽得一顰黛眉，還未來得及答話，一陽子突然一躍而上，接道：「生死有命，算不得什麼大事，朱姑娘但請出手，奪回《歸元秘笈》，不必顧慮寰兒生死之事！」

　　趙小蝶看他氣勢洶洶一躍而上，怕他在氣憤之下，當真出手，激怒陶玉，逼他出手傷害楊夢寰，不禁心頭大急，嬌軀一晃，擋在一陽子前面，道：「姊姊，你就送他一程吧！」

　　朱若蘭點點頭，望著陶玉說道：「走吧！」轉身向前奔去。

　　忽聽沈霞琳喊道：「蘭姊姊，我和你一起去，好嗎？」說話之間，人已奔到朱若蘭身側，朱若蘭拉著沈霞琳玉腕，聯袂開路，陶玉手扣著楊夢寰右肘關節，和兩人保持了一丈的距離，趙小蝶走在陶玉身後。

　　聞公泰、馬家宏等，又遠遠地追隨在趙小蝶身後。

　　轉過兩處山腳、陶玉突然加快腳步，超到朱若蘭前面，回頭笑道：「兄弟一向言無不踐，朱姑娘請留步吧。」

　　朱若蘭冷笑一聲，依言停住腳步，道：「我們已送你出險，還不把人留下！」

　　陶玉道：「兩位暫留玉趾，兄弟到十丈後，就放他回來。」

　　朱若蘭冷笑道：「哼！你生性毒如蛇蠍，誰相信你的鬼話。」

　　陶玉道：「我此刻放他不難，但你如出手攔住我的去路，在下不是白費了一場心機嗎？」

　　朱若蘭道：「你只要真的沒有暗下毒手傷他，我決不追你就是。」

　　陶玉格格一笑道：「在下相信姑娘之言，接住。」一振雙臂，把楊夢寰疾向朱若蘭投擲過去，人卻借勢反躍，飛出兩丈多遠。

　　朱若蘭一側嬌軀，接住了楊夢寰的身子。突見白影一閃，趙小蝶凌空而起，疾如電光一閃般，由陶玉頭上飛過，翻身攔住了去路，道：「你還走得了嗎？」

　　陶玉冷哼一聲，舉手一掌劈去，趙小蝶嬌軀側讓，纖指輕彈，一縷指風，急襲陶玉脈門。

　　陶玉驚駭得躍退五尺，望著趙小蝶發獃，他已從三音神尼拳譜上看得了這門極難為的彈指打穴神功，單是這一門功夫，就需要三十年的時間，而趙小蝶看上去，只不過十六七歲。

　　他那裡知道，趙小蝶自幼就坐修佛道合壁的「大般若玄功」，任、督二脈已通，常人需要數十年才能修成的武功，在她卻易如折枝反掌，只要能通達竅訣，數日內即登大乘。

　　趙小蝶似是不知道她那輕彈纖指的一擊，已使敵人大感震駭，見陶玉呆呆地望著自己，不再出手，不禁怒道：「你望著我做什麼？」雙肩微晃，欺身而進，迅如電光石火般劈出三掌。

　　陶玉施展移形換位的身法，避開三掌快打，錯掌反擊，展開快攻，疾如輪轉般，倏忽之間，連攻了二十多掌。

　　如以趙小蝶身具的功力，和她胸羅的奇奧搏擊手法而論，只需二三回合之內，便可把陶玉擊斃掌下，或把他生擒活捉，但她卻讓陶玉攻了二十餘掌。

　　二十餘回合後，趙小蝶已逐漸的沉靜下來，雖然還不知搶制先機，反守為攻，但已能料敵出手，寓攻於防守之中，陶玉掌勢一出，她立時能以克制對方手法，制敵機先。

　　陶玉連換了十餘種不同的掌法，但均被趙小蝶以機先的封制，迫他收勢變招。

　　兩人又對拆幾招之後，陶玉已被趙小蝶機先的壓制，逼迫得無法出手。

　　這時，聞公泰、馬家宏、滕雷等，都站在三丈左右，看著兩人過招動手，只看得幾人心中又奇又驚。

　　陶玉又勉強撐鬥了兩個回合，愈打愈覺害怕，不管自己用的什麼招術，只一出手，必為對方克制，心知再不見機逃走，祇怕凶多吉少。當下大喝一聲，猛攻兩掌，向後躍退了一丈四五。

　　趙小蝶左袖一拂，立時有一股潛力，把陶玉逼住，人卻直欺而下，右手一揚，只聞砰砰兩聲，陶玉雙頰頓時紅腫起來，口中鮮血汨汨而下。

　　這兩個耳括子，打得奇詭無比，不但四周群雄沒有看清楚她用的手法，就是陶玉也不知她如何出手，只見她右手一揚，立時兩頰各中一掌。

　　沈霞琳看得高興，不覺失聲叫道：「姊姊再打他兩下，這個人壞死了。」

　　趙小蝶微微一笑，舉手又向陶玉臉上打去，她出手奇奧難測，陶玉雖然看著她掌勢打到，卻是無法閃避，只覺一陣巨疼，雙頰又各著一掌，登時血若泉湧，滿口噴出。

　　這兩掌似乎打的很重，陶玉身軀晃了兩晃才拿樁站好。

　　這時，朱若蘭已推活楊夢寰被點制的穴道，站在一側，靜靜地觀賞趙小蝶和陶玉動手的情形。

　　她所學的武功，亦都是《歸元秘笈》上所記載之學，這本深奧博大的武學秘錄，的確是一部精奇絕倫的武功大成。

　　陶玉在連中四掌之後，被打的頭暈眼花，已無能再和趙小蝶動手相搏，心中一急，回顧朱若蘭怒聲問道：「你說過不攔我下山去路，怎的這等不講信義？」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我只答允你我不出手，並未答應也不許別人出手。」

　　陶玉忽地向後一躍，取出懷中《歸元秘笈》，道：「你等如敢再追進一步，我立時毀去這部奇書。」

　　四圍群雄一看陶玉要毀去《歸元秘笈》，個個怦然心動，不約而同，一齊向前躍進。

　　八臂神翁一揮手中青竹杖，大聲叫道：「毀不得，有話好說。」

　　翻天雁馬家宏，一提真氣，長嘯一聲，接道：「《歸元秘笈》乃千古武學大成奇書，豈可隨便毀去──」

　　餘音未絕，驟聞大笑之聲，劃空傳到，十幾條人影，聯袂如飛而來，乍刻之間，已到幾人身側。

　　群雄轉頭望去，個個心頭一震，只見天龍幫龍頭幫主李滄瀾，和屬下五旗壇主，在川中四醜護擁之下趕到。

　　李滄瀾一掄手中龍頭拐，帶起了一陣風嘯之聲，笑道：「盛會！盛會！各位竟都比在下先到了一步。」瞥見陶玉雙頰紅腫，滿臉鮮血，手舉三本書冊，立時接道：「玉兒！你手舉何物？」

　　陶玉道：「師父來的正好，弟子正被人追的無路可走，準備毀去《歸元秘笈》。」他乃工於心計之人，口中雖在答應著李滄瀾的問話，但左手仍然緊握著《歸元秘笈》。

　　趙小蝶被陶玉毀書的舉動唬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處理這等局面，呆呆地站在當地。

　　因那《歸元秘笈》乃無比珍貴之物，朱若蘭既非持有主人，也不便擅作主意，祇怕萬一被陶玉毀去奇書，難以對趙小蝶交代。

　　李滄瀾舉起手中龍頭拐，在空中劃了一圓周，川中四醜，和五旗壇主，突然迅速的分散四周，運功戒備，以防群豪出手搶書，李滄瀾卻緩步向陶玉走去。

　　這局面，緊張得可聞呼吸之聲，全場之人，都暗中凝神運氣，提聚了本身功力，生死一搏之拼，一觸即發。

　　忽見朱若蘭玉腕一揚，三粒牟尼珠劃起破空嘯聲，分取李滄瀾上半身三大要穴，來勢勁急，一閃而至。

　　李滄瀾似是為朱若蘭暗器出手勁急力道震懾，倏然停步，揮拐一輪，這怪傑的武功當真是已達出神入化之境，就那一掄之勢，立時湧起一片拐影，三粒牟尼珠，盡被擊落。

　　忽聞破空金風，劃出的尖嘯之聲，一面大如輪月的銅鈸，直向朱若蘭飛擊過來，陰詐的齊元同，施放出飛鈸之後，才大聲喝道：「姑娘請試試在下飛鈸──」話還未完，飛鈸已挾帶風嘯之聲，向朱若蘭當頭落下。

　　朱若蘭看這著名江湖的霸道暗器，飛來之勢大異平常暗器，盤空自旋，嘯風強勁，勢道雖然不快，但看上去卻蘊蓄極大的暗力。她初次遇上這等暗器，倒也不敢大意，提氣凝神，蓄勢戒備。

　　海天一叟趁著朱若蘭分心之際，突然向前一躍，直向陶玉身側欺去，想先把《歸元秘笈》搶到手中。

　　那知馬家宏和聞公泰，早已留上了心，李滄瀾剛剛一發動，兩人同時大喝一聲，雙雙躍起，凌空撲去。

　　只聽隨同李滄瀾而來五旗壇主中的黃旗壇主王寒湘，黑旗壇主崔文奇，一齊怒喝，振臂躍飛，分向馬家宏，聞公泰迎擊過去。

　　這時，李滄瀾已欺到陶玉身側，低聲喝道：「玉兒，快把手中《歸元秘笈》給我──」

　　陶玉被趙小蝶幾記耳光，打得暈暈糊糊，眼前金星亂飛，雖然已聽出是李滄瀾的聲音，仍不禁轉臉望了一望。

　　忽聽趙小蝶清叱一聲，嬌軀凌空直飛過來，她怕李滄瀾搶去奇書，顧不得陶玉毀書威脅，振臂直搶過來。

　　川中四醜中的老大、老二、雙雙大喝一聲，一起振袂斜躍，橫裡攔截。

　　趙小蝶突然一收雙腿，滑溜無比的從兩人掌影交錯中穿過，雙手向後一揮，拍中兩人肩背，只聽二醜同時哼了一聲，由空中直摔在地上。

　　川中四醜自小就在一起，久練四象陣法，早已心意相通，趙小蝶從大醜、二醜合擊中滑穿而過之時，三醜、四醜已自躍起出手。

　　趙小蝶剛剛擊落大醜、二醜，轉瞬間三醜、四醜已聯袂攻到。

　　突見她一雙白玉雙掌一分，迎住兩人掌勢，皓腕一震，三醜、四醜兩個高大的身軀，陡然間摔飛出去。原來她在情急之下，施出內家彈震之力，把三醜、四醜懸空彈飛出去。她連闖二道攔截，擊傷四個武林高手，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腳未落地，口未換氣，輕靈迅捷，若無其事。

　　就在這一瞬之間，李滄瀾已把陶玉手中的《歸元秘笈》搶到手中，趙小蝶嬌軀飛到，李滄瀾已奪到奇書，向後躍退。

　　趙小蝶左袖一拂，腳不沾地，呼地一聲，又向李滄瀾迫擊過去。

　　海天一叟只看得心頭大感驚駭，忖道：這是什麼武功，竟能連闖二道攔截，擋受一記劈空掌風之後、仍然腳不沾實地，人不需換氣，衣袖一拂之勢，追人施襲，縱是凌空虛渡的上乘神功，也難達這等境界，難道她真能御風飛行不成嗎？

　　需知輕身飛行之術，全憑提聚丹田中一口真氣，閉著呼吸，才能縱躍飛奔，登萍渡水，身輕如燕，不致墜落，內功精湛之人，不但閉氣時間較久，而且換氣也較迅快，但那換氣之時，必需腳著實物，或借別人彈震之力相助，即是內功登峰造極之人，亦得在身子由空中下落之時，抽暇換氣。要知趙小蝶這等平行飛躍，連闖攔截，不沾實地，繼行追敵施襲，實是罕聞之事。他那裡知道趙小蝶任、督二脈已通，真氣可運轉於陰、陽二脈之間，閉氣時間，超過一般習武之人數倍之久。但他乃久經大敵之人，雖感驚駭，但心神不亂，枴杖揮動，橫掃出手，凌厲的拐風，帶起一片呼嘯之聲。

　　趙小蝶看他掃擊一拐威勢，風聲虎虎盈耳，心生顧忌，不敢再向前逼進，真氣一沉飄落實地。

　　這時，朱若蘭已施展天罡指神功把那飛鈸拔向一側，瞥見《歸元秘笈》已不在陶玉手中，自是不必再對陶玉相許諾言，嬌軀一晃，凌空而起，直向李滄瀾撲擊過去。

　　就這一剎之間，五毒叟莫倫，子母神膽勝一清，百步飛鈸齊元同，已躍擋在李滄瀾身前，川中四醜也相繼奔向李滄瀾而來。

　　王寒湘抖開鐵扇，崔文奇解下腰纏軟索三才鎚，目光炯炯，環視全場。

　　忽聽一聲大喝傳來，劃破了緊張的沉寂，群豪不自禁轉頭望去，只見彭秀葦揹負著李瑤紅，和崑崙三子，峨嵋三老等急奔而來。

　　峨嵋三老一看王寒湘、齊元同、勝一清都在場中，那裡還能控制得滿腔怒火，大喝一聲，分向三人撲去。超元左掌右刀，撲向王寒湘。超塵掄起銅缽，帶起強勁風聲，連人帶缽一齊向子母神膽撞擊過去。他在峨嵋山時被勝一清子母神膽暗藏的五粒小型鋼彈，打中右腿，傷得十分嚴重，經了數日療治才好，心中情恨甚深，一見之下，全力猛撲過去。

　　勝一清看他來勢猛惡，銅缽有如泰山壓頂一般擊下，倒也不敢硬接他這一擊，側身讓開，揮臂一刀掃去。超塵回缽一擋，只聽鏘然一聲大震，鋼刀銅缽相擊，飛出一串火星，兩人勢均力敵，各自震退一步。

　　超慧疾撲齊元同，一上手就以狂風迅雷般的攻勢，連續搶攻了二十幾劍。

　　齊元同傷臂未愈，又被她掄去先機，一時之間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功。

　　超元和王寒湘都以上乘內功，換擊五招，兩人武功各有獨到之處，打的激烈絕倫。

　　李滄瀾心中憚忌朱若蘭和趙小蝶出手，不敢相助，怕引起混戰局面，但見幾人武功，似在伯仲之間，打下去祇怕不是兩百招內才可分勝敗，當下沉聲喝道：「住手。」

　　他內功精湛，這一聲有如巨雷震耳，天龍幫下三旗壇主，各自搶攻兩招，向後躍退。

　　峨嵋三老因心中積存一股怨憤之氣，出手幾招搶攻，猛惡至極，但經過一陣搏擊之後，已逐漸失去搶得先機，李滄瀾那一聲大叫，對幾人也無疑當頭棒喝，心神一清，不再追擊。

　　李滄瀾目光環掃四周群雄一眼，仰天一陣哈哈大笑，聲如龍吟，只震得群山回嗚。

　　聞公泰突然提聚真氣，大聲喝道：「李幫主有什麼好笑之事，今日群英濟濟，還能讓你帶走《歸元秘笈》不成。」他怕眾人忘去《歸元秘笈》之事，特意提醒。

　　馬家宏離開點蒼時，一心一意要找李滄瀾替師弟追風雁葉惠報仇，但見他剛纔隨手一揮的拐風，已知自己廿年閉關苦修成就竟然有限，真要和人家動手相搏，祇怕未必能操勝算。心念疾轉，主意大變，那報仇之心，變成了搶奪《歸元秘笈》之意，當下朗朗一笑接道：「聞兄說的不錯，今日咱們華山、峨嵋、崑崙、雪山、點蒼五派都有人在此，如讓天龍幫把《歸元秘笈》帶走，那可是羞見武林同道了！」他見眼下實力，以天龍幫最強，如果不聯合群力，求勝不易，不如激起各派同仇敵愾之心，先把《歸元秘笈》搶回、不管被那個搶到手中，自己尾隨其後，俟機搶奪，要比現下有把握得多。

　　他說完話後，轉目四顧，察看聞公泰、滕雷等神色。

　　峨嵋三老對天龍幫懷恨最深，聽得馬家宏一番話後，不禁心中一動，彼此互望一眼，齊聲接道：「馬道兄之言甚是，天龍幫崛起江湖之後，從沒有把咱們九大門派看在眼中──」群雄大都不知峨嵋派超凡大師被天龍幫擄走之事，但見三人接口相應，都不禁微微一怔。

　　只聽超元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出家之人，最戒貪念，我們峨嵋派並未存搶奪那《歸元秘笈》之念，但卻不願使這部奇書落入幫匪手中，那不但貽害武林，而且今日當場之人，都將落下千古罪名，受人恥笑，不管那一位動手搶書，我們峨嵋派都全力相助。」

　　聞公泰冷笑一聲，道：「大師乃極具身份之人，說了話可是不能反悔？」

　　超元微微一笑，道：「貧僧已是花甲高齡，一生之中還沒有說過不算之言。」

　　滕雷一咧大嘴巴，呵呵兩聲乾笑道：「大師一言九鼎，兄弟深信不疑，何況當著這多英雄之面，聞兄實在多慮了。」原來他還不放心，又拿話擠了超元一句。

　　超慧怒道：「我大師兄向無虛言，你們這等再三追問，不覺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滕雷笑道：「好說，好說。」

　　忽見王寒湘身軀一轉，十分自然的走近李滄瀾身邊，低聲說道：「正西方那座山嶺之後，有一片很大的松林，咱們不妨先衝到那松林中去，再以暗器拒敵，待天色入夜，再謀脫身之法。」他這幾句話說的異常之低，群雄都沒有聽到。

　　李滄瀾微微側臉望了依偎彭秀葦懷中的女兒一眼，只見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左臂軟垂，似是受了很重的內外之傷，不禁心頭一酸，幾乎滴下老淚。

　　只聽王寒湘冷笑一聲，道：「超元大師，你如敢傷損敝幫中一名弟子，可別怪王某人心狠手辣了！」

　　他這幾句話，聽起來沒頭沒腦，但峨嵋三老卻心裡明白，個個聽得臉上變色。李滄瀾心頭一凜，由傷痛中清醒過來，忖道：今日之事，決難善了，縱然我們放棄《歸元秘笈》，也不能夠保得我女兒平安無事──但那潛在心靈深處的父女之情，又使他不忍看著女兒落在別人手中。一時之間，忖思難決，不知先救女兒好呢？還是保有《歸元秘笈》要緊？正感為難當兒，忽見聞公泰翻身一個急躍，直向三手羅剎撲去。

　　原來他看出李滄瀾神色之中，流現出惜愛女兒之色，突然心中一動，暗道：我如把女兒擒住作為人質，不難迫他交出《歸元秘笈》，當下猛撲過去，右手青竹杖疾點三手羅剎玄機要穴，左手疾向李瑤紅抓去。

　　彭秀葦毫無防備，措手不及，幾乎吃八臂神翁青竹杖點中穴道，匆忙中側身一讓，向後躍退。

第四十回　密林陷阱

　　聞公泰旨在搶人，這攻敵一杖，本是虛招，搶人的左手，卻是去的迅快絕倫，借彭秀葦側身閃讓杖勢，已抓住李瑤紅的左臂，用力一拉，硬把李瑤紅奪了過去，三手羅剎不敢和他奔奪，祇得鬆手。

　　他正暗中慶幸得手，忽覺劍風森森迫到他抓人的左臂肘間，不覺微微一呆。轉臉望去，只見一陽子滿臉怒氣，長劍壓在他左肘關節之處，只要他微一用力，左臂勢必被他斬斷不可，不禁一皺眉頭，怒道：「道長，這是什麼意思？」

　　一陽子道：「聞兄一派宗師之尊，怎能用這等手段對付一個受傷少女，再不放手，可莫怪貧道失禮了。」說話之間，右手微一加勁，劍鋒劃破衣袖而入，觸及皮肉。

　　聞公泰怒視了一陽子一眼，放開李瑤紅，冷笑道：「道長乃身列九大門派中人，不想竟然反助外人，咱們華山和貴派，看來是結定梁子了。」

　　一陽子淡淡一笑，收回寶劍道：「如果天龍幫有意和咱們九大門派為難，貧道自應算得一份，但聞兄這等卑劣手段，貧道卻不敢苟同。」

　　聞公泰冷笑一聲，青竹仗反臂疾點三杖，分襲一陽子三大要穴。

　　這時，陶玉已運氣調息復元，除了雙臉紅腫未消之外，均已如常，微睜雙目向四外打量一陣，只見五派高人分守四處要道，把天龍幫圍在中間。

　　馬家宏看群雄雖都分守在四面要道之上，但卻都在靜觀變化，不肯出手，當下一擺寶劍，大聲喝道：「今日如不借機會把天龍幫中幾個重要人物除去，咱們九大門派，永無安枕之日。」人隨聲起，當先向李滄瀾猛擊過去。

　　峨嵋三老對天龍幫心懷大恨，果然一齊出手相助。

　　王寒湘一張摺扇，接住馬家宏來勢，川中四醜迅快地搶了方位，排出四象陣法擋住了峨嵋三老。

　　齊元同反手由背上取下兩面銅鈸，一手一個蓄勢待發，勝一清右手橫刀，左手扣了一枚子母神膽，五毒叟莫倫黃鼠般的臉色，冷漠得像罩了一層嚴霜，左袖虛飄飄地在山風中搖蕩，右手卻潛運五毒神掌，俟機劈出。

　　聞公泰和多臂金剛屠一江。白衣神君滕雷及滕雷兩個師弟張化、張洛，一齊緩步向場中逼去，五人不肯出手相助，十道眼神卻怔的盯在《歸元秘笈》之上。

　　朱若蘭看場中劍光刀影，打的十分激烈，但一時之間似難分出勝敗，低聲對趙小蝶道：「妹妹且莫慌著出手，等他們打個筋疲力盡之後，咱們再出手搶那《歸元秘笈》不遲。」

　　只見趙小蝶呆呆地望著幾人動手，對朱若蘭的話，卻似未聞一般。原來，她正在用心把熟記於胸中的各種武功要訣，設法融會於對敵搏擊中，雖是看人動手，但心神之專注，比動手之人，更有過之，每見人家出手一招，就思索拆解之法，如對方所用破解手法不同，又推想何以會出這一招。

　　朱若蘭看她神采飛揚，英氣煥發，那付躍欲躍動神情，知她在融會劍法，心中大悟，不再打擾於她。回頭望去，只見楊夢寰滿臉痛惜之色，目光不時向李瑤紅投瞥過去，目睹情傷，心如劍創，不覺間妒恨大起，探懷摸出粒牟尼珠，正待施展米粒打穴絕技，擊襲李瑤紅兩處死穴，忽聽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叫道：「黛姊姊，寰哥哥的傷勢可是全好了嗎？」

　　原來朱若蘭推活楊夢寰穴道之後，沈霞琳就一直守護身側，看著他運氣調養傷勢。她全副心神貫注在夢寰身上，對外局勢變化，看也不看一眼，現下忽見他睜開眼睛，瞧來瞧去，心中十分擔心，不自覺問了朱若蘭一句。

　　她聲音雖極嬌柔動聽，但聽在朱若蘭耳中，卻如巨雷轟頂一般。心頭一凜暗自責道：朱若蘭啊！朱若蘭，如非琳妹這一句相詢之言，你幾乎造成了大錯，李瑤紅已然和他有了夫婦之實，沈霞琳更早已全心相愛，難道你真還要加入這場情愛紛爭之中不成？既是相愛於他，就該為他設想，應該盡你之力，促成他們三位一體才對──經此心念一轉，心中妒恨頓消，只覺那深蘊在心中的情愛煩惱，剎那間昇華入最高境界。

　　私情消減，心靈一片空明，數月來困擾於她的萬縷情絲，盡被一念而生的慧劍斬斷，當下微微一笑，道：「他穴道已解，不會再礙事啦。」說完話，忽然凌空躍起，兩個起落，躍到了三手羅剎身側，低聲問道：「她的傷勢如何？」

　　彭秀葦道：「傷勢不輕，神志一直在昏迷之中。」

　　朱若蘭輕輕一嘆，目光在李瑤紅臉上望了一陣，道：「現下《歸元秘笈》已落她父親手中，在場之人都志在那三冊奇書，縱有私怨，但到利害一致時，亦可暫棄私怨，擁手聯盟。她傷得這等慘重，非經療治難愈，救她清醒過來，只有徒然使她受苦，還不如讓她暫時昏迷著好些。你要好好保護於他，其它的事可以不管，僅防他人突然搶他，迫他父親以奇書交換、她已重傷奄奄，無論如何是再受不住傷害了。」

　　彭秀葦看她陡然之間，這等關心李瑤紅起來，心中甚感奇怪。當下答道：「姑娘但請放心，婢子當盡力保護於她，決不讓她再受到損害就是。」

　　朱若蘭自把數月以來難決難斷的困擾，思透解脫之後，心境甚是快樂，聽完彭秀葦回答之後，不禁展眉一笑。

　　朱若蘭生性端莊，平日難得一笑，她突聞一聲嘆息入耳，笑容突斂，轉臉望去，只見陶玉瞪著一雙眼睛，凝神相望。

　　原來陶玉自見得朱若蘭易換女裝之後，就覺她美艷難以倫比。只是柳眉含威，英氣逼人，過於莊嚴，不似沈霞琳那等溫婉柔和，嬌稚可人。但剛纔看她盈盈一笑，竟是嬌媚兼具，動心懾魄不覺微微一嘆。

　　朱若蘭冷哼一聲罵道：「死在眼前，還敢作孽。」

　　這當兒陡聞李滄瀾大喝一聲，緊接著聽得聞公泰說道：「好一個海天一叟果然名不虛傳。」

　　朱若蘭側目看去，只見李滄瀾右拐左掌，領先開路，向正西方向衝去，齊元同、勝一清、崔文奇、五毒叟，緊隨身後、王寒湘和川中四醜斷後，且戰且走，華山派的多臂金剛屠一江，卻閉目站在一側，運氣調息，看上去，似已受了內傷。

　　原來，李滄瀾初見一陽子救愛女時，心中甚是奇怪，但聽到他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心中又十分敬服，暗道：玄都觀主為人，果有君子之風，返回總壇之後，我要傳令天龍幫各地分舵，不和崑崙門下為敵，遇事讓上三分，以報他今日救我愛女之情。

　　正在忖思之間，瞥見朱若蘭已躍落到女兒身側，不禁大吃一驚，忖道：此女武功絕倫，如她擒住我女兒作為人質，可是太難搶救。那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朱若蘭似對李瑤紅毫無敵意，而且神色情態之間，還似很關心她的傷勢。

　　他乃一代怪傑，智計武功有過人之處，雖然還想不出朱若蘭何以會對女兒那般愛護，但已看出朱若蘭對女兒絕無惡意，而且還會盡心力保護於她，心頭一寬，低聲喝道：「往西闖。」手舞龍頭拐，當先開路。

　　天龍幫五旗壇主個個都是武林中傑出人才，不但武功過人，而且都有超群的機智，臨危不亂，審敵判勢，幾人雖都覺那《歸元秘笈》乃武林極為難得的奇書，既然到手，就應該早些突圍而出，但因李瑤紅是幫主的唯一愛女，父女情意，自難免使他猶豫難決，是以，誰也不敢正言相勸，只有王寒湘用旁敲側擊的辦法，提出意見，供他參決。

　　待聽到李滄瀾下令突圍，幾人心中暗暗佩服，忖道：龍頭幫主果然才智過人，雖是父女之情，仍不能亂他心意。

　　華山派中多臂金剛屠一江，一見李滄瀾揮拐突圍，橫裡一躍直搶過去，橫阻去路。

　　李滄瀾一探臂龍頭拐直點過去，去勢勁急，挾著破空風聲。

　　屠一江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功力之深，果真是罕見罕聞，隨手直點一拐，竟有這等威勢，那裡還敢大意，身軀疾轉半周，讓過點來一拐，右臂疾出，一掌迎面劈去。

　　李滄瀾急欲脫身，不耐久戰，大喝一聲，硬接多臂金剛一掌。他內功精深，一掌硬打，只震得屠一江內腑血翻氣湧，半身麻木，一連退了四五步，才拿樁站住。他只需趁勢劈出一掌，屠一江在運氣調息之時，自無能再運用內家真氣抗拒，勢非被震斃掌下不可，但他卻在運掌欲待擊出之時，猶豫了一下，他怕這追魂奪命的一掌，激怒了環伺在四周的強敵。

　　就在這一剎那間，聞公泰已大喝一聲，青竹杖疾點而到。

　　李滄瀾揮拐掃杖，欺身直進，左手揮處一招「手揮琵琶」，當胸拍去，同時招呼屬下，合力突圍。

　　這時的局勢，是天龍幫走在最前，五大門派高手相隨於後，朱若蘭、沈霞琳、趙小蝶、楊夢寰等，又跟在五大門派高手後面。

　　聞公泰剛纔和李滄瀾相搏兩招，心中已明白如不能各捐私心，求得眼下五派中人同心合作，全力和天龍幫一拚，決難勝得人家。量敵審勢，心念大轉，當下對滕雷說道：「滕兄，看今天局勢，是什麼人的天下，那《歸元秘笈》最終要落在什麼人的手中。」

　　滕雷道：「好說！好說！如果聞兄能予退讓，兄弟亦將甘心放手。」

　　聞公泰微微一笑，道：「馬道長既肯用心去想辦法，看來也是不甘後人了。」

　　滕雷道：「這個麼，兄弟很難預料，不過，看來今日之勢，不鬧出流血慘局，祇怕難得罷手。」

　　兩人這一說話，立時落後了丈餘，滕雷震臂一個急躍，追了上去。

　　聞公泰亦急急趕了上去，翻越兩座山嶺，到了一片濃密的松林所在。

　　李滄瀾一看那山勢形態，不禁微微一怔，原來那片松林兩側都是削立的高峰，後面形勢如何，又被那一片濃密松林擋住，難以看得清楚。他微一猶豫，後面緊追的五派高手，已然趕到。

　　王寒湘低聲說道：「幫主暫請入林，俟天色入夜，再思脫身之策不遲。」

　　李滄瀾回頭一看，見朱若蘭和趙小蝶也追了上來，祇得進入松林。

　　群豪追到林邊之後，停住了腳步，互相望了一眼，誰也不敢冒險深入。

　　聞公泰目光環視，掃掠群豪一眼，說道：「天龍幫崛起江湖之後，短短二十幾年，勢力已遍及江南。近年以來，又以極快的進度，向西南江北擴展，不是兄弟說句洩氣之言，眼下咱們稱武林九大門派，只怕沒有一派能和天龍幫的實力抗衡，如果再被他們取去《歸元秘笈》，不出十年，整個江湖都是天龍幫的天下了。」

　　他這一番話果然激發起群豪同仇敵愾之心，馬家宏首先點頭道：「聞兄之言，說的一點不錯，咱們今日如不能把《歸元秘笈》搶到手中，在場諸人，不但都無顏再見武林同道，而且還替咱們武林中九大門派的下代弟子們，埋下滅門慘禍。李滄瀾一代泉雄，武功已高強絕倫，如再得《歸元秘笈》武學奇書，那可是如虎添翼，此事關係太大，不能等閒視之。咱們如不能捐棄私心，合力聯手，對付天龍幫，祇怕是難以奪得奇書。」

　　滕雷一咧大嘴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馬道長言之有理，但不知有何高見能奪回《歸元秘笈》？」

　　馬家宏心中暗罵一聲，好個刁惡之徒，日後非要好好給你一頓教訓不可。他心中雖暗罵，嘴裡卻微微一笑，接道：「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大家都不存謀得《歸元秘笈》之心，把那奪得奇書，歸還給原主，但此事祇怕難以行通，第一個滕兄就不贊成──」他回目望了朱若蘭、趙小蝶一眼，目光轉注在白衣神君臉上，接道：「滕兄你說是也不是？」

　　滕雷乾笑兩聲道：「佩服！佩服！好一個嫁禍他人之計，不過兄弟想馬道長說出這等豪語，想來定是未存取得那《歸元秘笈》之心了。」

　　馬家宏目不轉睛，望也不望滕雷一眼，繼續說道：「因而兄弟想到了個十分公平的辦法，既可合力對付天龍幫，又可各憑武功取得那《歸元秘笈》。」

　　聞公泰拂髯一笑道：「高明，高明，兄弟當洗耳恭聆道長高見，不過，峨嵋派超元大師已經聲明在先，無意於《歸元秘笈》、咱們武林中人，最重信諾二字，峨嵋派既是不願取得，那就不妨退除。」

　　超元冷哼了一聲，但卻未接一言。

　　馬家宏笑道：「這是最好不過，兄弟原本想奪得《歸元秘笈》之後，把它封存起來，然後再由咱們五派具名，邀請另外四大門派，定期比劍，一來決定秘笈誰屬，順便亦可把數百年的排名之爭決定。」

　　聞公泰望了滕雷一眼，道：「滕兄是志在必得，決定不甘退讓了。」

　　馬家宏笑道：「兄弟祇想看看奇書記載些什麼武功，並未存久霸之心。」

　　聞公泰轉臉望著崑崙三子：「三位道兄心意如何？不知是否願退讓一步。」

　　玉靈子冷笑一聲道：「幾位這等說來說去，不覺著是自我陶醉嗎，等幾位商量好辦法，祇怕人家天龍幫早已攜著奇書，回到黔北總壇了。」

　　群豪聽得呆了一呆，不約而同一齊把目光投集到朱若蘭身上，想從她神色之中，看出一點跡象。

　　只見朱若蘭抬頭望天，臉上一片冷漠，竟是看不出一點可資揣測的神情。

　　聞公泰低聲問屠一江道：「師弟可覺著好些嗎？」

　　屠一江道：「經我一陣調息，氣血均已復常，不礙事了。」

　　聞公泰心兒一寬，回頭向崑崙三子說：「三位道兄也是九大門派中一環主節，如果天龍幫真的把《歸元秘笈》帶走，十年內必形成獨霸江湖局面，那時貴派決不能獨樹一幟──」

　　玉靈子截住了聞公泰的話，道：「那以聞兄之意如何？」

　　聞公泰道：「兄弟之意是先把那《歸元秘笈》奪回再說，不管被那位搶到手中，只要是咱們九大門派中人，事情就好辦得多，不知道兄以為如何？」

　　玉靈子側目望著一陽子，道：「師兄有何高見？」

　　一陽子淡淡一笑：「一切都請掌門人作主裁決，小兄恭候調遣。」

　　玉靈子低頭沉思了一陣，對聞公泰道：「聞兄既然瞧得起我們崑崙派，貧道等自是不便推拒。這麼吧，我們崑崙派負責搶書，聞兄等可分頭拒擋五旗壇主和川中四醜。」

　　聞公泰暗罵道：「好個刁惡的牛鼻子，縱是搶到了奇書，還真能帶得走嗎？」心中雖在暗罵，口裡卻笑道：「就依道兄之意吧，不過，蛇無頭不行，兄弟想推舉馬兄發令，不知各位是否贊成？」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兄弟德薄能淺，豈可當此大任，我看請滕兄主持其事吧？」

　　滕雷咧開大嘴，無聲一笑，道：「兄弟和聞兄意見相同，馬道兄不必謙辭了。」

　　馬家宏目光轉到峨嵋三老臉上，笑道：「那麼由峨嵋三位師兄主持吧？」

　　超元道：「好說，好說，我們峨嵋派未存半點私心，只是為我們九大門派著想，只要是對付天龍幫的人，我們甘願受命聽遣。」

　　玉靈子不待馬家宏開口相詢，就搶先說道：「我們崑崙派已有專司之責，甚望道兄在調遣人手之時，能以兼顧大局，免得功虧一簣。」

　　馬家宏笑道：「各位大師、道兄都這麼賞兄弟臉，貧道只好勉力應命，但各位大都是一派掌門之尊，遣分職司，實難情理並顧，有什麼錯誤之處，還望諸位師兄、道兄包涵一些。」

　　聞公泰拂髯大笑道：「這個馬兄儘管放心，以兄弟而言，但有所命，無不遵從，馬兄乃眾意推選之人，如有人借故抗命，那無異自毀承諾。」

　　馬家宏又道：「滕兄所帶兩位師弟，分鬥天龍幫紅、藍二旗壇主，聞兄和令師弟接戰黑、白二旗壇主，兄弟對付黃旗壇主，尚有那位奇裝異服的黃衣少年，兄弟想勞動崑崙──」

　　玉靈子不待話完，立時接道：「我們已專司奪書之責，恕難另接重任。」

　　馬家宏道：「貧道之意是想請貴派門下一位弟子楊夢寰出手。」

　　慧真子冷笑一聲，道：「你明知他不是對方敵手，派遣他對敵，是何用心？」

　　馬家宏哈哈一陣大笑，道：「三位道兄儘管放心，崑崙一派天罡掌和分光劍法江湖上無人不知，道兄門下雖年齡有限，功力略遜一籌，但那劍招、掌法，想必已盡得傳授，如果他有了什麼損傷，貧道甘願以命相抵。」

　　玉靈子回頭望了夢寰一眼，暗道：今日如不讓他出手，崑崙派威名何在，如若答應，又怕他難和對方抗拒，一時間沉吟難決。

　　楊夢寰一見掌門師叔面現為難之色，當下挺身而出，道：「弟子傷勢已好，已能受命出戰。」

　　玉靈子還未答話，聞公泰已搶先贊道：「小兄弟豪氣干雲，果不愧崑崙門下弟子。」

　　趙小蝶一顰黛眉，低聲問朱若蘭道：「他傷勢還未好，豈能出戰，姊姊快些喚他回來。」

　　朱若蘭笑道：「不要緊，讓他去吧。」

　　趙小蝶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正想送給夢寰，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如送這靈丹給他，必然引得人人注目相視，不如給他師妹轉送於他。當下走近霞琳，低聲說道：「你把這粒丹丸給你師兄服下。」

　　沈霞琳展顏一笑，接過靈丹，緩步向夢寰走去。

　　朱若蘭秀目側轉，望了趙小蝶一眼，暗自嘆息一聲。

　　趙小蝶忽覺臉上一熱，垂首望著鞋尖；低聲說道：「蘭姊姊，我作錯了事嗎？」

　　朱若蘭伸出手來握著她一隻玉腕，輕聲笑道：「你沒有錯，是姊姊錯了。」

　　趙小蝶忽地抬頭，茫然問道：「你那裡又錯了？」

　　朱若蘭似是未想到趙小蝶會有此一問，不禁怔了怔，道：「一時之間也無法說得清楚，等到咱們奪回你那《歸元秘笈》之後，回去再談吧。」

　　趙小蝶輕輕地嗯了一聲，未再追問，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悠悠浮雲，眉宇之間，隱泛起憂慮之色，顯然，她對楊夢寰挺身出戰之事，甚為擔心。

　　一陽子冷眼旁觀，把幾個玉容如花的少女神情，盡都看到眼中，不禁輕輕嘆息一聲。暗道：看來她們都似對寰兒有情，此事再要發展下去，不知鬧成何等悲慘結局，我如再不出面過問，祇怕事情愈變愈糟。

　　這次括蒼山事過之後，借機把他帶回金頂峰去，罰他五年面壁苦修，或能挽救他這些桃花孽債──

　　轉臉望去，只見沈霞琳已走到夢寰身側，緩緩伸出白玉般的手掌，掌心托放著一粒丹丸，微笑著對夢寰說道：「寰哥哥，那位小蝶姊姊要我送粒丹丸給你。」

　　楊夢寰側目一看，認出是趙小蝶在岷江舟中所贈於自己的靈丹，不禁心頭一跳，忖道：此丹靈效無比，她不過只有五粒，在岷江舟中已送我兩粒，僅餘下三粒。她一向厭惡於我，何以此珍貴靈丹相贈：正想謝絕，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我內傷未愈，等下和人動手時，只怕難以支撐下去，對方又都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高人，這一戰定是兇惡絕倫，雖有朱若蘭所授「五行迷蹤步」足以護身，但如正值動手當兒，內傷發作，不支而敗，那可大損師門威名，此丹靈驗神效，世無其匹，助我穩住內傷，當下伸手接過靈丹，一口吞下。

　　沈霞琳看他沉思良久之後，終於取過丹丸，轉臉向趙小蝶望去。

　　只見趙小蝶也正凝目對她相望，彼此相視，各自微微一笑。群豪之中，有不少注視著二人行動，只覺二人那相對微微一笑，有如春花怒放，各自心頭一跳。

　　聞公泰突然大笑說道：「馬道兄這調兵遣將之才，果然與眾不同，兄弟佩服至極。」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聞兄且莫過獎貧道，崑崙三位道兄是否應允門下出戰，還未可知呢？」

　　聞公泰拂髯笑道：「這個馬道兄儘管放心，崑崙三子乃豪氣干雲之人，焉有不允門下出戰之理。」

　　玉靈子鐵青臉色對夢寰道：「此戰有關我們崑崙派在江湖間的聲譽，你自信能當大任嗎？」

　　楊夢寰道：「弟子如果技不如人，願戰死以謝師門。」

　　玉靈子擔心楊夢寰不是陶玉敵手，想要他知難而退，那知楊夢寰竟然願以戰死謝罪，當下一皺眉頭，望了一陽子一眼，對夢寰道：「好吧！你既願出戰，我也不再攔阻於你──」

　　馬家宏不待玉靈子說完，立時哈哈大笑道：「道兄既然答應，事情不宜再遲，兄弟既承各位抬愛，自應當身先犯難──」說著，一擺手中長劍，竄入林中。

　　聞公泰一揮手中青竹杖，叫道：「這是我們大家之事，豈可讓馬道兄一人涉險？兄弟願奉陪一行。」左手探懷中摸出一把金丸，右手竹杖護胸，緊隨著進入林中。

　　滕雷望望峨嵋三老和崑崙三子，笑道：「馬道兄和聞兄已都入林，咱們豈能袖手旁觀？不如一齊進入林中去吧。」

　　峨嵋三老別具用心，他們想擒得天龍幫一二壇主，以交換掌門人超凡大師，藉此挽回一點失去的面子，當下首先應好，各揮兵刃，搶先入林。

　　慧真子原想聯合大師兄一陽子勸說師兄，放手不問搶奪《歸元秘笈》之事，但因面對幾派高人，祇怕有損玉靈子掌門尊嚴，始終未說出口，及見一陽子隨聲附和了掌門師兄意見，又不好再表反對。

　　玉靈子拔出背上長劍道：「師兄師妹既無異議，咱們也入林去吧。」說完，仗劍當先，衝入林中，一陽子，慧真子，雙劍並出，緊隨追去。

　　楊夢寰低聲對霞琳說道：「你跟黛姊姊走在一起。」說著急步相隨師父進入林中。

　　沈霞琳微一怔，楊夢寰已隱入密林不見。

　　滕雷乾笑了兩聲，對峨嵋三老一拱手道：「三位請。」白衣閃處，竄入林中。張洛、張化，同時躍起急追，峨嵋三老和多臂金剛屠一江互望了一眼，同時進林。

　　沈霞琳眼看群豪，霎時間盡入密林，心中既掛念師父和寰哥哥安危，但又覺著應當遵從夢寰之言，一時之間，進退難決，呆在當地。

　　朱若蘭看群豪儘皆入林，緩步走到霞琳身側，拉著她一隻手，笑：「走！咱們也進去看看。」當下和霞琳、趙小蝶等一起入林。

　　她神色異常輕鬆，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似乎早把《歸元秘笈》之事，忘諸腦後。

　　這道密林，並不很深，不過一頓飯工夫，已然走到盡處，只見兩側峭壁聳天，中間是一道四五丈寬的山谷，朱若蘭回頭對趙小蝶說道：「這道山谷，足有十五六里深淺，深谷盡處，面臨萬丈絕壑，天龍幫攜書入林，必從這道深谷中覓尋出路，正好自投絕境、咱們只要擋守住這一條出谷之路，必可奪回你《歸元秘笈》。只是五大門派中人，各存了奪書之心，情勢變化難測，別看他們現在聯手同力，對付天龍幫，但如那奇書被咱們奪回之後，祇怕他們又要聯合天龍幫合力對付咱們。這些人都是江湖上久負盛名之人，各人都身懷一種或幾種絕學，不到性命交關之時、不肯炫露出手，別看他們剛纔動手時打得十分激烈，但並未施展其本身真正絕技。我們在動手奪書之時，千萬不可魯莽出手。這時機的選擇，最為重要，一個不好，即將造成四面楚歌之局。你雖已盡得《歸元秘笈》上記載之學，但要同時拒擋十幾個武林中一流高手，恐怕也非易事，那時，不但難以收回奇書。只恐本身安危，也成問題了。」

　　趙小蝶茫然一笑，沒有答話。要知她從小就在母親監督之下，修習「大般若玄功」，從未練過拳掌，這等上乘內功，必需意誠心專，胸無雜念。她不知自己已具上乘武功，要她陡然相信自己武功為天下第一高手，實是大不容易之事。

　　朱若蘭看她臉上茫然之色，心知不經一段時間歷練，絕難使她建立自信，也不再多作無味解說，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奔行不到一刻之後，已聞得呼喝之聲，朱若蘭突然放慢腳步說道：「再轉一個彎，就是深谷盡處，天龍幫被逼絕地，必作困獸之鬥，勢非有一場激烈絕倫的拼鬥不可。咱們可隱在暗處觀察，待雙方鬥到力盡之時，咱們再出手搶書，那時，縱然雙方聯合搶書，咱們也抵拒得住了。」

　　趙小蝶似對奪取《歸元秘笈》之事，不在放在心上，輕輕一顰黛眉，道：「要是咱們相距幾人搏鬥之處太遠了，救人不是很不方便嗎？」

　　朱若蘭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想到她所指之人，不禁淡淡一笑，道：「不要緊，他的五行迷蹤法已極純熟，雖未必定勝得陶玉，但自保決無問題。」

　　趙小蝶嘆道：「如果他要早學會了『回龍三式』，那麼他一定可以勝得陶玉了！」

　　朱若蘭聽她念念不忘楊夢寰，心中大感驚異，暗道：「她本極厭惡楊夢寰，何以忽然會這般懷念於她，她雖是心地善良之人，但因自小幽居深山，又常聆翠姨偏激遺訓，見聞均少，如一旦動了真情，祇怕難以制止，我要早些設法把她和楊夢寰分開，免得愈陷愈深，進入難以自拔之境，作出什麼傷情害理之事，使這場已然繁雜的愛情糾紛，再加困擾，鬧到無法收拾的局面──」

　　她心中雖在暗作盤算，口中卻未說出，其實她對楊夢寰相愛之深，並不低於沈霞琳。不同的是沈霞琳心中想什麼，口中就說什麼，她覺著今生今世不能和楊哥哥分離，那就流露於言詞情態之間，毫無顧忌，毫無隱瞞。但朱若蘭就不同，她乃天生傲骨，氣度高華，聰慧、膽識均非常人能及，自目睹楊夢寰迷藥亂性，和李瑤紅在山腹洞中諸般經過，芳心片片碎裂，當時亦曾由妒生恨，動過殺機，但她究竟是大智大慧之人，經過了一番忖思，妒恨全消，反而回到天機石府，取了衣服給兩人送去。剛纔又目睹楊夢寰對李瑤紅流現惜愛之色，又觸發她無限感慨，設身處地，為人一想，實難有責怪兩人之處，這才揮劍絕情絲，使一縷私情，昇華至最高境界，決心抽身而退，以促成沈霞琳，李瑤紅並侍楊夢寰。那知事情又生變化，趙小蝶竟也自陷入漩渦之中，這確實增加了朱若蘭一大煩惱，她被這煩惱困擾得心急如焚，表面上雖還看不出什麼，心中卻是反覆籌思解決之策。

　　沈霞琳一心想念著師傅和寰哥哥勝敗安危之事，一語不發，連那經常掛在嘴角間的笑容，已消失不見了，小蝶眉宇籠罩一層憂慮之色，顰著黛眉想心事，三個人都懷著沉重的心事，慢步向前走著，四個天真的白衣小婢，卻仍然神態如常，滿臉歡愉容色。

　　這三個人的神態，都落入了三手羅剎彭秀葦的眼中。這位身歷情場大變的老江湖，早已窺透三顆少女的心，只因自己身屬下人之位，不便多嘴。幾人走到轉彎之處，已可聞清晰的大笑怒喝之聲，趙小蝶第一個忍耐不住忽地縱身一躍，直飛過去，沈霞琳緊隨追上。

　　楊夢寰本想隱身在那轉角之處，暗察五大門派和天龍幫動手情形，然後再選擇適當的時機出手搶回奇書。但因趙小蝶和沈霞琳毫無顧忌的現身出去，朱若蘭也祇得躍身追上，抬頭望去，只見一片十餘丈空闊草地上，已排成對陣之勢，李滄瀾和屬下五旗壇主，川中四醜，散排成一個半圓形的陣形，五大門派中人，兵刃都已出手，局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李滄瀾抬頭望了擋守谷口的楊夢寰一眼，緩步走前數尺，一橫手中龍頭拐，道：「老朽已久慕武林中九大門派武功，已打算在半年後飛柬邀請九大門派高人，到我們天龍幫總壇比劍，屆時敝幫亦當選出高手敬陪末座，不意人算不如天算，今天我們已和幾位碰上了頭，雖然九大門派不全，但九佔其五，總算差強人意了。」說完仰臉長笑不絕。

　　聞公泰聽李滄瀾那長笑聲中，充滿著忿怒，已知他心中怒火極熾，暗道：江湖之上，久傳海天一叟之能，但始終未能一睹他真正武功如何，今日被堵此絕谷，勢非拼命不可，崑崙三子弄巧成拙，挺胸自謀奪書，這場凶慘搏鬥，也夠崑崙三子受了──他想到得意之處，不覺回頭望了崑崙三子一眼。

　　但聞海天一叟李滄瀾那長笑之聲，由低而高，愈笑愈響，空谷回音，繞耳不絕，片刻之間滿谷盡都是哈哈大笑之聲。

　　馬家宏終於忍耐不住，運氣一聲長嘯，喝道：「李幫主好精深的內功，不過眼下之人，大都是一派掌門之尊，我想李幫主似不必再炫露內功，故作驚人之聲了。」

　　李滄瀾果然收住那大笑之聲，說道：「幾位既自知是一派掌門之尊，想必知道武林中比武動手的規矩了，我們天龍幫雖是一群草莽人物結合，但卻沒有把你們九大門派放在眼內，今天老朽索性誇句海口，眼下你們五大門派，不妨聯合一起，群毆、獨鬥，任憑選擇，我們天龍幫無不奉陪。」

　　馬家宏一揮手中寶劍，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客氣，這番搏鬥旨在搶奪那《歸元秘笈》，這不比一般動手較量。」說完，仗劍當光直奔過去。

　　聞公泰帶著屠一江，滕雷帶著張洛、張化，緊隨著直衝而上，峨嵋三老、崑崙三子，也是一齊揮動兵刃衝上。

　　幾人本已經計議，分配有一定的對手，那知天龍幫竟似早已預防一般，但見李滄瀾龍頭拐，盤空一舞，天龍幫五旗壇主和川中四醜，忽然交叉穿行，排成了一式，各守一個方位，把陶玉圍存中間，五派群雄本是各選定好人交手，那知天龍幫迅快的交叉穿行，原先各人的位置，突然變換，待五派中人撲到對手位置，卻已換了別人。

　　馬家宏最先發動，去勢最快，長劍已然探臂向王寒湘點出，忽見王寒湘向後疾退，旁側迅如閃電一般伸過來一支鐵拐，架開了他點出的長劍，而且來勢勁急，長劍幾乎被彈震脫手，不禁微微一怔，就在這一眨眼間，對方還擊已然近身，拐風如嘯，攔擊而去。

　　原來王寒湘向後疾退之時，李滄瀾已同時探臂出拐，橫跨兩步填補上了王寒湘的位置，移動之間，配合得恰到好處，絲毫未留下可乘之機。

　　馬家宏被李滄瀾那一拐所封，幾乎震脫手中寶劍，嚇的心頭一跳。疾向右後側躍退五尺，讓開橫腰一拐，暗道：江湖上盛傳李滄瀾生具異稟，神力驚人，看來傳言不虛，倒不可和他硬拼。正等揮劍，以天干風雷劍法中幾招精絕之學，一試對方武功，忽見人影一閃，對方陣式又變，衹聽一聲陰惻惻的冷笑，道：「接老夫一招五毒神掌試試？」餘音未絕，忽覺一股陰柔之力，加著觸鼻欲嘔的腥臭之氣，直襲過來。

　　他封劍閉關，在括蒼山面壁二十年歲月，把點蒼山派鎮山之學的六十招風雷劍法，悟加了一十二招，易稱天干風雷劍法，暗合七十二天干之數。其間有一招投劍出手的傷人絕學，是憑藉本身真氣，配合精密的時間計算，他夢想習成劍術中最上乘的武功馭劍之術。但因不知要訣，始終未能修習成功，不過他這二十年的歲月，亦沒有白費。

　　馬家宏雖未修習成他夢想馭劍之術，但悟加了一十二招劍法，卻極為精奧之學，尤以那投劍出手傷人的一招，可飛劍傷兩丈內之人。而且內力精進，能運氣護身，尋常刀劍暗器，難以近身傷他，眼下五派高人之中，他武功可算最高。一覺出掌風有異，立時閉住呼吸，全身上下，滿佈護身罡氣，硬接了莫倫一記五毒神掌。

　　莫倫武功，別走一徑，出手全是陰柔之力，絲毫不帶破空之聲，但擊中人後彈震之力卻是極大。馬家宏硬擋一掌，被震得退後了三步，但他內家反震之力，亦把莫倫一條手臂震得完全麻木，彼此心頭都大感驚駭。五毒叟暗自忖道：我這五毒神掌，不但奇毒絕倫，就單是那彈震之力，最少亦有七八百斤暗勁，此人硬擋一掌，竟是絲毫無損，難道我二十幾年的苦練，完全白費了不成？前幾日雪山派掌門人滕雷和我硬對一掌，竟未為毒功所傷，今日此人挺身硬接我一擊，看樣子亦未為毒功所傷，這麼看來，江湖上九大門派中高人，果然是不可輕視呢。

　　他那裡知道，滕雷有千年雪蓮子，專解毒傷，馬家宏的護身罡氣，毒力難侵，狂傲之心，減去了不少。

　　馬家宏呢，他亦被莫倫一掌震得心中驚恐不安，暗道：我以二十年的歲月，閉關苦修，雖未能修具馭劍之術，但自信內功精進不少。這次初遇高人，不但九大門派中人，武功個個精進，天龍幫這般江湖魔頭們，也是一個個都有大成，看來這局面仍和以前相差不多，我們點蒼山派要想在武林之中揚眉吐氣，看來是難以實現了──想到此處，下山之時的雄心，登時減消一半。

　　這時五派聯擊之勢，已經發動，剎那間，拐風如嘯，扇影飄飄，輪芒耀目，刀光若雪，鎚杖縱橫，劍氣沖霄，拳勢如雨，拳風呼呼。武林中第一高手的聯袂群鬥，看得人目迷五色，眼花繚亂。

　　五派聯攻了一陣功夫之後，不但未能衝破天龍幫的陣式，而且被天龍幫分叉穿行，位置易換的戰法，把五派的強猛凌厲攻勢壓制下去，取得主動，漸成了反擊之勢。尤以海天一叟李滄瀾，更是勇不可當，拐風所指竟無人敢硬擋他的拐勢。

　　海天一叟乃一代梟雄之才，文才武略，均超常人，深思遠慮，面面兼顧，所以不肯出手傷人。衝出五派聯手圍困，並非不能，實因他想到擊倒五派聯攻之後，勢將招致朱若蘭和趙小蝶出手，那時，強弱易勢，必落下風，未受其利，反蒙其害，是以，他在未籌思得對付朱若蘭和趙小蝶辦法之前，不願先把五派聯手之勢擊潰，失去憑藉的均衡。

　　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中，以王寒湘所學最博，才貫古今，旁通星卜，心思亦最為慎密，眼看天龍幫已經搶得優勢，但此刻幫主卻不下令變換九宮陣式，衝出五派聯手圍困，心中已解其意，想他是顧慮朱若蘭和趙小蝶兩人出手，但這樣久戰長拖下去，亦非辦法，心念一動，手中摺扇突然急攻三招，霎時間扇影翻滾，橫削直點，把對手迫退了兩步。這時和他動手之人正是八臂神翁聞公泰。此人心機深沉，初和天龍幫動上了手，揮杖全力搶攻，但到十合之後，他已看出今日局面難有善果，五派聯手，祇怕未必能把天龍幫制服得住，同時他看出天龍幫穿叉換位迎敵陣式，變化奇奧，因他把半生精神都放在習練武功，整頓派務之上，無暇研究星卜易理之學，是以，他不懂天龍幫排的什麼陣式，但見人運行靈動，隨進轉換對敵之人，已感難操勝算，心中一動，不再出手全力搶攻，隨手揮杖，只求無過，以保持內力，留待必要時和人硬拼。

　　王寒湘這時又突然揮扇遞出三招凌厲絕倫的猛攻，聞公泰大有措手不及之感，祇得向後退了兩步。

　　待他運杖反擊之時，王寒湘已抽身急退，和開碑手崔文奇，易換了位置，緊靠在海天一叟身側，摺扇搖舞之間，撒出一天扇影，把當前的張洛迫得縱身向左側一躍，剛好擋在了滕雷前面。

　　王寒湘借機低聲對李滄瀾道：「幫主顧慮那兩個女娃兒出手，不變換陣式突出圍困，但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擋在谷口要道，縱然俟天色入夜，也一樣無法衝出。不如借機應變，變換九宮陣式，把五派高人逼到谷口。衝出谷口，且戰且走，只要咱們能衝到樹林之中，借重齊壇主的雙手飛鈸絕技，和子母神膽兩種神器之力，阻擋追兵，他們武功再高，也不敢冒險入林。幫主和川中四醜攜書先走，我們留在林中拒敵，待天色入夜，再行撤走，大家不必在路上相會，以黔北總幫為重聚之處。」

　　李滄瀾想王寒湘籌思之法，就眼前而論，不失上策。當下答道：「也只此一策，可予一試。」他雖在說話之間，但手中龍頭拐卻已加強，把滕雷和張洛、張化兩位的招術，儘皆接過，嘯空拐風，把三人擋在七八尺外。

　　滕雷和張洛、張化，雖然拳掌齊施，猛力衝打，但彼等始終無法衝過那如山的拐影。

　　激戰中，忽聞得李滄瀾一聲長嘯，揮拐在頭上劃上了個圓圈，九宮陣形立時大變方位，李滄瀾、王寒湘走在前面，川中四醜大醜、二醜和開碑手崔文奇護守右翼，三醜、四醜和百步飛鈸齊元同守在左翼，莫倫和子母神膽勝一清擋住後衛，各人都背向裡，面向外，一面拒擋敵人，一面向前衝走。

　　王寒湘在九宮陣式之中，為配合陣式變化，未出全力，此刻和龍頭幫主併肩開路，忽然大展神威，摺扇揮舞起滿天扇影，削、點、掃，著著帶起嘯風之聲，當真是靈動如出雲神龍，威勢猛不可擋。

　　李滄瀾龍頭拐縱送橫擊，更是凌厲無比，拐風所指，有如巨浪擊岩，當頭攔擊的滕雷和張洛、張化，被兩人排山倒海的攻勢，逼得步步後退。

　　馬家宏本在攻襲側翼，看滕雷擋不住李滄瀾和王寒湘猛衝之勢突然長嘯一聲，道：「滕兄莫慌，兄弟來助戰了！」長劍揮動，連出三招絕學，霎時間劍化滿天寒星，把崔文奇迫得退了一步，人卻凌空而起，懸空斜躍一丈多遠，人還未落實地，手中長劍已閃電下擊，直指李滄瀾天靈要穴。

　　李滄瀾正揮拐迫攻滕雷，忽覺劍風下襲，不得不先拒敵勢，反臂揮拐，直向馬家宏頭上掃去。

　　翻天雁馬家宏剛纔已試過李滄瀾的拐勢，知他掃出力道強猛絕倫，那裡肯和他硬接，下擊劍勢突然一收，腳落實地，忽然振劍一躍，反向王寒湘攻過去，滕雷借勢大喝一聲，欺身而上，呼呼劈出兩掌，把海天一叟擋住。

　　王寒湘一見馬家宏揮劃劍攻到，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此人揮手劃腳，發號施令，似是五派中的首腦人物，如果把他挫辱一番，也可一挫五派的銳氣。

　　心念一轉，右臂潛運功力以待，左掌突施絕招，一招「落日彩霞」，把張化逼退，右腿無聲無息地踢出一腳，把張洛迫向一側，摺扇橫胸待敵，直待馬家宏長劍快迫前胸，才突然出扇一撥，冒險疾進，貼劍一個轉身，已欺到翻天雁馬家宏的身側，右手摺扇不動，運功逼住劍勢。

　　王寒湘左手食中二指並出，疾點馬家宏右肩「雲門」穴，右腳隨即飛起，踢向翻天雁左膝骨骼啣接之處的「犢鼻穴」。

　　馬家宏心頭一驚，暗道：此人武功果然與眾不同，當下左手下襲，反點王寒湘踢來右腿的「地機穴」，身子一蹲，讓開雙指，右肩頭疾向王寒湘「缺盆穴」上撞去。

　　這兩人都是當代武林中頂尖兒的高手，出手何等迅捷，施襲反擊，又都是指向對方穴道，王寒湘實未想到以對方應變還擊之勢，竟是這等迅速，踢出右腿忽地一偏，讓開對方下擊左手，掃擊在馬家宏的右腿之上，但王寒湘亦被馬家宏右肩頭撞在右臂上，彼此各自後退，暗叫一聲，好險！

　　兩人這等近身相搏的險象，只看得李滄瀾和滕雷忘記了動手之事，直待兩人各自躍退；李滄瀾探臂一拐，向滕雷點去。

　　白衣神君驟不及防之下，被那疾來一拐之勢，迫得轉身倒臥向右側翻滾三四尺遠，幸得張洛、張化雙雙攻上，才解了滕雷之危。如果李滄瀾乘勢施拐追襲，滕雷縱然能逃命拐下，亦必被迫得狼狽異常。

　　馬家宏微一怔神後，立即振劍進攻，王寒湘揮扇接鬥，兩人接手相搏，這次動手，彼此都知逢上了生平未遇之勁敵，絲毫不敢大意，各展生平之學，打得激烈絕倫。扇影劍光，交遊飛舞，著著指襲要害，當真是險象橫生，生死一髮。

　　這當兒，陶玉已運用內功，把臉上傷疼止住，紅腫之勢，也消下去了一半，經這陣調息之後，精神也好了不少，雙目流動打量了四周一眼，正待拔出臂上金環劍出手相助，瞥眼見趙小蝶、朱若蘭正望著他，心頭一凜，暗道：我如拔劍出手相助，招致兩個女煞星出手，那可弄巧成拙，當下長長吁一口氣，微微把雙目閉上，裝做運氣調息，暗裡卻留神看四周打鬥、目光轉瞥之處，只見楊夢寰雙目注定場中，似欲加入搏鬥，精神飽滿，眼中神光炯炯，不禁心頭大駭，忖道：我迫他服用那「化骨消元散」，乃當今藥物之中，最為殘烈的慢性毒藥，縱然師妹給了他解藥服下，但也不能這短短一夜半的工夫，能夠完全復元。

第四十一回　五派聯手

　　楊夢寰服用趙小蝶相贈的靈丹，乃當年天機真人半生致力研究而成的秘方而製。但因那調製的藥物難尋，縱然知道秘方，也不易製成此丹，翠蝶為想促成女兒大成，不惜耗消數年之功，每日苦心尋找調製靈丹藥，終因靈藥難求，一十二種主藥，她只尋得了十一種。好在天機真人在研究藥方之時，已想到了其中一味主藥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靈物，只好另易三十二種藥物代替，只是少此一味主藥，那靈丹的神效減了一半。雖是如此，但已俱起死回生之功，靈效難於倫比。

　　楊夢寰服藥之後，又運氣調息了很久，惟恐出手失敗，有損師門威望，是以不肯輕舉妄動，直待靈丹效能完全發出，自覺精神充沛時，才扭頭打量場中形勢，準備出手助戰。

　　但見五派高人聯手陣勢，仍無法擋住天龍幫凌厲衝打，心中豪氣忽發，長嘯一聲，拔劍直躍過去。

　　這時，天龍幫已衝到相距谷口數丈左右之處，因為李滄瀾顧及衝近谷口時，會招致朱若蘭出手，未敢再往前衝，暫時停頓攻衝之勢。

　　陶玉微閉雙目餘光一掃，見楊夢寰拔劍奔躍而來，立時身軀一轉，避開了朱若蘭的視線，低聲說道：「師父，設法擒住那姓楊的小子，以他生死作為要脅，可迫使那姓朱的女子俯首就範──」話至此處，忽然覺出不對，連忙停口。

　　他警覺之心雖然夠快，但已為崑崙三子聽得，一陽子突然振腕出劍猛攻，將勝一清逼退兩步，大聲叫道：「寰兒快退下去，眼下都是江湖上身份尊崇之人在動手，那有你插手餘地。」

　　楊夢寰本已身臨戰場，正待揮劍攻出，突聽師父大叫之聲，不覺微微一怔。

　　李滄瀾突然大喝一聲，呼呼擊出兩拐，把滕雷逼到一側，雙肩一晃，疾進數尺，左臂一揮，向楊夢寰抓去。

　　玉靈子長劍一緊，突施一招「杏花春雨」，滿天劍光波動，迫得齊元同雙輪疾收，揮舞自保，使一陽子騰出手來迎接楊夢寰。

　　那知李滄瀾動作迅快無比，一陽子剛衝出劍圈，海天一叟左手已快搭上楊夢寰左臂。

　　只見楊夢寰身軀一轉，忽然閃到了李滄瀾的身後，長劍疾出，點向崔文奇的後背「鳳眼穴」。

　　聞公泰哈哈一笑，道：「崑崙門下果然不凡，三位道兄身負絕技，不肯炫露，未免私心太重了。」

　　聞公泰見楊夢寰那側身一轉之勢，真是奧妙無比，不但閃讓過李滄瀾迅如閃電的一抓，而且竟衝入天龍幫九宮陣式之中，心中大感驚奇，暗道：我只道自己未出全力攻敵，原來人人都是如此，崑崙有這等絕妙身法，但崑崙三子竟然不肯用出對敵，究竟是嫩薑沒有老薑辣，這娃兒一上來就洩露了師門秘技，心念一轉，計謀又生，大聲叫了出來，想逼使崑崙三子施展絕學，全力向天龍幫猛攻，既可一睹崑崙絕技，自己又可多保存一點實力。

　　那知崑崙三子對他刺激之言，充耳不聞，看也不看他一眼。

　　本來五派計議攻擊天龍幫的人手分配，並沒有大錯，就五派實力上說，也只有如此，如果天龍幫不排九宮式迎敵，來個分頭硬拼，此一仗必然打的慘烈絕倫，那就只有以武功強弱，分判生死勝負，勢必要鬧出流血慘局不可，各人就是不顧暴露本身絕學，亦不可能。但因天龍幫以九宮陣式變化對敵，使五派中人無法找到固定的對手硬拼。以及李滄瀾、王寒湘、莫倫三人的武功，高出了五派中人意料之外，使這場預想激戰的局面，大起變化，五派高人在激戰一陣之後，都有了保存實力的念頭，誰也不願再出全力攻敵，天龍幫雖是一心一意的對付強敵，但因九宮陣式的變化，限制住了個人武功的發揮。使這場預想強烈生死之拼，成了個明為呼應，暗保實力的群毆之局，只有馬家宏和王寒湘，在幾招近身險搏之後，為了顏面有關，才各用絕學力搏，馬家宏施展出天干風雷劍法，十幾招後，攻勢漸轉凌厲，劍氣漫天，隱隱起風雷之聲。

　　王寒湘摺扇劃帶尖嘯，撒下層層扇影，左掌還不時施展劈空掌風擊出，因兩人相搏過烈，王寒湘不自覺脫離了九宮陣式，形成單打獨鬥的局面。

　　李滄瀾一抓落空，心頭大駭，回頭望時，楊夢寰已深入九宮陣中，而且長劍已指襲向崔文奇背心。

　　崔文奇正揮動軟索三才鎚和八臂神翁聞公泰動手，那裡會想到楊夢寰無聲無息地深入陣中，出劍疾襲後背。偏巧聞公泰面對楊夢寰，看得十分清楚，此人心地險詐，一看激不怒崑崙三子，立時不再言語，手中青竹杖突然一緊，倏忽間連攻七杖。

　　這七杖可是他八十一招伏魔杖法精奇之學，崔文奇被他陡然的猛攻急打，逼的手忙腳亂，幸得正和峨嵋三老相搏的莫倫，遙發一記劈空掌風相助，把聞公泰逼得向後躍退。因他害怕莫倫發五毒神掌，所以不敢硬接，才疾退數尺，讓開一擊。其實聞公泰並非存心成全楊夢寰，而是想讓崔文奇傷在楊夢寰劍下，激起天龍幫和崑崙派拼命之心，讓別人先出全力相搏，他可保存實力，伺機出手，果然這一劍崔文奇毫無所覺。

　　眼見那閃閃寒芒，就要刺中崔文奇背後的「鳳眼穴」，忽聞金環叮噹，寒光電奔而到，噹的一聲，架開了楊夢寰刺向崔文奇後背「鳳眼穴」的長劍。

　　原來陶玉看到崔文奇面臨生死關頭，顧不得再裝模作樣，急揮金環劍，架開楊夢寰劍勢。

　　崑崙三子目睹楊夢寰閃避李滄瀾探手一抓奇奧身法，心中略感放心，玉靈子低聲說道：「寰兒深入陣中，九宮連鎖已破，咱們如能趁勢猛攻，或能把他們全陣衝亂──」當下劍一變，追魂十二招出手，霎時間寒光飛繞，精芒電掣，威勢如江河堤潰直向陣中衝去。

　　一陽子、慧真子一看掌門人孤劍深入，祇得隨著一變劍勢，兩側相護，三劍聯一猛衝，威勢又增加一倍。這時，九宮陣位置又動，子母神膽和齊元同對調了位置，勝一清和川中四醜的老大、老二，合守一翼，三人雖然竭盡全力，也無法擋得住崑崙三子這奇猛的攻勢，只聽冷笑一聲，道：「這等不識進退，難道貧道的寶劍，當真就不敢殺人嗎？」

　　玉靈子說完，長劍揮處，血雨四濺，陳應左臂被劍劃了一道三四寸長的口子，悶哼一聲，向後退去。

　　原來張欽、陳應、勝一清早已被崑崙三子的劍勢罩住，迫得手忙腳亂，窮於應付，被迫得險象環生，但三人始終不肯後退一步。玉靈子本不願傷人，但見三人苦纏不退，如不傷人實難衝破陣式，這才揮劍刺傷陳應。

　　陳應一退，張欽和勝一清更難支持，慧真子刷的一劍，「朔風狂嘯」，劍光掠著張欽頭頂掃過，張欽縮頭讓開，慧真子乘勢而進，飛起一腳，把張欽踢了一個筋頭。

　　勝一清左掌潛運功力，劈向玉靈子一記掌風，右手九環刀探臂向慧真子劈去，但卻被一陽子斜裡飛到的長劍接住。

　　這不過一剎那的工夫，李滄瀾一把未抓到楊夢寰，滕雷和張洛、張化又急攻而上。

　　海天一叟的武功，果然了得，右手運拐，獨拒三人攻勢，目光卻仍投注在楊夢寰身上，想看出他用什麼方法，竟能輕輕的閃避開了自己一招迅快的擒拿。

　　但見陶玉疾出一劍，解除了崔文奇危難之後，立時揮劍疾攻，和楊夢寰鬥在一起，這兩人一動上手，只看得這一代怪傑，暗暗驚心。

　　原來金環二郎陶玉攻出劍勢，招招詭異難測，並非自己傳授的武功，身法亦靈動無比，飄忽如風，不知他在何處學來。

　　再看楊夢寰的身法，更是奇奧絕倫，不管陶玉劍勢如何精妙，他只要輕輕一閃，就讓避開去，楊夢寰隨手還擊兩劍，亦是凌厲至極。

　　待他聽到陳應悶哼之聲，轉臉看時，崑崙三子已衝破了九宮陣式，聞公泰和峨嵋三老，多臂金剛屠一江，因見崑崙三子，全力搶攻，已衝破了九宮連鎖變化，不約而同各出全力搶攻，一時間，刀光杖影，鈸風劍氣，威勢如排山倒海而下，莫倫、齊元同、崔文奇、川中四醜中的三醜游魂馬起，四醜惡魄周邦，盡都被迫出全力對敵，雖然看出勝一清等危急形勢，九宮陣破在眼前，卻無法分身相救。

　　忽聽李滄瀾長嘯一聲，龍頭拐陡然橫掃一擊，強勁的力道，帶起了盈耳嘯風。滕雷心頭一震，暗道：拐勢如此威猛，真是罕聞罕見，仰身一躍，疾退八尺，張化、張洛緊隨躍退。

　　李滄瀾一拐逼三人，借勢凌空而起，直向崑崙三子撲去，半空揮舞枴杖，幻化出一天拐影，挾雷霆萬鈞之勢，當頭罩落。

　　崑崙三子眼看得手，九宮陣瞬息可破，忽見李滄瀾疾撲而到，拐勢威猛如泰山壓頂而下，不禁吃了一驚。

　　就是三人武功再高一點，也不敢以輕靈的寶劍，硬接李滄瀾那威猛無匹的拐勢，玉靈子大喝一聲：「快退！」三人聯袂躍起，倒翻出丈餘遠近。

　　李滄瀾腳落實地，拂髯一聲冷笑，道：「我們天龍幫和貴派素無嫌怨，三位出手傷人，不知是何用心？」

　　玉靈子道：「彼此動手過招，自難免有所傷亡，李幫主此刻這等責問，哼哼！實是貧道難以答覆的。」

　　李滄瀾聽他反脣譏諷，不覺心頭大怒，冷冷接道：「令師兄玄都觀主，盛名卓著，俠肝義膽，大有君子之風，老朽由衷敬佩之極，想不到你卻是這般不識趣之人，哈哈，難道我們天龍幫還真怕了你不成──」話未說完，陡然一揚長眉，反臂一掌，疾向左側劈去。

　　只聽一聲大叫，張洛一個瘦長的身軀被他一掌震飛起來，摔出去七八尺。原來張洛借李滄瀾正在和崑崙三子講話之時，悄無聲息地欺身直上，一掌劈去。

　　但李滄瀾是何等人物，雖在和崑崙三子講話，但仍能眼觀四面，張洛欺身攻上之時，他已看在眼中，但他藝高膽大，竟把這武林中一流高手偷襲之事，不放眼中，直待張洛一掌劈出，他才陡然反臂一掌，猛劈過去，目不轉睛，身不翻動，反臂一擊，恰到好處，正好和張洛劈出掌勢迎個正著，兩股強勁的潛力一撞，張洛這瘦長身軀，立時被震飛起來，悶哼一聲，摔到七八尺外。

　　崑崙三子眼看他有著如此深厚的功力，不禁臉色微變。

　　只聽海天一叟哈哈一笑，若無其事一般接道：「老朽素對玄都觀主敬仰，更承貴派中人數番援助小女，使老──」話到此處，滕雷已疾撲而上，雙拳並出，遙擊過來，拳風威猛絕倫，分擊向李滄瀾兩處大穴。

　　原來他見李滄瀾一掌震傷了師弟，心頭大怒，潛運真力，施出百步神拳，全力追擊過來。

　　這兩拳不但是指的要穴，而且是滕雷畢生功力所聚，李滄瀾武功再高，不敢等閒視之，當下冷哼一聲，左掌打出這一記劈空掌風，猛向滕雷迎擊過去。

　　兩股裂空勁力一接，李滄瀾不自禁後退一步，滕雷卻悶哼一聲，懸空兩個筋斗，翻了一丈開外。

　　這等內家真力的硬拼硬打，絲毫取巧不得，李滄瀾天生異稟，生具神力，再加上他精深的內功，更是相得益彰，拐勢掌風，強勁無比；滕雷雖是一派掌門人的身份，武功盡得雪山派中奧秘，但因天賦不及對方，以己之短，對人之長，一招硬打，只震得他氣血浮動，五腑震蕩，腳落實地，噴出來一口鮮血，趕忙閉目靜立，運氣調息。

　　李滄瀾回目望處，只見張洛已被張化救起，心中忽然閃出一個念頭，暗道：今日和五大門派高人這一戰，梁子已經結定，此刻先傷他們幾個，挫挫他們鬥志，日後也減去幾個強敵，心念一轉，殺機陡起，一振龍頭拐，疾向滕雷撲去。

　　突然寒光打閃，崑崙三子一齊揮劍擋住去路，玉靈子舉劍封住門戶，冷然道：「今日之事，非比尋常，貴幫和本派雖有恩怨可言，但大家爭的是《歸元秘笈》，如果李幫主肯把奇書獻出，貧道等決不再多留難──」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就憑你們崑崙三子，還想迫老朽獻出奇書嗎？」猛然振腕一拐，橫向崑崙三子掃去。

　　崑崙三子看他拐勢威猛，不敢用劍封架，一齊猛振袂斜躍，讓開一拐，玉靈子大喝一聲：「李幫主好威猛的拐勢啊！」振腕一劍「起風騰蛟」，直刺過去。

　　慧真子長劍疾出一招「八方風雨」，幻化一片劍影，猛攻左側。

　　一陽子長嘆一聲道：「李幫主請原諒我們聯劍並攻了。」一招「倒撒金錢」從右側攻上。

　　這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崑崙三子聯袂各出一劍，同是追魂十二劍中招術，這等奇異之學，一人一劍出手，已是威猛奇奧，兼具並有，眼下崑崙三子聯手攻出，更是聲勢嚇人。但見三柄長劍揮動之間，幻化出一片劍山光幕，把李滄瀾連人帶拐，罩入那瀰空劍氣之中。

　　海天一叟眼見崑崙三子一出手就結成一片濃密劍網，當真鳥雀難渡，潑水難入，心頭亦感駭然。暗道：崑崙派分光劍法，無怪能馳譽武林，的確是不可輕視。當下潛運真力，大喝一聲：「好劍法！」揮拐一掄，舞出了一片護身拐影。但聞鏘鏘之聲不絕於耳，劍拐相觸，火星飛濺。崑崙三子的聯攻劍勢，被李滄瀾一拐封開，玉靈子心頭一震，暗道：此人武功之高；真是罕見罕聞，如非目睹，實難置信。一領長劍，正待招呼一陽子、慧真子，同使十二追魂劍招，合力克敵，忽見李滄瀾疾進一步，左掌猛向一陽子劈去，右手龍頭拐，疾點玉靈子小腹「丹田穴」，右腿飛出，一腳踢向慧真子左腿「伏兔穴」，一進之勢，分襲三人。

　　他雖一拐把崑崙三子聯攻的劍勢封架開去，但已大感駭然，怕崑崙三子再搶先機，聯劍合攻，立時先發制人。玉靈子側身橫跨兩步，讓開點來拐勢，暗運內力，出劍一撥，想把對方龍頭拐撥開，再出險搶攻。

　　那知海天一叟李滄瀾神力驚人，隨手點出一拐，力道亦沉雄絕倫，玉靈子那一撥之勢，本是巧勁並非和人角力硬拼，對方龍頭拐雖已撥開，但玉靈子卻感到握劍右臂，被震得微微發麻。

　　一陽子橫躍五尺，閃避開一記劈空掌風，慧真子卻沉玉腕一劍，向李滄瀾踢出右腿劈去。

　　海天一叟李滄瀾踢向慧真子的右腿，突然變成橫掃之勢，迅速異常，讓避開慧真子一劍。疾向玉靈子掃到，劈向一陽子的左掌同時亦收回，疾點玉靈子前胸「神封穴」。

　　由直擊變橫掃，讓劍攻敵，合一擊出，由分攻三人之勢，倏忽間集中向相距最近的玉靈子一人下手，當真是變化難測，詭異絕倫。

　　玉靈子吃了一驚，長劍斜出，橫斬海天一叟李滄瀾。

　　李滄瀾立時沉腕變招，化指為掌，虛空一按，一股無形勁力，立時發出，不獨把玉靈子的長劍震開，而且還迫得身形微震，斜竄出兩三步外。

　　慧真子一聲清叱，長劍一擺，舞起一片光幕，化成萬點寒星，劍如風雷，直往李滄瀾背後遞到。

　　海天一叟李滄瀾猛一挫身，避過慧真子遞來一劍，龍頭拐往上一迎，勢沉力猛，龍頭一震，立時化成無數拐影，像有千百枝龍頭拐似的，分向四方八面蕩開。慧真子知道厲害，不敢硬接，忙振腕一收長劍，使出追魂十二劍的一招「杏花春雨」，把李滄瀾的身軀，裹在一片劍光幕裡。

　　李滄瀾一聲長嘯，龍頭拐一圈一杖，讓開劍鋒直往慧真子當胸點到。慧真子連忙斜身讓拐，劍隨身轉，正想還招，一陽子已振腕一劍，斜裡殺出。這時，玉靈子在避過一掌之後，也揮劍還攻。好個李滄瀾，確不愧稱為一代草莽梟雄。仗著多年深厚功力，面對崑崙三子的合手圍攻，卻是全無懼色。三劍一拐，翻翻滾滾，鬥在一起，劍影如山，乍分還合。李滄瀾在崑崙三子的圍攻下，應付雖感吃力，可是還沒有呈出絲毫敗象。拐擋掌劈，銳不可擋，崑崙三子雖能壓制著他，不給他脫出重圍，但一時之間，還佔不到什麼便宜。

　　擋在谷口的朱若蘭和趙小蝶，卻仍舊氣定神閒，冷眼看著這場曠世難逢武林高手作生死搏鬥，趙小蝶剛纔看到金環二郎陶玉出手幾招，詭秘異常。這幾招凌厲無比的劍招，別人看來雖覺驚奇，但趙小蝶卻是心裡雪亮。為的是她早把這本震動武林的奇書《歸元秘笈》，熟記在心，奇怪的是陶玉不知從那裡學得這些武林絕學，不禁暗暗替楊夢寰擔心。其後見楊夢寰巧用「五行迷蹤步法」，把陶玉的凌厲攻勢輕輕一閃躲過，身形飄忽得像鬼影似的，這才放下一塊心頭石，靜看鬥場的變化。

　　王寒湘見李滄瀾給崑崙三子合手圍攻，一時無法得手。在群雄環伺的當前形勢，久戰無功，更難逃脫，精鋼百摺扇向著一陽子面門一點，隨手向慧真子拍出一掌。

　　王寒湘這一點只是虛招，但這一掌卻是實招。招式雖有先後，但因快得出奇，看似同時發出，就在慧真子看見王寒湘精鋼鐵扇向著一陽子面門一點之時，立覺有股奇勁無比的罡風，襲到胸前。一陽子隨著斜身滑步，避過掃來的扇風。這時，李滄瀾的龍頭拐，也從斜裡點到，給他點著，右臂非廢不可。慧真子萬般無奈，只好振腕揮劍，硬接一拐。饒是這樣，慧真子這苦頭可也吃得不少。虎口震得發熱，一條右臂，立見酸麻。李滄瀾一招得手，更不饒人，「毒龍出洞」，如影附形再遞出一拐，快如閃電。

　　一陽子對於這位師妹，臉孔雖冷，心內卻熱。見她讓過掌風，硬接一拐之後，知她這苦頭可吃得不小，再來一拐，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在王寒湘的一片扇影中，發出一聲深嘯，用足八成真力，反手劈出一掌。王寒湘估不到他情急拼命，精鋼摺扇，正遞出一招「蜻蜓點水」，雖可以點中他的「肩井穴」，廢了他的一條右臂，可是自己也得吃中他這一掌，權衡輕重，趕快撤招。一陽子才得從他的扇影中竄出，青鋼長劍斜遞一招「橫江截斗」，硬刺李滄瀾的腰腹要害。李滄瀾眼看這一招「毒龍出洞」正要得手，突覺一股勁風，從旁襲到，立知不對，趕忙把遞出的招式撤回，龍頭拐一沉一攪，再向上一挑，「倒打金鐘」，硬砍一陽子的青鋼長劍，隨著冷笑一聲道：「道兄，難道你真個要和老夫拼命。」

　　一陽子聽了不覺心中一凜，趕忙把長劍往回一撤，讓過一拐。心想：李滄瀾如不放聲發話，把這一拐加勁往上一挑，手中長劍不難給他震飛，自己便得在五大門派前，當場現眼。但他卻手下留情，出言相儆，難道是見我剛纔出手劍挾聞公泰，不讓他奪去愛女作人質，才留回這餘地嗎？心有所念，略一分神，李滄瀾卻把握著這機會，發聲作嘯，身形平地拔起七八尺高，竄出一丈多遠，脫出崑崙三子的包圍。

　　一陽子聽得一聲長嘯，恍如迷夢初醒，定神一看，見李滄瀾已平空竄出一丈有多，為免有損崑崙派在江湖上的聲威，隨著也一聲清嘯，身如大鳥凌空，從後竄到。正想凌空發招，陡聞耳畔發出一陣宏亮的聲音道：「道兄，讓我也來湊湊熱鬧。」話聲未落，但見一條灰影，已攔在他的面前，那人正是點蒼派的掌門人馬家宏。

　　當李滄瀾凌空衝出時，馬家宏固和他有殺弟之仇，就算不存心奪取那本武林奇書，也要和他清算日前那筆過節，恐給他衝出包圍，才仗劍攔路。一陽子看透他的心事，出言相激道：「馬道兄肯來湊熱鬧最好，當年括蒼山的那筆血帳，道兄想還記在心上。」

　　李滄瀾確不愧稱當代武林奇人，絕不把這幾名武林高手，放在眼內，不待馬家宏身形落地，一拐蕩開一陽子長劍後，再拍一掌，發出一股強猛罡風，迫得馬家宏身形無法竄近。

　　馬家宏給擋住後，玉靈子恐給李滄瀾乘勢衝出，揮劍向李滄瀾腦後刺去。李滄瀾斜身讓劍，左手併指，直點玉靈子「肩井穴」，隨著橫裡掃出一腿。玉靈子右腕一沉，運劍劈李滄瀾的左臂，緊接著一提丹田真氣，身軀凌空而起，讓開李滄瀾橫裡掃來一腿。李滄瀾左臂一收，玉靈子趁勢施出「八步登空」身法，斜飛了一丈多遠，落著實地。李滄瀾迫退了玉靈子後，突然仰臉一陣大笑道：「玄都觀主請往後站站，老朽要獻拙了。」就借這兩句話的工夫，已運足了乾元指神功，緩緩舉起左手，雙目注定著玉靈子，冷冷地接道：「道兄乃崑崙派掌門之尊，武功自有獨到之處，請試老朽一招『乾元指』如何？」

　　要知他這「乾元指」神功，乃獨步武林絕學，指風所指透金穿玉，玉靈子武功再高一倍，祇怕也是擋受不住李滄瀾一指攻襲。

　　一陽子一擺寶劍，橫跨兩步，擋在李滄瀾前面，道：「貧道久聞『乾元指』神功之名，今番有幸一開眼界，何幸如之！」說話之間，左手探臂，拔出長形古劍，劍已離鞘，登時寒光耀射，冷氣逼人，雙劍交橫前胸，蓄勢待敵。

　　李滄瀾心念剛纔相救愛女之情，不願玄都觀主傷在乾元指下，當下一吸真氣，脹的滿臉通紅，勉強把運足的功力收住，正色說道：「道兄品格武功，老朽素所敬慕，區區乾元指，自知難傷道兄，快請閃讓一側，替老朽留下一步餘地吧。」言中之意，軟硬兼具。

　　一陽子如何不知李滄瀾是替他保留顏面，只因他知那「乾元指」威力奇大，並世高手，祇怕難有硬擋他一指攻襲之人。玉靈子身為崑崙派中掌門，如若傷在對方手下，崑崙派在江湖數百年的威名，不但盡付流水，而且他在極恨之下，可能全力施為，祇怕玉靈子命也難以保得，自己拼擋一擊，仗寶劍威力，和李滄瀾對自己心存的友善，或可逃得他乾元指下──

　　他這一番心念轉動，也就不過是眨眼之間，當下微微一笑，道：「李幫主但請出手無妨，貧道──」

　　話還未完，忽聽身後大聲叫道：「師兄閃開，讓我見識見識譽滿武林『乾元指』神功。」

　　李滄瀾目光中透露出殺機，輕緩的冷笑一聲道：「很好，道兄如能接得老朽一招『乾元指』，李某人願把《歸元秘笈》親手奉上──」他微微一頓之後，陡然提高了聲音大喝一聲：「住手。」

　　這暴喝好像突然爆烈的一聲巨雷，震得人耳際中嗡嗡作響，果然，正在搏鬥中的人，都停了手。

　　李滄瀾緩緩把懷中《歸元秘笈》取出，托在左手上，目光環視一周，冷然的說道：「不管那一位，只要能從老朽手中取去奇書，我們天龍幫就不再出手搶奪。」他說的最後一字之時，目光正好投注在玉靈子的身上、

　　五大派武林高手一見李滄瀾手中這本武林奇書，都不由自主的圍攏過來。

　　玉靈子微帶怒意地喝道：「讓開！」長劍偏轉，用力一撥，一陽子祇得橫向一側跨開兩步，玉靈子提聚了全身真氣，緩步向李滄瀾走去。

　　海天一叟李滄瀾右手一頓龍頭拐，鐵拐入土半尺，人卻冷傲的一笑，緩緩把右手背到後面。

　　玉靈子去勢很緩，每一步都深陷草地中半寸多深，原來他每進一步，都借機提聚了一分功力，準備以自己生平的修為，硬接李滄瀾「乾元指」神功的一擊。

　　忽然間一陣疾風，掠著李滄瀾身側而過，一條人影快得像閃光一般，到了他高舉的左手旁側，玉靈子微一怔神，停下了緩進的身子。

　　寂靜的山谷中，響起了一聲悶哼，那迅如雷霆的人影，忽然間倒了下去，聽不到第二聲喘息或呻吟，草地上，卻直挺挺躺著一具屍體，高手環立，眾目睽睽，卻未看清那人如何死去。

　　海天一叟李滄瀾冷冷笑道：「那一位還有興致，試試區區的乾元指？」

　　一陽子定神看去，橫屍草地上的，竟是華山派中的多臂金剛屠一江，不禁心頭大駭，這位身列江湖第一流高手的人，死得竟是這等無聲無息，全身看不出一點傷痕。

　　原來多臂金剛屠一江目睹李滄瀾背起右手，單用一隻左手高托著《歸元秘笈》，心中忽然一動，一聲不響，暗中聚力，陡然直掠了過去，想把奇書搶到手中。那知手還未觸及奇書，忽覺一股潛力直擊過來，他一心搶書，忘了運氣防護，也難擋李滄瀾這「乾元指」神功威力，只覺擊來暗勁直透內腑，心脈崩斷，肝臟透穿，悶哼一聲，當場死去。

　　群豪目睹屠一江慘死之情，無不心頭大震，就是天龍幫屬下的五旗壇主，也看得聳然動容。他們平日雖知幫主武功奇高，身懷獨步武林的乾元指神功，但卻未料到乾元指竟有這等威奇之力，不需揚手作勢，竟能借一股暗勁，殺死武林中一等高手。

　　聞公泰忽地一擺青竹杖，向前疾衝幾步，馬家宏只當他情急拼命，當下一伸右臂，攔住去路，低聲勸道：「聞兄暫請保持冷靜，乾元指未必就有這等驚人威力，其中或有隱情。」

　　八臂神翁聞公泰何等陰辣，豈肯再冒大險，他向前疾衝幾步，只不過是想看清楚師弟究竟是否真的已死，聞公泰便借馬家宏伸臂一攔，立時借階下臺，怒視了李滄瀾一眼，目光轉投僵臥在草地上的師弟屠一江。

　　李滄瀾目光環掃四周群雄一眼，冷笑道：「各位都這般客氣謙讓，說不得老朽只好暫時收起奇書了。」天龍幫中人已借這機會把受傷的人包紮好，準備再戰。玉靈子突然一擺手中寶劍道：「李幫主且慢收書，貧道還想向『乾元指』神功領教一下。」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很好，道兄儘管出手──」餘言未絕，突聞一聲尖喝道：「爹爹──」李瑤紅長髮散披，踉蹌奔來。

　　李滄瀾目睹愛女狼狽模樣，心中大是傷痛，父女天性，他再也難保持冷靜之態，長髯抖顫著，問道：「孩子，你被什麼人打成了這個樣子，快些告訴我，看爹爹給你報仇，我今天已然開了殺戒，再多殺幾個，也是一樣。」說完話，目光突然轉投到聞公泰身上。

　　李瑤紅勉強提著最後一口真元之氣，由群雄身側奔行過來，身軀搖擺不定，她每一舉步之間，都有摔倒的可能。

　　張化看出便宜，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如把此女擒住作為人質，不難迫李滄瀾交出奇書，一語不發，陡然直欺過來，探臂一把，疾向李瑤紅抓去。

　　海天一叟李滄瀾相隔愛女還有丈餘，搶救已來不及，情急之下，大喝一聲，凝聚的乾元指神功，遙向張化點去。

　　這獨步武林絕學，威勢果然不凡，一縷指風破空而到，張化右手剛抓住李瑤紅肩頭，實覺一縷暗勁，戳中前胸，宛如無形利刃穿胸而過，一聲未出，仰身向後栽去，但他抓住李瑤紅肩頭的右手，已用上力，倒栽的身子，帶動李瑤紅的嬌軀，一齊向後面摔去。

　　就在兩人身軀欲倒未倒之際，突見寒光一閃，張化一條右臂，被劈成二截，人影一閃，一隻手扶住了李瑤紅的身子。

　　這不過一瞬間的工夫，群豪定神看時，各自心頭一震，原來扶住李瑤紅的並非天龍幫中的人，卻是崑崙門下的楊夢寰。

　　聞公泰怒罵一聲：「好小子。」探臂一杖，直向楊夢寰背心點去。

　　楊夢寰奮力振臂一投，把李瑤紅向李滄瀾猛擲過去，但因他只顧救人，已無法閃避聞公泰疾點背心的杖勢。其實，他在救人之時，已存了必死之心，他明知和群雄數尺之隔，自己救人，必有人出手施襲，他覺得這樣糊糊塗塗死去很好，可省去一番口舌解說。即使他願意解說，也無法解說清楚，這等情孽的糾纏，關乎著他師門的清譽，和李瑤紅的少女尊嚴，是以，他救人之後，竟不理那點襲向背心的杖勢。

　　可是，事情的變化，往往會使一個人失去主宰自己的能力，他在注意著李瑤紅舉動之時，朱若蘭亦在注意著他的舉動，在他出手救人的同時，朱若蘭已探懷摸出了兩粒牟尼珠。

　　聞公泰青竹杖點擊出手，朱若蘭兩粒牟尼珠同時打出，一粒擊向青竹杖，另一粒擊取聞公泰「鳳眼」要穴，去勢迅急，劃起輕微的破空嘯聲。

　　聞公泰的彈指金丸，在江湖上冠稱一絕，他是暗器名家。耳目自是特別靈敏，聞聲驚覺，倏忽收杖疾退，牟尼珠掠著他衣服飛過。

　　就在這一緩之勢，李滄瀾已接著愛女嬌軀，朱若蘭也振袂飛到，左掌斜劈一招「手揮五弦」把滕雷遙擊楊夢寰的一股拳風擋開，右手一記天罡指向馬家宏，一縷凌厲的指風，迫的馬家宏向後疾退五步，瞬息間，場中情勢大變，群豪紛紛退到一丈開外。

　　朱若蘭突然一轉嬌軀，掠楊夢寰身側疾過，香氣拂動之中，楊夢寰聽她低婉的聲音，在耳際說道：「你不能死──」一眨眼，已超越到身前數尺之處，目光投注李滄瀾臉上，冷冷地說道：「請把令媛托交你屬下保護，我要試試你稱絕武林的乾元指。」

　　李滄瀾左手抱書，右手抱著愛女，長笑一聲，答道：「咱們早晚總有一場生死搏鬥，早些了斷了也好！」右手輕輕一擊愛女背心「命門穴」，李瑤紅長嘆一聲，清醒過來，原來她被楊夢寰一擲，人又暈了過去。

　　王寒湘陡然一欺身，攔在李滄瀾前面，說道：「幫主乃千百萬弟子身心寄託，豈可親臨大敵，本壇主願代幫主一戰──」

　　李滄瀾搖搖頭，微笑道：「朱姑娘武功絕倫，只有我乾元指或可能抵拒，如我不幸傷損此地，天龍幫就由你接掌龍頭──陶玉何在？」

　　陶玉躬身應道：「弟子在此。」颯然風動，躍落在李滄瀾身側。

　　李滄瀾緩緩放下懷中愛女，笑道：「好好的保護住你師妹，她如有個三長兩短，你就橫劍死在她的身側。」輕描淡寫幾句話，只聽得觀者心痛如絞，仇者心生寒意，一代梟雄之才，果然是與眾不同。

　　突見李瑤紅一咬牙，猛然向上一跳，把父親手中三冊奇書，搶了過來。

　　這一下大出在場諸人意料之外，都不禁為之一怔。

　　李滄瀾一揚長眉喝道：「你瘋了嗎？快些把書還我！」

　　李瑤紅向後退了幾步，道：「爹爹，這《歸元秘笈》原本是別人之物，我師兄用盡心機把書奪去──」一陣急喘厲咳，打斷她未完之言。

　　李滄瀾突然向前欺進一步，伸手抓書，李瑤紅拼命向後一躍，讓開來勢，接道：「爹爹我──」李滄瀾怒道：「你要作死嗎？」右手一拔地上龍頭拐，疾點過去。

　　李瑤紅突然大笑道：「好！我死在自己爹爹手裡，總比死在師兄手中好些。」一低頭向拐上猛撞過去。

　　李滄瀾心頭一寒，急把拐勢一偏，左手疾出奪書，李瑤紅一頭撞空，借勢斜臥，打了兩個滾，又挺身躍起，剛好讓避開李滄瀾的左手。

　　忽聽陶玉大喝一聲：「師父。」施展移形換位身法，迅快無比的欺到李瑤紅身側，右手一抓搶過《歸元秘笈》，左手一揮金環劍，登時鮮血如泉，噴起兩尺多高，一條玉臂直飛出七八尺外，楊夢寰縱身躍起，接住了那條血淋淋的手臂，身未落地，懸空斜飛，一掠之勢。已到李瑤紅的身側，大喝一聲，右手長劍脫手飛出，疾向陶玉投去，人卻一把抱起摔倒在地上的李瑤紅。

　　這本是一剎那間的事情，楊夢寰心神專注，是以反應較別人靈快，大家定神看時，陶玉已斬去李瑤紅一條左臂，搶得奇書，架開楊夢寰投擲來的劍勢，轉身向後疾奔而去。

　　朱若蘭咬牙怒罵道：「真是個毒如蛇蠍之人。」

　　但見白影閃動，藍紗飄舞，沈霞琳，趙小蝶和四個白衣小婢，紛紛躍到朱若蘭身側。

　　朱若蘭急道：「蝶妹妹，你看著兩人，我去追殺陶玉──」話未說完，人已到一丈開外，朱若蘭一動，群雄才如夢初醒般，紛紛追去，李滄瀾、馬家宏、王寒湘等，各展輕功，疾如脫弦之箭，衣袖長衫，帶起飄空之聲。

　　陶玉施展移形換位身法，但見黃影閃動，眨眼間就是三四丈遠，群雄竟是難以追近他一步距離。

　　朱若蘭忽的嬌叱一聲，柳腰疾挫，猛一展身，凌空向前飛去，閉住呼吸，躡虛而行，快如離弦流矢，瞬息追到陶玉身後。

　　馬家宏見識廣博，一見朱若蘭躡虛疾行身法，不禁心頭大駭，失聲叫道：「絕傳神功，『凌空虛渡』，今天算開了眼界啦！」

　　他這一嚷，群雄都不禁定神一看，就這微一分神，陶玉和朱若蘭已超出群豪五丈開外，朱若蘭已追到陶玉身後，揚手一掌劈下。

　　陶玉太陰氣功，已有相當基礎，他知此刻乃性命交關之時，早已提足真氣，朱若蘭掌勢劈出，他已警覺，倏然回頭，右劍左掌，一齊還擊。

　　朱若蘭真氣一沉，腳落實地，右掌疾收，回拂劍背，暗運真氣，施展「彈指神通」纖纖玉指在和陶玉金環劍相觸之際，食中二指猛向劍上彈去，左掌一招「雲封霧鎖」，把陶玉左手攻來一掌封到門外。

　　她這「彈指神通」功夫，火候雖然不夠，但已非陶玉承受得起，只覺右腕一麻，金環劍脫手飛出，同時左掌擊出力道，被朱若蘭巧妙的手法封引落空，擊在數尺一株矮松之上，只震的枝葉紛飛，樹身中斷。

　　他這一掌一劍，真是全力施為，劍飛掌空，心中大駭，略一怔神，朱若蘭右手彈飛他金環劍後，已順勢一掌拍到，陶玉突然隨著掌勢，向旁一倒，真氣下沉，力貫足心，身子距地還有尺許左右時，忽的一個輪轉，原式轉了一百多度一個大圈，欺到了朱若蘭側背，右手手指已搭上朱若蘭右肘間關節。

　　朱若蘭冷然一笑，右臂疾攻，反點陶玉脈門。左掌虛飄飄反臂拍出，擊在陶玉左肋。

　　只聽陶玉悶哼一聲，摔在地上，但他搭在朱若蘭關節的右手，已變拿為截。指力疾吐，猛向朱若蘭前胸點去。

　　朱若蘭疾退兩步，怒罵道：「死在眼前，你還敢作孽！」一吸真氣，施展天罡指，隔空向陶玉「天池」「中府」兩處要穴點去，指風勁急絕倫。

　　兩人這交手幾招，無一不是武林中見所未見的手法，看上去眨眼而過，其實剎那間的指戳掌勢，無一不是武林奇技，生死須臾，驚險萬分。

　　陶玉被朱若蘭蓄勁掌心，虛飄飄拍出一掌，震斷兩根肋骨，如非他早運太陰氣功護身，這一掌就把他當場震死，垂危反擊，指風擊指朱若蘭的前胸，他明知對方有罡氣護身，憑自己的功力，指風縱然擊中，但也難傷對方，但他料想到自己攻襲之處，乃是她必需守護之處，羞急之下，必然撤退。這一著果然被他料對，朱若蘭撤身退後兩步，幾乎在朱若蘭撤身後退的同時，陶玉已強忍肋骨折斷之疼，挺身躍起，朱若蘭天罡指點擊出手，陶玉已然站起，猛一咬牙，用盡生平之力，向前一躍。

　　朱若蘭抬頭看時，陶玉已到懸崖丈餘之處。原來兩人動手之地，相距那懸崖也不過四五丈遠，動手時未及細看，此刻一看，不禁心頭一驚，暗道：難道他真還會撲崖尋死不成──心中在想，人已凌空，懸空挫擺細腰，直飛有五丈多遠，這等罕見輕功，只看得群豪一呆。

　　陶玉距崖邊還有四五尺遠，朱若蘭已到他頭上，人還未落實地，探臂拍出一掌。

　　陶玉肋骨震斷兩根，雖無大礙，但他不能及時運氣療息，大感疼苦難當。朱若蘭拍出掌力，又極凌厲，心知只要硬接對方這一擊，非被當場震暈不可，當下一橫心，傾盡全身餘力，身子向前一傾，兩足用力一蹬，疾向萬丈絕壑之下竄去。

　　朱若蘭落掌之勢，迅快無比，陶玉躍竄之勢雖快，仍被朱若蘭下落掌勢，擊在左腿膝肘之上，震斷左腿，擊碎膝間肘骨，陶玉已然平射出去的身子，亦被掌力震摔地上。朱若蘭腳落實地，冷笑道：「你還有什麼鬼謀本領，儘管施出來吧！」

　　忽聽衣袂帶風之聲，李滄瀾、馬家宏一先一後，疾躍過來，直向陶玉撲去，朱若蘭黛眉一揚，右手反臂一招「朝法南海」，帶起一股強烈劈空勁氣，直向李滄瀾打去，左手運天罡指力，一縷指風襲向馬家宏。

　　李滄瀾大喝一聲，揮掌硬接一擊，馬家宏卻陡然一提真氣，飛行身子忽地上昇兩尺，讓避天罡指風。

　　朱若蘭玄門一元罡氣尚未達爐火純青之境，一記劈空掌風，雖然把李滄瀾疾來之勢擋住，但她亦被這一招硬打，震得退了兩步，不禁心頭一驚，暗道：此人功力果然深厚。正待先把陶玉手中《歸元秘笈》搶到手中，免得顧此失彼，忽見陶玉猛然一個翻滾，直向萬丈絕壑之外落去。

　　群豪似是都未料到陶玉在連受重創之後，仍能這等快捷地滾下斷崖，不覺看得一呆。

　　馬家宏一揮長劍化起一道銀虹，連道：「可惜呀！可惜。」

　　李滄瀾怒視了朱若蘭一眼，探頭向下望去，但見立壁千尋，絕壑萬丈，數百丈後成了一片濛濛黝暗之色，深不見底，陶玉只成一點拳頭大小的黑影，眨眼間沉入濛濛黝暗之中不見，不覺搖頭一聲嘆息。

　　朱若蘭看陶玉自滾下萬丈絕壑，勢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這等生性險惡之人，死不足惜，只是未能收回《歸元秘笈》，難以對趙小蝶交待，心中亦甚感惘然，靜站一側，一語不發。

　　這時，天龍幫五旗壇主，和崑崙三子，峨嵋三老等人，盡都趕到，三手羅剎彭秀葦，懷抱著滿身鮮血，斷去一臂的李瑤紅，跟在趙小蝶和沈霞琳身後，緩步而來，四個白衣小婢兩側相護，這幾個天真嬌稚的少女，那見過這等慘事，一個個滿含淚珠，濡濡欲滴，楊夢寰手中捧著李瑤紅斷臂，滿臉傷痛之色，跟在彭秀葦的身後。

　　趙小蝶走到朱若蘭身側，長長嘆息一聲說道：「蘭姊姊，李姑娘身受重創之後，又被斬斷一臂，祇怕難再救得活了？」

　　朱若蘭轉臉望了李瑤紅一眼，道：「她雖然是傷在她自己的師兄手中，但咱們也不能坐視不救──」說著話，緩步走向三手羅剎身側，只見她抱著雙目緊閉的李瑤紅，那醜怪的臉上一片惶愧之色，說道：「婢子該死，李姑娘轉醒之後，突然掙出婢子懷抱，婢子本想阻止，但見她徑自奔向父親身側，又未得姑娘允許，不敢擅自出手，致害她損去一臂。」

　　楊夢寰忽然急走兩步，搶在朱若蘭身側，低聲問道：「朱姑娘看看她還有救嗎？」

　　朱若蘭回過頭悽涼一笑，道：「她身受重傷之後，又遭受了斷臂之苦，雖然及時制住了穴道，但這等痛苦，亦非人所能受。她傷勢能否好轉，保得性命，眼下還很難說，必要經過一番診斷之後，才能決定──」她側目望了趙小蝶一眼接道：「趙姑娘身懷靈丹，功能起死回生，如她肯伸援手，不難使她立時清醒。」

　　這兩人幾句答問之言，聽來雖無異樣，但彼此心中，都覺得兩人之間，已有了一段遙長的距離，楊夢寰黯然一嘆，道：「多謝姑娘指示了。」

　　朱若蘭星目中突然射出兩道異光，但一閃即逝，剎那間又恢復鎮靜神色。

　　群豪志在《歸元秘笈》，雖然眼看陶玉懷抱奇書，葬入那萬丈懸崖，但幾人都還不死心，各自暗忖道：這懸崖雖然深不見底，但那奇書乃柔軟之物，除了陶玉在下跌之時，可能稍有損傷外，跌下去，也難把那三本柔軟的奇書摔毀──各人心中都在盤算著如何想辦法，下到那萬丈絕壑之中，重新找回《歸元秘笈》。誰也不願多惹麻煩，何況經過了一番搏鬥之後，大家心中都明白，眼下之人，各有獨到的武功，如要打傷對方，祇怕很不容易。

　　楊夢寰緩步向趙小蝶走去，他本想乞求靈丹療治李瑤紅的傷勢，但走近趙小蝶後，卻無法開口相求，望了人家一眼，默默站在一側。

　　沈霞琳看到他憂慮之色，急奔了過來，她本想說幾句勸慰之言，但只叫了一聲：「寰哥哥」，就想不起如何勸慰，幽幽一嘆，併肩和夢寰站在一起。

　　李滄瀾目光凝注女兒臉上，呆呆地望著，兩種大不相同的情緒，困擾著這一代梟雄，他氣忿女兒的背叛，又傷痛獨生愛女的殘廢，愛恨交織，一時竟失去主見，不知如何處理這淒涼局面。五旗壇主雖都是智謀過人之人，但因受到傷害的兩人，一是幫主唯一愛女，一是幫主親傳弟子；這兩人都和他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幾人中都有滿腹的主意，但卻不便插言，一時之間，群雄默然，鴉雀無聲。

　　朱若蘭查看了李瑤紅傷勢情形，回頭對趙小蝶道：「蝶妹妹，你那《歸元秘笈》已被陶玉帶下萬丈絕壑，姊姊未能替你追取回來，心中甚感惶愧。」

　　趙小蝶淡淡一笑，道：「姊姊不要為此煩惱，娘在未死之前，也曾對我說過了《歸元秘笈》留在世上，有害無益，要我把它讀熟之後，用火燒去。丟入那絕壑之中、又有什麼要緊──」口中在答應著朱若蘭的問話，人卻對著朱若蘭走了過來。

　　聞公泰突然一揮手中青竹杖，對李滄瀾大聲喝道：「李兄的乾元指神功果不虛傳，在下師弟送命在李兄手中的一筆血債，暫記帳上，一年之內，兄弟當盡率華山派中精銳，赴拜貴幫黔北總壇討償。」

　　馬家宏朗笑接道：「貧道這次離開點蒼山，原本也打算和李兄清結一筆舊帳，那知竟在括蒼山無意而遇──」

　　李滄瀾突然放聲一陣大笑，截住了馬家宏的話，道：「自我天龍幫成立之後、你們號稱江湖九大門派中人，早已視我們如眼中之釘，急欲拔去而後快，少林，武當，已為我們天龍幫準備了三年時間，想來定然是一份重禮──」他微微一頓，環掃全場一眼後，又道：「各位在場之人，有五位掌門身份，請恕老朽說一句狂妄之言，天龍幫早已為武林九大門派高人準備了好酒賓舍，最好你們九大門派一齊駕臨──」

　　玉靈子冷哼一聲，接道：「好大的口氣，我們崑崙派定當叨擾李幫主一杯好酒。」

　　李滄瀾笑道：「好極，凡是九大門派中人，我們一律歡迎，就訂明年中秋之夜，老朽在黔北敝幫總壇恭候如何？」

　　聞公泰、滕雷、馬家宏、玉靈子四人一齊應道：「一言為定，我們定於明年八月十五日以前趕到貴幫總壇。」

　　李滄瀾拂鬚大笑道：「屆時不但敝幫和你們九大門派中問題可予解決，就是你們九大門派數百年來未能解決的排名之爭，也可借機解決了。」

　　聞公泰冷笑一聲，道：「我們九大門派的排名之爭，不敢勞貴幫費心。」

　　朱若蘭陡然一揚黛眉，道：「你們既訂下明年之約，彼此之間恩怨，儘可在那約會上解決，恕我這聳雲巖不留客人，今日午夜之前，都請撤離出聳雲巖百里以外，那一個忘圖尋書絕壑，留戀不去，一經發現，就別想活著離此。」

　　群雄都有覓路絕壑，尋求奇書之心，但卻都不願和朱若蘭動手，是以，無人接言。

　　趙小蝶目睹朱若蘭威鎮群雄，氣概萬千，心中甚是高興，瞥眼向夢寰望去，只見他皺著兩條眉頭，一臉愁苦之色，手中仍然拿著李瑤紅那條被斬斷手臂，心中忽然一動，探手入懷摸出懷中僅存的一顆靈丹，輕舉左手捏開李瑤紅牙關，把一粒紅色丹丸，緩緩投入李瑤紅櫻口之中。

　　李滄瀾瞪著眼，站在一側，他已看出女兒傷勢慘重，已非一般的藥物能夠療治，妙手漁隱蕭天儀，留在黔北總壇未來，如把女兒送返黔北療治，又怕耽擱時間誤了這唯一愛女的性命，李瑤紅生死之事，竟困惑住了一代梟雄的李滄瀾。

　　趙小蝶把一顆僅存靈丹，投放入李瑤紅口中之後，目光又向楊夢寰望過去，只見他滿臉感激之色，遙遙頷首致謝，不禁嫣然一笑。

　　一陽子一直冷眼觀察著楊夢寰的一舉一動，他對這位衣缽弟子冒死搶救李瑤紅的舉動，已感困惑。再看到和朱若蘭生分之情，趙小蝶對他的關注之意，心中愈覺繚亂，不禁暗嘆一聲，忖道：這些小女兒心事變化，當真是難測難解，看來他們這一代，比起自己一代，更是錯綜複雜，難測高深了。

　　忽聽李瑤紅長長吁一口氣，霍然睜開了雙目，趙小蝶靈丹的藥力，當真有不可思議的神奇，竟能使連受重創的李瑤紅，片刻間復甦清醒過來。

　　李滄瀾驟見女兒清醒，說不出心中是喜是怒，只覺心情一陣激動，湧出來兩滴老淚，長鬚顫抖，緩步走近愛女身側，道：「孩子，你不妨事嗎？」

　　李瑤紅微微一笑，雙目熱淚如泉，滾下兩腮，說道：「爹爹，我──有兩件事求你，好嗎？」

　　李滄瀾目睹女兒滿身鮮血，大生憐惜，那裡還忍拂她的心意，點點頭說道：「只要爹爹能夠辦到，都答應你就是。」

　　李瑤紅突然一咬牙，掙脫三手羅剎懷抱，跪在地上說道：「第一件事請爹爹把《歸元秘笈》還給──」

　　李滄瀾黯然接道：「《歸元秘笈》已被那劈斷你左臂的師兄，帶著躍入萬丈深壑去了──」

　　李瑤紅微微一怔，轉臉望了夢寰一眼。

　　朱若蘭幽幽一嘆接道：「你已把奇書交還給我們，再次被奪不能怪你，你已實現諾言了。」

　　李瑤紅黯然一笑，接道：「第二件事，求爹爹親手剪去我頭上髮絲。」

　　李滄瀾只聽得呆了一呆道：「什麼？你要出家──」但見女兒滿臉摯誠堅決之色，心中忽然一凜，知她生性剛烈，又在大傷之下，一句責備之言，就可能促起她自絕之心。連忙改口道：「好，好。」左手抓起李瑤紅滿頭秀髮，暗運功力，右手食中二指代剪，在李瑤紅頭上一陣遊走，依言剪下她滿頭長髮。

　　李瑤紅掙扎著站起身子，目光由朱若蘭身上慢慢地巡視趙小蝶、沈霞琳等人，最後投注在夢寰臉上，笑道：「妹妹，楊相公，請過來我有話說。」

　　楊夢寰回顧了師父一眼，緩步向李瑤紅走去，沈霞琳跟在夢寰身後，走近李瑤紅身側嘆道：「姊姊有話對我們說嗎？」

　　李瑤紅微微點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極為奇異的神色，笑道：「姊姊就要去了，我要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沈霞琳幽幽道：「別說一件事情，就是一千件一萬件我也會答應姊姊，可是姊妹要到那裡去呢？」

　　楊夢寰臉色十分緊張，目光中滿是惶愧憐惜之色，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卻說不出一句。

　　李瑤紅瞄了夢寰兩眼，嘴角浮現一絲安慰的笑意，望著沈霞琳說道：「你放心好了，姊姊不會死的，我要和娘守在一起，常伴著青燈古佛，懺悔我半生罪惡──」

　　沈霞琳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知道啦，姊姊剪掉頭髮，要出家作尼姑去是嗎？」

　　李瑤紅悽涼一笑道：「不錯，我已成殘廢之人了，在世界上也沒有什麼作為，本來我應該一死以求解脫，可是我知道，我死了要留給別人很大的痛苦，所以我不能就這樣死去。」

　　沈霞琳道：「唉！我也經歷了很多事情，原來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有很多煩惱，痛苦──」她回頭望了夢寰一眼接道：「要不是我想和寰哥哥守在一起，真想和姊姊一起出家去。」眾目睽睽之下，她說來毫無半點忸怩羞怯感覺，而且是那樣自然誠摯。

　　李瑤紅黯然一笑，目光緩緩掃掠群豪而過，眼光盯在海天一叟臉上，說道：「爹爹，今天女兒有兩句不當之言，想說出口，此或有損爹爹威名，不知是該不該說。」

　　李滄瀾打了個寒噤，沉吟半晌，嘆道：「你說罷，當今之世，誰不知你是我的女兒，你如有什麼傷損我臉面之事，那也是命中註定，哈哈，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我李滄瀾總不能一手遮天，掩盡天下英雄耳目，武林中有目共睹，我能統率天龍幫千百豪傑之士，卻無法管得自己刁鑽冥頑的女兒，說吧，說吧，爹爹這一張老臉──」

　　王寒湘目睹幫主激動之情，心中大感不安，心知只要李瑤紅一語錯出，立時將授人口柄，眼下群豪濟濟，無一不是武林極具聲望之人，如果李瑤紅說出什麼極不體面之事，那可是一件恨事。當下搶前兩步接道：「幫主請息怒，李香主幼承教養，極明事理，決不會有什麼背違咱們天龍幫規戒之事，且聽她當眾說出，讓眼下群豪耳聞目睹，也好作個見證。」

　　他這幾句話說來振振有詞，光明堂皇，其實無異暗示李瑤紅要替李滄瀾保存顏面，別說出什麼難以入耳之事。

　　聞公泰冷笑一聲，道：「人家父女私事，王兄最好是別多插嘴。」

　　莫倫突然運功揚手一記劈空掌風，直對聞公泰打去，口中冷冷喝道：「聞兄最好多聽少說，令師弟屍骨未寒，你竟然還敢信口雌黃。」

　　聞公泰知他五毒掌力陰辣無比，不敢硬接，縱身一躍，讓開一擊。

　　李瑤紅緩緩站起身子，提高聲音說道：「爹爹，女兒不肖，連番闖出大禍，連累爹爹和各位叔父前輩，但我卻背逆幫規，暗助崑崙門下──」

　　王寒湘淡淡一笑接道：「崑崙派對你有恩，你應當還報人家，武林中講究的是恩怨分明，那也算不得有違幫規。」

　　李瑤紅嘆息一聲：「咱們天龍幫戒規森嚴，我爹爹雖是龍頭幫主，但我也不能自恃身份特殊，逃避幫規制裁。」

　　李滄瀾鬆了一口氣，笑道：「很好，你這丫頭在重傷後，倒像懂事多了。」

　　莫倫冷冷地接道：「李香主已剪髮代首，縱然有背叛幫規之事，也算已受到制裁，大可不必再引咎自責了。」

　　李瑤紅望了李滄瀾一眼，接道：「爹爹，女兒還有件事想求父親應允？」

　　海天一叟笑道：「好，好，你說罷。」

　　李瑤紅道：「女兒既承幾位叔父愛護，免除責罰，但我自思連番違犯幫規戒律，無顏再任總壇執法香主，請爹爹免去女兒香主之職，允許我常伴媽媽──」

　　李滄瀾笑道：「好，你要出家作尼姑，那就算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也是一樣！」

　　李瑤紅強忍斷臂傷痛，一拜起身，道：「女兒拜謝爹爹恩准。」

　　王寒湘笑道：「李香主既然不願再以清白女兒之身，在江湖上闖蕩，也是一樁好事，幫主一向言出法隨，既然答應了李香主，自然不會再有更改。但眼下你傷勢甚重，不宜再延誤時間，暫請返回總壇，請你義父替你療好傷勢，再伴你娘常住洗心庵不遲──」他微微一頓之後，回頭望著川中四醜，笑道：「本壇擅自作主，代傳幫主令諭，請川中四義設法護送李香主返回總壇。」

　　川中四醜中的老二白無常陳應，雖被玉靈子一劍傷了左臂，但他功力深厚，這點皮肉之傷，自是不放在心上，四人一齊躬身應道：「敬領令諭。」翻身疾奔到斷崖旁邊，掌劈腳踢，震斷幾株茶杯粗細的松樹，採集了幾根山藤，片刻之間，編製了一個兩人抬用的藤兜，奔到李瑤紅左側放下，四人不敢伸手攙扶，回頭望著李滄瀾請示。

　　朱若蘭一挫柳腰，抱起李瑤紅，低聲笑道：「你剛纔服用的一顆靈丹，功效神奇無比，足可保你傷勢不再惡化，但請放心回你們天龍幫總壇去安心養息。過些時，我和琳妹妹一起去看你。」

　　李瑤紅真情激盪，滿眶熱淚，嘆道：「姊姊盛情，妹子心領了，不敢再勞玉趾，但望姊姊能善為照顧沈家妹子，李瑤紅就感如同身受了──」

　　朱若蘭附在她耳際低聲接道：「你要好好保重身體，凡事都由我替你安排，須知楊夢寰乃至情至性之人，你如果出個三長二短，祇怕他也難獨活下去，果真如此，不但害了他，而且也害了琳妹妹，你要三思而行，千萬不要作踐自己性命──」她說這幾句話時，已施展「傳音入密」之功，李瑤紅雖聽得字字入耳，守在附近的一流武林高手，卻是一個字也未聽到──

　　朱若蘭掃掠聞公泰、馬家宏、滕雷一眼，對李滄瀾道：「李幫主既和九大門派訂下了來年中秋之約，眼下似無再留括蒼山的必要，請護送令媛返回貴幫總壇去吧。」

　　李滄瀾知她用心至善，怕聞公泰、馬家宏等暗中攔劫女兒，當下朗朗一笑，道：「來年中秋之約，乃天下武林精英大會，朱姑娘如有興致，不妨請到黔北敝幫總壇觀賞一番，屆時老朽當恭迎芳駕。」

　　朱若蘭道：「屆時如能抽暇，定當赴會一開眼界。」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道：「咱們走！」當即開路，向前奔去。

　　五旗壇主護著李瑤紅藤兜，緊隨李滄瀾身後向前闖去。

第四十二回　翻雲覆雨

　　這時，五派聯陣之勢，已自行瓦解，因為《歸元秘笈》已被陶玉帶著躍下萬丈絕壁。五派聯手目的，志在奪書，奇書既失，彼此自難再行合作，何況經過一番激烈的苦戰之後，五派中人，心中都很明白，就是聯合眼下五派之力，也難把天龍幫的人圍殲絕谷。聯陣既然瓦解，自是更難擋人銳鋒，當下紛紛退讓一側，王寒湘走在最後，超過群豪之後，突轉身笑道：「聞兄、馬道兄，最好別妄想尋路絕壑，找那《歸元秘笈》，需知深壑萬丈，下去容易，上來就難了。」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王兄不覺著這句話說的太客氣嗎？如貧道真要下那萬丈絕壑尋書，祇怕不待來年中秋，就先和王兄碰頭了。」

　　王寒湘搖揮著摺扇笑道：「果真如此，兄弟當再領教道兄劍法。」說完，不待馬家宏答話，轉身疾奔而去。

　　聞公泰目睹天龍幫中人背影消失不見，拱手對眼前群豪說道：「天龍幫五旗壇主之名，果不虛傳，如果咱們九大門派中人，不能同心協力，除此強敵，十年內整個江湖，恐盡是天龍幫的天下──」

　　馬家宏道：「貧道二十年未離點蒼山中一步，想不到江湖之上，竟有這等大變，聞兄之言，說的一點不錯，如咱們九大門派不能同心合力，一鼓把天龍幫首要殲滅，不但九大門派的聲望，將在江湖上日漸消滅，最後恐怕還要被天龍幫逐個消滅。」

　　峨嵋派的超元大師，合掌低喧了一聲佛號，道：「馬道兄和聞檀樾之言，老僧亦有同感，明年中秋之會，事關九大門派生死榮辱，老僧深望各位道兄、檀樾，能捐棄門戶之見，聯合九大門派力量，借機把天龍幫首腦人物一網打盡。至於我們九大門派的排名之爭，已是三百年前的往事，那一場慘烈絕倫的拼搏，各派精英大都濺血在少室峰頂，使我們九大門派多少絕學失傳，往事創痛猶存，何苦使慘劇重演！老僧願以佛門弟子身份，親赴少林寺，求見少林掌門方丈勸解少林派放棄排名之爭，以後咱們九大門派，互不侵犯，相安共存──」

　　他微微一頓，又道：「如有那位道兄，願以三清弟子身份，上武當山一行，勸解武當派掌門人，消去爭取排名之念，事情就算將近圓滿解決。至於青城一派，和我們峨嵋派淵源甚深，老僧亦願負責勸說。單餘崆峒一派，當不致挑起爭端，如再有人去勸說崆峒派，自是更好，老僧愚見，不知各位道兄、檀樾，是否肯於贊助？」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老禪師慈悲為懷，見識高遠，貧道和武當派掌門人，有過數面之緣，願赴武當山一行，只是我們已廿年未曾晤面，能否勸說得人，事情還難預料，但貧道當盡其力，成敗則聽由天命了。」

　　滕雷一咧大嘴巴，乾咳了一聲，道：「崆峒派掌門人陰手一判申元通，和在下相交有年，兄弟當赴崆峒山一行，勸說申兄。」

　　聞公泰拂髯嘆道：「天龍幫崛起江湖，不過是二十幾年時間，想不到短短的廿幾年，他們竟然成為眼下江湖上實力最大的一幫惡魔，咱們九大門派，再不早日設法阻止他們，後果實是不堪設想。幾位大師、道兄，既肯放棄門戶之見，以一派掌門長老之尊，親赴各派勸說，兄弟極感佩服。來年中秋，黔北之會，聞公泰當盡率華山門下精銳，首挫天龍幫的銳鋒，以表謝意。現下兄弟要先走一步了。」說完，拱手作禮，轉身奔去。

　　滕雷一抱拳笑道：「兄弟也先告辭了。」緊隨著聞公泰身後而去。

　　馬家宏、峨嵋三老相繼拱手告別。絕谷只餘下崑崙三子、朱若蘭、趙小蝶、沈霞琳、楊夢寰、彭秀葦和四個白衣小婢。幾人相對沉默良久，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三位老前輩如無要事，請到晚輩蝸居，盤桓數日再走如何？」

　　玉靈子嘆息一聲，說道：「朱姑娘對我們崑崙派施恩甚多，貧道等感懷良深，我們無能報答，已感惶愧萬分，怎敢再行打擾清居──」

　　朱若蘭緩舉右手，理理鬢邊散髮，接道：「晚輩行事，素無拘束，難免有傷損三位之處，說到施恩二字，晚輩更是愧不敢當。三位既不願移駕蝸居，晚輩也不敢強顏挽留，但卻有一事奉懇三位前輩，盼能賞我朱若蘭一個面子。」

　　玉靈子微一沉忖，道：「朱姑娘可是要為敝派門下楊夢寰說情嗎？」

　　朱若蘭早已運慧劍斬斷對夢寰萬縷私情，心中坦然，是以大變往常情態，毫無嬌羞之狀，點點頭笑道：「依晚輩和貴派中楊相公相處數月，觀察所得，他確是一位至情至性的誠實君子，宅心忠厚，豪氣干雲，也正因如此，他才處處陷入被人謀算之中，今日發生之事，三位老前輩，都已看到眼中，心中恐疑竇叢生，他傷過峨嵋門下弟子，又傷了雪山派中的人，兩樁事情，又都是由李瑤紅身上引起，別說聞公泰、馬家宏、滕雷等一般人心生誤會，就是一陽子老前輩，恐怕也對自己教出的弟子，心生懷疑。」

　　一陽子嘆道：「此中恩怨牽纏，實使人眼花繚亂，唉！貧道雖然教養他一十二年，自信對他為人處事，知之甚深，但也無法解得這事中隱秘。」

　　楊夢寰陡然一揚雙眉，正待接言，朱若蘭已搶先接道：「追溯前因，應該在一年之前，慧真子老前輩身受蛇毒，道長求醫饒州，欲尋妙手漁隱蕭天儀，為慧真子老前輩療傷，李瑤紅不惜洩露義父秘居翠石塢，用意無非是討好貴派門下弟子楊夢寰，如果武林中要講究恩怨分明，不知李瑤紅這舉動算不算施恩貴派？」

　　玉靈子道：「這自然算得施恩。」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李瑤紅施恩討好本是情難自禁，她也未必會想到還報，那知事有湊巧，她竟會在川西和峨嵋門下弟子起了衝突，而且又偏偏被貴派門下趕上，晚輩年幼無知，不懂武林規矩，如是三位老前輩中一人遇上，不知是否要伸手管這筆閒帳？」

　　玉靈子嘆道：「李瑤紅既然有恩於我們崑崙，依武林規矩來說，只要我們崑崙派中人，都不能坐視不管。」

　　朱若蘭道：「這就是了，那貴派弟子為救李瑤紅而和峨嵋派衝突，是理所當然的了？」

　　玉靈子道：「事情本身應該沒錯。」

　　朱若蘭道：「錯在李瑤紅對楊相公一往情深，她為楊夢寰不惜背叛幫中戒規，數度救他危難，又相贈靈丹，解了他身受『化骨消元散』絕世奇毒，這施恩對楊相公個人說來，算不算大？」

　　玉靈子望了夢寰一眼，道：「救命大恩，自非小可。」

　　朱若蘭道：「晚輩言盡於此，三位老前輩該明白他為什麼目睹李瑤紅受傷之後，那般激動得難以自制了吧？」

　　玉靈子長長嘆息一聲，道：「多謝朱姑娘一番解說，貧道查究此事之時，定當兼顧情理，從寬發落。」

　　三手羅剎彭秀葦忽然插嘴接道：「楊相公雖然傷了峨嵋派的一個和尚，但他自己亦受了極重的內傷，除那位趙姑娘和我主人之外，當今之世再也沒有第三人能療治好他的傷勢──」

　　朱若蘭嘆息一聲接道：「我也一樣束手無策，那全是趙家妹子的『大般若玄功』救了他的生命。」

　　彭秀葦微微一怔，繼續說道：「如果楊相公送命在峨嵋派門下的手中，不知三位身為師長之人，要不要替他報仇？」

　　一陽子道：「寰兒受傷之重，我已親目所睹，竟然未死，實是奇蹟，朱姑娘加恩我們崑崙派兩代弟子，貧道等決不敢忘──」

　　朱若蘭搖頭微笑道：「加恩之事，休要再提，但望三位老前輩能夠稍為晚輩留點顏面，我就感激不盡了！」

　　玉靈子微一沉吟，道：「朱姑娘雖然對我崑崙派有恩，但如要貧道背棄本派歷代掌門祖師手訂門規，貧道實難從命，我只能衡諸情理，從寬查辦，但他如有觸犯本門重大條律之處，仍然要依律處罪。」

　　朱若蘭臉色微變，一揚黛眉，道：「你們崑崙門規，只不過用來約束貴派門下弟子而已，如若放在別人眼下，也不過是幾行虛字具文，請恕晚輩說句放肆的話，戒規條律，都不過是名教罪人，道長雖是一派掌門之尊，但道長亦是大明中人，試問國律王法比你們崑崙派戒律如何？道長懲治門下，手握生殺大權，是否已經過帝王詔封？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戒律不外人情天理，絕情滅理，失之暴虐，道長言外之意，大有責備晚輩挾恩自重，橫加饒舌干涉貴派內部之事，如若道長認為這是武林中一大忌諱，晚輩就索性施恩求報，請道長准免查究楊夢寰是否觸犯貴派戒律一事，不知三位老前輩，可否能夠答應晚輩？」

　　這番話，詞鋒犀利，只聽得玉靈子臉色鐵青，一陽子，慧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然想不出回答的措詞。

　　趙小蝶似已從朱若蘭言詞之內，聽出個中隱情，翠眉微揚，隱隱泛現怒意，這位情竇初開，恨極轉愛的少女，對夢寰關切之情，似是大大的超過了朱若蘭。

　　楊夢寰望望掌門師叔的臉色，心底泛起無比的痛苦，這情景使他為難至極，他不願太傷害朱若蘭惜愛之心，又不願使師長下不了臺，沉忖了良久，終於緩步走出，對著朱若蘭躬身一禮，笑道：「年來承姊姊數番援手，幾度救我於生死邊緣，此情此恩，實使人刻骨銘心，永生難忘，但我楊夢寰身受恩師一十二年教養，列身崑崙門下弟子，自當恪守門規，姊姊一番顧愛心意，我只有心領了。」

　　朱若蘭幽幽一嘆道：「諸般巧合，成了孽海大恨，但你要用心想想，事情確實不能怪你，也許你覺著身受師門戒規懲治，才能稍感心安。其實，事情不是想像的那樣簡單，你如真的抱恨一死，來年中秋天龍幫總壇的群英大會，必然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無邊浩劫──」她回望了趙小蝶一眼，又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不但你們崑崙派的存亡絕繼，和你的生死之事，有著很大的關連，就是今後數十年整個武林形勢，也有著莫大關係，蝶妹妹曾和我談過，她說你骨格清奇，悟性很高，如有人指點你上乘武功要訣，數年內即可身集大成。我和蝶妹妹是兒女之身，都不願常在江湖混跡，也許，一兩年後，我們將相偕歸隱，披髮深山，永不再履紅塵。這紅塵十丈中確實有很多煩惱，可惜的是蝶妹妹這一身並世無儔的武功，亦將沉淪於荒山絕壑之中，這結局還是往好處推想，怕祇怕她一時氣忿，行為偏激──」

　　忽見趙小蝶星目一眨，突泛殺機，神采飛揚，躍躍欲動。

　　朱若蘭倏然住口，秀目神光暴射，掃掠了崑崙三子一眼，冷冷接道：「楊夢寰是你們崑崙門下，三位老前輩欲如何處置他，晚輩已言盡於此，不願再多饒舌，刻下時光不早了，晚輩就此告別。」輕揮玉掌，微微頷首，一拉趙小蝶轉身而去。

　　三手羅剎彭秀葦，和四個白衣小婢，一齊轉身，隨護身後。

　　忽聽沈霞琳高聲喊道：「黛姊姊。」

　　朱若蘭停步回頭，微微一笑，道：「你有話對我說嗎？」

　　沈霞琳黯然一嘆，緩步直走過去，眼中淚光盈盈，滿臉傷痛神色，抓住朱若蘭兩隻手，道：「姊姊真的要離開我們嗎？」

　　朱若蘭婉然一笑，道：「你好好地跟著師父回崑崙山去，好好的照顧你寰哥哥，姊姊想你的時候，就要玄玉接你來括蒼山天機石府中住幾天。」

　　沈霞琳道：「這幾天來，我心裡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都還沒對姊姊說，唉！可是姊姊卻要離開我們了！」

　　朱若蘭見她依依難捨之情，亦不禁黯然神傷，輕輕拍著她秀肩慰道：「姊姊不過和你暫時分開，以後還有很多見面機會──」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三個月後，姊姊當派那位彭姑娘乘玄玉去你們崑崙山，讓她常日追隨你的身側，以供妹妹使喚。」

　　沈霞琳回頭望了師父一眼，緩緩鬆開朱若蘭的雙手，櫻脣啟動，卻是不知說什麼好，兩行輕淚，緩緩由雙腮滾下，慢慢轉過身子，緩緩向前走去。

　　這位整日間掛著笑容的少女，此時眉宇間突然泛出從所未有的憂鬱，這片刻之間，她似乎渡過了極悠久的一段歲月，由嬌稚無邪，蛻變成沉重成熟，白衣長髮，在山風中不停的飄動，舉步落足之間，都似是拖帶極為沉重之物，背影中流現出無限的悽涼──

　　這情景給了朱若蘭極大的感觸，只覺鼻孔一酸，湧上來兩眶晶瑩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似是不願讓人看到她感傷的情懷，陡然轉過身子，低聲說道：「蝶妹妹，我們走吧！」施展開超絕的輕功，當先向前奔去。

　　趙小蝶依戀的回顧了夢寰兩眼，帶著四婢，緊隨朱若蘭身後而去。

　　彭秀葦突然對崑崙三子欠身一禮，說道：「三位都是武林中尊仰之人，深望行事能顧大體，我家主人之言，句句出自衷誠，目下武林中紛爭正烈，明年中秋大會，事關整個武林形勢變化，三百年前九大門派的比劍慘劇，猶自深烙人心，但來年的大會，祇怕要較三百年前的比劍之爭，更為激烈緊張，楊相公舉足輕重，非同小可──」她微微嘆息一聲，又道：「女孩子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但胸襟總不像男子漢那般寬大，好惡之心，常常決定在一念之間，敬請三位道長，三思是言──」話至此處，倏然住口，轉身疾奔而去。

　　玉靈子臉色嚴肅的如罩著一層寒霜，望著幾人背影消失之後，回頭冷冷地看了夢寰一眼，對一陽子道：「大師兄這位門下，似非我們崑崙派所能容納，以小弟之見，不如還他自由之身，讓他海闊天空地自己飛吧？」

　　楊夢寰只聽得打了一個冷噤，撲的一聲，跪在玉靈子面前、急道：「弟子身犯本門戒律，應受門規制裁，萬望掌門師叔開恩，賜予弟子一個改過之機。」

　　沈霞琳一見寰哥哥跪拜地上，立時緊隨拜倒，她本想替夢寰說幾句求情之言，但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說了一聲：「寰哥哥是個很好的人。」就無法再接下去。

　　一陽子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入門弟子墨手金剛蔡邦雄，被逐出門牆的一段往事。蔡邦雄事後雖曾三度苦求，千方百計想重返師門，但均為自己拒絕，因自己一句氣忿戲言，害得他耗費了數年時間，去尋那「藏真圖」的下落，圖雖被他尋到，但卻被天南雙煞追蹤到玄都觀外擊斃──如今曾幾何時，又要重演逐出門下弟子的慘劇，不禁一陣黯然，以他那等修為深厚之人，雙目中亦泛現隱隱淚光，但他仍然強行壓制住胸中傷痛之苦，合掌答道：「但憑掌門師弟作主。」

　　玉靈子何嘗未看出大師兄傷痛之色，但他乃一派掌門之尊身份，話既然說出了口，自然不好收回，而且朱若蘭犀利的言詞，確實大傷他的心，當下臉色一變，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擅作主意了。」

　　一陽子笑道：「掌門師弟明察秋毫，小兄素來佩服。」

　　慧真子站在玉靈子身後，似欲出言勸解，但卻被一陽子示意阻止。

　　楊夢寰見掌門師叔臉色冷漠，似乎毫無轉圜之地，驚駭的冷汗直冒，不住叩頭拜求。

　　忽見玉靈子拔出背上寶劍，隨手一揮，冷冷說道：「從現在起，你已經不再是崑崙門下弟子，依據門規，本當廢了你的武功，但念你尚無大惡，破例從寬，你去吧。」

　　楊夢寰心頭大急，高聲喊道：「師父，師父──」他在驚急之下，反而說不出一句辯駁之言。

　　只見一陽子臉色凝重，仰首望天，對夢寰大聲呼喊之言，似是毫無所覺。

　　楊夢寰突然一挺而起，縱身躍落到師父身側，哭喊道：「師父，你老人家當真不要弟子？──」

　　一陽子回頭冷漠一笑道：「你已被掌門人逐出門牆，咱們師徒情份已經斷絕──」

　　楊夢寰只覺胸中熱血上沖，大叫一聲，暈倒地下。

　　沈霞琳急奔過來，蹲在夢寰身側，屈下雙膝，把夢寰攬入懷中，輕輕在他胸前推掌。

　　一陽子目睹眼下情景，腦際突然泛起玄都觀前一段舊事；那時楊夢寰為救他逐出門牆的師兄墨手金剛蔡邦雄，曾獨力接了天南雙煞兩人合力一擊，人被震起半空，也是被沈霞琳接住，替他推拿，只覺心中一酸，別過頭去，強笑道：「咱們走吧？」

　　玉靈子還劍入鞘，道：「好，琳兒回來，咱們走吧！」

　　沈霞琳慢慢抬起頭來，眼中淚水如泉，搖搖頭，哭道：「師伯和師父先走吧，我要等寰哥哥醒過來，再和他一起回去。」

　　玉靈子雙眉一皺眉頭，臉泛怒意，冷冷地哼了一聲。

　　慧真子一皺眉頭，說道：「你楊師兄已被掌門師伯逐出了崑崙門牆，醒過來，也不能回崑崙山了，快些過來走吧。」

　　沈霞琳緩緩放下夢寰，端端正正地對慧真子拜了一拜，道：「師父，我不回崑崙山可以嗎？」

　　慧真子知她心地純潔，懂事不多，很耐心地說道：「你乃是崑崙派門下的弟子，什麼事都要遵從掌門師尊和師父的令諭，自然要回崑崙山去。」

　　沈霞琳慢慢地抬起頭，望著天上悠悠的白雲，淚水如珠，由粉頰上滾落胸前，把白衣沾濕了一大片，翠眉緊顰，似是在思索著一件很大的難題。

　　突然，她面泛從未有過的堅決之色，緊顰的眉頭也陡然開朗，微微一嘆道：「那就請掌門師伯，也把我逐出門牆吧！留寰哥哥一個人在這大山裡，我怎麼能放心呢？」

　　慧真子微微一怔道：「琳兒，你真的不回去了？」

　　沈霞琳點點頭，道：「本來我是捨不得離開師父的，可是，寰哥哥不回去了，我回去也是要生病的。」

　　慧真子心頭一凜，想起她那場思念夢寰的大病，心知勉強逼她回去，反而會害了她。想到童淑貞叛師離山，至今下落不明，沈霞琳如今又要和她分離，看樣子楊夢寰一日不重返崑崙門下，她也一日不會再投師門，她已對這位嬌稚無邪，人見人愛的少女，產生了超越師徒情份的母愛，一旦分離，不覺間流露出真情至愛，長長嘆息一聲，道：「你以後想念師父時，就到崑崙三清宮去找我吧！」

　　沈霞琳嫣然一笑，道：「我是一定會常常想念師父的。」夕陽照射下，但見她勻紅的嫩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閃閃生光，神情奇異，若悲若喜，但目光中卻流出一片堅決之色。

　　慧真子黯然一嘆，合掌對玉靈子道：「小妹敬請掌門師兄破例恩准琳兒留伴她被逐出門牆的師兄一段時日，琳兒胸無城府，決無背叛本門之意──」

　　玉靈子微微一皺眉頭，接道：「琳兒雖已得你收歸門下，但她尚未朝拜祖師神像，不能正式算崑崙門下，一切都由師妹作主就是，咱們走啦！」說完當先緩步而去。

　　一陽子、慧真子魚貫隨在玉靈子身後，向前走去，三個人似是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雖沒有回頭探看，但卻走得很慢。

　　沈霞琳呆呆地望著三人的背影，緩緩地消失在林木之中。

　　太陽逐漸的沉入西山，一抹迴光，反照出絢爛的晚霞，這正是夕陽無限好的時光，但這美好的一剎之後，即將是黃昏帶來的夜幕，似是皇天故意在美好的後面，安排了暗淡和悽涼──

　　楊夢寰仍然靜靜地仰臥在地上，沈霞琳兩隻白玉般的手掌，不停地在他胸前推拿。過度的憂傷，已使她沒有眼淚，這數日來的經過，像一柄無形的利劍，一度又一度地戕害著這純潔少女的心靈，使她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著悲傷、煩惱，她逐漸體會到人生過程裡，原來有著許許多多的痛苦。

　　突然間，一個低沉的聲音，起自她的身後，說道：「你這樣再耗上一天工夫，仍然是救不醒他，快把他扶起來推他後背的『命門』穴。」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絲毫沒有使沈霞琳感到驚駭，她連頭也未抬，望也不望來人一眼，就依言扶起了楊夢寰的身子，在他後背「命門穴」上推拿起來。

　　果然，這方法立見成效，只聽夢寰長長吁了一口氣，叫道：「師父──」

　　沈霞琳心中一陣喜悅，急聲接道：「師伯和師父都走啦，只有我一個人留在這裡陪你──」忽然想到，在他們兩人的身側，還站著另一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背插長劍，身著道袍的人，站在一側，正望著她微笑，立時接道：「還有一個道長也在這裡。」

　　楊夢寰忽然挺身躍起，轉臉一望，原來那道人是點蒼派的掌門人，翻天雁馬家宏，立時疾退一步，問道：「你又回來幹什麼？」

　　馬家宏冷笑一聲，道：「貧道如若不回來這一趟，哼哼，祇怕你要暴屍這荒山絕谷中了。」

　　楊夢寰愕然地望著霞琳一眼，問道：「怎麼，是這位馬道長救了我嗎？」

　　沈霞琳緩步走到夢寰身側，道：「我用推宮過穴手法，在你前胸推拿很久，卻不見你清醒，這位道長告訴我推你背後『命門穴』，我照他說的話一推你『命穴門』，你果然就清醒過來。」

　　楊夢寰微微一皺眉頭，抱拳對馬家宏一揖，道：「多謝道長指點我師妹，救了在下一命，異日如有機緣，定當奉還一報。」說畢也不待馬家宏答話，拉著霞琳左手，道：「咱們走吧。」

　　馬家宏突然向右橫跨兩步攔住去路，冷笑道：「就想走？哈哈，祇怕沒有這樣輕鬆容易之事！」

　　楊夢寰劍眉軒動。怒道：「你要怎麼樣？」

　　馬家宏笑道：「你已被崑崙派逐出門牆，大可不必再遵守崑崙派中戒規。」

　　楊夢寰聽他答非所問，心頭怒火更熾，鬆開霞琳左手，翻腕拔出長劍，傲然辯道：「在下是否崑崙派門下弟子，似是和道長毫無牽扯，不敢勞駕費心，如再不讓路，在下可要仗劍硬闖了！」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看來你火氣不小，就憑你那幾招劍法，自信能闖得過嗎？」

　　楊夢寰突然振腕一招「杏花春雨」，滿天流動劍光，直罩過去。

　　這一招乃追魂十二劍招三大絕學之一，威勢非同小可，馬家宏微微一笑，暗中一提真氣，腿不曲膝，肩不晃動，人卻倏然疾退五尺，脫離開那滿天流罩而下的劍光。

　　楊夢寰看對方讓避劍勢的身法，奇奧絕倫，見所未見，心中亦不禁暗自讚佩，微微一呆，才欺身追襲，第二招「穿雲摘月」人劍一齊衝去。

　　馬家宏不再退讓，右手一探，長劍出鞘，潛運內力，貫注劍身，當胸劃出一圈銀虹。

　　但聽一聲金鐵大震，楊夢寰連人帶劍，被震飛出六七尺遠，長劍雖未被震脫出手，但已覺右臂全麻，半身運轉不靈，虎口隱隱作疼。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年紀不大，劍招的確不凡，留心貧道要還攻了。」口中言笑未住，人已欺到夢寰身側，右手長劍斜出，逼住楊夢寰的長劍，左手卻硬向夢寰手腕上扣去。

　　楊夢寰右臂麻木未消，不便運劍封擋敵人的攻勢，祇得施展「五行迷蹤步」法，身軀一轉，讓避來勢。

　　馬家宏用劍逼住了楊夢寰右側退路，人從左側出手，在他想來，楊夢寰只有向後躍退一途。那知只見對方身子一閃，不但一招擒拿落空，而且對方人也不見了，這等罕絕武林身法，確使馬家宏大感驚駭，趕忙一提丹田真氣，借勢向前一躍。

　　回頭望去，果見楊夢寰手橫長劍，閃避到他的身後。

　　這時，沈霞琳也拔出背上寶劍，站在丈餘處觀戰。

　　她原本想出手相助夢寰，但見他「五行迷蹤步」奇奧難測，足可對付敵人，心頭一寬，不再出手，站在一邊看起熱鬧來了。

　　馬家宏目睹沈霞琳橫劍站在一邊，臉上笑盈盈，心中突然一動。此人身法詭異，奇奧難測，想活擒於他，實非易事，不如出其不意地把這個女娃兒擒住，以她生死作為要挾，不難迫他就範，助我尋書絕壑，拒擋強敵。

　　要知馬家宏心機深沉，心思慎密，朱若蘭和趙小蝶的言行神情，早已被他看入眼內，心知二女亦必要覓路深入絕壑尋找《歸元秘笈》下落，如果自己入壑尋書，極可能和二女相遇。朱若蘭已再三提出警告，凡是入壑之人，只要被她發現，定要撲殺。馬家宏自知難抵二女絕世武功，尋書一事，危險萬分，但如能把楊夢寰生擒過來，相攜同行，雖未有助覓書，但卻可用來要挾二女。是以，他在離開這絕谷之後，又悄然折返回來，隱在暗中探看。

　　他也明白這想法，只是一種渺茫的希望，如果楊夢寰不離開崑崙三子，那就毫無實現可能，他自知如和崑崙三子中任何一人單打獨鬥，決不致落敗，但如想獨拒崑崙三子，實是不可能之事。

　　那知事有湊巧，玉靈子認為朱若蘭一番話，傷了他一派掌門宗師的身份，把一腔忿怒之氣，遷怒到夢寰身上，而以崑崙派掌門的身份，把夢寰逐出崑崙門牆──

　　馬家宏隱身暗處，把諸般經過之情，都看到了眼中，心中暗自高興，但他乃老謀深算之人，擔心崑崙三子眷顧師徒情意，去而復返，是以，不肯立時現身。直待崑崙三子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他才現身出來，指示沈霞琳，把夢寰救醒。

　　楊夢寰近數月來，連逢大變，已體會到江湖之上的險惡奸詐，一見馬家宏注意霞琳，立時警覺，縱身一躍，擋在霞琳前面，橫劍冷冷說道：「你乃一派宗師身份，如若沿用江湖宵小鬼謀，暗算一個少女，傳言出去，不知你是否有顏面見天下武林同道？」

　　馬家宏被夢寰幾句話揭破了胸中陰謀；不禁臉上一紅，一揮手中長劍，道：「我馬家宏是何等人物，豈肯暗算你們晚輩，你們兩人不妨聯劍出手，十合之內如能保得不敗，貧道回頭就走，如若十合內敗在貧道手中，那就得依從貧道之命，不過，你們儘管放心，我決不會有什麼加害你們的地方──」

　　楊夢寰冷笑一聲，截住馬家宏的話，接道：「要打我們就單打獨鬥，倒不必我們師兄妹聯劍齊上，哼哼，道長雖然不肯明說，在下也想得到你的用心何在，其實，你自認得計之處，也正是失計之處，祇怕眼下已有人覓路絕壑，在尋找那《歸元秘笈》了。人跌下千丈絕谷，雖難免摔的粉身碎骨，但那《歸元秘笈》乃柔軟之物，縱使再高一倍，也難以損壞──」

　　馬家宏微微一笑，接道：「高論甚有見地，佩服，佩服。不過，貧道並無獨謀那奇書之心，小兄弟如肯衷誠合作，貧道願全力相助，覓尋奇書──」

　　楊夢寰搖頭笑道：「盛情心領、只是在下無興致尋那《歸元秘笈》，需知數百年來為那《歸元秘笈》，濺血送命之人，已不下百人之多，剛纔道長也曾目睹那懷抱奇書之人，跌下千丈絕壑，現下屍骨恐還未寒，在下念在道長相救一場份上，奉勸道長，不尋那奇書也罷。」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良言示警，貧道甚是感激。不過凡事不能一概而論，要知那《歸元秘笈》的歸屬之事，並非二人生死之爭，實關係著今後整個武林的劫運，縱使我們不入絕壑尋書，但自有入壑尋書之人，此書一旦得主非人，廿年內江湖上必將掀起一場悲慘無比的浩劫。貧道謀書，意在造福武林同道──」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貧道本已洗手封劍、不再過問江湖上紛爭之事，二十年潛隱苦修，早已消除爭名鬥氣之心，小兄弟如肯和貧道結伴同入絕壑覓書，貧道願在覓得奇書之後，再把它當著二位之面毀去，此乃大慈大悲的善舉，不知小兄弟是否覺著貧道言之有理？」

　　楊夢寰略一沉忖，答道：「道長之言，聽來頗具慈悲心腸，只是在下身為崑崙門下弟子，不便相助道長，了你宏願，如果道長執意要尋奇書，那就請便──」

　　馬家宏臉色微微一變，接道：「貧道親目所睹，你已被崑崙派掌門人逐出門牆，崑崙門中戒規，自不再對你有約束之力，再說貧道已坦誠告訴了你尋書之事，始若任你走去，豈不盡洩隱秘──」說著已暗中提聚了功力，陡然欺身而上，長劍疾點出手，猛向楊夢寰刺去，這一招蓄勢而發，威勢非同小可，迅如電奔，劍風似輪。

　　楊夢寰年來迭遭暗算，閱歷見識大增，早已暗中戒備，當馬家宏突出長劍，楊夢寰立時一帶霞琳，向旁側閃開五步，手中長劍忽的一招「雲霧金光」，舞起一片劍幕，護住霞琳。

　　馬家宏冷哼一聲，內力貫注劍身，威勢又增強了一半，振腕直刺，猛力向夢寰劍上彈去。

　　追魂十二劍雖然精奧，但楊夢寰功力卻和馬家宏相差很遠，如何能擋得馬家宏蓄勢全力一擊，但聞鏘然一聲金鐵大震，楊夢寰手中長劍，被震飛脫手。

　　馬家宏一劍得手，立時一抖右腕，施出天干風雷劍法一招絕學「三星逐月」，長劍搖動之間，幻化出三點寒芒，分襲楊夢寰前胸三處大穴。

　　楊夢寰身軀疾翻，施出「五行迷蹤步」法，一個大轉身讓開了馬家宏攻襲的劍勢，閃到了馬家宏的背後，舉手一掌劈下。

　　那知馬家宏早已有了戒備，知夢寰身法奇奧，決難傷得到他，右手長劍擊出的同時，左手疾向霞琳抓去。

　　沈霞琳未想到對方出手一劍，竟能把楊夢寰手中長劍震飛，不禁微微一怔。

　　馬家宏是何等人物，出手快比電閃，沈霞琳略一失神，已被對方左手搭在手腕之上，用力一帶，兩人一齊向旁側閃去。

　　他雖然早有預謀，虛攻夢寰，實襲霞琳，但楊夢寰「五行迷蹤步」法，乃奇奧妙絕之學，轉身移步之間，無不含蘊玄機，他雖能一伸手間，抓住了沈霞琳的右腕，卻無法閃避楊夢寰步移星斗的奇襲，就在抓住霞琳右腕的同時，楊夢寰左掌已按在他左肩之上，怒聲喝道：「快些放開我師妹。」

　　馬家宏見自己閃讓之勢，竟難避開楊夢寰的附身追襲，心頭暗暗吃驚，忖道：他這奇詭的身法，真是罕聞罕見之學，如若在動手之初，他就用來和我游鬥，勝負之數，實難預料──心中在轉著念頭，手上卻加了一成真力，一面又潛運功力，準備硬受楊夢寰一擊，他自恃有罡氣護身，不致受到損傷。

　　只見沈霞琳兩條秀眉一顰，口中哎喲一聲，粉臉汗水滾滾而下。

　　楊夢寰見對方絲毫不把自己警告之言，放在心上，心頭大怒，掌勢一壓，蓄蘊在掌心勁力，陡然發出。

　　馬家宏冷哼一聲，身軀吃那彈擊出手的內力，震得向前移動了三步，雖仗有二十年精修的內功罡氣護身，內腑未受損傷，但整個的肩頭，卻感到隱隱作疼。

　　楊夢寰「五行迷蹤步」法，雖然玄奇難測，但他功力和人家卻相差極遠，一掌內力震擊，雖把馬家宏身軀推動了三步，但自己亦被人內家反彈之力，震得向後退了六七步遠，全身血氣翻動。

　　馬家宏回頭望了夢寰一眼，冷冷說道：「你如敢再對貧道施襲，哼哼，可不要怪我對令師妹失禮了。」

　　楊夢寰道：「道長以一派掌門宗師之尊，竟然出手對付一個年幼力弱的女子，一旦傳揚出去，不知道長還有什麼顏面在江湖之上走動。」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覓求《歸元秘笈》，事關近代武林劫運，大異於一般恩怨紛爭，貧道不得不暫時從權。即使真的傳言出去，武林同道，亦必能見諒，小兄弟大可不必以此要挾。」說話之間，手上又加了一成勁力。

　　但見沈霞琳雙目一閉，美若朝霞的粉臉，剎那間變成了青白之色，但她卻能咬牙苦忍，一語不發。

　　楊夢寰目睹她痛苦之狀，心中大感痛惜，暗中調息真氣，準備全力出手相拼。

　　在馬家宏想像之中，沈霞琳在難耐痛苦之時，定然會出言求夢寰助他找尋奇書，那知這位看上去嬌稚無邪的小姑娘，一旦面臨威迫，竟然是有堅強無比的耐力，寧願忍受碎骨折腕之疼，不肯出一句呻吟之聲，這情景，大大地出手馬家宏意料之外、他已覺到沈霞琳抗拒內力無法再抵受自己指力，只要自己再加一成勁道，沈霞琳腕骨立時就要碎裂，不禁心中暗暗佩服這嬌稚少女耐受痛苦的耐性。

　　忽見沈霞琳睜開雙眼，兩行淚水緩緩由粉腮滾下，微笑說道：「寰哥哥，你一個人走吧！這個老道士本領很大，你一定打他不過，《歸元秘笈》是那位趙家妹妹之物，咱們自然不能幫他去深壑之中尋找，這兩個月來的時日之中，我想到了很多的事，比我十幾年來想到的事情都多，但卻沒有機會對你說啦──」

　　楊夢寰大喝一聲，截住霞琳的話，縱身撿起地上長劍，接道：「要死咱們就死在一起。」忽的一振腕，連人帶劍一齊向翻天雁猛衝過去。

　　馬家宏揮劍一擋，人卻疾退三步，回劍指在霞琳胸前，冷冷喝道：「住手，你如再敢攻我一劍，我就先讓她濺血荒谷。」

　　楊夢寰心頭一寒，鬥志頓消，正待拋去手中長劍，忽聽沈霞琳大聲喊道：「寰哥哥，不要聽這老道士的話，我一點也不怕死──」忽然舉起左手，拭去臉上淚痕，接道：「這老道士壞死了，要是他得到了《歸元秘笈》，練成更大的本領，那就不知道要做多少壞事出來──」

　　沈霞琳微微笑了笑，又道：「他知道你心裡喜歡我，捨不得讓他把我殺死，就故意騙你說要殺死我，好要你答應他，幫他找尋那《歸元秘笈》。」

　　馬家宏怒道：「那個說我是騙他的？」長劍向前一送，寒森森的劍鋒，刺破了霞琳的白衣，觸傷肌膚，鮮血汨汨而出。

　　楊夢寰急道：「道長快請住手。」

　　沈霞琳忽地柔聲求道：「寰哥哥，往常我都是聽你的話，今天我求求你聽我一句話好嗎？」

　　楊夢寰看她說話之時，臉上神情大異往昔，不禁心中一跳，答道：「你說吧。」

　　沈霞琳道：「這老道士為了想尋那《歸元秘笈》，但他又怕在那深谷之中遇上了黛姊姊和那位趙家妹妹，所以，要你去幫他尋找奇書，你不答應他，他就用殺死我的辦法，逼你答應。如果遇上黛姊姊時，他又拿殺死你的辦法，去逼黛姊姊，黛姊姊心裡喜歡你，決不會看著讓他把你殺死，一定會照他的話做，那他不是可以把《歸元秘笈》得到手中了嗎。黛姊姊待我們好，就是我們死了也不能再使她心中為難，所以我要求求你聽我一次話，早些離開這裡，不要再管我啦！」說完又微微一笑，臉上閃耀著歡愉之色，似乎作了一件極為稱心如意之事。

　　楊夢寰雖聽得肝膽碎裂，但見她歡悅之容，絲毫未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竟不忍拗違她的心願，一時間，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馬家宏看夢寰無言，心頭怒火暴起，冷笑一聲；道：「貧道久已未開殺戒，今日要開給你瞧瞧，我就不信令師妹是鐵打銅鑄之人？」暗運功力，霍然回頭，正待施展慘酷絕倫的分筋錯骨手法，卸掉沈霞琳幾處骨骼關節，讓她呼號求饒，但見她臉上笑容如花，眼神中閃動著聖潔無比的光輝，大有從容就義之慨，不禁心頭一凜，忽地鬆了霞琳玉腕，疾退三步，一揮手中長劍道：「你們走吧，我馬家宏乃頂天立地之人，豈能當真欺凌一個女孩子家？」

　　楊夢寰縱身躍落霞琳身側，拱手作禮，道：「道長今日相救之恩，楊夢寰永銘心底，他日有緣，定當還報。」

　　沈霞琳困惑地望了馬家宏一眼，緩緩說道：「怎麼，你不殺死我啦──」忽然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接道：「原來你也是一個好人！」

　　馬家宏只覺沈霞琳最後一句話中，字字如刀如劍，直刺內腑，心中大感羞愧，頭也不回的轉身疾奔而去。

　　沈霞琳望著馬家宏的背影，高聲叫道：「道長就要走了嗎？我還沒有拜謝你告訴我救活寰哥的大恩呢。」

　　但見馬家宏去勢如電，轉瞬消失不見，也不知是否聽到了霞琳呼叫之聲。

　　楊夢寰嘆息一聲，說道：「縱然是機詐千變，但對你卻毫無用處。」夜色中只見她白衣飄飄，怔怔地望著馬家宏去向出神，星目中淚光濡濡。

　　楊夢寰忽然覺眼前少女，聖潔如仙，自己實不配和她長相廝守一起，心中陡生自便自卑之感。

　　只聽沈霞琳幽幽一嘆，說道：「師伯和師父們走的時候很慢很慢，這位道長走時，卻是這等迅快。」

　　顯然一句簡簡單單的話，但卻似含蘊著極深奧的哲理，頓使楊夢寰思潮洶湧，想到了那位被遺留山腹石洞的同門師姊童淑貞來，不覺失聲叫道：「啊呀！」

　　突感幽香撲鼻，軟玉滿懷，原來沈霞琳緩緩把嬌軀偎入了他的懷中，仰著臉微笑道：「寰哥哥，你想到了什麼事嗎？」

　　楊夢寰微嘆息一聲，道：「我想起童師姊了，走，咱們去瞧瞧她。」

　　沈霞琳瞪大一雙星目，啊了一聲，道：「她在那裡？咱們快些看她去。」

　　楊夢寰對著眼下這位天人般的師妹，心中愧咎萬分，只覺她聖潔如仙，高不可攀，自己實不配和她相依相偎，緩緩用手推開霞琳偎入懷中的嬌軀，轉身向前奔去。

　　只聽沈霞琳嬌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道：「寰哥哥。」楊夢寰停步轉身，沈霞琳迅速奔到他身側，伸出雪白的玉腕，道：「你拉著我走，好嗎？」

　　楊夢寰既生自卑，不敢和她肌膚相親，暗暗嘆息一聲、伸手抓住她一角衣袖。

　　沈霞琳嫣然一笑，反手握住了夢寰右腕，道：「咱們走吧？」

　　兩人雖然攜手奔走，心情卻南轅北轍、大不相同，沈霞琳眉宇開朗，嘴角間笑意盈盈，似是甚感歡愉，楊夢寰卻心事重重，滿臉惶惶神色，不知如何自處。

　　夜色漸濃，山風拂面生寒，群星閃燦中，拱托出一彎新月。沈霞琳不時轉臉相顧寰哥哥，但見他臉色木然凝重，幾度欲言又止，漸漸地，這位嬌稚無邪的少女，臉上笑意盡失，代之而起的是一臉憂鬱困惑──

　　兩人奔走了一個更次之久，到了那山腹密穴之處，楊夢寰掙脫霞琳緊握的右腕，道：「師妹請隨我身後。」一路行來，他一直未轉望過霞琳一眼，說完話，也不待霞琳回答，當先入洞。

　　洞中黑暗如漆，伸手不見五指，但楊夢寰已連走兩次，知道甬道之中除了曲折迴轉之處，別無岔道，是以行時仍然極快。

　　沈霞琳緊迫在夢寰身後，她心中有著千言萬語，想問夢寰，但卻想不出從那說起才好，何況，楊夢寰一路急奔，一直沒有使她有說話的機會。

　　走完甬道，沈霞琳緊搶了兩步，和夢寰併肩而行，一線月光，由山頂上洞口透照下來，沈霞琳借這微弱之光，側臉向夢寰一望，登是芳心大感震駭，呆在當地。

　　只見他神情木呆，星目圓睜，似是中了什麼風邪一般，熱淚滾滾奪眶而出。

　　沈霞琳怔了一怔之後，忽然向夢寰撲去，口中同時驚叫道：「寰哥哥，你又瘋了嗎？」

　　她突然想起他在峨嵋山大病之前的神情，和現下情景頗有相似之處，那時，還有朱若蘭一起同行，隨相救護，眼下只有她一個人相伴身側，更感六神無主，芳心碎裂。

　　楊夢寰雙手平伸，接住沈霞琳疾撲而來的嬌軀，悽然一笑，道：「琳師妹，我有一件難以出口之事，要告訴你，等你聽完之後，你就知道，你心目中的寰哥哥，並非是你想像中那樣完好之人，也許你將拂袖而去，永遠不再想見我之面了！」

　　沈霞琳聽他說話神情，毫無瘋癲之態，芳心大感寬慰，嫣然一笑，道：「你這話不是說的很奇怪嗎？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只要你很好，什麼事我都會聽你的話──」她微微一頓之後，突然顰起了兩條秀眉，又道：「可是你卻不能不理我！」她想起昨天和夢寰在這山腹石洞外相遇經過，不禁心生寒意。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揚手指著前面石室道：「你看到那間石室嗎？」

　　沈霞琳借微弱的月光望去，果然見兩扇敝開的石門，盈盈笑道：「這地方當真是好。」

　　楊夢寰臉色凝重，拉著霞琳緩步對那石室走去，全身不住抖顫著，似是大病初癒，雙腿極難支持著身軀的重量一般，步履間搖搖欲倒。

　　沈霞琳雖然極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卻想不出如何開口，只有默默地隨在楊夢寰身側。

　　楊夢寰似是突然轉變了自己的決定，側臉對霞琳道：「走！咱們先找到童師姊再說。」

　　沈霞琳看他倏然間神情活潑起來，立時展顏一笑，道：「我總是要依著你的。」當下加快腳步，衝入石室。

　　楊夢寰伸手入懷，摸出火折一晃，石室中驟然間亮起一道微弱的火焰。

　　但見石室一角，仍然堆積著那柔細茅草，和碎裂的衣物，那如夢如幻的經過，突然間展現腦際。

　　他回顧了霞琳一眼，欲言又止，迅快奔到室角，右手在地上摸索一陣，果然找到了一個石環，潛運真氣，用力一提，但聞嗤然一響，一塊巨石應手而起，壁角現出二尺見方的一個地洞，沈霞琳急奔兩步，探頭向一看，笑道：「寰哥哥，你怎麼會知道這裡有石門呢？」

　　楊夢寰黯然笑道：「等咱們見著童師姊後，我會詳盡的說給你聽的。」說完縱身躍入石洞。

　　沈霞琳眼睛一閉，緊隨跳下。

　　這石道本來就狹窄，沈霞琳躍落之前，又未曾仔細度量，閉目一跳，直向夢寰身上撞去。

　　楊夢寰看她仍然和往昔一般的信任自己，似乎和自己走在一起，就是龍潭虎穴，她也能處之泰然，不禁在慚愧之外，又增了一份歉疚之心，左手一伸，移開火折子，右手接抱住霞琳嬌軀。

　　他因左手執著火折子，單用一條右臂接人，一下子把霞琳全身盡抱懷中。

　　沈霞琳睜開眼睛，甜甜地道：「寰哥哥，我很重嗎？」

　　楊夢寰只覺她全身柔綿異常，那敢多抱，趕忙放下，轉身向前走去。

　　走完甬道，推轉開石門，到了童淑貞相遇之處，但見徒空四壁，那裡還有童淑貞的影子。

　　他拿起手中火折子，點燃起壁角松油之燭，一面仔細在室中查看，他想從一些遺留的痕跡之中，尋找出童淑貞失蹤原因。但這四壁光滑如鏡的石室，很難留下什麼痕跡。楊夢寰手舉松油火燭，仔細查看一遍，卻無法找出任何可疑線索。

　　沈霞琳一直靜靜地站在石室一角，看夢寰舉著松油火燭呆呆的思索，不禁插口說道：「寰哥哥，你在想什麼？」

　　楊夢寰忽地一跺腳，道：「定然是他把童師姊殺害之後，移屍別處去了！」

　　沈霞琳道：「你說的是誰？」

　　楊夢寰道：「陶玉，他點了童師姊的穴道，把她藏在石室之中。又迫我服下『化骨消元散』──」話至此處，悽然一笑，拉著霞琳，道：「走！咱們先離開這裡。」

　　沈霞琳道：「我過去一直認為陶玉是你的朋友，那自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唉！想不到他竟是個很壞的人！」

　　楊夢寰嘆道：「等一下，你就知道我也是個很壞很壞的人了。」說罷牽著霞琳左手，依來路返回那山腹石室。

　　楊夢寰拉著霞琳，席地而坐，長嘆一聲，說道：「琳師妹，今宵我把隱藏胸中的一件痛苦之事，告訴你後，希望你能最後聽寰哥哥一次話，去找你黛姊姊，讓她遣派玄玉，送你回崑崙山去。」

　　沈霞琳笑道：「師父對我說過，我要想回崑崙山時，隨時都可以回去，我雖然也很想念師父，可是我是不願離開你的──」

　　楊夢寰苦笑一下，道：「我雖被掌門師叔逐出門牆，但在我心裡、仍然覺著自己是崑崙門下──」他微一沉忖之後，又道：「師妹是清白女兒之身，我本不應把這些污穢之事相告於你，但又怕你心中仍然懷念著我這個不成才的師兄，形勢所迫，我不得不甘冒大諱，具實告訴你了。」

　　沈霞琳笑道：「你說的話，我最愛聽，你想說，就說個三天三夜吧！」說話之間，人卻向楊夢寰懷中偎去。

　　楊夢寰雙手一伸，推開霞琳嬌軀，身體向後移開了兩步左右，道：「昨天我們見面之時，我失手把你推摔在地上，現下想來你定然十分傷心？」

　　沈霞琳道：「唉！當時我只道你不理我了，心裡是很難過，可是現在我一點也不難過了。」說完，微微一笑，拉起夢寰，走出室外，抬頭望著由山頂圓洞中透照下來的月光，滿臉歡愉之色。淡淡的兩句話，說盡了她心中的誠摯情意，無限的柔情，無限的溫婉。

　　楊夢寰暗裡嘆息一聲，忖道：像她這般純潔之人，我如把這些難見天日之事，告訴了她，實在有瀆她的聖潔，如若不講，又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一時之間，猶豫難決，不知是否該講出口──

　　幾經沉思，他才決定把自己一番鑄恨經過，坦白地告訴霞琳，這樣做雖然有瀆她的聖潔，但卻摧毀了自己留在她心目中的美好印象，使她由崇敬轉而輕賤自己──

　　轉臉望去，只見沈霞琳微笑盈盈，仰臉望著洞口露現的一彎新月出神，月光照著她白衣白裙和那長長披肩秀髮上。

　　忽聽她輕輕地嗯了一聲，道：「是啦，月亮都有殘缺的時候，人生在世自然也要有很多的煩惱了。」

　　楊夢寰忽然發現她長披肩上的秀髮，黏帶了兩根野草，不自覺伸出手來，替她取下。

　　沈霞琳回過頭來，婉然一笑，道：「寰哥哥，天上的月亮也不能長圓，我卻常常和你守在一起，看起來，我比月亮好多啦！」

　　楊夢寰只覺胸中一股熱血，沖了上來，全身一顫，不自禁向後退了兩步。

　　沈霞琳啊了一聲，縱身過去，抱著夢寰，無限憐惜的望著夢寰，嘆道：「我要能有黛姊姊那樣大的本領該有多好，你常常要生病，我也可以替你醫治啦！」

　　楊夢寰突然大喝一聲，推開霞琳，道：「你心裡喜歡我嗎？」

　　沈霞琳一臉驚愕之色，道：「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嗎？」

　　楊夢寰仰臉一聲狂笑道：「可是我心裡卻一點也不喜歡你，哈哈，我要你馬上給我走開，以後永遠不再相見。」

　　沈霞琳呆了一呆，兩行熱淚順腮而下，幽幽說道：「不管你說什麼，我總是依著你的！」慢慢地轉過身子，步履安詳，似是毫無激動模樣。

　　楊夢寰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心如劍穿，霞琳每向前移動一步，都似千斤巨塊擊中他的前胸一下，他雖然極力在忍受著，但卻無法壓制住胸中沸騰的熱血，終於，輕輕咳了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沈霞琳回頭望了他一眼，又轉身向前奔去。

　　楊夢寰幾度想叫她回來，但每當出口之時，卻變的無聲無息。他不願使自己鑄錯之身和這純潔的少女常相廝守在一起，那將瀆污了她的聖潔，但又怕她一個人在這深山之中迷失路途，遇上什麼危險──

　　但見沈霞琳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山腹甬道的黑暗之中。

　　楊夢寰究竟極為聰明之人，他經過一番沉思之後，心中突作一個決定，暗道：我何不暗中保護著她，待她找到朱若蘭，或是安全無慮之時，我再悄然離開她不遲。

　　心念及此，激動的心情，暫時平復下來，閉目運氣調息了一陣，霍然站起身子，向外追去。

　　他怕霞琳去遠，追趕不及，是以，奔走極為迅快，那知穿出山腹甬道，已望見霞琳的背影，緩步向前走著，山風吹飄著她的白衣，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悽涼。

　　楊夢寰看她信步而行的去向，正和朱若蘭住的「天機石府」相反，心中甚感愁慮，暗道：這孩子怎的這般糊塗，她一個人要往那裡去呢？

　　當下不動聲色，暗暗尾隨她身後保護。

第四十三回　攜手少女

　　沈霞琳仍然是緩步而行，暗淡的月光下更顯出她是那樣的孤獨。

　　兩個人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惘惘茫茫地向前走著，沈霞琳信步而行，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去何處？楊夢寰雖然腦際中也是一片混亂，但他卻還有一個暗中保護霞琳的意念，遠遠的望著那白色的背影緩步相隨。

　　不知道走了多少時間，到了一處山壁下面，幾株高大的松樹下，生著滿地青草，沈霞琳突然停下了腳步，慢慢地坐下身子，靠在松根上面，閉著眼睛睡去。

　　楊夢寰隱身在兩丈外的陰暗之中，注意她一舉一動，瞧她竟在這等荒涼的地方倚松而臥，楊夢寰心裡大覺不安，忖道：這等深山之中到處都有猛獸，而且寒風凜冽，別說猛獸侵襲啦，單是著了涼，也得大病一場。

　　心中想著，不自禁一提真氣，輕步向那巨松下走去。

　　只見她閉目倚松鼻息微聞，竟然是沉睡過去。

　　忽見她身子動了一下，叫道：「寰哥哥，你真的不要再見我嗎？」淚水由她微閉的雙目中，湧了出來，披垂粉腮。

　　楊夢寰只道她突然醒來發現了自己，慌的一閃身，躲到那松樹身後。

　　那知霞琳動了一下之後，就未再動，原來她是在做夢。

　　楊夢寰的臉向樹上望去，一丈多高處，生著一個杈枝。心中一動，提氣向上一躍，雙手抓住杈枝，身子一翻，坐在樹叉上面，心中卻在暗暗想著，如何能使霞琳在不知不覺之間，向天機石府走去，只要把她和朱若蘭見了面，自己就算完了一件心事，可以放心離開了。

　　正在忖思之間，忽然聞得衣袂飄風之聲傳來，楊夢寰心頭一驚，轉臉望去，只見一條人影在繁星微光之下，急奔而來。

　　這時，那一彎新月，已然沉入西山，星光微弱，極不易分辨來人面貌，直待那人到了跟前，楊夢寰才看出正是自己覓尋無著的童淑貞。

　　她緩步走到霞琳身側，低頭望了一陣，突然輕輕嘆息一聲，推著霞琳肩頭叫道：「琳師妹，琳師妹。」

　　沈霞琳慢慢地睜開眼睛，呆望了童淑貞一陣，笑道：「貞姊姊，你換了衣服，我差點就不認識你了。」

　　童淑貞拉著霞琳左手，和她併肩坐下，嘆道：「我就要還我本來面目，改穿道袍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等荒蕪的地方睡覺呢？楊師弟那裡去了？」

　　沈霞琳道：「你是說寰哥哥嗎？唉！他不要再見我了，我怕惹他生氣，祇得依著他，離開他了。」

　　童淑貞道：「楊師弟心地忠厚，不像負心無義之人，他為什麼不願見你？」

　　沈霞琳幽幽一笑，道：「這我就不知道啦，他要我離開他，以後永不再見，我怎麼能不聽呢？我要不聽他的話，他一定會生氣的。」

　　童淑貞冷笑了一聲，道：「哼！原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定是他愛上了那個姓朱的丫頭，所以才不要你了。」

　　楊夢寰坐在樹杈之上，只聽得心頭如巨槌一擊，幾乎摔了下來。

　　沈霞琳搖搖頭道：「你是說黛姊姊嗎？她是個很好的人，姊姊不能在背後說她。」

　　童淑貞呆了一呆，道：「唉！你果然是臨凡天使，連橫刀奪去你情愛之人，仍能原諒她──」

　　沈霞琳忽然伏在童淑貞懷中哭了起來，道：「寰哥哥雖然不要再見我了，可是我卻仍然會想念著他──」

　　童淑貞道：「他現在什麼地方，你帶我去找他，哼，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忽然想到昨夜所見楊夢寰的奇異神情，似是吃酒大醉一般，又接著問了一句道：「楊師弟可有什麼異樣之處嗎？」

　　沈霞琳用衣袖拂拭一下臉上淚痕，道：「他很好──」略一沉吟，又道：「是啦，他被掌門師伯逐出了門牆──」

　　童淑貞驚道：「為什麼？」

　　沈霞琳道：「因為黛姊姊和掌門師伯吵了一架，掌門師伯生了氣，就把寰哥哥逐出門牆了。」

　　童淑貞嘆道：「你現在還要不要去找楊師弟？」

　　沈霞琳默然一笑，道：「他不願再見我，我要去找他，他一定會責怪我不肯聽他的話，那不是又要惹他生氣了嗎？」

　　童淑貞道：「那你就跟我走吧！咱們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我得了天機真人遺留下的拳經，咱們一起研究上面記載的武學，等你本領學好了，再去找楊師弟算帳，好好地打他一頓，出出胸中之氣。」

　　沈霞琳只聽得瞪大一雙星目，道：「什麼？你要我學好了本領，去打寰哥哥，那我就不要學啦。」

　　童淑貞望著她驚愕的神情，輕輕嘆息道：「好吧！你學好了本領之後，就去幫他的忙吧。」

　　沈霞琳搖搖頭，笑道：「他不要再見我啦，我如何還熊幫他的忙？姊姊一個人去吧，我心裡不想再學武功了。」

　　童淑貞看她言談之間，倦容隱隱，不禁問道：「琳師妹，你和人打架了？」

　　沈霞琳道：「沒有啊。」

　　童淑貞道：「那你為什麼總是想睡覺呢？」

　　沈霞琳淡淡一笑，道：「我要睡著了，就要和寰哥哥在一起啦。」說完，閉上了眼睛。

　　要知她乃心地純潔之人，自被楊夢寰決絕迫出山腹之後，腦際一直想這件事情，想來想去，始終想不出原因何在，雖然只有大半夜時間，但她卻如過了幾年一般，消耗的神智極大。

　　忽然，她似想起一件大事，睜開眼睛，笑道：「貞姊姊，寰哥哥在那邊山沿之中找你，你快些去看看他吧。」

　　童淑貞看看天色，道：「現在天色已是四更多啦，他恐怕早走了，哼！那等無情無義之人，我也不願再見他了。」

　　楊夢寰隱身在大樹之上，這兩人對答之言，聽得字字入耳，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激動心情，恨不得跳下樹來，抱住沈霞琳大哭一場。

　　忽聞輕微的鼻息之聲，沈霞琳又沉沉的睡熟過去，童淑貞仰臉望著天上閃爍的星辰，思索了一陣，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道：「此事既然被我遇上，我豈能撒手不管。」突然轉臉望著霞琳，道：「琳師妹，請恕姊姊無禮了。」

　　忽聽沈霞琳叫道：「寰哥哥，你捉的白鶴真好，和黛姊姊的一樣大──」

　　童淑貞突然一咬牙，伸手點了霞琳穴道，抱起她的嬌身，急奔而去，片刻之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楊夢寰只待兩人背影不見，才由樹上跳了下來，仰觀星辰，逐漸稀少，心中惘然若失，不知是愛是恨，信步向前走去。

　　迎面山風，吹飄起他的衣袂，過度的睏倦，使他生出很濃的睡意，茫茫然走著，不知不覺間，又回到那山腹甬道口邊。

　　此刻，他的腦際之中，是一片混亂，莫名其妙的又進了那甬道之中，沈霞琳楚楚可憐的倩影，不時浮動在他的眼前，飢餓、睏倦和椎骨刺心的痛苦，使他的神智，亦逐漸迷亂起來，世界上的一切，對他是那樣陌生。

　　走完甬道，又進了石室，倒臥在那一片柔細茅草上面，呆呆地出神了一陣，便沉睡過去。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忽然一股熱流，在全身經道穴脈之中穿行，倦意頓消，舒暢無比，鼻息間幽香淡淡，醉人如酒。

　　睜眼望去，只見四個白衣裸腿的小婢，環坐身側，自己已被人扶著坐了起來，一雙柔軟的手掌，抵住在自己的後心。

　　單看那四個白衣小婢，已知是趙小蝶趕來。

　　果然，他略一轉頭，耳際已響起了趙小蝶的嬌笑之聲，道：「你醒了嗎？快些自行運氣，我助你一臂之力，使你全身真氣，走完全身經脈，幾處平日運氣難以達到之處，借機把它打通。」

　　楊夢寰自和霞琳決絕分袂之後，他的心一直陷入極矛盾的痛苦之中，既覺自己不配和她常處一起，心裡又深深的想念著她，她的一顰一笑，溫柔婉和，無一不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

　　他腦際一直盤旋著沈霞琳嬌稚無邪的倩影，就忽略了趙小蝶所講的話。

　　忽聽耳際又響起嬌脆的笑聲，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嗎？為什麼不運氣呢？如果這次能把你全身穴脈打通，對你幫助很大。」

　　餘音未絕，楊夢寰已覺著抵在背心的手掌，突然加了力量，熱流滾滾，直傳過來，分向四肢百脈。

　　這情景，逼得楊夢寰不自覺一提丹田真氣，暗中運氣相應。

　　但覺那熱流愈來愈強，翻翻滾滾，在全身經脈之中流展，由無比舒暢，漸覺全身發熱，神智由清入渾。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覺「天靈穴」上被人一擊，人重清醒過來。

　　睜眼望去，只見趙小蝶暈紅粉臉上，微現粉白之色，眉宇間透出睏倦之容，但卻笑意盈盈的和他對面而坐，緩緩說道：「我覺著很累了，讓我閉上眼休息一陣，再和你談話，好嗎？」

　　楊夢寰聽微微一怔，忖道：這些事難道還要問我不成？但見對方微笑如花，滿臉誠摯之色，只好點點頭道：「為我楊夢寰，累你如此，在下心中實是難安。」

　　趙小蝶嫣然一笑，道：「我過去對你不好，一想起這些事心裡就很難過，現在我心裡很快樂。」說完，緩緩閉上雙目。

　　她任、督二脈已通，調息奇快，不過片刻工夫，那微現蒼白之色的臉色，已泛現艷紅，嬌如春花，眉宇之間，似是罩了層茫茫的煙霧，風韻綺麗，宛似晨霧裡一隻浮動在無際湖波中的白蓮，飄飄忽忽，看上去若有若無，是那樣難以捉摸，撩人綺念，楊夢寰望了一陣，不敢再看，趕忙閉上雙目。

　　只聽趙小蝶嬌如銀鈴的笑聲，響蕩在石室之中，說道：「我已好了，你快些睜開眼睛來，咱們談話吧？」

　　楊夢寰雖然依言睜開了眼睛，但他卻不敢再看對面而坐的嬌艷玉人，微微仰首望著石室，說道：「多謝趙姑娘數番相救，在下這就告辭了。」說完，起身向外走去。

　　趙小蝶想不到把他救醒之後，他竟然會起身欲去，不禁呆了一呆，道：「你現在要到那裡去？」

　　楊夢寰已走出了石室，停步回頭答道：「我要回家去看父母。然後──」話此處，倏然住口，神色黯然的長長嘆一聲，又緩步向前走去。

　　忽聽趙小蝶嬌脆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叫道：「楊相公，暫請留步片刻，我有話要對你說。」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趙小蝶緩步追了出來，眉目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鬱，慢慢地走到他身邊，問道：「你心裡還在記恨我嗎？」

　　忽聽嬌笑劃空傳來，一個明朗清脆的聲音，接道：「不會的，他因為心裡有事，所以，無精打采。」只聽那嬌婉中帶著堅毅的口氣，楊夢寰已知來人是誰，轉臉望去，朱若蘭已落在兩人身側。

　　她眉宇開朗──英風、艷光交織成高貴無比的風華，嘴角間雖然帶著笑意，但卻無法掩蓋住她那奪人氣魄的尊貴氣質，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什麼事使你如此煩心，懶得連姊姊都不願叫啦？是不是被你那掌門師叔逐出了門牆？」

　　楊夢寰聽的怔了一怔，道：「怎麼？難道你都看到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沒有，不過我看得出玉靈子老前輩是位剛愎自用之人，我對你們崑崙派有幾度援手之情，他自然不會對我發作，難免要把一股怨忿之氣，盡發作在你的身上，但你並沒有什麼大過，還不致置你於死地，想來想去，只有把你逐出門牆了。」

　　楊夢寰聽她言來輕輕鬆鬆，不禁反問道：「這麼說來，朱姑娘是有意和我掌門師叔吵上一架，好讓他遷怒於我了？」

　　朱若蘭臉色微變，但一轉瞬間，又恢復歡愉神色，淡淡一笑，道：「那也不是，我和令師叔爭吵之時，本是無心，事過之後、才想到你可能被他逐出門牆，想不到竟被我不幸而猜中了。」

　　楊夢寰道：「被逐師門，乃武林中奇恥大辱之事，姊姊還有心取笑於我！」

　　朱若蘭看他神色黯然，芳心微生憐惜，微微一嘆，道：「我那裡是取笑於你，實是為你們崑崙派中慶幸，明年仲秋的英雄大會，決非以武會友的場面，天龍幫處心積慮，準備了二十年，邀請九大門派比劍，必然已想好對付九大門派人物的辦法，老實講，那應該是一場悲慘無比的浩劫，不論九大門派中人勝負如何，祇怕都難活著離開黔北，李滄瀾一代梟雄，才智武功均非常人所及，天龍幫能有今日成就，豈是偶然──」

　　楊夢寰聽她以一個女流之身，分析武林形勢，言來條條有理，心中又增加幾分敬佩之心。朱若蘭看他聽得十分神往，微微一笑。接道：「天龍幫五旗壇主，固然個個身負絕學，足可以和九大門派中高人相搏，李滄瀾身懷武功，尤為驚人，乾元指絕世奇技，九大門派中便無人能破──」

　　楊夢寰忍不住插嘴問道：「這麼說，明年的仲秋大會，九大門派中人是輸定了？」

　　朱若蘭道：「未來之事，誰也難以預料，不過就我眼下所知所見而論，如講單打獨鬥，九大門派中人，怕難望有人能勝過海天一叟，此人天生奇稟，神力驚人，實是千百年中難遇人才，不過據說少林，武當兩派，為對付天龍幫，也作了十幾年的準備，尤其是少林一派武學，異常精深博奧，其寺中有一部『達摩易筋經』，所載武學，精博不下《歸元秘笈》，不過，據聞上面所記載是用天竺文字寫成，非有絕世文才，難以看通，可惜數百年來少林寺僧侶未能有人解得此書文字，致使曠絕千古的一部奇書，長存在經樓之中，如果在二十年中，少林寺出了能人、能解得天竺文字，練成『達摩易筋經』上功夫，那自是又當別論了。」楊夢寰聽她侃侃而談，博及各門各派，心中更為驚奇，暗道：看她年齡，未必就比我大，怎生知道這樣多的事情。

　　只聽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又道：「天龍幫中弟子遍佈大江南北，龍蛇混雜，各色各樣的人物都有，九大門派中一舉一動，都難瞞過他們的耳目，明年比劍一事，恐不只是單純的以武功判分勝負，如果天龍幫能勝九大門派中人，也還罷了，如果敗於九大門派手下，祇怕另有陰謀，我雖是推想而知，但決不會不著邊際。」說至此倏然住口，仰臉沉思了一陣，問道：「你是否尚願重返崑崙門下？」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現在，我已是萬念俱灰之人，只願回歸故里一行，探望爹娘一番，然後尋一處人跡罕到之地，自廢去全身武功，懺悔滿身罪孽。」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你覺得這想法很對嗎？其實，你早已被捲入漩渦之中，再想擺脫，談何容易，你想披髮深山，遁跡世外，忘去年來經歷之事，是嗎？」

　　楊夢寰道：「如果他們不肯放過我，那就任憑他們殺剮就是，唉！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我的心上了。」

　　朱若蘭道：「十二年師恩浩蕩，你就不想報答了嗎？還有琳妹妹對你的一番情意，你就忍心拋下她，不管了嗎？李瑤紅雖然刁蠻，但對你卻是一片真情，別說捨身相救，解了你服用『化骨消元散』的奇毒，單是那捨身還書，不惜自己名節成全你聲譽兩件事情，你就一輩子報答不完──她現已成殘廢之人，歲月悠悠，來日漫長，你要她如何排遣那痛苦的歲月？別看她當眾求告父親，替她剪下滿頭秀髮，以示決心，但那只不過是一時間真情激盪，難自遏止。我料她雖有自斷肢之勇，但卻無斬斷情絲的慧劍，一旦她自悲薄命，熬受不了漫漫的孤寂歲月，必然自絕一死：那時李滄瀾無所顧慮，必然會遷怒於你，報復手段，定然是慘酷無比，說不定會株連到令尊令堂，你再想想看你是不是就能一死了之。」

　　楊夢寰聽得呆了半晌，才說道：「事已如此，我也難想出適當之策了。」

　　朱若蘭笑道：「我已替你想好，就是怕你不聽我的話！」

　　楊夢寰道：「如果真有兩全其美之策，我自當遵從姊姊之言。」

　　朱若蘭望趙小蝶一眼，道：「我這位蝶妹妹已和我談了幾次，她說你天生奇骨，稟賦極高，願把她一身本領傾囊傳授，現下相距明年的仲秋大會，還有近一年的時間，如果你肯聽我的話，屆時成就，足可和與會高手一較高低，蝶妹妹任、督二脈已通，內力無窮無盡，由她經常助你打通經脈，無疑助你洗髓易筋，其成就當能超越正常習武之人的數倍以上。你已經身負情債，豈可再誤人誤己，只有埋頭習成武功，揚眉吐氣於英雄大會之上。那時，天下英雄都對你刮目相看，報效師門，論功抵罪，亦可重返崑崙門下，或是獨創一派，列身武林中一派宗師。琳妹妹心地純潔，心神最易集中，她能得人指點，未來成就說不定比你還高，眼下局勢十分明顯，你一身可以說繫著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劫運，如不肯勵志上進，實非你一人的生死之事──」話至此處，倏然住口，目光中無限深情的望著夢寰，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道：「你仔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有些道理？」

　　楊夢寰沉思良久，嘆道：「姊姊對我這等愛護厚望，祇怕我無能擔負，有負兩位一片苦心。」

　　趙小蝶笑道：「那不要緊，我可以幫你打通維陰三脈，和十二重樓，足抵你十年面壁苦修，蘭姊姊聰慧無比，由她授你劍術，拳掌。我已把《歸元秘笈》字字深記胸中，咱們三個人相互研究，自可貫通全書──」她忽然想到母親臨死遺言，不禁雙目一閉，合掌前胸，暗自祈禱，道：「娘啊！楊相公為人很好，女兒授他武功，只是想由他挽救一場悲慘的浩劫，他已有沈家妹子相愛，女兒決不會愛他。」

　　朱若蘭看她閉目啟脣，喃喃自語，雖然聽不出她說些什麼，但已猜想到她定然想到翠姨遺言，趕忙接口笑道：「蝶妹妹，楊相公已答應挺身而出，挽救這次武林劫運，但成敗卻和你的關係很大，現下算來，時日已經無多，事不宜遲，咱們今天就開始如何？」

　　趙小蝶笑道：「那是最好不過。」

　　朱若蘭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有一件緊要之事，我倒忘記問你了，你掌門師叔把你逐出門牆之時，琳妹妹的態度如何？」

　　楊夢寰嘆息道：「她陪我留了下來。」

　　朱若蘭道：「既然陪你留在這括蒼山中，那她現在那裡去了？」

　　楊夢寰驟覺如一把利劍刺入了胸中，不禁熱淚盈眶，暗然一嘆，道：「像她那般嬌稚無邪，天使般的人兒，我實感不配和她常相廝守在一起──」

　　朱若蘭臉色一變，道：「怎麼，你把她攆走了，你可曾想到她和你離開之後的悲慘後果嗎？」

　　楊夢寰沉思一陣，把詳細經過之情，對朱若蘭說了遍。

　　朱若蘭道：「唉！琳妹妹人間天使，自有百靈護佑，既是如此，你就不必再為此事愁慮，安心的留居我天機石府，先讓蝶妹妹傳你初步吐納打坐功夫，借機讓她打通你平日運氣難及的幾處經脈穴道，維陰三脈和十二重樓。我也借這幾天工夫，去找琳妹妹，如果能邀天佑，早日把她尋著，那就多讓蝶妹妹辛苦一下，助她修練上乘內功，來年中秋英雄大會之時，你也可以多上一個幫手。」

　　楊夢寰心中覺得她每一句話中，都蘊藏崇高無比的深摯情意，但卻又無半點私慾之念，不禁微微一嘆，道：「姊姊用心良苦，真使人一輩子報答不盡，我楊夢寰不知那世修來，有幸得識姊姊──」

　　朱若蘭一笑，道：「好啦！好啦！你只要肯聽我的話，我心裡就很高興了。」

　　楊夢寰道：「姊姊見解卓絕，料事如神，我以後──」忽見趙小蝶笑臉相顧，不禁玉頰飛紅，訕訕一笑而住。

　　朱若蘭看他羞紅滿臉，神態間微現出忸怩不安，不禁櫻脣微綻，道：「你以後要怎麼樣，說呀？」

　　趙小蝶笑道：「姊姊別逼他啦，讓我替他說吧，他以後定會聽從姊姊指示，再也不和你拌嘴了。」

　　朱若蘭道：「那怕未必吧。」

　　趙小蝶心中一急，望著楊夢寰道：「你說說看，我猜得對是不對？」

　　楊夢寰被迫無奈，只好點點頭道：「趙姑娘猜得不錯。」

　　趙小蝶嫣然一笑，側臉對朱若蘭道：「我猜對了吧。」

　　朱若蘭笑道：「形勢迫他如此，祇怕不是由衷之言。」

　　楊夢寰道：「姊姊，小弟已知錯了，姊姊就留我一步餘地吧！」

　　言來神態歉然，目光中真情橫溢。

　　朱若蘭和他目光相觸，忽覺心頭一跳，側臉他顧，微笑說道：「你恐已很久沒有吃東西了，走！咱們快回天機石府，讓蝶妹妹親手替你作幾樣可口的菜餚吃吃。」

　　趙小蝶笑道：「祇怕我作得不好，楊相公不肯食用。」

　　朱若蘭笑道：「妹妹不要謙辭了，姊姊已有幸嘗過。」說完，拉著趙小蝶一隻玉腕，轉身向前走去。

　　秋天的陽光，照著兩個絕世無倫的美麗背影，四個半裸玉腿小婢，臉上也綻開歡快的笑意，像含苞在深谷中的四株幽蘭，雖未盛放，但卻有一種天真純樸的風韻。

　　楊夢寰跟在兩人身後，四婢卻跳跳蹦蹦地和他走在一起，不時望著他指指點點，問東問西，但卻都是些無關緊要之事，不是問他這是什麼花，就是問他那是什麼樹，深山大澤之中，很多花樹，本就無名，楊夢寰雖然讀了一肚子書，也常常答不出來。但四婢自幼在百花谷中長大，見過無數奇花怪樹，她們辨識不出，就胡亂替它取個名字，每逢楊夢寰答不出時，她們隨口說出，非驢非馬，逗的楊夢寰常常失聲大笑。

　　幾人緩步而出，心情似是都很輕鬆，一路上笑話如珠，楊夢寰被四個天真無邪的小婢，問東問西，晏晏笑語，逗得暫時拋去了滿腔愁懷，朗朗大笑，鳴響山谷，表面望去，這是他年來最為歡暢的一刻。

　　朱若蘭和趙小蝶攜手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望著五人微笑，趙小蝶更是歡愉洋溢在眉宇之間，綻開著她生平從未有過的微笑。朱若蘭看在眼中，心中卻暗暗嘆息，一個李瑤紅，一個沈霞琳，已給她無比煩惱，不知如何安排，才能使這兩個痴心常繫情郎的少女，能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而又不起勃谿，閨閫之間，充滿著書眉之樂。如今再加個趙小蝶，事情不但更加棘手，祇怕要白費自己一番苦心，落下極為悲慘的結局──想到了愁慮之處，不禁顰起兩條翠眉，浮現出一臉淡淡幽怨之色。

　　趙小蝶忽然轉過身子，目光凝注在朱若蘭的臉上，微微一笑，似想問話，但見朱若蘭臉上的幽怨神情，不覺微微一怔，道：「蘭姊姊，你有心事嗎？」

　　朱若蘭淡淡一笑，道：「沒有。」

　　趙小蝶幽幽說道：「姊姊，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麼？」

　　朱若蘭微微一驚，故作鎮靜，笑道：「是嗎？你說來我聽聽，看看你猜的對不對？」

　　趙小蝶嘆道：「姊姊的心事，全是為我──」

　　朱若蘭急道：「你別瞎猜了，你有什麼值得我煩惱之處？」

　　趙小蝶婉然一笑，道：「姊姊不要騙我了，但你儘管請放心好啦，我決不會使姊姊為難──」

　　話至此處，楊夢寰和四個白衣小婢，一齊追了上來，趙小蝶祇得一笑住口。

　　言笑之間，已到了天機石府，三手羅剎彭秀葦，含笑迎了出來，望著朱若蘭笑道：「姑娘當真是料事如神，楊相公果然又回來了。」

　　忽聞長空鶴唳，一點白影，流星般由空中直墜下來，瞬息間已落到朱若蘭身側，仰首垂鳴不絕。

　　朱若蘭凝神靜聽了一陣，突然一揚雙眉，面泛殺機，說道：「蝶妹妹跟我走！」

　　楊夢寰道：「姊姊，我是否可以和你們一起走上一趟？」

　　朱若蘭還未答話，趙小蝶搶先說道：「很好，很好，咱們一起去吧。」

　　楊夢寰望著朱若蘭，笑道：「姊姊，可是要對付那些覓書絕壑的人嗎？」

　　朱若蘭道：「不錯，玄玉剛纔告訴我，我已經再三告誡過他們，明知故違，殺之不虐，我要借仗蝶妹妹之力，把尋書絕壑的人，一併誅戮劍下。」

　　楊夢寰嘆道：「我知武功不濟，相隨二位同去，也難能相助──」

　　趙小蝶道：「那不要緊，我和你站在一起，保護你好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好吧，咱們一起去，你們兩個乘玄玉，直落絕壑，只要遇上尋書之人，不管是天龍幫，或是九大門派中人，一律格殺，我由路上趕去，攔截逃走之人。」

　　趙小蝶微微一笑，一邁步，嬌軀突然凌空而起，飛落在鶴背之上，側身向夢寰招手。

　　朱若蘭一揮手，又對彭秀葦道：「我們去後，或會有人來擾天機石府，我們返回之前，不可開門迎戰，只要守住要道，不讓人衝入就行了。」

　　彭秀葦道：「婢子遵命。」

　　朱若蘭霍然轉過身子，玉腕微揚，高聲對趙小蝶道：「咱們走吧！」話出口，人已凌空向前飛去。

　　但聞那巨鶴仰首長唳，雙翼疾展，快如離弦弩箭，破空向上昇去。

　　趙小蝶初次乘鶴飛行，心中十分高興，探頭下望，只見四個裸腿白衣小婢，個個翹首上望，神情之間，極是羨慕。忽覺身側的楊夢寰，身子一搖，不覺間疾伸玉手，一把抓住了楊夢寰右腕轉臉笑道：「你怕嗎？」

　　楊夢寰只覺她抓在右腕上的玉掌滑膩如玉，不禁心波微動，緩緩掙脫被握手腕，淡淡一笑，道：「不怕。」

　　趙小蝶道：「既然不怕，你動什麼？」

　　楊夢寰微微一笑，卻答不上話。

　　原來趙小蝶伸頭向下探看四婢之時，不覺之間，把嬌軀向夢寰懷裡擠去，秀髮飄動之間，拂在楊夢寰的臉上，一陣襲人香澤，逼得楊夢寰身子向旁側移動。

　　趙小蝶望了夢寰一陣，忽有所悟地嫣然一笑，道：「是啦，是我擠著你了對嗎？」

　　楊夢寰微微一笑，似要答話，但一時卻又似想不到適當措詞，嘴脣啟動，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忽覺眼角一暗，一股冷氣，吹在臉上，趙小蝶首當其衝，不自覺口中嚶了一聲，人向楊夢寰懷中偎去。

　　這巨鶴雖大，但牠背上也不過三尺長短，尺許寬闊，楊夢寰剛纔向後移動一點，心中已感到身臨邊緣，覺著趙小蝶嬌軀偎來，本能的一挺前胸，阻止她向後移動之勢。

　　但覺濛濛細霧，拂面生寒，眼前一片黝暗，景物難辨，原來，巨鶴飛入了一片濃雲層中。

　　趙小蝶有生以來，從未和男人單獨相處一起，但覺一陣陣男人氣息，直襲過來，心中一迷惑，雙臂一展，抱住了夢寰，閉上雙目把粉腮貼在夢寰前胸。

　　忽的眼睛一亮，巨鶴已穿出陰暗的雲層，楊夢寰輕輕一推趙小蝶貼在胸前的粉臉，低聲說道：「趙姑娘，出了雲層啦。」

　　趙小蝶慢慢地睜開眼睛，嬌羞中微現驚怯，仰起泛現著紅暈的雙頰，臉上是一股自憐自惜的神色，圓圓的大眼睛中，蓄含著盈盈欲滴的淚光，不知她是羞是怕。

　　楊夢寰抬頭眺望天際飄浮的雲層，心中想著天真無邪的沈霞琳，暗自嘆息：「琳師妹常想騎鶴暢遊，如若是琳師妹和我併肩乘鶴，眺望雲彩，俯瞰山水，想她心中定然是十分快樂。」想到感傷之處，不禁黯然一嘆。

　　趙小蝶忽然伸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水霧，婉然一笑，道：「你嘆什麼氣？」

　　楊夢寰轉臉望去，只見趙小蝶目光中情愛橫溢，不禁心頭一凜，暗道：年來連番留下孽海情債，大概都是因為我這到處留情性格有關。一念及此，也不知是錯是對，當下臉色一沉，冷冷說道：「我想到琳師妹了，如若眼下是她和我乘鶴飛行，想她定然是萬分快樂。」

　　趙小蝶微微一怔後，笑道：「沈家妹妹嬌艷如花，人人見她，都不禁心生憐愛，蘭姊姊喜歡她，我也很喜歡她。」

　　楊夢寰口中嗯了一聲，目光卻望著天際間飄飄的雲層。

　　趙小蝶突然變的十分嬌弱，低聲問道：「你很愛沈家妹妹嗎？」

　　楊夢寰道：「我們師兄妹情同骨肉，我自然要盡心力去愛護她。」

　　趙小蝶又低聲問道：「你可愛蘭姊姊嗎？」

　　楊夢寰朗朗一笑，道：「朱姑娘武學精嫻，才博古今，風標高華，當今之世，人人都應當敬愛於她。」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心裡恨我嗎？」

　　楊夢寰笑道：「過去對你雖存敵意，但那是出於誤會，連日來承你贈藥援手，數番相救，我感激還來不及，那裡能談到恨字！」

　　他答覆趙小蝶問話之間，始終轉顧他處，沒有望過趙小蝶一眼。

　　忽聞巨鶴長鳴，雙翼扇動幾下後，突然一斂，疾如流星般向下墜去，下落之勢雖然快速驚人，但坐在鶴上，卻很平靜。

　　楊夢寰游目打量四周山勢，正是陶玉摔下絕壑的谷口。

　　巨鶴墜落迅快，一瞥山間景物盡失，但見兩面削壁聳立，原來玄玉已墜落絕壑之中。

　　趙小蝶身著白衣，肩披藍紗，被玄玉墜落之勢帶起的疾風，吹得向上飄飛起來，蒙住了她的頭臉，楊夢寰借機瞧了兩眼，只見她卓立鶴背之上，柳腰纖細，嫩指如玉，衣髮飄飄，恍如乘鶴而降的散花仙子，面對玉人，不禁微生歉疚之感。

　　忽見趙小蝶雙手一拉，扯下蒙臉上的衣服，輕啟櫻脣，嫣然一笑，道：「如果咱們在絕壑之中，遇上了你師父、師叔、那要不要聽蘭姊姊的話，把他們一齊殺死。」

　　楊夢寰聽得一怔，道：「我那師父、師叔都是心胸磊落之人，決不會深入絕壑之中覓書。」

　　趙小蝶道：「不來最好，但他們萬一來了呢？」

　　楊夢寰道：「這個──」

　　忽覺玄玉雙翼一展，落入一塊突立在谷底的大青石上，趙小蝶左腳一邁，下了鶴背，嬌軀如飄蕩在風中的一片雲，悠悠蕩蕩地向下落去。

　　楊夢寰打量鶴背相距谷底，大約一丈六七尺高，估計自己輕功，足可安然躍下，立時一提真氣，縱身而下。他隨後躍下，但卻先落實地。抬頭望去卻見趙小蝶面露微笑，仍然在空中飄飄蕩蕩，下墜之勢，緩慢至極。忽見她笑容一斂，輕輕一顰黛眉，嬌軀如沉江鐵鎖，由慢忽快，一眨眼，落到夢寰身側，雙目一閉，道：「快些閉上眼睛，就算咱們沒有看到他們好了。」

　　楊夢寰聽得微微一怔：道：「什麼？」

　　趙小蝶道：「你師父、你師叔三個人都來啦！」

　　楊夢寰轉臉望去，果見絕壑一端，三個人影，魚貫而來，只是相距過遠，看不出來人面貌，隱隱可辨的三個人都似穿著寬大的道袍，不禁心頭一陣劇跳，全身微微顫動，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

　　趙小蝶微微一啟星目，溜了夢寰兩眼，低聲笑道：「咱們躲到大石後面，好嗎？」

　　楊夢寰亦覺此時此地，不宜和師父、師叔見面，當下點頭答道：「好吧。」當先向大石後面奔去。

　　趙小蝶奔到大石旁邊，左腳微微一抬，身軀突然凌空而起，飛上大石，輕輕一拍靈鶴，低聲說道：「我要和楊相公藏在這裡，你快些飛去玩吧。」言來聲音極細，楊夢寰近在咫尺，也只是隱約可聞，只覺此女嬌柔可愛，和沈霞琳、朱若蘭均不相同，別具一種柔美嬌婉的醉人風韻。

　　靈鶴似通人言，雙翼微展，騰空而起，長頸一伸，巨嘴啟動，趙小蝶急聲喊道：「不要叫！」，右手一揮，抓住靈鶴左腿，微一用力，身子向上疾升數尺，左手一把抓住靈鶴的長嘴。

　　這一著雖然制住了靈鶴的長唳，但她卻被靈鶴玄玉帶起了六七丈高。

　　楊夢寰仰首上望，心中暗暗著急，忖道：她輕功就是再好一點，這樣高的距離摔下來，也難免要受到損傷。

　　忽見趙小蝶雙手一鬆，人鶴霍然分開，靈鶴振翼直上，趙小蝶卻疾向谷底摔下。

　　楊夢寰心中大急，不自禁移動身子，準備接她嬌軀。

　　趙小蝶墜落之勢，迅速異常，眨眼間已到距谷底四五尺處，楊夢寰雙臂一伸，把一個玲瓏嬌小的身軀抱入懷中。

　　低頭看時，只見她嫩臉勻紅，氣定神閒，毫無驚怕之情，微閉雙目，嘴角間笑意盈盈，忽然想到她剛纔由巨鶴上降落之勢，身輕如絮、如葉，在空中飄飄蕩蕩，這等奇絕的輕身功夫，世所罕見，距離縱然再高一些，祇怕也摔她不著。

　　心念一動，暗自忖道：分明這小妮子在給我放刁，雙臂一振，突然把懷中的嬌軀，又拋起一丈多高，暗道：我看你要不要自己落腳站在地上。

　　但見趙小蝶升空嬌軀，破空直墜下來，眨眼又到了相距谷底四五尺處，仍然是平臥而下，既不見她翻轉身軀，亦不見墜落速度減低。

　　楊夢寰心地忠厚，雖明知對方放刁，但又怕她真的摔著，不自覺的又伸出雙臂，接住她向下直墜的身子。

　　趙小蝶忽然睜開眼睛，羞怯一笑，道：「這一次，我真的沒有運氣護身，你要不接住我，我非得摔死不可──」嬌軀一挺，掙脫了夢寰懷抱，緩伸玉腕，理著鬢邊散髮，又道：「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接住我的，所以我就不必運氣護身了。」

　　楊夢寰第二次接住她身子之時，亦覺到比第一次重了很多，知她所言不唬，不禁暗暗嘆息一聲，皺起劍眉說道：「這等生死之事，豈是兒戲得嗎？如果我──」他本想說，如果我不接你，讓你摔一下，受次教訓也好。但在出口之時，忽然覺著不對，話未完，便倏然住口。

　　趙小蝶微微一笑，接道：「如果我真的摔死了，也可以減少蘭姊姊很多煩惱了！」說完話，又是嫣然一笑，轉身向大石後面走去。她雖然極力使自己平靜，但卻無法掩飾住心中情愁，從那嫣然一笑中，流露出無限的淒涼。

　　楊夢寰年來閱歷大增，已看出趙小蝶那微笑在隱藏著無比的幽怨，不禁心頭一跳。轉臉望去，已可看出三個緩步而來之人的面貌，確是崑崙三子。三人似是正在商量或是在爭執著什麼事情，是以尚未發現夢寰。楊夢寰無暇再想，縱身一躍，隱入那大石後面。

　　這塊突立在萬丈絕壑之底的大石，緊靠著山壁而立，兩面出處長滿亂草，倒不失一個極好的隱身所在，缺憾的是那巨石和石壁之間的距離過近，隱藏一個人，雖然綽有餘裕，但如藏上兩個人，就稍嫌狹小一點，必須擠偎在一起，才不致被人發現。

　　處此情景，楊夢寰也不便過於拘泥，祇得一側身偎著趙小蝶坐了下來。

　　趙小蝶突然轉過臉來，對著他望了眼，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地閉上眼睛。

　　楊夢寰抬起頭來，望著天空，兩人雖然擠偎而坐，但卻一句也未交談，彼此的心中，都在默想著心事。

　　忽聽一個低沉的聲音，起自那巨石一側，道：「這塊大石之後，或可隱身──」他不需抬頭去看，從那熟悉的聲音中，已聽出來人是教育了自己十二年的恩師一陽子，不禁心頭大吃一驚，暗道：如果師父探首一望，看到我眼下情景，縱有百口，也難辯出是非，倒不如挺身而出。

　　心念一轉，正待站起身子，突聞一陣哈哈大笑聲，道：「想不到三位道兄竟然搶先了一步，現在看來兄弟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了。」

　　楊夢寰聽聲辨音，已知來人是八臂神翁聞公泰。

　　只聽玉靈子答道：「我們雖然早到了一步，因聞兄也來的夠快了，竟使我們連一點勘查的時間也沒有。」

　　聞公泰笑道：「華山和崑崙兩派，交誼素篤，如果三位道兄肯把尋得奇書借給兄弟瞻仰一下，兄弟願代三位道兄嚴守秘密──」

　　但聞一聲劃空長嘯，急奔而來，瞬息已到大石旁側，接道：「見者有份，兄弟既然趕上，幾位總不好把兄弟摒棄局外吧？」

　　楊夢寰一聽說話之聲，立時辨出來人是翻天雁馬家宏，心中暗自忖道：糟糕，聞公泰和馬家宏，都誤認我師父、師叔已尋得《歸元秘笈》，看來難免一場搏鬥了。

　　突覺自己肩頭，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轉臉看去，只見趙小蝶目光中滿是困惑迷惘之色，伸手在地上劃道：「咱們怎麼辦呢？」

　　楊夢寰皺皺眉頭，也在地上寫道：「暫不露面，坐以待變，然後再作決定。」

　　趙小蝶微微一笑，又緩緩閉上眼睛。

　　只聽聞公泰哈哈大笑一陣，道：「以兄弟看這山勢位置，正是那姓陶的少年摔落之處，三位道兄想必已見那人的屍體了？」

　　慧真子說道：「我們剛到此處，你就隨後到來，彼此不過是一步之差──」

　　忽聞馬家宏啊了一聲，道：「看！」但聞一陣急亂的步履之聲，想是幾人都已奔跑過去。

　　楊夢寰輕撥亂草，探頭向外一看，只見幾人團團圍在一起，向地下查看。

　　忽見聞公泰伏下身子，在地上嗅了一嗅，道：「不錯，是人血。」霍然站起，疾退了兩步，望著崑崙三子，笑道：「真憑實據，血的鐵證三位道兄如再不肯承認，那就未免有失身份了！」

　　玉靈子冷笑一聲，道：「聞兄把我們崑崙三子，看成何等人物？說沒有見就是沒見，大可不必耗費口舌，欺瞞聞兄。」

　　聞公泰轉臉望了馬家宏一眼，拂髯笑道：「馬道兄高見如何？」

　　馬家宏流目四顧，打量了一下山勢，冷笑道：「貧道之見，想請崑崙派三位道兄，把那三冊《歸元秘笈》分成三份，華山、崑崙、點蒼各得一冊，不過書是崑崙派三位道兄尋到，就情理上言，應由崑崙三位道兄，優先選取一冊，然後貧道和聞兄抽籤分配，三年之後，貧道和聞兄各攜分得奇書，同赴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中，彼此交換，待三冊奇書交傳完畢，再一齊交還崑崙三位道兄保管。」

　　聞公泰道：「馬兄卓見，的確高明，兄弟佩服至極，只不知崑崙三位道兄意下如何？」

　　玉靈子望著師兄、師妹一眼，翻腕抽出長劍，冷冷說道：「兩位認定了我們崑崙三子已尋得奇書，貧道百口難辯，別說我們沒有尋得，就是尋得，也不會分送兩位。」

　　馬家宏微微一笑，道：「很好，道兄既是想在武功上，判定那《歸元秘笈》歸屬，倒也不失是個好辦法，只不知三位道兄是一齊上，或是單打獨鬥，輪流出戰，或是貧道和聞兄聯手，大家作一場生死之拼？」

　　玉靈子道：「馬道兄不必口舌輕薄，貧道願先領教馬道兄幾路劍法。」

　　馬家宏翻腕拔出背上寶劍，笑道：「兵刃無眼，既然動上手，祇怕難免要有傷亡，道兄儘管全力施為。」

　　一陽子一聽馬家宏的話，立時洞悉對方存心不善，這場拼搏，只恐凶險異常，他已親眼見到過馬家宏的劍術，確實有超人之處，玉靈子乃是崑崙派掌門身份，如有失閃損傷，即將大損崑崙派的威名。當下拔劍搶前一步，攔住玉靈子笑道：「師弟乃本派掌門之尊，第一陣似不宜親身臨敵，這一仗讓給小兄打吧。」長劍一揮，化起一道銀虹，不待玉靈子答話，立時又接道：「馬道兄請。」刷的一劍，直刺過去。

　　馬家宏出言相激玉靈子，已存了速戰速決的念頭，他心中很明白，眼下並非善地，天龍幫五旗壇主極可能很快趕到，朱若蘭、趙小蝶亦隨時可能出現，只要有一方趕到，事情就棘手難辦，暗中早已運集了功力，蓄勢相待，一陽子長劍出手，立時大喝一聲，揮劍猛向一陽子劍上掃去。

　　玉靈子、慧真子一見馬家宏這等打法，都不禁微微一呆。

　　要知兩人用的都是輕兵刃，應以靈巧變化求勝，馬家宏卻以劍擊劍，出手就想以內力硬拼，實是江湖上罕聞少見之事。

　　但聞鏘然一聲大震，兩支精鋼長劍，硬拼了一招，一陽子雖是有備出戰，但也沒想到，對方在第一招上，就出全力硬拼，當堂被震退三步，長劍一折兩斷。

　　馬家宏哈哈一笑，驀然欺身而進，一招「長虹經天」，若刺若劈，當胸擊去。

　　忽見寒光耀目，冷氣逼人，一陽子翻臂之間，手中又握著一支古形長劍，揮腕一封，反向馬家宏劍上削去。

　　翻天雁目光何等銳利，一望之下，立時驚覺對方手中是柄寶刃，當下一挫右腕，硬把擊出的劍勢收回。

　　一陽子心忿斷劍之辱，那還讓他避開，右腕疾變追魂十二劍中一招「劃分經緯」，寶刃疾進斜落，但聞嗆的一聲，馬家宏手中長劍，登時變成兩截。

　　忽聽聞公泰大喝一聲：「住手。」

　　馬家宏手執半截斷劍，疾退五尺，一陽子也橫劍轉臉相顧。

　　聞公泰呵呵一笑，道：「明年中秋，咱們九大門派還要同赴黔北和天龍幫作一場絕續存亡的拼搏，眼下這般自相殘殺，別說二虎相鬥，難免一傷，就算大家秋色平分，半斤八兩，不分勝敗，一旦傳言江湖之上，也難獲其他六大門派的諒解，剛纔咱們還在計議九大門派攜手對付天龍幫的策略，言猶在耳，眼下竟然要翻臉成仇，以命相搏──」

　　馬家宏原想聞公泰定然相助自己，和崑崙三子為敵，奪取《歸元秘笈》，那知他竟中途變卦，如果單以自己一人之力，決難抵得崑崙三子，不禁心頭大忿聞公泰的狡詐，當下冷笑一聲道：「聞兄是什麼意思？如果覺著兄弟不順眼，不妨連你也算上。」

　　聞公泰微微一笑道：「馬道兄誤會了兄弟的意思，我是想先把事情弄清楚，大家再想一個面面兼顧的法子解決這場紛爭，能不動手，最好不要傷了和氣。」說話之時，兩道眼神卻一直盯在突立在崖壁旁邊的大石。

　　馬家宏望了那大石一眼，心中不自覺暗道了一聲慚愧。

　　一陽子哈哈一陣大笑道：「馬道兄和聞兄，定然懷疑我們崑崙三子尋得了那姓陶的少年屍體，和《歸元秘笈》，待看到聞兄來時，就把屍體藏入了那大石後面，是嗎？兩位既然動了懷疑，不妨到那大石後面查看一下。」

　　聞公泰被一陽子幾句話，揭穿了心中所思，不禁微感臉上一熱，拂髯一陣大笑，道：「兄弟那有這等高見，既然道兄吩咐，兄弟倒是得查看一下，免得造成誤會。」說完，縱身躍落那大石旁側。

　　急見右側出口之處，亂草一陣晃動，一個身披藍紗，身穿白衣的少女，緩步走了出來。

　　聞公泰看那現身少女，竟是武功難測高深的趙小蝶，不禁吃了一驚，霍然向後退了五步。

　　趙小蝶突然由大石後面現身出來，不但使聞公泰吃了一驚，就是馬家宏和崑崙三子，也是大感意外，同感心頭一震，愕然相顧。

　　忽見趙小蝶微微一笑，道：「你聽著，我要打他了。」陡然一移左腿，直向聞公泰身側欺去。

　　八臂神翁早已蓄勢戒備，一見趙小蝶凌空直欺過來，右手青竹杖突施一招「陰雲蔽月」，舞起一片碧綠光影，護住身子。

　　趙小蝶一見對方舞起一片杖影護身，不禁心頭大急，一提真氣，硬往前面衝去。

　　她這一衝之勢，全身真力驟發，周圍二尺左右，如結了一道銅牆鐵壁，聞公泰青竹杖，登時被她發出的無形罡力逼住，施展不開，不禁驚得一呆。

　　趙小蝶看他舉杖不下，心中亦感奇怪，玉臂疾伸，左右開弓，但聞乒乒乓乓兩聲脆響，聞公泰雙頰立時各現出五個鮮紅的指痕。

　　這兩記耳括子，打得詭異絕倫，聞公泰眼看對方玉掌劈臉打來，但卻感到無法可躲。雖打的是聞公泰，但旁側站的崑崙三子和翻天雁馬家宏，卻一個個看得心頭凜然，都不自禁向後退了兩步。

　　要知眼下幾人都是名重武林的一時俊彥，如若被一個十六八歲的小女孩子，打上幾記耳光，那可是終身難洗的奇恥大辱，但眼看聞公泰挨打的模樣，閃避似都不能躲過，叫他們如何不驚。

　　忽聽聞公泰仰臉一聲長笑，其聲淒厲，如同鬼嘯，揚手飛出一串金丸，疾向趙小蝶打去，人卻借勢轉身，狂奔而去。絕壑中，聽那淒厲長笑迴蕩在山谷之間，厲久不絕。

　　趙小蝶玉腕一舉，一引一轉，纖掌翻動之間，那一串金丸突然改變了方向，疾向翻天雁馬家宏飛去。

　　這正是朱若蘭「導陰接陽」，借力打人，曠絕千古的奇奧手法，不過趙小蝶任、督二脈已通，內引外擊之力，要比朱若蘭強勁得多，不但可借人之力打人，且可以深厚內引之力，帶動敵人暗器，反擊另一敵人。

　　馬家宏武功深湛，見聞廣博，目光銳利無比，看那飛來金丸，經過趙小蝶玉腕轉動一撥，來勢似是更加迅猛，知那串飛之物，不但聞公泰原力未減，反而又加上趙小蝶的暗勁，那裡還敢硬擋，當下一跨步，橫向左側躍開五尺。

　　但聞一陣乒乓之聲，一串金丸，儘數嵌入那突立巨石之上，十餘粒金丸，一線而入，沒有一粒偏差，外面望去，只可看到一粒金丸。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那個聞公泰已經跑啦，你聽著，我再打這個牛鼻子兩個耳光。」話出口，忽然想到崑崙三子也是道家裝束，不禁轉臉望了崑崙三子一笑。

　　她笑的雖如百花競放，醉人似酒，但看在崑崙三子眼中，即是個個心頭一跳，微生凜駭，只道她對自己出手。

　　但見趙小蝶玉腿移動，大邁一步，人已欺進一丈多遠，到了馬家宏的身側。

　　翻天雁瞪著眼睛，眨也未眨動一下，但卻看不出趙小蝶用的什麼身法，邁步間，竟然到身側數尺之處，匆急之下，用手中半截斷劍劃出一道銀虹護住身子。

　　趙小蝶左手一撥，立時有股強烈的潛力，逼住劍勢，右手一揚，劈臉打去。

　　馬家宏心頭大驚，身軀向後一仰，倒退出一丈遠。

　　那知趙小蝶的嬌軀，有如附身魔影一般，輕如飄絮，隨著她向後倒退的身子而進，待他挺身站起之時，趙小蝶的玉掌，剛好遞到，砰的一聲脆響，正中右頰。

　　只聽她嬌笑一聲，道：「還有左面沒打。」反手倒抽過來。

　　馬家宏只覺她反手一抽之勢，打的怪異無比，心想躲，卻又覺無法躲開，只聽砰地一聲，左臉上又中了一掌。這一掌打得奇重，馬家宏雖有罡氣護身，也被打得頭暈眼花，滿口噴血。

　　崑崙三子看她先說後打，每擊必中，實是武林中未聞未見之事，只嚇得心頭亂跳。眼下五人，已被打了兩個，下次自是輪到自己三個人中之一，不禁相互望了一眼，只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進退兩難，甚是尷尬。

　　但聞馬家宏長嘆一聲，丟了手中半截斷劍道：「罷了，罷了。」轉身疾奔而去。

　　玉靈子苦笑一下，對一陽子和慧真子道：「如其個別受辱，倒不如咱們聯劍齊上，如若咱們三人聯手，仍難自保，也無顏見天下英雄了。」

　　一陽子一挺手中寶刃道：「掌門人請和師妹先退，愚兄仗這手中寶刃擋她一陣。」

　　趙小蝶看著三人緊張之態，不禁嫣然一笑，道：「你們走吧，我不打你們就是。」

　　三人同時聽得一怔，不知如何回答，過了半晌，玉靈子才一揮長劍，道：「與其這般向你求饒，倒不如挨上兩記耳光好些，姑娘儘管請出手就是。」颼的一劍，直刺過去。

　　趙小蝶嬌軀微側，讓過一劍，愕然問道：「你們幾時向我求饒了，是我自己不願意打你們呀！」

　　玉靈子回手一劍「橫斷巫山」，攔腰平掃過去，口中卻厲聲答道：「那個要你不打。」

　　趙小蝶突然一提真氣，身子忽的凌空而起，雙臂展動，在二丈左右的高空飄飄蕩蕩的游來游去。

　　崑崙三子仰首上望，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仍不見她落地。

　　一陽子嘆息一聲，道：「這等絕世輕功，罕聞罕見，咱們開了這次眼界，也算不虛這次東行，咱們走吧！」

　　趙小蝶身懸半空，不能開口說話，一見三人轉身而去，立時一沉真氣，腳落實地，高聲說道：「三位慢走，如遇上我蘭姊姊時，就說楊相公請你們來這絕壑之中尋求奇書，就可平安無事了。」

　　楊夢寰隱身在大石之後，聽得心裡有如鹿撞，暗道：糟糕，怎麼能這樣說呢，果然，崑崙三子聽了她的話，一齊停步轉身，一陽子鐵青著臉問道：「楊夢寰現在何處？」

　　趙小蝶本是一番好意，怕三人在未出絕壑之前，遇上朱若蘭，故而替人策謀，那知弄巧成拙，竟又招惹出了麻煩，目睹一陽子聲色俱厲，也不覺動了氣，怒道：「你們不聽我說算了，幹嗎這麼凶啊，哼！不是看在楊相公份上，今天你們就別想離此寸步。」

　　一陽子側目看了玉靈子一眼，只見他滿臉怒容，橫劍怒目而立，心中暗自忖道：此女武功，高不可測，縱然我們三人聯劍出手，只怕也難予抗衡，小不忍則亂大謀。當下忍住胸中一股忿怒之氣，故作笑容，說：「楊夢寰現在何處？不知是否要他出來和我見上一面？」

　　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們卻忍心把他逐出門牆，幾乎害他送命在荒山之中──」

　　一陽子因不願有傷玉靈子掌門之尊，故而隨聲附和，把夢寰逐出崑崙門下，其實他深知這位追隨自己一十二年的弟子，是個心地極其忠厚之人，縱然有什麼錯誤，亦必有其隱情，是以，他心中仍然極惦念著夢寰，聽到趙小蝶說他幾乎送命荒山，不禁心頭一跳，急道：「他人現在何處？」

　　趙小蝶道：「被我蘭姊姊救到了天機石府去啦。」

　　一陽子微一沉忖，又問道：「有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女，和他走在一起，姑娘可曾看到過她？」

　　趙小蝶笑道：「你說的是那位沈姊姊嗎？」

　　一陽子道：「不錯。」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我雖然沒有見到沈家妹妹，可是我知道她決不會遇上什麼危險之事，像她那樣美麗可愛的謫凡天使，自會有百靈相護於她。」

　　一陽子聽她說了半天，卻是一句也未透露出沈霞琳下落，甚感愧對老友澄因大師，如一旦和他相遇，他必然要查問沈姑娘的下落，那時自己如答不出來，說不定會使多年相交摯友，翻目成仇，想到了為難之處，不禁長長嘆息一聲，回頭對慧真子道：「師妹，是否帶著琳兒的父母遺物？」

　　慧真子愕然問道：「怎麼？難道你要把琳兒也逐出崑崙門牆嗎？」

　　一陽子黯然笑道：「未來九大門派和天龍幫比劍之爭，勝負極難預料，澄因把霞琳託付在咱們崑崙派中，無非是想借咱們崑崙三子之力，替她洗雪一筆債，眼下情勢變化，恐怕咱們已無能為力，不如把她父母遺留的原物，托這位姑娘轉交於她，也免得咱們落什麼遺憾之處。」

　　這一席話，聽來平平淡淡，其實含意極深，慧真子素知大師兄的見解高出自己很多，尤其在眼下這等複雜的環境之下，極難暢所欲言，是以聽得十分用心，果然被她聽出了大師兄弦外之音，當即由懷中摸出沈霞琳投入師門時交她保管的布包，送到一陽子手中，說道：「原物在此，一件不少。」

　　一陽子微笑接過，緩步走近趙小蝶道：「貧道有一件事，想懇託姑娘幫忙一下，不知姑娘肯否答應？」

　　趙小蝶道：「你先說說什麼事，我再想想看該不該幫你？」

　　一陽子道：「這包中之物，請姑娘轉交給崑崙門下女弟子沈霞琳。」

　　趙小蝶微一沉忖，道：「我真的沒有見她之面，一時之間，我到那裏找她呢？」

　　一陽子道：「此物雖然重要，但並不很急，如果趙姑娘找不到她，就請轉交給朱姑娘吧。」

　　趙小蝶道：「如果我把它交給她楊師兄，不知可不可以？」

　　一陽子微一沉忖道：「那也好。」

　　趙小蝶微微一笑，收入懷中。

　　慧真子已瞭然一陽子的用心，是想借朱若蘭和趙小蝶之力，助霞琳手刃親仇，靜站一側，黯然無言。

　　玉靈子看師兄和師妹都對人消了敵意，雖然餘忿未消，但卻不便發作出來。

　　趙小蝶忽然間變得十分禮貌，對崑崙三子福了一福道：「三位要走啦，恕我不送了。」

　　她講的雖然客氣，卻無疑下令逐客，崑崙三子只好揮手作別，轉身而去。

　　直待三人背影消失不見，趙小蝶才款步走到大石旁側，叫道：「楊相公請出來吧！他們三個人已走得看不見啦。」

　　她一連呼喚數聲，卻不聞楊夢寰一句答覆之言，心中甚感奇怪，伸手撥開草叢向裡一看，不禁驚得她呆在當地。

　　只見一個長衫老者右手執著摺扇，架在夢寰頸上，左手卻扣著楊夢寰脈門要穴，面色一片冷峻，眉宇間殺氣騰騰，正是天龍幫五旗壇主王寒湘。

　　趙小蝶驚魂略定，心中立時盤算如何出手，一擊成功，救下夢寰。

　　她胸博武功，浩瀚如海，這一用心去想，只覺各種手法，一一閃過腦際，招招都可克敵制勝，但卻又感招招都有危險，祇怕一擊不中，對方下手傷了夢寰。一時間，猶豫難決，眼球亂轉，焦急之色，洋溢眉宇。

　　細看楊夢寰時，只見他微閉雙目，動也不動一下，似是早已被人點了穴道。

　　忽聽王寒湘陰森森地一聲冷笑，道：「快些退後五步，如果妄圖冒險施救，可別怪我要他立時濺血扇下。」

　　他老謀深算，初睹趙小蝶時，不知她是否和朱若蘭一般的關心夢寰，擔心弄巧成拙，激起對方殺機，是以，一語不發，靜觀對方神色。

　　待他確定以楊夢寰的生死，足以威脅趙小蝶時，才冷冷喝問了一聲。

　　他這一喝，果然把趙小蝶嚇得向後退了三步。

　　她沉忖了一陣，終於決定放棄冒險搶救之心，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不要傷害他，有事咱們可以商量。」

第四十四回　特殊傳授

　　其實王寒湘也在大感擔心，他怕趙小蝶突然出手，自己無能擋受住她忿怒之下的全力一擊，出言威嚇之時，暗中已運了功力戒備，如果對方一發動，立時先將楊夢寰斬斃鐵骨扇下，撈回本錢，然後再見機而作，能戰則戰，不能戰再自作了斷。

　　因他自知武功不是趙小蝶的敵手，如被她點中穴道，求死不得，定將受盡凌辱──及見趙小蝶完全屈服威嚇之下，心頭大感歡愉，暗道了聲好險。

　　但他乃城府深沉之人，雖然高興得心花怒放，但外表卻絲毫不露聲色，臉上仍然是一片冷峻，嘿嘿兩聲冷笑，道：「要想不傷害他，哼哼──」說了兩句，突然住口不言。

　　此人為天龍幫五旗壇主中最工於心計之人，做事老辣無比，祇怕提出條件太過苛刻，趙小蝶拒不接受，鬧成僵局，故而說了兩句突然住口，以便觀察趙小蝶的反應。

　　趙小蝶雖是聰慧絕倫之人，但她究竟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如何能鬥得過王寒湘的心機，果然心中大急起來，翠眉一顰，滿臉惶急之色，接道：「你有什麼事，但請說出就是，只要我能夠辦到，決不推諉，只要你不傷害他，不管什麼重大為難之事，咱們都可以談。」

　　王寒湘察言觀色，知她所言非虛，心中不住暗笑，臉上卻仍然是一片冷漠，緩緩地說道：「要我放他不難，但必需以你《歸元秘笈》交換他的性命。」

　　趙小蝶急道：「那《歸元秘笈》已被你們天龍幫中那個姓陶的少年，帶著躍入這萬丈絕壑之中，你也是親眼所見，現下我那裡還有《歸元秘笈》？」

　　王寒湘冷冷說道：「沒有《歸元秘笈》，你就別想我放他。」

　　趙小蝶道：「我說的字字真實，你如不信，我又有什麼法子？我們到這絕壑之時，已不見那姓陶的屍體了。」

　　王寒湘故作沉忖地停了一陣，道：「那你就以《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功，換他的性命吧。」

　　趙小蝶聽得怔了一怔，道：「如何個換法呢？」

　　王寒湘輕輕咳了兩聲，道：「眼下武林之世，有幾人會那《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功？」

　　趙小蝶想了一想正待開口。

　　突見王寒湘手中摺扇一晃，接道：「你如說上一句謊言，我也能聽得出來，那時候可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趙小蝶見他手中摺扇在夢寰臉上晃了一下，嚇得心頭一跳，急道：「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快把手中摺扇拿開，別在他臉晃來晃去的，叫人看了害怕。」

　　王寒湘依言拿開架在夢寰頸上的摺扇，笑道：「你說吧！不許隱瞞一人一字。」

　　小蝶仰臉思索了一陣，道：「據我所知當今之世，只有三個人學過《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學。」

　　王寒湘冷哼一聲問道：「祇怕不止三人吧？」

　　趙小蝶急道：「本來有四個人，但我娘已不幸去世，現在只餘下三個人。」

　　王寒湘每一剎間，都在留心趙小蝶的神色，他乃久走江湖之人，閱歷豐富，一看趙小蝶神情，立時知她所言非虛，當下微微一笑，又問道：「是那三個，仔細地說給我聽。」

　　趙小蝶道：「一個是我父親，一個是我，還有一個就是我蘭姊姊了。」

　　王寒湘微一沉忖，道：「你父親現在何處，怎麼我沒有見過？」

　　趙小蝶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連我都不知道，你自然見不到他。」

　　王寒湘突然一揮手中鐵骨摺扇，削去楊夢寰頭上一塊包髮青絹，笑道：「我要你以《歸元秘笈》上武功，換他性命，你可知道怎麼個換法嗎？」

　　趙小蝶看他削去楊夢寰包髮青絹之時，驚得打了一個冷顫，聽完話，搖搖頭道：「恕我不解你話中含意，但咱們可以慢慢地談，你這樣對待他，我──」

　　王寒湘冷笑一聲截住了趙小蝶的話，道：「我看你還是別管他生死的好，因我要你以《歸元秘笈》上武功，換他性命之事，祇怕你難以接受。」

　　趙小蝶道：「你且說來聽聽，只要我能夠辦到，一定照你吩咐的辦。」

　　王寒湘道：「你也許能夠辦到，祇怕你不肯照辦，第一件，要你把學過《歸元秘笈》武功之人一齊給我殺掉。」

　　趙小蝶驚叫一聲，道：「什麼，你要我去殺自己的父親和我蘭姊姊嗎？」

　　王寒湘看她驚愕之色，暗生驚懼，祇怕激起她怒火，突然出手，不自覺又揚了揚手中的鐵骨扇。

　　只聽趙小蝶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不必再往下說啦，我閉上眼睛，你先把我殺了，再把他殺死吧！」說完，果然緩緩閉上雙目。

　　王寒湘縱聲大笑，道：「好個狡猾的丫頭，我王某是何等人物，豈肯上你的當。」

　　趙小蝶略一思索，已知他話中含意，是怕自己騙他，在他向自己下手之時，借機還擊，霍然睜開眼睛，笑道：「你怕我借你動手的機會還擊是嗎？哼！我要是想打你耳括子，你怎麼躲也躲不開，不過我不願看到你殺死他的慘狀罷了。」

　　王寒湘目睹她打馬家宏耳光的情景，知她所言非虛，不禁心頭一跳。

　　但見趙小蝶微微一笑，接道：「所以，我要你先把我殺掉，我既不能答應你提的條件，又不願意看到他濺血你鐵骨扇下的悲慘景象，我要先死了，不是就看不到了嗎？」

　　王寒湘看她說來不徐不疾，毫無做作牽強，不禁心中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難道這情愛二字，真有如許的魔力不成，可惜我王寒湘沉迷於武功之中，把人生最寶貴的青春，盡耗在練習武功、精研五行奇術上面，生平未能嘗到一次情愛滋味。

　　心念及此，也不知是妒是恨，突然一揚手中摺扇怒道：「你想先死掉，看不到他受苦刑嗎？祇怕事情沒有那樣容易，我偏要慢慢懲治他，而且還要拍活他被點穴道，讓他嘗試嘗試零剮碎割的痛苦，也要你看在眼中，疼在心裡，答不答應一句話，快說。」

　　趙小蝶突然圓睜星目，兩道眼神直似兩把疾飛而出的利劍，刺得王寒湘心頭一震，嬌聲叱道：「要我默寫《歸元秘笈》原文給你，我可以答應，但要我去殺我父親和蘭姊姊，決辦不到，你不要得理不讓人，拿話嚇唬我，哼！老實說，你已沒有機會和時間拍活他穴道後，再零剮碎割他，我現在想通了，不願再先他而死，你只要一傷害他，我就點了你五陰絕穴，錯斷你全身三百六十五處關節，要你也嘗嘗零剮碎割是什麼味道──」

　　王寒湘似是未想到，這位已屈服在自己威脅之下的小姑娘，陡然間由嬌柔怯弱，變得聲色俱厲，反脣相譏，不由暗暗大吃一驚，忖道：我如不能早把她氣焰壓制下去，祇怕反將受她控制。當下冷笑一聲，接住了趙小蝶的話道：「好，那咱們就不妨試試看。」一舉手中摺扇，正待向夢寰頭上削去，忽覺右手關節，被人托住，一縷指風，疾奔向胸前「玄機」要穴。

　　只覺右手一麻，一條右臂軟軟垂了下去，同時亦感到指風迫身，逼得不得不向後躍退。

　　但他究竟是武功奇高，智計百出之人，他心中很明白，只要一放楊夢寰，自己就威脅不了趙小蝶，是以在右手關節被人托拿之後，仍然不忘楊夢寰，左手用力向後一帶。

　　只聽一個嬌脆但又冷傲的聲音喝道：「你要學《歸元秘笈》上的本領嗎？先接我一招『移星轉斗』試試。」

　　王寒湘只感扣制夢寰脈門的左腕一麻，人已被奪了過去，同時感到握扇右臂的關節一痛，五指一鬆，摺扇落地。

　　要知王寒湘亦非等閒人物，楊夢寰被人奪走，反而使他鬆活了手腳，大喝一聲，左膝抬動，直撞過去，左手一招「迅雷下擊」，斜拍而下，手腳並用，兩招齊出。

　　對方似是旨在救人，是以在指尖將要點中他「玄機」要穴之後，突然易點為拿，擒住他左腕脈門，把人奪了過去，要不然王寒湘勢非重傷在當場不可。

　　待王寒湘兩招攻出之時，來人已自行鬆了他右肘關節，飄身疾退。

　　抬頭望去，只見朱若蘭雙手抱著夢寰身軀，站在丈餘外處，她來的無聲無息，退的又迅快無比，王寒湘左膝右掌一齊落空，身子不自主向前一傾。

　　忽見趙小蝶嬌軀晃動，凌空直欺過來，王寒湘那裡還敢大意，左掌環劃半個圓周，帶起強烈的潛力護住身子，右手平胸推出一招「移山填海」，運發全身勁道，直向趙小蝶逼去。

　　這一擊是他數十年功力之聚，威勢非同小可，激盪的排空勁氣，排山倒海般直撞過來。

　　趙小蝶目睹對方雄渾的掌勢，心中微生寒意，祇怕難擋這巨浪的排空的一擊，不禁一沉丹田真氣，把凌空前飛的嬌軀疾沉落地。只覺一股強猛掌力，直撞過來，正中前胸，驚駭之間，不自覺一閉雙目。

　　但聞王寒湘大喝一聲，身軀忽然倒向後面飛去，直跌出一丈開外，坐在地上，臉上慘白，頭上汗落如雨。

　　原來他這奮起全力一擊，被趙小蝶內家反彈震得倒震回去，這回震之力和他擊出的功力，恰成正比，他一招「移山填海」用足了八成以上真力，勁道在千斤以上，擊中趙小蝶後的反彈之力，亦近千斤，只震得王寒湘五腑氣血翻動，雙腕骨疼痛如折，饒是他功力深厚，也自承受不起，口中微出呻吟之聲。

　　趙小蝶睜眼回頭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姊姊，要不要把他殺掉？」

　　朱若蘭正在替夢寰推解被點穴道，隨口應道：「用他自己的鐵骨摺扇，殺了他吧。」

　　趙小蝶伏身撿起地上的鐵骨扇，緩步走到王寒湘身側，笑道：「你剛纔以手揮扇，嚇得我心頭亂跳，現在我要用這摺扇殺你了。」

　　王寒湘早為趙小蝶上乘內功的反彈之力，震散了提聚的真氣，非經三個時辰以上的靜養，無法再運氣對敵，既毫無拒敵之能，只有坐以待斃，但他乃生性冷傲之人，聽得趙小蝶激動之言，立時冷笑一聲，道：「世界學問之道，博大無比，星卜易理，詩詞歌賦，神算奇術，以及儒門六藝等，那一門都足以耗消去一個人有限的生命歲月，武功一道，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縱然你比我高明，那又何足為奇！」

　　趙小蝶道：「哼！難道除了武功之外，你自信都比我們強了不成？」

　　王寒湘冷峻的臉上，微微泛起一絲得意的笑容，道：「這個嗎？不是我王某人誇口，武功一道，只不過耗去我生平精力十之一二，五行奇術，八卦河洛等神算之學，才是我王某人生平精務所聚，哈哈！你如不信，不妨在來年仲秋英雄大會之時，去看看在下一手佈成的五行奇門陣圖，別看幾千株區區翠竹花樹，幾堆頑石黃土，但卻是九大門派高人埋骨之地，我王寒湘雖不能生見奇陣困死九大門派高人的盛事，但在黃泉之下，當亦可聞被困奇陣中的哀嚎呼救之聲。」

　　說完，仰天大笑不止，神態之間，得意非高，大有天下雖大，但五行神算之學，唯我獨尊之概。

　　這時，朱若蘭已推活了楊夢寰的穴道，冷笑一聲，接道：「五行河洛之學，算不得什麼曠古絕今之藝，眼下武林之中，精通此道之人，何至千百，有什麼值得驕狂之處，哼！你也不覺著笑得汗顏嗎？」

　　王寒湘霍然挺身而起，怒道：「什麼人精通此道，你且說來聽聽──」他身受趙小蝶內家反彈之力震傷甚重，說得兩句話後，人立時支持不住，身軀晃了兩晃，摔在地上。

　　趙小蝶舉著手中摺扇，久久不能落下，她生平未殺過人，想到摺扇一落後的血流五步的慘景，不覺心中有些害怕，手腕發麻，舉扇難下。

　　遲疑很久，才突然一閉眼睛，摺扇疾向王寒湘前胸掃去。

　　眼看一代怪傑就要濺血喪命在自己的鐵骨摺扇之下，突聞楊夢寰大聲叫道：「不要殺他。」

　　趙小蝶玉腕疾挫，收回摺扇，回頭望著夢寰笑道：「你要替他求情嗎？你不知他剛纔多麼兇狠，要不是蘭姊姊及時趕來救我，我就要被他逼死了。」

　　楊夢寰茫然望了趙小蝶一眼，道：「什麼，難道你打不過他嗎？」

　　趙小蝶嬌靨泛紅，微微一笑，卻答不出話。

　　朱若蘭嬌笑一聲，望著楊夢寰道：「我看你呀！你是越大越糊塗了，他以你生死作質，逼著蝶妹妹替他默寫《歸元秘笈》，蝶妹妹怕他真的傷害了你，不敢出手搶救──」

　　趙小蝶急道：「姊姊──」

　　朱若蘭一笑住口，反問趙小蝶道：「怎麼？姊姊講的不對嗎？其實以你武功而論，如真出手搶救，得手毫無疑問，何況，他也未必真存了傷人之心──」

　　王寒湘冷笑一聲，接道：「誰說我未存傷人之心，哼哼！只要她一擊不中，楊夢寰非死在摺扇之下不可。」

　　朱若蘭道：「殺了人你也跑不了。」

　　王寒湘仰臉大笑道：「敢來這絕壑覓書，就未存逃走之心。」

　　楊夢寰嘆道：「此人在峨嵋山萬佛頂曾經救我一命，請看在我的份上，放他去吧。」

　　朱若蘭微一沉思，笑道：「今日尋書之人，個個都全身而退，既不能一律搏殺，索性就網開一面，咱們走吧！」

　　趙小蝶道：「咱們要不要找找《歸元秘笈》？」

　　朱若蘭嘆息道：「我已來找過一次了，除了那一片血跡之外，毫無跡象可尋。」

　　趙小蝶微一沉思，笑道：「想這萬丈絕壑之底，自是潛有虎豹之類的猛獸，那姓陶的屍體大概已被老虎吃了。」

　　朱若蘭沉吟一陣，笑道：「但願妹妹說得不錯，最好讓老虎把那《歸元秘笈》也吃到肚子裡，再有人想找《歸元秘笈》，當心被老虎吃掉。」

　　王寒湘自被趙小蝶內家反彈之力震傷之後，自料必死，是以索性拿出英雄氣概，視死如歸，眼下看出朱若蘭等確有不願傷他性命之意，心中反而惜起命來。趙小蝶把摺扇摔在他面前，他竟毫無反應，轉臉旁顧，視若無睹。

　　朱若蘭輕藐地冷笑一聲，仰臉一聲清嘯，嘯聲破空直上，衝上絕壑，繚繞雲際。

　　片刻工夫，一點白影流星，由高空直墜而下，迅如電奔，帶著嘯風之聲，落入谷底。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還是乘鶴走吧，我仍原路返回，咱們天機石府相見。」說完話，轉身而去。

　　趙小蝶急道：「姊姊和楊相公乘鶴走吧，我要試試看能不能攀上這千尋立壁。」

　　朱若蘭仰臉望望削壁，搖搖頭道：「這絕壁滑如刀削，高達千丈，妹妹輕功再好，也不易攀登而上，生死大事，豈能開得玩笑，你還是乘鶴走吧。」

　　趙小蝶笑道：「我一提氣身子就輕得像片樹葉一般，咱們三個人一起乘鶴飛上絕壑如何？」

　　朱若蘭道：「不知玄玉能不能同時馱載我們三個人？試試吧！要是它飛到半空中，後力不繼，咱們三個人都得要摔死了。」

　　趙小蝶回頭溜了楊夢寰一眼，盈盈笑道：「玄玉力盡向下墜落之時，你們就快點把我抱住，要不然我就摔不死啦。」

　　楊夢寰看兩人輕盈笑語之間，縱論生死之事，毫無半點畏懼之感，不覺激起豪氣，縱身一躍，當先站在鶴背之上，笑道：「好吧！咱們就試試看，會不會摔個粉身碎骨」

　　朱若蘭黛眉一展，笑道：「你倒是有視死如歸的豪氣，只是我和蝶妹妹兩條命陪你一個，真要摔死了，我們吃虧太大啦！」說話之間，人也躍上了鶴背。

　　趙小蝶一邁步，落在兩人之間，左手抓住朱若蘭的皓腕，右手抓住楊夢寰一隻手，笑道：「要是玄玉馱不動咱們，向下跌落之時，我就抓住你們二人不放，那咱們三個一定會摔死在一起了。」

　　朱若蘭笑道：「我可不願摔死，要死你們兩個人死吧。」

　　楊夢寰看二女言笑款款地大談起生死之事，不覺間也勾起興致，接道：「怎麼？姊姊不願和我們死在一起嗎？」談笑之間，巨鶴已凌空而起，雙翼扇動，勁風呼呼，眨眼間，已升高到百丈以上。

　　趙小蝶俯首向下注視，只見王寒湘已縮成拳頭大小一點黑影，她看得高興，不覺大聲嬌笑起來。

　　這巨鶴雖是千年靈禽，但背上能有多大地方，三個人站在上面，彼此身軀都擠在一起，趙小蝶大笑不止，嬌軀不住顫動，朱若蘭內功精深，定力極強，還不感覺，楊夢寰卻被她顫動的嬌軀，直搖擺不定，只覺雙足站立不穩，一陣陣頭暈目眩，似要被擠下鶴背。

　　但是趙小蝶興高采烈，又不好出言喝止，不禁一皺眉頭，心中暗暗說道：也不知你高興的什麼，再要下去，祇怕真要把我擠下去摔死了。

　　朱若蘭冷眼旁觀，已看出楊夢寰尷尬之事，緩緩伸過一隻手來，攔在他的腰間，立時把他搖擺不定的身軀穩住。

　　楊夢寰突然覺到這位平日對人冷若冰霜，看似寡情，而風儀絕倫，氣度高華，不可仰攀，崇貴有如仙子的玉人，竟也有著春水一般的溫柔，不禁側臉望去，只見她眉稍眼角，微現羞態，雙頰緋紅，嫵媚橫生，這一瞬間，她竟似突然間換了一個人般，說不出的嬌甜，看得人如飲醇酒，神弛魂飄。不自覺間，緩緩移動左手，輕柔地按在朱若蘭攔在自己腰間的手上，只覺如觸柔荑，滑嫩無比，一時之間，情難自禁，竟用力一握。

　　只聽朱若蘭輕輕嚶了一聲，投過來嬌柔的一瞥，立時別過頭去。

　　楊夢寰心頭一凜，神志倏然清醒過來，趕忙鬆手暗自責道：該死，怎麼能這等放肆起來。一陣羞愧，燒得滿臉通紅，低頭望腳尖，不敢抬頭看人一眼。

　　朱若蘭攔在他腰間的手，並未因夢寰的放肆舉動移開，仍然緊緊地攔扶著他，忽聽趙小蝶嬌脆的聲音，笑道：「你幹嗎低著頭呀，快些抬頭看看，咱們就要進入雲層之中了。」

　　只覺雲霧拂面，眼前突然一黑，如入濃深夜色之中，伸手難見五指。

　　但感那拂面水霧，愈來愈濃，片刻間三人衣著盡濕。

　　靈鶴玄玉竟也動了興致，單打那濃層的雲層中穿飛。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三人一鶴仍然在濃暗的雲層中穿行。

　　趙小蝶雖然衣鬢盡濕，但興致卻越來越高，只聽她格格嬌笑之聲不絕於耳，不停地大叫好玩。

　　楊夢寰心懷愧疚，雖在濃雲隱掩之中，仍然不敢抬頭。

　　朱若蘭目光本有黑夜辨物之能，濃雲雖暗，仍可看到楊夢寰的神情，立時嬌笑一聲，說道：「是不是想你琳師妹啦，怎麼一直垂首不言呢？」

　　楊夢寰心知她是借霞琳之名，暗示自己不要把剛纔之事，放在心上，心中甚是感激，緩緩抬眼望去，隱隱可見朱若蘭也正向自己投視，不覺感慨叢生，長長嘆息一聲，道：「如果琳妹妹也在這裡，她定會像趙姑娘一樣高興。」

　　趙小蝶本是大笑大叫，興致正濃，聽得楊夢寰的話後，突然停住了笑聲，道：「你不要發愁好嗎，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把她找回來，蘭姊姊這靈鶴，飛行這等迅速，千里路程也不過半日之間，只要她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天涯海角，我都要替你找到她的。」

　　楊夢寰不過是一句感慨之言，根本就未經深思，隨口說了出來，想不到因此使趙小蝶逸興頓消，鶴背上濃雲中，沒有了銀鈴般的嬌笑之聲，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不言，似乎誰也想不起該說些什麼。

　　忽然雲開霧散，日光耀目景物清晰可見，原來巨鶴已飛出了雲層。

　　趙小蝶輕顰秀眉，似有無限心事，只不過片刻之隔，她由歡樂雀躍的神情，變成沉默，憂慮。

　　忽聽巨鶴長唳，由高空疾沉而下，頃刻間落著實地。

　　楊夢寰抬頭望去，看巨鶴落著之處，正是天機石府旁的聳雲峰下。

　　朱若蘭當先跳下鶴背，笑道：「下來吧！該是吃飯的時候啦。」

　　趙小蝶幽幽一笑道：「要是剛纔咱們由鶴背上摔下來，恐怕現在都已變成鬼了，那就好啦。」

　　朱若蘭笑道：「傻丫頭，你怎麼老是想死？」

　　趙小蝶一眨眼，珠淚順腮而下，道：「我想媽媽啦，要是我死了，變成鬼了，不是可以常常的守在她身邊嗎？」

　　朱若蘭牽住她一隻手，笑道：「別傻想啦，姊姊會像翠姨待我一般疼你，今生今世，都和你守在一起。」她本是微笑而言，但說到最後那句都和你守在一起時，突然傷起心來，話說完，眼眶中竟也湧含著瑩瑩淚水。

　　楊夢寰只覺心中泛起一種難言情緒，分不出是苦，是甜，剪不斷，理還亂，別有一番滋味，不自覺仰天一聲長嘆。

　　朱若蘭、趙小蝶已相攜向前走去，聽得他長嘆之聲，突然一齊停止腳步，轉過臉來看他。

　　只見楊夢寰呆站不動，仰臉出神，眼眶中竟也是淚光濡濡。

　　趙小蝶緩緩掙脫朱若蘭握著的右手，慢步走到他身前問道：「人家和蘭姊姊談話，你嘆的什麼氣，出的什麼神？」

　　楊夢寰一時之間難解她問話含意，怔了一怔道：「我──我──」他本是感慨自己際遇，為情所擾，為情所困，以致逐出師門，他乃不是一慣謊言之人，但又覺這些話難以出口，我我我半天，還是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趙小蝶幽幽一笑，道：「你不要說啦，我和姊姊都不會給你增加煩惱，只管放心好了，快些回去吃飯吧。」楊夢寰心想辯駁幾句，但又覺這些難分是非之事，愈說愈是糊塗，只好苦笑一下，一語不發地向前走去。

　　三人到達天機石府門外，彭秀葦已開門迎了出來，朱若蘭帶著夢寰，直奔自己臥室之中。

　　趙小蝶望了夢寰一眼，忽然嗤地一笑，道：「剛纔我和你說著玩的，你怎麼能認真呢！」

　　楊夢寰只覺她一直很快地在變，此刻和在泯江初度和她相遇之時，已經大不相同，她似乎是已懂了很多的事，口齒也逐漸變得刻薄，人也逐漸地成熟，不覺心中有點害怕，微微一笑，道：「什麼事啊？」

　　趙小蝶道：「你不要騙我，我剛纔和你說兩句玩笑之言，現在你還是一臉不悅之色，不要生我的氣啦，我去替你作兩樣小菜吃吧。」說完話，轉身緩步出室。

　　朱若蘭望著趙小蝶的背影，消失不見，臉上笑容忽斂，輕輕顰起眉頭，道：「蝶妹妹人已開始變了，不知你看出沒有？」

　　楊夢寰道：「不錯，尤以今天，情態和往昔更是不同，我發覺她變得使人害怕。」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她變得這樣迅快，實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你以後要對她溫和一點，多在她身上用點工夫──」

　　楊夢寰聽得大吃一驚；道：「什麼？我怎麼能這樣──」

　　朱若蘭忸怩一笑，道：「你別慌嘛，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知道，你心裡想到那裡去了，哼！你呀，你現在盡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楊夢寰垂首一嘆，道：「姊姊對我太好了，我覺著慚愧得很，今生今世，也無法報答你相愛情意，剛纔我──」忽覺一陣臉熱，訥訥地接不下去。

　　朱若蘭笑道：「你覺著剛纔在鶴背之上很失禮，所以心中慚愧不安，是嗎？」

　　楊夢寰點點頭，道：「放肆之處，萬望不要放在心上，我不知當時怎麼糊糊塗塗做了出來。」

　　朱若蘭搖搖頭道：「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其實，我已早和你肌膚相親，如依女德而論，今生已非你莫嫁，不過，我沒有這種想法，我不信男女之間，除了結成夫婦之外，就沒有別的情愛存在！我要試試看我能不能做到，也許我要失敗，不過，我會盡心盡力去做。」

　　楊夢寰只聽得心情激亂，長嘆一聲道：「姊姊處處為人設想，所作所為，無一不使人敬佩難忘──」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好啦，好啦，別盡給我高帽子戴，我心裡雖然想得不錯，但能不能作得到，還很難說，不過話我已講出口，總會盡力去做，我的事不必講啦，但蝶妹妹卻是很難處置，她自幼在深山之中長大，除了翠姨和四個婢女之外，很少和人接觸，初見之時，她和琳妹妹頗多相似之處，天真嬌稚，純潔無邪。其實她的生性，卻和琳妹妹大不相同，琳妹妹天性善良，胸無城府，對你用情深厚無比，但她很容易得到滿足，只要你能常常和她廝守一起，她就能很快樂地過一輩子──」

　　楊夢寰黯然一嘆，道：「像她那樣天使一般的人，我實覺不配和她終身廝守一起。」

　　朱若蘭道：「你雖然身鑄大恨，但其錯並不在你，我已經三番兩次地警告過你，陶玉生性狡猾，心地險詐，和他交往，難免要吃大虧，可惜你執迷不悟，有一件事，我一直未對人談過，今天不妨告訴你，琳妹妹幾乎把一生清白，斷送在他的手中──」

　　楊夢寰驚叫一聲：「什麼？」

　　朱若蘭笑道：「你不要慌，現在琳妹妹仍然是清白女兒之身，她那般善良之人，如若遭逢什麼終身難洗難刷的大憾之事，那真是皇天無眼了。就在陶玉心生邪念之時，我卻不早不晚地趕到，施展透骨打脈的手法，傷了他體內經脈，這種手法，異常陰毒，原想他必死無疑，那知他竟然會養息復元，而且武功也精進了很多，手法怪異，頗似阿爾泰山三音神尼一脈武功。我想他在受傷之後，定然有著什麼奇遇，此人心機深沉，手辣心狠，如果他還活在世上，將來必將造成一次空前絕後的武林浩劫──」話到此處，突然中止，低頭沉思不言。

　　楊夢寰若有所悟，問道：「怎麼？難道他被姊姊打下萬丈絕壑，還會活在世上不成嗎？」

　　朱若蘭道：「我雖一掌打斷他膝蓋關節，但掉下絕壑，卻是他自行躍落，一個武功高強之人，極可能運氣控制他墜落的速度。那時，他已看出我動了非殺他不可之心，只有自行躍下絕壑，才有萬死一生的希望，如果那峭壁若有什麼突出松石之類的借力之物，他很可能還沒有死，令人不解的，那絕壑谷地，何以會有一片人血？」

　　她略一沉吟，又道：「這些事暫時不必管它，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查出他生死之謎。眼下最為要緊的，還是蝶妹妹的事，你如一個疏忽，造成的悲慘後果，祇怕非你所能想像。」

　　楊夢寰道：「那我只有一死──」

　　朱若蘭嗤地一笑，道：「好啊！你想了半天，想出來這麼一個好辦法，奇謀高論，當真前無古人，後絕來者，好兄弟，姊姊今天算認識你了，也佩服你了！」

　　楊夢寰抓著頭說道：「我心中慌急難安，姊姊還有心取笑於我？」

　　朱若蘭面色突然一冷，道：「男子漢，大丈夫，這等輕賤自己，開口一死，閉口一死，你也不覺著羞見你們楊家九泉下的列祖先宗嗎？」

　　這兩句話可是說得奇重無比，只罵得楊夢寰心如火燒，滿臉通紅，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接口。

　　朱若蘭似是自知說得太重，輕伸皓腕拉住他在自己身側坐下，笑道：「你覺著一死百了，事情就算完了嗎？其實你死了，只不過眼不見心不煩而已，把那些切膚碎心的痛苦，留給天真無邪的琳妹妹，和斷臂殘軀的李瑤紅去忍受，是嗎？你要明白，你已傷害了兩顆女孩子的心，今後，必須以你有生之年的情愛去補償對她們的傷害，那才是人應作的事。唉！動不動要死，那裡還有絲毫丈夫氣概。我當盡我之能，幫助你完成此事！」

　　楊夢寰目光呆呆凝注在朱若蘭臉上，道：「姊姊，你──」

　　朱若蘭笑道：「我怎麼？我也是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要幫助你，使你揚眉吐氣，成為一代武學宗師，身受千萬後代武林中人物的敬仰、懷念。使你歡歡樂樂渡過一生歲月，但有一個條件，就是一定要聽我的話！」

　　楊夢寰道：「姊姊這般愛護於我，我如再不聽姊姊的話，那真是──」

　　朱若蘭嫣然一笑，道：「不要發誓啦，說了就行。現下最為要緊之事，是先把蝶妹妹穩住，她情竇初開，正是一個人生命旅程最易變化的時候，再加上十幾年長居深山之中，很少和生人接觸，對一切事物，都有一種好奇的衝動，任性、奔放，不易自制，你給她任何些微的刺激，都會使她生出強烈的反應，只有因勢利導，培養她一種女性天賦的嫻靜溫柔。你們兩個人，一要有一段極長相處時間，在此期間，她還要傳你武功，日日廝守，難免要生情愫，你如一個處置不對，立時便將預伏下慘禍的種子──」

　　楊夢寰聽得皺起兩條眉頭，道：「那姊姊要我怎麼辦呢？當今之世，她武功無人能及，只有姊姊講的話，她還肯聽，看起來，只有姊姊勸說她了。」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不錯，她是肯聽我的話，但你不知女孩子的心，什麼事都可以勸說得通，只有對情愛二字，無法使她讓步。愈是聰慧不凡之人，愈是難以勸說，她不輕易動情，一旦動情，那就春蠶作繭自縛。她和琳妹妹是兩個極端，不同類型，琳妹妹情博天人，愛著眾生，她一生一世大概不會作出一件傷人之事，你如不肯和她終生廝守，最多不過使他相思成疾，憂鬱而終，苦己一生，於人無害。但蝶妹妹不行，她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如果她對你動了真情，縱讓我師父出面，翠姨重生，祇怕也難以說得動她。我如正面勸她，不但於事無補，恐怕還會引起她對我的猜忌，一旦造成誤會，勢非形同水火不可。要知她是聰慧絕倫之人，聰明人常被聰明誤。如果一步走錯，必為大惡。陶玉為人雖然狡詐險惡，但他乃天性所賦，江湖上的經驗閱歷，濟助了他作惡方法、手段，如論才智機變，祇怕尚比蝶妹妹遜上幾分，這短短數日以來，她變得異常迅快──」

　　楊夢寰接道：「那我趕快離開天機石府，不再和她相見，也許會少去一場麻煩？」

　　朱若蘭笑道：「天涯海角，都無你容身之處，只要你在這個世界上，她都能找得到你。我告訴你一個對付蝶妹妹的辦法，只要肯依照做去，二分天下，決不會分裂成三足鼎立之局。」

　　楊夢寰笑道：「李瑤紅、琳師妹，我都自覺有辦法對付，可是對趙姑娘實在有點害怕，姊姊能面授安邦妙計，在下這廂先行拜謝了。」說完，站起身子，真的深深一揖。

　　朱若蘭輕咬櫻脣，微微一笑，道：「嗯！拘謹中偶帶頑皮，瀟灑倜儻，風流不羈，醉人如酒，無怪她們都一個個對你傾心，你要不改這個大毛病，當心以後麻煩永無休止。」

　　楊夢寰忽然想起，為自己冒險偷盜雪參果的玉簫仙子，不禁呆了一呆。

　　朱若蘭看著他楞怔神情，如醉如痴，不覺心波微蕩，盈盈一笑，又道：「別發愣了，聽我說吧。」

　　楊夢寰慌忙收斂心神，凝神靜聽。

　　朱若蘭突然變換一臉莊肅之色，道：「你和蝶妹妹相處之時，首要對她關顧呵護，無微不至，使她覺著你是當今之世上，最可信託之人。」

　　楊夢寰急道：「那不是越來越糟嗎？」

　　朱若蘭道：「我經一日夜的思慮，她的身世際遇，都和平常之人不同，聰明才智，更是超凡絕倫，世上只有她不忍做出之事，沒有她不敢或不能做出之事，你對她呵護愛惜，她反而會為你設想，情愛昇華，就成了最為聖潔的友情之愛，不過這界限微妙得很，失之毫厘，錯之千里，你需在呵護之中，表現長兄之風，愛不涉私挑情。我先問問你，你自己面對著一個嬌艷如花，秀色撩人，而又對你纏綿溫存，極盡嬌柔的女孩子，日夕相處一起，有信心能把持得住嗎？」

　　楊夢寰道：「這個，我如能早有預想，自信尚可持心不亂。」

　　朱若蘭點點頭道：「一句早有預想，還算有自知之明，就聽你這一句，我也就放心不少，只要你能依我的話做，我再從旁借機相勸，事情就有一大半成功的希望──」

　　話至此處，倏然而住，輕輕一推夢寰，又道：「蝶妹妹就要來了，咱們廚下看她做菜去吧。」說完，當先起身，向外走去。

　　楊夢寰隨在朱若蘭身後，一起走入廚下。

　　趙小蝶已把披肩藍紗取下，束在腰間，手執鍋鏟，正在忙著炒菜，四個白衣小婢，靜靜地站在一側看著，三手羅剎彭秀葦，替她掌爐生火。

　　朱若蘭蓮步款移，走近爐側笑道：「你忙了半天啦，該休息了，讓我來吧。」

　　趙小蝶道：「姊姊如有興致，不妨也作兩個拿手菜吧！咱們今天好好地喝點酒。」

　　朱若蘭道：「你在百花谷中，喝過酒嗎？」

　　趙小蝶搖頭笑道：「我長了這麼大，就沒有嘗過酒味，今天想試試看，酒味是甜是苦？」

　　楊夢寰已得朱若蘭面授機宜，微微一笑，道：「酒味不甜不苦，但卻辣得使人入口動心，我看不喝也罷。」

　　趙小蝶笑道：「常人之言，酒入愁腸易化相思淚，我今天要多喝一點，痛痛快快哭它一場。」

　　楊夢寰道：「你有什麼愁慮之事，要借酒澆愁？需知以酒澆愁愁更愁，我看還是不喝的好。」

　　趙小蝶聽他言詞神態，均和往常不同，不禁微微一怔，想不起適當措詞接言，呆在當地。

　　楊夢寰忽然微微一笑，道：「你說要傳我《歸元秘笈》上面武功，不知此話，現下還算不算數？」

　　趙小蝶道：「我說過的話，自然要算數，但卻怕你不肯用心去學？」

　　楊夢寰道：「這等曠世奇緣，我求還求它不到，怎麼會不肯用心學呢？」

　　趙小蝶望了朱若蘭一眼，盈盈笑道：「上乘內功，最忌分心，如果你心神不專，不但難以練成，且極易走火入魔，萬一你在學習時，想起了沈家妹妹，分散心神，氣遁旁經，凝結成傷，那不是害了你嗎？」

　　楊夢寰微覺臉上一熱，笑道：「有你在身側守關護法，縱然冒走火入魔之危，我也不怕。」

　　趙小蝶被他反脣一頂，頓覺羞霞泛臉，只覺楊夢寰陡然之間，變得和過去大不相同，過去對自己冷漠無比，現下卻情意款款，也不知心頭是喜，是怒，是苦，是甜，笑道：「你這人變壞，我不跟你說啦，要學武功那就規規矩矩聽我的話才行。」

　　楊夢寰笑道：「那是自然，你在授我武功之時，我自然奉之若師，有命必從──」但見四婢和三手羅剎，盡把眼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大感尷尬，未完之言，再也說不出口，只好一笑而住。

　　朱若蘭知他一生拘謹慣了，一旦故作輕薄，難免有尷尬之感，趕忙接口笑道：「菜已作好，咱們該吃飯去啦。」丟下鍋鏟拉著趙小蝶當先離去。

　　楊夢寰不敢再望四婢和三手羅剎，緊隨兩人身後而出。

　　第二天，楊夢寰果然開始從趙小蝶學習武功，而且處處流露對她關注愛護之情，絕口不提霞琳之事。

　　轉眼之間，楊夢寰在趙小蝶細心解說之下，已把《歸元秘笈》之上記載的各種口訣，熟記胸中，兩人整日廝守一起，教的心細如髮，學的全神貫注，三個月時間之中，楊夢寰已可背誦《歸元秘笈》錄載的全文。

　　朱若蘭偶爾也參與兩人之中，聆聽趙小蝶誦解原文，她內功精博，悟性奇高，雖然不常參與學習，但收益並不低於夢寰。

　　這日，楊夢寰剛剛修畢內功，睜開眼時，已見趙小蝶站在面前，只見她微顰著秀眉，滿臉憂鬱之色，似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般，不禁微微一怔，問道：「你有什麼心事嗎？」

　　趙小蝶幽幽一嘆，道：「今日開始，你就要正式開始試演各種手法，有很多精奧之學，必須要精深內功來相互配合應用，我算來算去，你只有六七個月的時間，在這短促數月之中，你縱已學得各種手法要訣，但卻無法使內功的進境能和各種手法配合。縱然身懷奇技，也難發揮作用，如是遇上功力深厚之人，不但難以克敵制勝，反易為對方強勁的內家反震之力所傷，每念及此，我就不禁發愁。我傳你武功，如不能幫助於你，反而害了你，那我不是變成了罪大惡極之人了嗎？」

　　楊夢寰笑道：「內功一道，必須要循序漸進，豈能一蹴而成，你不是白發愁嗎？愁又有什麼用處？」

　　趙小蝶緩緩把嬌軀偎入他懷中坐下，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有在空中飄飄蕩蕩的不借實物就可以停留很久嗎。」

　　楊夢寰道：「因你已練成世無其匹的『大般若玄功』，能把真氣運轉體內各處經脈，閉不呼吸，故而體重消減，再稍一借用外力，就可遊蕩空中，不落實地了，你可是要來考我嗎？」

　　趙小蝶口中嗯了一聲，慢慢地把粉頰貼偎在他前胸之上，仰臉笑道：「你只猜對了一半，『大般若玄功』練到精純之處，固可達到我現下這種境界，但那非要三十年以上的時間不可，可是我還不到二十歲呀！」

　　楊夢寰輕輕拂著她秀髮，笑道：「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子，就有這般成就，等你過了二十歲，那還得了──」

　　趙小蝶道：「人家跟你談正經事，誰和你說笑話。」

　　楊夢寰微微一笑，道：「說吧！我洗耳恭聽就是。」

　　這數月來兩人常常廝守一起，趙小蝶早已情若潰堤江河，難遏難止，但夢寰卻始終對她保持著一個界限，呵護惜愛之中，流露著長兄的風度，愛不及亂，情不越限。

　　趙小蝶緩緩閉上眼睛，把一個纖巧玲瓏的嬌軀儘皆偎入夢寰懷中，聲音中微帶著顫抖著說道：「我雖然想到了一個幫助你內功速成猛進的方法，但我卻害怕得很！」

　　楊夢寰聽得微微一怔，道：「如果真有危險，那就不如還是讓我緩緩進修的好，內功一道，不是急得來的事情，縱有良師益友，盡心盡力相助，也難飛越猛進。」

　　趙小蝶緊閉雙目之中緩緩流出淚水，道：「我想一個女孩子，本領再大也沒有什麼用，要是我能把一身本領，盡傳給你，自己變得和毫無本領的平常女人一般，那就好啦。」

　　楊夢寰奇道：「你怎麼老說些不著邊際的事呢，要你真的變成了毫無武功的人，祇怕又急著要恢復武功，大感後悔了──」

　　趙小蝶突然睜開眼睛，臉色十分堅決的搖著頭道：「不！我決不會後悔，我要守在閨房之中和一般女人一樣，繡花、做飯、洗衣服，那才是我們女人應做之事。」

　　楊夢寰笑道：「不要亂想啦──快──」

　　趙小蝶急道：「我決不是亂想，不知為什麼，我已經沒有了雄心大志，和人爭霸武林，逐鹿江湖，祇想能安安靜靜地住在家中，作起針線女紅之事，最好連幫我的門下婢女，一個不要，什麼事，都由我親手去做！」

　　楊夢寰笑道：「像你這般嬌弱之人，如非身負上乘內功，要做那麼多事，累也要把你累壞了。」

　　趙小蝶道：「我不怕累，越累我心裡越快樂！唉！可惜我今生怕沒有福氣累啦！」

　　楊夢寰聽她說來甚是認真，心中覺著好笑，但卻又不便笑出聲來，趕忙扭轉話題，說道：「你說有辦法使我內功速成猛進，不知道是什麼辦法？」

　　趙小蝶道：「你的任、督二脈尚未打通，如想達到我現下的境界，還有一段甚為遙長距離，這並非我功力精進到能在空中遊走的程度，而是父親替我安排服下那萬年火龜的內丹，也許你能在今年中秋英雄大會上，和李滄瀾一較神力，現在只有一個法子，能使你在短短時間內功猛進速成了。」楊夢寰聽她言詞懇切，滿臉誠摯之色，不忍拂她心意，只好追問道：「什麼法子，能使我內功有超越時限的成就？」

　　趙小蝶偎在楊夢寰的嬌軀，忽然顫動了一下，似是陡然間想到了一件什麼驚悸可怖之事，一抹恐懼之色，掠過她嬌艷的雙頰，但只一瞬間，立刻消失，重現出柔甜神態，笑道：「我想到這件事，心裡非常害怕，不過，再想到這件事對你的幫助，心裡就又高興起來。」楊夢寰道：「究竟是什麼事？怎麼想起來就害怕？」

　　趙小蝶盈盈一笑，道：「這件事啊，就是蘭姊姊想起來，也難免要心中害怕。」

　　楊夢寰恍有所悟，道：「是啦！你要耗消本身真氣，幫我打通奇經八脈，助我內功早成是不是？」

　　趙小蝶道：「要是這麼簡單，有什麼可怕呢？」

　　楊夢寰一皺兩條眉頭，道：「那就叫人想不明白了。」

　　趙小蝶笑道：「別想啦！我告訴你吧！我服用了萬年火龜內丹，全身的血液都和別人不同，如我能把本身之血，灌輸在你的身上，再由我和蘭姊姊用本身真氣助你，六個月的時間，你的成就將超過十年以上的面壁清修，待你的內功精進到一定限度之時，我再用本身功力，助你打通任、督二脈，那你就成了當今武林中武功最高的人了。」

　　楊夢寰聽得怔了一怔，道：「這怎麼行，你別胡思亂想了。」

　　趙小蝶笑道：「我想到就非要做到不可。」

　　楊夢寰看她柔婉的神情之中透著十分堅決之色，知非善言能夠勸解，當下故意一沉臉色，怒道：「女孩子家這等固執，想到什麼，就要辦到什麼，那還得了！我想還是早些和你離開的好──」用力一推趙小蝶偎在懷中嬌軀，大踏步向外走去。

　　趙小蝶呆了一呆，一縱身攔住室門道：「我是為你好啊！難道我說錯了嗎？」

　　楊夢寰看她神情憂傷，滿臉愁苦之容，知已得計，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像你這般任性之人，什麼事都不肯接受別人意思，如咱們常常相處一起，一旦有什麼爭吵之事，鬧得不歡而散，難免各走極端，如其日後鬧出事情，還不如現在離開好些。」

　　趙小蝶微一沉吟，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晶瑩淚水，順腮而下，櫻口微啟，笑容如花，慢慢地走近夢寰，把粉臉貼在他胸前，說道：「不要生氣了嗎？我再不敢啦！以後，什麼事都讓你決定還不行嗎？」

　　楊夢寰只聽得心頭大吃一駭，暗道：糟糕，聽她言詞含意，大有和我常相廝守這心，如果這次弄巧成拙，留給她什麼藉口，那可是得不償失之事。正在忖思之間，突聞朱若蘭嬌笑之聲傳來，聞聲動心，突然想到了十幾天已未和朱若蘭見過面，不知她這十幾天來，是否還留在天機石府。

　　趙小蝶抬起頭來，隨手抹去臉上淚痕，笑道：「蘭姊姊回來啦！」餘音未絕，朱若蘭已含笑而入，笑道：「回來啦！你這幾天和他吵架沒有？」趙小蝶毫無避忌之心，仍然偎倚在夢寰身側，答道：「架是沒有吵，但卻害他生了氣啦！」

　　朱若蘭望著兩人神情，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別生閒氣啦，快些傳授他武功吧！現下九大門派，已經互通聲息，端陽節聚會武當山，商討對付天龍幫邀請比劍之事，這次的比劍，已失去切磋武學之意，釁端既起，勢非造成生死火拼之局不可。崑崙、峨嵋、雪山、點蒼、華山五派中主要人物，自參與了這次括蒼山《歸元秘笈》急奪搏殺之後，大概已對天龍幫實力有了新的估計，五派聯手，仍難擋得住天龍幫的鋒銳，是促成這次武林九大門派聚會的重要原因，屈指算來，距那黔北英雄大會時間，只餘下五六個月了，時間無多，寸陰如金，還不用心學武功，那裡有心情生閒氣？」

　　楊夢寰道：「我那裡生氣了！」

　　趙小蝶頻展黛眉，滿臉愁容說道：「姊姊，時間如此急迫，如何能使他功力在數月之間，大有精進呢？手法、身法，我們可以加速相授於他，由姊姊和我輪流出手和他拆招傳授，或可使他在數月中有所成就。但內功卻是無法趕急之事，必需要循序漸進，半點也取巧不得，怎麼辦呢？」

　　朱若蘭嗤地一笑，道：「還有什麼法子，咱們只有傳他多少是多少，不過，他如能貫注心神學習，雖只有數月時間，但亦將有極大的成就，足可和九大門中高人，天龍幫的五旗壇主抗衡。」

　　趙小蝶沉忖一陣道：「本來有一個使他內功猛進速成的辦法，可是他卻不肯聽我的話，剛纔就是因為這件事惹他生氣呢！」朱若蘭看他偎在夢寰身側，滿臉溫柔，無限深情，心中暗感凜駭，不禁微微一皺眉頭。

　　趙小蝶敏感的盈盈一笑，道：「姊姊，你覺得奇怪嗎？」

　　朱若蘭接道：「是啊！姊姊還未聽人言過，內功一道，也可猛進速成，難道妹妹身懷有什麼靈丹妙藥不成？」

　　趙小蝶輕輕啊了一聲，道：「原來姊姊想的是這件事！」

　　朱若蘭道：「有什麼法子快些說呀！別讓我心裡著急啦。」

　　趙小蝶道：「姊姊看到我身子能在空中遊走，想來你定然很感驚奇了？」

　　朱若蘭道：「你任、督二脈已通，內力無窮無盡，閉氣也較別人時間長久，在空中遊走，也不算什麼難事。」

　　趙小蝶搖搖頭道：「『大般若玄功』如能到爐火純青之境，在空中遊走，原不算什麼難事，但我眼下還沒這種火候，所以能在空中遊走，那是服用那萬年火龜內丹之功，當時我也不知道，可是近來我已感覺身體之中有了變化，只要微微一提真氣，全身血液立時向上沖集，身子便躍躍欲飛。所以我想，我身上的血液定和別人不同，如若想個辦法，把我身上血液灌輸到他身上，也許可使他內功在短期內能有大成。」

　　朱若蘭聽得呆了一呆，道：「這個我倒還沒有聽人說過，事情沒有把握，豈可胡亂動手，如果有了差錯，不但害了你，而且也害了他。」

　　趙小蝶道：「差錯決不會出，不過能不能有助於他，我就不知啦。」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別胡思亂想啦，咱們加緊傳他武功要緊。」

第四十五回　真情女魔

　　匆匆歲月，流水年華，楊夢寰在二女輪替細心指導之下，武功大進，趙小蝶更是不惜耗消內力，經常以本身真氣，助他暢通運氣難達的經道脈穴，雖只數月時間，但楊夢寰的成就收穫，卻超逾了時限數倍。

　　這日，朱若蘭授楊夢寰武功之後道：「這幾個月來，你對各種身法、手法，都有了相當的成就，雖距爐火純青的程度尚遠，但已大部可運用克敵，這《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功，無一不是千百年的武學精粹，博及各門各派，但卻沒有一套完整的拳法、劍法，臨敵動手，全憑機智果斷，運用克敵。據我這幾日和你動手情形而論，你已能靈活運用，只要再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你就可以漸入純熟之境，可是現下已是七月下旬，距中秋大會，只餘下廿餘天時間。你必須在大會之前，趕到黔北，本來我想在會前兩天，用靈鶴玄玉送你，但我現下，又想改變主意，讓你單人匹馬，提前趕去──」

　　楊夢寰道：「不知姊姊要我何時動身？」

　　朱若蘭微一沉思，道：「越早越好，今天能走，今天就走。」說話時，臉色莊肅，秀眉微蜜，嚴肅中微現憂慮之色。

　　楊夢寰略一沉吟，道：「好！我就去收拾一下，立刻下山。」

　　他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道：「姊姊，咱們今日一別，以後不知還有沒有相見之日？」

　　朱若蘭道：「王寒湘自詡精通八卦九宮河洛神算之術，想那黔北天龍幫總壇之地，定有著佈置，我本想把五行奇術及神算之學傳授於你，但因時間有限，我不敢再分散你學習武功的精力──」她緩緩探手入懷，摸出一本五寸見方的小冊子，又道：「我已把五行生剋、八卦變化、九宮易位等學，盡都記在這本小冊子上面，這雖也是《歸元秘笈》上記載的學問，但我已下過了一番工夫，就是蝶妹妹，在這方面，也難超過於我，只要你能用心研讀，縱然不能在這次英雄大會派上用場，日後在這方面，亦會有相當成就。這冊子最後兩頁，我畫有一個陣圖，那就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兩位老前輩法身停放之處佈成的反五行奇門陣式，我雖不敢說當今之世，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知道此陣奧妙，但是知道的決不會多，你如能把它參悟透徹，日後用處極大，只要隨手插下幾根松枝竹籤，就可使江湖上第一流高人，束手無策，難越雷池一步。但如自認已把它熟記胸中之後，就把這本冊子用火燒去──」

　　楊夢寰伸手接過，黯然說道：「姊姊盛情，我當永銘肺腑不忘，但不知今日之別，是不是咱們最後的一面？」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你心中可是當真還想見我嗎？」

　　楊夢寰道：「姊姊乃下謫人間的仙子，我──」朱若蘭搖搖頭截住了楊夢寰的話題：「我也是人，不過，我稍為想得開點罷了。你快去收拾東西，即向蝶妹妹辭行，話如說出口，那就必需堅持，但神色言詞之間，不妨儘量婉轉、和藹。要知相距那英雄大會時間愈近，她愈難控制住奔放的熱情。你現陡然間提出離開天機石府之事，定在她意料之外──」

　　楊夢寰嘆口氣接道：「謝謝姊姊教言，我明白了。」

　　朱若蘭笑道：「明白了就好，快些去吧。」

　　楊夢寰轉身疾奔回天機石府，直闖趙小蝶的房中。

　　趙小蝶正坐在石墩上，呆呆出神，緊顰著兩條秀眉，不知在想什麼，楊夢寰還未開口，她已搶先說道：「你來的正好，快些坐過來，我正想著一件為難的事，不知該如何決定才好？」說著話，身子向旁側移動了一下，手拍著空出來的石墩，示意夢寰坐下。

　　趙小蝶道：「這幾個月來，咱們日夕廝守一起，我心裡很快樂。」

　　楊夢寰道：「我也很高興。」

　　趙小蝶道：「可是有人心裡很痛苦，你知道嗎？」

　　楊夢寰微微一怔，道：「誰？」

　　趙小蝶道：「沈家妹妹，我想她日夜都在想著你，唉！我過去不知道，可是現在我已經明白啦！」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她是個很善良的人。」

　　趙小蝶道：「所以，我想到我們應該去找她，把她接到天機石府中來。」

　　楊夢寰微一沉忖，道：「英雄大會時限即屆，我必需早日趕去，你和蘭姊姊辛辛苦苦，傳了我很多武功；如果不能在英雄大會上一現身手，實在有負你和蘭姊姊的盛情了。」

　　趙小蝶目光投注在楊夢寰的臉上，緩緩問道：「那麼，你幾時走呢？」

　　楊夢寰道：「我想眼下立時動身。」

　　趙小蝶道：「為什麼這般急呢？」

　　楊夢寰道：「我雖被掌門師叔逐出門牆，但我尚未報師門授藝之恩，是以，這次英雄大會，仍以崑崙派門下弟子身份參加。是故，必需早些動身，我找著師父、師叔一同前去。」

　　趙小蝶道：「你要離開之事，可對蘭姊姊說過嗎？」

　　楊夢寰猶豫了一陣，道：「我們一起去對蘭姊姊說吧。」

　　趙小蝶緩緩起身，牽住夢寰的手，一起向朱若蘭房中走去。

　　她這數月以來，對夢寰諸般親熱的舉動，早已不避忌四婢和三手羅剎等人的耳目。朱若蘭似是預知兩人要來一般，含笑等在門口。

　　趙小蝶道：「姊姊，他突然對我說，要去參加英雄大會，而且立刻就要起程，我作不得主，只有來問姊姊了。」

　　朱若蘭微一沉吟，還未來得及開口，楊夢寰已搶先說道：「我雖已被掌門逐出門牆，但還未報謝師門之恩，故而想提早三日離此，尋得師父、師叔，求他們允准我以崑崙門下弟子身份參加九大門派和天龍幫比劍大會，以為師門稍效微勞。」

　　朱若蘭道：「武林之中，最重師道一倫，你既有這等用心，我們也不便相阻，不知你何時起程？」

　　楊夢寰道：「我心惦師門安危，恨不得插翅飛往黔北，我想立刻就走。」

　　朱若蘭道：「我本應以靈鶴玄玉送你一程，但你們崑崙派對我和蝶妹妹懷恨甚深，你此去既是酬報師門之恩，恕我不便以玄玉相送了。」聽她言詞之間，似對崑崙派懷有敵意，但楊夢寰心中卻很明白，這是她故找的藉口，當下對兩人深深一揖，道：「半年多來，承蒙兩位相授武功，楊夢寰感激至深，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今日一別，只待異日有緣再會了。」霍然轉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朱若蘭似是突然間想到一件事情，高聲喊道：「楊相公暫請留步片刻，你還有一件東西忘記帶了。」說完，翻身奔入臥室。

　　楊夢寰停下腳步，等候了片刻工夫，只見朱若蘭手中托著尺許見方的小盒子走來，交在夢寰手中笑道：「還你們的東西。」

　　楊夢寰接在手中掂了一掂，覺出份量甚輕，不禁問道：「這小木盒裝的什麼，怎麼會是我的東西呢？」

　　朱若蘭笑道：「這木盒之中，就是你的師叔慧真子得到的墨鱗鐵甲蛇皮，我已把它做成了兩件背心，你穿在身上，也許會有些幫助。」

　　楊夢寰道：「謝謝姊姊厚賜──」轉眼見趙小蝶滿眼淚水，一臉戀戀不捨之色，當下一挺胸，轉身向前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又覺著不對，重又回身對趙小蝶道：「蝶妹妹好自保重，我要走了。」

　　趙小蝶悽涼一笑，幽幽說道：「我已說過了，什麼事都由你決定，我聽你的話就是。」

　　楊夢寰輕輕嘆息一聲，轉過身子，向前走去。

　　趙小蝶緩步跟在她身後，出了天機石府，站在一座高岩之上，望著楊夢寰背影，黯然淚下，但她卻始終忍住辛酸，未叫夢寰。

　　楊夢寰倒是頗有英雄氣概，大踏步直向前走，頭也未回過一次。

　　山風吹飄著趙小蝶的衣袂，和她披在肩上的藍紗，一滴滴離愁淚水，順著她粉腮淌下──

　　她期望楊夢寰停下身子回過頭望她一眼，那怕是匆匆一瞥也好，但她卻失望了，那英俊的背影，逐漸遠去，直到消失，都沒有回頭張望過一次。

　　終於，她無法再控制那幽傷的愁懷，坐在大岩石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

　　突然，由她身側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道：「蝶妹妹！天色已經不早了，該回去吃晚飯了──」

　　趙小蝶轉頭望去，只見朱若蘭身著羅衣，肩披輕紗，滿臉惜憐地站在身旁。

　　她似陡然遇到親人一般，撲入朱若蘭懷中哭道：「他竟是那般鐵石心腸之人，連回頭望我一眼也不肯，難道他這幾個月和我相處，都是裝扮的虛情假意不成。」

　　朱若蘭緩伸玉臂，把她緊抱懷中，說道：「快不要亂想，他決不是無情忘恩負義之人，他不肯回頭相望，無非是怕徒增離愁，也許他怕妹妹看到他傷感情──」

　　趙小蝶輕輕嗯了一聲，道：「也許姊姊說的對！」

　　朱若蘭忽然發聲一陣格格嬌笑，道：「蝶妹妹，你猜姊姊是不是也很喜歡他呢？」

　　趙小蝶怔了一怔，道：「我想姊姊也喜歡他，可是，我卻沒有姊姊的寬大胸襟，才這般兒女情長──」

　　朱若蘭道：「咱們女孩子家天性、情感，總是比男人家來得纏綿，姊姊今天不妨老實對你說，我對他眷戀之情，比妹妹只深不淺，但我經過了這幾個月的深思熟慮之後，才算把這件事想明白，如若咱們真心愛他，就不該增加他的煩惱。妹妹，世俗女兒之見，都認為和青年男子相處日久，情悸已生，非得以身相許不可，而且心堅鐵石，非郎不嫁，因此一念，不知為人世間造成了多少悲慘下場。眼下楊郎處境，十分為難，沈家妹子，她若不能和他終身相伴，決是難以獨活，李瑤紅已和他有了夫婦之實，如果我們再捲入漩渦，想想看，那是個什麼結局──」

　　她微微一頓後，又道：「妹妹聰慧絕倫，定可洞悉姊姊苦心，如果不棄嫌於我，姊姊願和你終身相守在一起──」

　　趙小蝶幽幽嘆息一聲，說道：「姊姊，我知道你愛護我的一番苦心，祇怕我沒有姊姊那等胸懷，但我將盡心力一試。」

　　朱若蘭緊握著趙小蝶一隻手，笑道：「咱們牽著手跳下這大岩石，看看你能不能帶我在空中停留？」

　　趙小蝶悽涼一笑，道：「我心中正在傷痛之時，如若一下提不住真氣，摔了下去，姊姊要被我拖著摔死了，怎麼辦呢？」

　　朱若蘭笑用力一拉趙小蝶，從大岩石上躍下，笑道：「不要緊，當真摔死，也可免去很多煩惱！」

　　但見輕絹藍紗在山風中飄飄飛舞，兩個絕世玉人，牽著手由空中緩緩而降，原來朱若蘭借著身披輕紗的拂風之力，使降落之勢自然緩慢了許多。

　　兩人落入谷底之後，趙小蝶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姊姊的輕身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如能按下心修習『大般若玄功』，三年內當可打通任、督二脈。」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咱們情如姊妹，姊姊的輕身功夫，我想妹妹也不致笑話於我。」

　　趙小蝶微微一怔，道：「什麼話，儘管請說，縱然傷損到我，我也是不敢忌恨姊姊的。」

　　朱若蘭道：「那倒不是，這幾年來，我心中一直想著一件難通離決之事，我想以身相試，別走旁徑，別闢一道習練武功之路，可惜沒有人和我相研相商，妥為印證，致有很多疑難，無法思解透澈。妹妹已得《歸元秘笈》上全部記載之學，放眼當今江湖，再無人能與你抗衡，如肯相助於我，或能使我心願得償。」

　　趙小蝶道：「姊姊聰明無倫，才智卓絕，要超出常人不知多少倍，胸襟氣度，更非常人能及萬一，如果有此宏願，定能為武林放一異彩，但有需我之處，定當全力以赴。」

　　朱若蘭道：「那很好，妹妹肯相助於我，使我信心增強不少，今宵我就把數年來索想記載之事，提出和妹妹研商修改，如果可行，咱們就不妨一試。」說話之間，已到天機石府，三手羅剎彭秀葦帶著神鷹陳葆、松芸，和四婢恭迎出天機石府，一一恭身參見。

　　趙小蝶幾個月來，一直陶醉在情愛之中，從未留心到四婢舉動，現下留神一看，不但覺到她們長大了許多，而且個個都文雅有禮，和在百花谷中之時，大不相同，不禁微生驚異。

　　朱若蘭笑道：「蝶妹妹，等咱們最後一件心事完了，帶著這幾個人，和靈鶴玄玉，闢一處世外桃源，乘鶴遨遊九州，傲嘯山水之間，那才是真正的賞心樂事。」

　　趙小蝶似被朱若蘭幾句話，觸動心志，秀眉一聳，盡掃臉上愁容，笑道：「咱們收養很多很多的無父無母的孤苦女孩子，傳授她們武功，姊姊作女皇帝，我作宰相，組織一個女兒國，那地方不准男人擅入一步，不管有心無心，只要進了咱們禁地，就把他殺了餵狼。」

　　朱若蘭聽她說得認真，忍不住嗤地一笑，道：「如果咱們住的地方沒有狼呢？」

　　趙小蝶笑道：「那就把他殺了餵烏鴉好啦！男人的心又苦又黑，除了野狼之外，也只有烏鴉吃了，別的鳥兒，也決不會吃它。」

　　兩人言笑，大罵男人，聽得站在一側的神鷹陳葆滿臉通紅，進退不是。

　　松芸看到他尷尬之態，忍不住嗤地笑道：「公主如要組織女兒國，咱們先拿陳葆開刀好啦。」

　　趙小蝶笑道：「世上只有兩位男人，可以例外，一個是我爹爹，一個是陳葆。」

　　陳葆雖知她說的話，未必就真要去作，但因他來自禁宮之中，養成了對主人拘謹的禮儀，當下深深一揖，道：「老奴拜謝兩位姑娘格外施恩。」

　　趙小蝶秀眉揚一揚，突然轉臉對朱若蘭道：「姊姊，咱們真的要組織女兒國，我想那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朱若蘭接道：「這件事咱們慢慢談吧，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呢？」拉著趙小蝶的皓腕，向天機石府中走去。

　　再說楊夢寰離開聳雲巖天機石府後，一口氣走出了十四五里路才停住身子，回頭望著聳雲巖，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半年多來和趙小蝶日夕廝守相處，不知不覺間情愫已生，一旦分開，亦不覺悵惆若失。

　　正當他凝望沉思之際，忽聞身後響起一聲幽幽嘆息，道：「你真的竟然未死？」

　　楊夢寰聞聲警覺，霍然回身，定神一看，不禁心頭一跳，呆了半晌，說道：「玉簫仙子？你怎麼變了──」忽然覺出此話問得不對，趕忙停口不言。

　　玉簫仙子嬌笑一聲，道：「不錯，是我，你只要還活在世上，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怎麼？你問我為什麼改了服飾是嗎？」

　　楊夢寰黯然嘆道：「不要說啦，峨嵋山萬佛頂承你相助，我心中非常感激，但望你能不再糾纏於我，楊夢寰願以三種奇奧的武學手法相授，報答你一番恩情。」

　　玉簫仙子淡淡一笑，道：「如果我幫助你算是一番恩情，那也是我願意施捨，還報倒不敢當，但卻有一件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答應。」

　　楊夢寰微一沉忖，道：「什麼事且請說出，讓我斟酌斟酌，只要我能力所及，決不推委就是。」

　　玉簫仙子笑道：「說起來並不是什麼為難之事，我心裡很明白，今生今世，永不能和你常處一起，你已有好幾位如花似玉的少女常伴身側，那還會想得到我這個惡名四播的老太婆呢？」

　　楊夢寰嘆道：「這些事咱們最好別談，你有什麼要我相助於你，快請吩咐，我還有要事得趕往黔北。」

　　玉簫仙子放聲一陣格格大笑，道：「兄弟，你猜錯了，我沒有事情要你相助，我是求你答應我，讓我再幫你一次。」

　　楊夢寰道：「盛情心領，我看不必了吧？」說完話，轉身欲去。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站住，你到黔北，可是參與天龍幫邀請武林九大門派的比劍大會？」

　　楊夢寰回頭冷冷接道：「不錯，你要怎麼樣？」

　　玉簫仙子笑道：「你兇什麼？天龍幫總壇還在黔北，距此遙遙千里，你如沒有我同行帶路，祇怕找上兩個月也找不到！」

　　楊夢寰聽得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像我這般極少江湖閱歷之人，對江湖上各種鬼謀暗記，均難辨認，眼下相距比劍之期，只不過半月時間，如果一找近月，錯過會期，那可是極大的遺憾之事，想到為難之處，不覺沉吟難答。

　　玉簫仙子微微一笑，道：「天下武林中人，雖都知天龍幫總壇設在黔北，但在黔北什麼地方，祇怕很少有人知道，我如不帶你去，想找到天龍幫的總壇，決非容易之事──」

　　楊夢寰冷然接道：「那你又怎麼會知道呢？」

　　玉簫仙子道：「我怎麼不知道，當今江湖道上人物，有誰不對姊姊存幾分敬畏之心，但我在你的眼下，卻竟是一文不值，不過，這都是自取之辱，不說也罷。」

　　楊夢寰皺皺眉頭，道：「這麼說來，那天龍幫總壇所在之處，定然是十分隱密的了。」

　　玉簫仙子笑道：「昔年天龍幫想請我加盟，到處找我，雖被我婉言謝絕，但我卻暗中潛入了天龍幫總壇，查看他們的佈設，不但地方隱密，而且險阻重重。如沒有我替你帶路，你就別想找得到人家總壇所在。」

　　楊夢寰微一沉忖，道：「你眼下如無要緊之事，就煩請送我一程，但我楊夢寰決不白受──」

　　玉簫仙子笑道：「你如有興致邀游天下，我亦會奉陪你遍走天涯海角，眼下九大門派中，都已陸續趕赴天龍幫黔北總壇，咱們要去，立刻就要動身。」

　　楊夢寰仰天長長吁了一口氣，道：「走吧！」那一聲長吁，似乎吐盡他心中的情愁煩惱，豪氣頓生，昂首闊步，向前走去。

　　玉簫仙子的輕功，在江湖上極負盛譽，楊夢寰自經「天機石府」數月精修之後，內功已大有進境，輕身飛行之術，較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語，兩人一放開腳程趕路，直似怒馬狂奔一般，待天色黃昏時分，已出了括蒼山境。

　　江南七月，炎暑猶存，秋陽似火，酷熱炙人，兩人雖然有著一身武功，但日夜不停地奔行趕路，亦常常跑得滿身大汗。

　　這日，進了黔北地界，玉簫仙子遙指前面起伏的山頂，說道：「咱們再往前走上五六十里，就進入了天龍幫的總壇禁地，依據往例，一踏進他們禁地，立時將受到攔截，這次李滄瀾邀九大門派比劍，乃數百年江湖最為豪壯之事，依我推想，他們不致再有什麼暗算──」

　　話至此處，突聞蹄聲得得，從身後急奔而來，兩人回頭望去，只見四匹長程健馬，並轡疾馳而來，眨眼之間，已到兩人身邊。

　　當先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大漢，突然一收馬緩，停住急奔之勢，打量了兩人一眼，抱拳笑道：「借問一聲，兩位可是參加英雄大會的嗎？」

　　玉簫仙子笑道：「不錯，怎麼樣？」

　　中年大漢道：「不知兩位屬於九大門派那一門下？」

　　楊夢寰道：「在下乃崑崙門下弟子楊夢寰，這位姑娘是玉簫仙子，幾位可是天龍幫中的舵主嗎？」

　　中年大漢笑：「巡邏小卒，不敢對兩位通名報姓，如不見疑，請兩位即刻上馬──」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上馬不難，你要把我們送到什麼地方？」

　　中年大漢笑道：「姑娘但請放心，敝幫為迎接高人，已在各處入山要區，設下驛站，專伺接待參加英雄大會的九大門派中英雄。在下職司此路，不敢有慢，兩位如信得過，但請上馬就是。」

　　玉簫仙子素知天龍幫中戒規森嚴，對方如不肯說，再問也是枉然。側臉望了夢寰一眼，微笑不言。

　　楊夢寰看四個大漢之中，已有兩人下了坐馬，控韁相待，略一沉忖，道：「既承接待，卻之不恭，我恭敬不如從命了。」說完，雙足微一用力，凌空而起，懸空一個翻身，人已坐在馬上。

　　中年大漢一抖韁繩，笑道：「這位姑娘請上馬吧，在下先走一步，替兩位帶路。」話出口，已放馬向前奔去。

　　玉簫仙子肩頭一晃，躍上馬背，接過馬韁放轡追去。

　　楊夢寰回頭看去，只見另一個騎馬大漢，控馬不動，和兩個交馬大漢，靜靜地站在原地，不知是何用心？

　　玉簫仙子故意把坐馬韁繩一收，和夢寰併肩而行，笑道：「兄弟，你看出來這幾個人的用心沒有？」

　　楊夢寰搖搖頭，道：「怎麼，難道他們還有什麼鬼謀暗算不成？」

　　玉簫仙子笑道：「下手暗算，他們倒未必敢，不過，他們用心的陰險，祇怕要比下手暗算更叫人難以防備。兄弟，今天我要不帶你來，祇怕難以逃得這一劫。」

　　楊夢寰怔了一怔，問道：「怎麼？他要把我引入絕地，然後下手，是不是。」

　　玉簫仙子道：「用什麼樣方法對付我們，我此刻也難想得出來，不過，我自信他們那些鬼蜮伎倆，決瞞不過我一雙眼睛。」

　　楊夢寰突然一揚雙眉，道：「果真如此，也使我多長一點見識。」一加襠勁，胯下健馬，忽地加快速度，向前追去。

　　三匹健馬如飛，不大工夫，已跑出了十幾里路，到一處高峰下面。

　　那中年大漢一勒馬韁，回頭對兩人笑道：「穿過這一道山谷，就是入山驛站，屆時就另有人接待兩位。」說完話，一提疆繩，直向兩座山壁夾峙的一道山谷中馳去。

　　楊夢寰抬頭打量山谷形勢一眼，不禁微生戒心。

　　原來這道山谷地形十分陰惡，兩面峭壁矗立，光滑如鏡，谷道亦只有三尺寬窄，如若兩側峰上埋伏有人，用滾石、擂石打下，縱然是武功高強，也是難以躲避得開。

　　但聞玉簫仙子嬌笑一聲，道：「兄弟留心。」縱馬當先，緊隨那中年大漢身後，衝入山谷。

　　楊夢寰一見玉簫仙子縱馬入谷，不再猶豫，放馬追去。

　　三騎馬均放韁疾奔，快如流星。玉簫仙子早已暗中戒備，緊隨在那大漢身後，只要一有警兆立時出手把對方生擒活捉，以作人質。

　　那中年漢子，似已覺出兩人暗作戒備，立時微收韁繩，放緩馬勢，和玉簫仙子並騎而走。

　　又走約二三里路，山谷逐漸開闊，但兩邊峭壁卻是愈來愈高，越來越險。

　　楊夢寰目睹谷道漸寬，心中反而安定了許多，忖道：眼下兩面峭壁相距足有兩三丈闊，就算中人埋伏，亦可閃避得──

　　正自心念轉動，忽聽那中年大漢哈哈大笑，道：「前面有一段路，因被山泉沖壞，略顯泥濘，我先前一步，替兩位帶路。」口中說著話，人已一抖韁，疾向前面衝去。

　　玉簫仙子冷笑一聲，道：「不敢有勞，還是走在一起的好！」縱馬追了上去。

　　楊夢寰看兩騎突然加快，立時放馬疾追，三匹馬首尾銜接，相隔也就不過是兩三尺的距離。

　　那知疾奔了一陣之後，玉簫仙子和楊夢寰的坐馬，逐漸慢了下來，而那中年大漢的坐馬，卻是愈跑愈快，一眨眼間，兩匹馬已被那大漢拋下了一丈多遠。

　　玉簫仙子忽然若有所悟地說道：「兄弟快追他，咱們中了他們鬼計啦。」

　　快馬急奔，去勢是何等迅快，玉簫仙子說了兩句話，又多落了丈餘距離。

　　但見那中年大漢坐馬越跑越快，兩人坐騎卻是愈來愈是不行，玉簫仙子心中大急，暗中一提真氣，正待躍下馬背，施展輕功身法追趕，忽見那中年大漢的坐馬，突然緩了下來。

　　這時，雙方相距已有了七八丈的距離，二人見那中年大漢疾馳的去勢，又緩慢了下來，慌忙抖韁催馬，襠下加力，又向前衝去。

　　兩人胯下坐騎，雖都是長程健馬，但經過一陣奮力衝奔，早已嗚嘶氣喘，身上汗珠滾滾，顯然已用盡餘力。

　　玉簫仙子，久涉江湖，閱歷極為豐富，江湖上一些鬼蜮伎倆，實難瞞得過她，這時見坐馬行速漸慢，不由大為疑惑，暗道：莫非他們在這匹馬上，做了手腳嗎？心念一轉，回頭對楊夢寰說道：「兄弟，你可覺著這馬有點奇怪嗎？咱們趕緊查查看，不要著了道兒，被人家作弄上一番，那可是大大丟臉之事。」

　　楊夢寰聽得玉簫仙子一說，立時俯首查看，觸目間，頓使他心中大生驚訝。

　　原來這道山谷，看來寬闊平坦，綠草油油，但馬蹄奔馳在上面，卻如踏在棉絮之上一般，是以馬匹奔行上面無法著力，楊夢寰心中正在狐疑之際，猛聽到前面那中年大漢，一陣冷笑，立馬停在原處。

　　楊夢寰用力一提韁繩，縱馬追上玉簫仙子，正待相問，玉簫仙子已搶先開口側臉說道：「兄弟，事情大是蹊蹺，其中必定另有陰謀，咱們還是先趕上此人，再另作打算。」領先提韁衝去。

　　二人又奔了數丈距離，陡覺地面一軟，馬蹄踏下，竟陷下三寸，行走更覺困難，玉簫仙子緊顰雙眉，喝道：「兄弟，小心。」

　　楊夢寰忽地長笑一聲，劍眉一挑，豪氣頓生，道：「想不到天龍幫的堂堂總壇之地，竟施出這等卑劣手段，我楊某人倒要見識見識。」猛的一提馬韁，也不顧地面鬆陷，硬向前路奔去。

　　那中年大漢一見楊夢寰縱騎追來，仰面哈哈大笑，狂笑聲中，雙腳用力，一夾馬身，但聞一聲驚嘶，霍地又振蹄向前奔去。

　　楊夢寰聽那中年大漢縱聲狂笑，心頭火氣更熾，斷喝一聲，雙手一按馬鞍，提聚丹田之氣，人已凌空騰起，半空中挫腰長身，倏地一個旋轉，穿空直向那大漢飛撲過去。

　　他自在天機石府隨同朱若蘭、趙小蝶研習《歸元秘笈》上記載武功以來，今天是第一次施展身手。凌空飛撲，去勢如電。

　　就在楊夢寰騰空躍追之時，突聞前面一聲悲鳴，那中年大漢也突然一聲怪嘯，就這一瞬之間，楊夢寰已到他身側，疾深右手，抓住那中年大漢後領，口中大喝道：「你還能逃得了嗎？──」

　　他這一出聲，提聚的真氣頓時消散，只覺身子倏地向下一墜，匆忙之間，卻踏在中年大漢的坐馬鞍後。

　　他出手迅快無比，那中年大漢連轉頭也未來得及，人已被夢寰抓住。

　　忽聽中年大漢狂笑一聲，雙腿用力一挾馬腹，坐馬一聲長嘶，忽然躍起了兩尺多高，衝出四五尺遠，再落地時，突然向下沉去。

　　這本是一瞬間的工夫，楊夢寰定神看時，那馬腹部已沉入泥沼。

　　玉簫仙子高聲喊道：「兄弟快些把他震死掌下，退回來──」

　　楊夢寰右手掌暗中運氣，大喝一聲，內力外吐，擊在那大漢後背之上。

　　他這時的功力，已非小可，雖是一股暗勁，但力道亦極驚人，只聽那中年大漢悶哼一聲，耳鼻口目鮮血齊出，猛一回身，拼盡餘力，一把抱住夢寰，滾下馬背。

　　楊夢寰似是未想到他在重傷之後，竟存了同歸於盡之心，略一失神，竟被緊緊抱住，匆忙之間，急提真氣，雙掌推著那大漢前胸，用力一送，內勁外撞，中年大漢慘叫一聲，當時被震斷心脈，雙臂一鬆，身子凌空而起，摔出六七尺外，一眨眼間，屍體沉入泥沼不見。

　　可是楊夢寰也因這內勁外吐的一擊，無法保持身子的輕靈，那大漢雖被他一擊震斷心脈，飛出六七尺遠，他自己也突覺身子向下一沉，陷入了泥沼之中，不禁心頭一驚，趕忙一提真氣，穩住身子，饒是他應變迅快，泥沼已及小腹。

　　一陣破空風響，玉簫仙子疾如飛鳥般直飛過來，輕飄飄落在夢寰身側，伸出纖纖玉指，抓住了夢寰右腕，說道：「快些提氣，我助你躍出泥沼，這等──」她突然似想到什麼事，話未說完，一笑住口。

　　楊夢寰只覺那陷入泥沼的雙腿，似是被一股吸力，向下拖著一般，感到身子正緩緩地向下沉去，聽得玉簫仙子一說，立時潛運真氣，右臂向上一抖，左腕向下一按，借玉簫仙子相扶之力，身子向上拔起了一尺多高。

　　忽聽玉簫仙子啊呀一聲，雙膝以下，已沉入泥沼。

　　她乃見多識廣之人，雙膝陷入泥沼，立時覺出不對，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別掙扎了，這泥沼和一般的淤泥不同，它會自動把咱們吞陷下去。」

　　楊夢寰放眼望去，那長程健馬已不知何時沉入泥沼中，心中甚感駭然。

　　原來這泥沼表面因植有青草，硬度較堅，但一經陷入後，卻是感到鬆軟無比，絲毫用不上力，而且略一掙動，就感陷入泥沼的雙腿，似被一股激盪流動的活水沖激，身不自主向下沉去，這草下泥沼，竟似能夠流動一般。

　　玉簫仙子，忽然間變得十分沉默，目光凝注在對面崖壁間一塊大岩石上，一眨也不眨。

　　楊夢寰看她瞧著石頭出神，心中甚覺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瞧那塊岩石幹什麼呢？」

　　玉簫仙子嘆息一聲道：「這泥沼可以流動，而且愈向下沉，它的衝擊之力愈大，咱們恐已被誘入中心，如果一次不能掙出泥沼，飛上實地，再次陷落其中，決然難以逃得性命──」

　　楊夢寰道：「縱然逃不出這泥沼之區，但總也該盡力一試，難道就停在這等死不成嗎？」

　　玉簫仙子突然盈盈一笑，道：「怎麼？你不是從來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嗎？現在怕死了？」笑意嬌甜，似乎根本未想到生死之事。

　　楊夢寰道：「死雖不足畏，但也要死得其所，死得心安理得。如你所說，咱們就在這裡讓泥沼把咱們沉陷下去，我卻心有不甘。」

　　玉簫仙子道：「我並非不要你走，但如果走錯一步，祇怕難再有第二次逃生機會，要知這等泥沼之中，一個掙扎不對，不但不能逃出厄運，且將愈陷愈深，所以決不可輕舉妄動，必得有十分把握才行，目前咱們停身之地雖然是千鈞一髮，危險萬分，但只要咱們不妄自掙動，足可支持上半個時辰工夫，不必急在一時，容我想個自救之法。現在最為要緊之事，是咱們如何保持身子不要被泥沼中激盪之力，陷沉下去。」

　　楊夢寰仔細看那泥沼上的青草，原來是經人工由別處移植而來，浮鋪在泥沼之上的，只是鋪設極為均勻，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他伸手拍一下上面浮草，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浮草之上，可容快馬奔馳，或能容納一個人的重量，不如冒險由浮草上面滾出，強似在這裡待斃。

　　念轉心動，暗中一提真氣，雙手按在浮草之上，身子突然向上一竄，躍起尺多高。那知他小腹下，都已陷入泥中，重量加重了不少，身子將要竄出泥沼之時，兩隻按在浮草上面的手掌，不自覺加了幾分力量，但聞噗的一聲，浮草破裂，雙臂及將躍出泥沼的雙腿，同時又向下沉去。

　　玉簫仙子聽到聲音，立時轉頭，玉簫一探，挑住夢寰前胸，低聲說道：「身子躍起之後，切記不可停留，我已估計過四周距離，正南方山壁距此大約七八丈遠近，如你能一口氣飛躍過這段距離，就可脫離泥沼了。」不容楊夢寰答話，玉簫突然向上一挑。

　　楊夢寰借著玉簫仙子一挑之力，振臂躍起一丈六七尺高，懸空一個疾轉，把沾在身上的淤泥甩落，施展草上飛行功夫，借泥沼上浮草接力，四五個起落，已到了山壁下一個突岩上面。

　　回頭望時，玉簫仙子自前胸以下，盡陷入泥沼之中。

　　忽見她舉簫就脣，一縷嬝嬝簫音，婉轉而來，音調中充滿歡愉之情，毫無即將入陷泥沼的悲苦憂傷。

　　她為救夢寰，雖把自己沉陷在泥沼之中，但卻十分愉快，簫聲是愈來愈是悅耳，似是她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歡樂。

　　但這等歡愉的曲調，聽在楊夢寰的耳中，卻如萬把利劍，刺在他的前胸，忍不住高聲叫道：「姊姊，你不要再吹了，快些把身子穩住，我要想辦法救你出來。」

　　遠遠傳來了玉簫仙子銀鈴般嬌笑之聲，道：「不必費心啦，我一生之中很少有過像今日此時的這等歡樂，你好好聽著吧！我再為你吹一隻最愉快的曲子──」

　　楊夢寰本是情感極為豐富之人，聽得玉簫仙子款款笑談生死大事，說來如飲甘露一般，心中大是激動，只覺一股熱血由胸中直沖上來，熱淚奪眶而出。叫道：「姊姊為了相救於我，才深陷泥沼之中，如若我今日不能救你出來，只有重入泥沼，以死相謝了──」說話之間，忽然站起身子，重又躍回泥沼。

　　玉簫仙子看他說來說去，心中又是驚駭，又是歡喜，口中卻大聲叫道：「快退回去！我告訴你救我的辦法。」

　　楊夢寰知她所言非虛，如果自己再有什麼失錯，別說救人，連自己性命也難保全，當下依言又躍回崖壁邊石岩之上。

　　遠遠的傳來玉簫仙子嬌脆的聲音，道：「你停身的山壁之上，不是生有很多葛藤嗎，你採集一些，連接起來，一端結上一塊石頭，投擲過來。」

　　楊夢寰運足目力望去，只見玉簫仙子已向上掙扎出尺許高，知她已動了求生之念，當下放心不少，一提真氣，向崖壁間游升上去，採了一大捆葛藤，連接起來，運足臂力投擲過去。

　　他此時的內力，相較半年之前，何至增加一倍，一投之勢，不遠不近，剛好把葛藤投擲在玉簫仙子面前。

　　玉簫仙子右手向前一探，抓住了葛藤，叫道：「你慢慢的向前拉吧！」

　　楊夢寰緩緩運手，玉簫仙子的嬌軀，隨著他雙臂交替之勢，逐漸向他停身之處移動過來。

　　突然間，一陣隆隆滾石之聲，自身後傳入耳際。

　　楊夢寰回頭望去，只見一塊三四尺方圓的巨石，由峭立的崖壁上，直滾下來。

　　玉簫仙子大聲叫道：「兄弟快躲，別管我啦。」突然用力一拉葛藤，身子已躍出泥沼，踏草急奔而來。

　　楊夢寰看她躍出泥沼，才丟了手中葛藤，霍然轉身，就這略一延誤，那巨石已泰山壓頂一般當頭疾落而下。

　　他停身突岩之上，四周數丈都無避身之處，匆忙之間，左手潛運真力，一記掌風直向巨石擊去，右手卻反臂抽出肩上長劍，內力貫劍，左手掌力一擋那巨石下落之勢，右手長劍一撥一劃，巧力並用，把一塊六七百斤的巨石撥滑向一邊滾去。

　　這時，玉簫仙子已由浮草上飛身到楊夢寰停身大岩石上，嬌笑一聲，道：「你今天不要我死，以後要給你增加了煩惱，可別怪我。」口中在和夢寰說話，人卻縱身一躍而去，直向崖壁上面攀去。

　　楊夢寰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峰頂之上，站著兩個身著勁裝的大漢，不禁心中暗道了一聲：好險，如是這兩人早來片刻，今天勢非傷在他們滾木擂石之下不可。

　　這時，玉簫仙子已施出摩雲十八招的身法，騰躍而上，凌空翻轉，忽東忽西，似是要人無法看出她落足之處，身法迅快，轉眼間已攀躍上廿餘丈。

　　楊夢寰一提氣，直追上去，他此時的輕功身法，已不在玉簫仙子之下，提氣攀登，起落間就是一丈遠近。

　　站在山峰頂上的兩個勁裝大漢，沉著至極，楊夢寰和玉簫仙子，快到了山峰之上，仍不見兩人有所舉動。

　　玉簫仙子側身一躍，擋在夢寰身前說道：「兄弟，你準備接應我，我上去看看，怎麼這兩個人像死人一般。」也不待夢寰答話，振簫一掄，半空連翻了兩個筋斗，已落到峰頂之上。

　　楊夢寰如何肯讓她單身涉險，在她振簫躍起之時，亦同時疾追上去，玉簫仙子剛到峰頂，楊夢寰已接踵而至，定神看去，只見兩個大漢神情木呆而立，動也未動一下，原來兩人早被人點了穴道。在兩人身後，堆積著很多巨石滾木。

　　忽然玉簫仙子咦了一聲，揚簫指著峰下道：「那是什麼人？」

　　楊夢寰順著玉簫望去，只見兩個身著道袍之人，揮劍擋在一處要道入口，雙劍飛舞，電掣輪轉，正在和一群大漢動手，兩人劍勢異常綿密，雖然以寡抵眾，但卻絲毫看不出吃力之處，當下一揚手中長劍，答道：「不管是誰，但看來定是相助咱們之人，咱們豈能坐視不管。」說罷放腿向下奔去。

　　玉簫仙子嬌笑一聲，應道：「好！兄弟如有興致，咱們今天大開一次殺戒！」振簫急追，快如流星瀉墜，片刻間已到動手所在。

　　左面一人，似是聞得衣袂飄風之聲，側臉望了夢寰一眼，笑道：「怎麼？你的蘭姊姊沒有陪你來麼？」口中在和夢寰說話，右手劍卻突然加快，白光閃動之間，響起了兩聲慘叫，兩個輕裝大漢，應聲而倒。

　　楊夢寰怔了一怔，道：「童師姊！」

　　只聽右面一人，搶先說道：「貞姊姊對我說，你會到這裡來的，果然我們在這裡遇見你啦！」這聲音柔甜嬌脆，熟悉異常，楊夢寰不必轉身，已知來人是誰，心頭一陣激動，橫跨幾步，向那人身側欺去。

　　但聞察的一聲，一件青色道袍，登時撕成兩半，劍光斂處，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女，疾迎過來，偎入了他的懷中，抬頭微笑，玉容依然，不是霞琳是誰？

　　她在激鬥之間，突然撤劍而退，群敵立時赴勢向前衝來，楊夢寰左臂一帶霞琳嬌軀，右手長劍探臂而出，一招「笑指南天」，把最前一個人刺傷，群敵疾衝之勢，頓時被逼得緩了一緩。

　　玉簫仙子一晃身由夢寰身後閃出，掄簫一陣快攻，把逼近群敵迫退，笑道：「你們好好談吧！這一陣讓給我打啦。」玉簫橫掃縱擊，招招狠辣無比，片刻間已被她連傷兩人。

　　楊夢寰看自己身上污泥；沾了霞琳一身，心中甚是抱歉，正想輕輕推開她偎在懷中的身子，忽聽霞琳夢囈般地說道：「寰哥哥，你知道嗎，這很多天來，我都在想念你，以後，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可是我不要再離開你啦。」

　　她右手提著寶劍，軟軟地支在地上，倚在夢寰懷中，粉頸靠在夢寰肩上，兩行晶瑩的淚水，從她微閉的雙目之中，緩緩而出。

　　淡淡的幾句話，情真意切，勝過千言萬語，楊夢寰縱是鐵石之心，也不禁油生惜憐，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始終沒有對你說過──」

　　沈霞琳忽然睜開眼睛，接道：「不要說啦，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忽聽玉簫仙子嬌聲喝道：「既然來了，還想走嗎？」聲音由近而遠。

　　楊夢寰抬頭望去，只見數尺外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屍體，玉簫仙子振袂疾躍，追殺逃走之人。童淑貞卻橫劍而立，滿臉黯然神色，望著橫躺在地上的屍體出神。

　　沈霞琳幽幽嘆息一聲，道：「貞姊姊，寰哥哥，咱們把這些死人埋掉好嗎？」她心地素來善良，目睹橫躺直臥的死屍，早已心生惻隱，珠淚紛墜了。

　　三人埋好屍體，仍不見玉簫仙子歸來，童淑貞忽然一橫手中寶劍，指著楊夢寰道：「我們為了等你，一月之前，就到黔北，總算皇天不負琳妹妹一片苦心，在這裡和你相遇，那知你竟然和玉簫仙子走在一起，看來你倒是一位生具艷福的風流人物，我不知你有什麼魔力，竟然有那麼多女孩子對你這等傾心──」

　　楊夢寰急道：「師姊不要誤會，我──」

　　童淑貞仰天一陣尖厲的大笑，道：「我一點也不會冤你，事實俱在，狡辯何用？我一身毀在情字之上，對負心忘情之人，恨之如刺。今天我把琳妹妹交給你，希望你今後能善為照顧，如若再讓她受到什麼委曲，當心你腦袋就是！」說完話，轉身而去，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過頭來，問道：「陶玉是不是真的死啦！」

　　楊夢寰道：「他從萬丈懸崖之上，跌入絕壑，除非發生奇蹟，祇怕難以得活，不過──」只見童淑貞臉色鐵青，雙目閃動著怨毒的光芒，不禁心頭一凜，停住了口。

　　童淑貞看他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覺大怒，厲聲喝道：「不過什麼？說呀！」

　　楊夢寰只覺她性情大變，暴如烈火，已非昔日嫻靜文雅的本來面目，皺皺眉頭，側臉望了霞琳一眼。

　　沈霞琳嘆口氣，幽幽說道：「貞姊姊為了陶玉大哭了好幾次啦，你就老老實實地告訴她吧！」

　　楊夢寰道：「他雖從萬丈懸崖之上跌了下去，但那谷底之中並未發現他的屍體。」

　　童淑貞微微顫動了一下，顯然她在聽到這新的消息之後，心中十分激動。她本已從霞琳口聽得陶玉摔死絕壑的消息，心中早已認定陶玉已死，現下驟聞夢寰說起未見陶玉屍體之言，心中大感震動，也不知是喜是愁，是愛是恨，呆了半晌，才追問了一句道：「這麼說來，他是沒有死了？」

　　楊夢寰看她說話神情之中，仍有著無限惜憐之情，心中暗暗嘆道：「陶玉那般折磨於她，她竟然仍有著眷戀情意。」正想出言勸她幾句，忽然想到了李瑤紅對自己諸般相愛之情，暗自道了兩聲：冤孽！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了肚裡，嘆道：「他是否死了，眼下很難斷定，那樣高的懸崖之上，摔了下去，縱是鐵打銅澆之人，怕也難承受得住──」

　　童淑貞突然一跺腳道：「不要說啦，」轉身向前走去。

　　楊夢寰急道：「師姊請留步片刻，小弟還有幾句話說。」

　　童淑貞停步回頭回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楊夢寰道：「小弟也遭掌門逐出崑崙門牆。」

　　童淑貞淡淡一笑道：「這個我已聽琳妹妹說過了，我是私自逃出崑崙門牆，你是逐出師門之外，說起咱們都無顏見人。」

　　楊夢寰笑道：「師姊現下要往那裡去呢？」

　　童淑貞道：「世界這等遼闊，那裡都可以安身立命，何必要有一定的去處？」楊夢寰呆了一呆，道：「師姊幼受三師叔教養之恩甚深，目前天下英雄大會，九大門派中人，都集聚黔北，師姊身逢奇遇，武功過人，縱無爭名逐霸之心，也該為師門效勞一次，替咱們崑崙爭點顏面，也算酬報。」

　　童淑貞未待楊夢寰說完，冷冷一笑，道：「你我都是崑崙門下叛徒，還有什麼顏面談為師門效勞之事──」

　　楊夢寰嘆道：「咱們雖然遠離師門，但師門教養之恩，依然是天高地厚，此番英雄大會，正是咱們酬報師門教養之恩的大好機會。」

　　童淑貞聽得沉吟了片刻，黯然一笑，道：「我自有酬報師門恩情之策，這個不敢有勞師弟。」說著轉身向前走去。

　　楊夢寰被她幾句話堵得怔了一怔，這時見她轉身欲去，忙又前追一步，喊道：「師姊──」

　　童淑貞聞聲停步，轉過身子，面泛怒色，道：「人各有志，你多說何用？」這兩句話，說得聲色俱厲，冷漠異常。

　　楊夢寰正待解說，沈霞琳已緩緩走了過來，拉著童淑貞的右腕，幽幽叫了一聲：「貞姊姊──」

　　童淑貞臉色忽轉緩和，撫著霞琳的纖手，悽然一笑道：「妹妹，你放心好啦，如若他真敢委屈你，姊姊定不饒他。」一整臉色，毫不遲豫地轉身疾奔而去。

　　楊夢寰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撫今追昔，悵憶前塵，一時思潮湧湧，感慨萬千，不由怔怔地呆在當地。

　　沈霞琳輕盈地依偎在他身傍，娟秀的面上露著天真聖潔的稚笑，靜靜地望著他，停了半晌，才幽幽說道：「寰哥哥，你心裡覺著很難過，是嗎？」

　　楊夢寰嘆息了一聲，喃喃自語道：「唉，她真的變了──」霞琳見他這種神情，心裡既想解說，又想勸慰，但一時間卻不知如何開口，只見她淚光濡濡，低低輕嘆了一聲。

　　二人沉默良久，夢寰一揚劍眉，面現堅毅之色，對霞琳道：「咱們走吧。」當先引路，向前奔去。

　　二人一陣急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翻過兩座小小的山丘，但見那要道谷口，簫影縱橫，刀光閃閃，玉簫仙子正和一群大漢，殺在一起。

　　玉簫仙子一支玉簫，挾著噓噓嘯風之聲，宛如一條游龍，上下飛翻，前打後擊，招勢綿密，威猛異常。但圍攻她的一群大漢，似也並非弱者，雖然已有七八人被斃簫下，陳屍當地，可是一個個依然前仆後繼，奮勇無比。

　　楊夢寰振腕抽出背上寶劍，大喝一聲，一個縱躍，虎撲而上，長劍搖舞之間，寒光雷奔電閃，連人帶劍直射過去。他此時的功力，已極深厚，出手劍勢，銳不可當，一陣金鐵交鳴，三個大漢手中兵刃，應聲脫手。玉簫仙子格格嬌笑道：「這般人手段下流，毫無骨氣，群打群毆不算，而且以暗箭傷人，殺之也無愧於心，不必對他們心存仁義。」說話之間，玉簫左點右打，連傷兩人。

　　楊夢寰心中尚記恨剛纔被人引入泥沼之恨，出手劍勢亦極迅猛，片刻間被他刺傷六人。但他究竟是天性純厚之人，劍勢雖然凌厲，但卻猛而不辣，受他劍傷之人，大都被刺中皮肉，不但不足致命，而且筋骨也很少傷到。玉簫仙子卻和他剛剛相反，玉簫點打之處，不是穴道關節，就是致命要害，中她一簫，不死也得殘廢。

　　沈霞琳手提寶劍，站在一側，望著那些受傷大漢，心中泛起了無限憐憫之情，她本想出手相助夢寰，但見對方傷亡極大，滿地哀號呻吟之聲，不但不忍出手，反而放下寶劍，替敵人包紮起來了。

　　天龍幫中各壇下香主、舵主、雖然大都是出身綠林，殺人不眨眼的好漢，但對霞琳這等仁慈，個個心中感動。她人又生得美如春花，凡是受她裹傷之人，縱然劇疼仍烈，但卻咬牙苦忍，不肯再出聲呻吟，瞪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她出神。

　　楊夢寰眼看著對方抗拒人手逐漸減少，已傷亡十之六七，但所餘幾人，仍是不肯停手，心中不禁暗自佩服天龍幫的規令森嚴，正待再猛攻幾劍，震飛他們手中兵刃，迫使他們屈服，突聞一聲大喝道：「住手！」一處轉彎的出口處，站著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腰圍軟索三才鎚，正是天龍幫中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他掃掠了橫臥在地上的幫中弟子，抱拳對玉簫仙子和夢寰笑道：「兩位沒有從正路而入，致引起本幫中弟子們的誤會，出手攔截，他們不自量力，死有餘辜。至於開罪兩位之處，懇請兩位看在在下的面上，不要再多追究。」

　　玉簫仙子收了玉簫，理理鬢邊散髮，笑道：「你們天龍幫邀請武林九大門派比劍，乃是數百年來，江湖上最為轟動的大事，想不到迎接來客，竟是這等的下流，鬼計暗算，以多打少，也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崔文奇本是性如烈火之人，此刻卻十分文雅，淡然一笑，道：「我們天龍幫是邀請人家九大門派中人來比劍，但卻未邀請草莽英雄參加，不知二位屬於那門那派──」

　　玉簫仙子一揚手中玉簫，笑道：「崔文奇你少在我面前賣乖，如果我玉簫仙子肯加入天龍幫，你那黑旗壇壇主之位，也未必保得住。你如果一定要問我門派，不妨先試我玉簫如何，看看能不能闖過你們伏樁暗卡。」

　　崔文奇微微一笑道：「你如果真想和我打，等一下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再打不遲，眼下我是接待三位的主人，恕我歉難奉陪。」

　　玉簫仙子側目望了楊夢寰一眼，道：「兄弟，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中，數此人手段最毒，你要小心防他一著。」

　　楊夢寰道：「這位崔壇主已和我有數面之緣。」

　　崔文奇笑道：「楊相公的劍術、身法，在下確已領教過了，的確高明，但望能在英雄大會之上，大顯威風，既可成名露臉，也可為你們崑崙派爭得聲譽，此處已相距我們總壇不遠，兩位心中縱然氣忿難平，也望暫時忍下，今日已是八月十二，相距比劍之日只不過還有三天，三日時間，彈指即過，那時，三位不但可以向我們天龍幫挑戰，就是九大門派中人，均可由兩位隨意相邀。現下各大門派中人，大都已到，濟濟群雄，使荒山生輝不少，兩位請隨在下，到敝幫總壇迎賓閣中稍息風塵，也好調息一下旅途勞累。」

　　楊夢寰望了玉簫仙子一眼，心中暗自忖道：此人乃江湖之上出了名的女魔頭，如我和她同走在一起，必將引起天下英雄注意，要是被三位師長看到，祇怕又要引起一場麻煩。但人家對我有數度救命之恩，不好開口相逐，一時之間，心亂如麻，沉忖難決。

　　玉簫仙子是何等人物，一見楊夢寰為難之色，立時恍然大悟，微微一笑，道：「兄弟不必作難，儘管和令師妹相隨崔壇主去吧！他乃有身份之人，決不致再對你們暗施算計，我把你送到天龍幫總壇所在，心願已了，就此告辭。」嫣然一笑，凌空而起，施展摩雲十八招的身法，懸空幾個翻身，人已到四五丈外，去勢如風，轉眼不見。

　　她這等一反往常的留戀之情，說走就走的決絕神態，反而使楊夢寰生出無限的愧疚之心，黯然望著她的去向出神。

　　崔文奇舉起左手向後一揮，十餘丈外山峰上，突然出現一面紅旗，搖動一陣後，重又隱去。

　　楊夢寰悵望良久，才暗自嘆息一聲，回身拉著沈霞琳，隨著崔文奇身後走去。

　　崔文奇走了數丈之後，回頭大聲笑道：「迎賓閣距此大約還有五六里遠近，咱們放快腳步，趕上一程吧！」他不待楊夢寰答話，陡然施展輕勁，疾如流矢一般向前奔去。

　　楊夢寰知他存心想試自己輕功，冷笑一聲，放步追去。

第四十六回　群雄聚會

　　他擔心沈霞琳追趕不上，是以初行之時，不敢施展全力，那知沈霞琳竟然不緊不慢地和他併肩而行，心中大感驚奇，逐漸加力，速度漸快，但沈霞琳竟仍能跟得一步不落。

　　楊夢寰猛然一提真氣，左手緊握沈霞琳右腕，凌空一躍，疾竄出一丈六七，一連幾個飛躍，已追到崔文奇身後丈餘之處。

　　他原想以本身疾衝之力，帶著沈霞琳嬌軀，那知躍奔之時，竟是毫無吃力之感，分明沈霞琳是以本身縱躍之術，和他同時凌空竄起，而且輕功之高，比起他毫不遜色。不禁暗暗驚奇，側臉望去，只見她面帶微笑，面不紅，氣不喘，若無其事一般，不覺微微一笑，道：「你在這半年之中，功力進境極大，看來比我還要強上許多。」

　　要知沈霞琳的功力，過去和楊夢寰相差一段距離，兩人分手半年之後重聚，沈霞琳竟似和他平分秋色，但他在這半年之中得受趙小蝶、朱若蘭的指點，進境極大，以此推論，沈霞琳在這半年中的獲益，比起他尤進一籌了。

　　只聽沈霞琳口中嗯了一聲，說道：「貞姊姊告訴我說，要我用心學習武功，將來好幫助你和人打架，所以，我就很用心的去學武功。她有一本書，上面記載了各種的武功，劍術，內功，掌法，輕功，無所不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學習，我很快的就學會啦，但貞姊姊卻要比我花更長時間才能學會，她說我天份很高，如果肯用心去學，不出十年，就能把那書上記載的武功，全部學會。其實，我是想到將來幫助你，才肯用心去學，如果我心中沒有想到幫你，祇怕學起來就沒有貞姊姊快了。」

　　楊夢寰笑道：「童師姊說的不錯，你心地純潔，最易集中心神，學起來，自然要比別人快上許多。」

　　兩人這一談話，腳步慢了下來，被崔文奇拋下了十幾丈遠。

　　楊夢寰一看不對，立時停口，腳下加力，疾追上去。

　　三人各出全力，向前疾奔，片刻之間，已翻越四五座峰嶺，到了一處群峰環抱的盆地之中，崔文奇停下回頭一望，見兩人竟然緊追自己身後而到，心中暗自吃驚：兩個娃兒的輕功，竟然不在我之下。

　　他心中雖感驚奇，但外形卻是絲毫不動聲色，微微一笑，道：「側面就是敝幫中迎賓閣了，九大門派中參加英雄大會的高人，都住在裡面，兩位再往前走上半里，就有接待之人，恕在下不送了。」說完一抱拳，轉頭而去。

　　楊夢寰抬頭望去，只見一片疏林掩映之中，果然隱現出重重樓閣。

　　兩人併肩向前走了十幾丈遠，忽見兩株大松樹後轉出兩個十六七歲的童子，迎面一揖，問道：「公子，姑娘，可是參加比劍大會的嗎？」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錯。」

　　左面一個童子又是一揖問道：「不知兩位尊屬何門何派？」

　　楊夢寰道：「在下乃崑崙派中弟子。」

　　右面童子恭謹地轉過身去，說道：「兩位請隨小的來吧──」合掌當胸，緩步向前走去。

　　楊夢寰和沈霞琳隨在那童子身後，穿過了一片疏林，到了一座修築幽致的宅院之前，那童子回頭躬身說道：「崑崙派中高人，盡住此處，兩位請自入內。」說完轉身而去。

　　沈霞琳望了那輕掩朱門一眼，自言自語說道：「不知道師父來了沒有？」推門緩步而入。

　　楊夢寰運足目力，打量四周形勢，只見這一片盆地之中，方圓約三百餘丈大小，四周淺山環抱，滿植各色山花，紅白相映，景物極美，十座朱戶碧瓦的宅院，分散在疏林之中，心中暗自忖道：天龍幫主持之人，果是精於心計，他把九大門派，各置一座獨院之中，外面布著明樁，說是迎客，實是暗中監視，使九大門派中人，不便相互往來，想這次參與比劍大會之人，大都是各門派中精英高手，輩份都很尊高，誰也不願先行拜訪別人，使彼此無法相通消息，雖然近在咫尺，卻相隔重山，這法子當真是妙。心中在想，人卻隨在沈霞琳身後，進了大門。

　　這宅院之內，佈設更是輝煌雅潔，滿院盆花，一片清香，正廳廂房，都掛著字畫，一個年約廿餘歲的勁裝佩劍少年，站在大廳門口，望到沈霞琳之後，立時含笑迎了上來。

　　楊夢寰一直未回到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過，不識那少年是誰，沈霞琳卻盈盈嬌笑，叫了一聲師兄。

　　那人神情十分拘謹，對沈霞琳拱了拱手，目光卻投注在楊夢寰的身上，笑問道：「沈師妹，這位可是大師伯門下的楊師弟嗎？」

　　楊夢寰不自禁黯然一嘆，道：「小弟楊夢寰，兄台──」

　　那人笑道：「我叫黃志英，乃掌門師父門下。」

　　沈霞琳接道：「黃師兄乃咱們崑崙派中首座師兄，最是得掌門師伯喜愛了。」

　　楊夢寰躬身一揖，道：「不肖師弟楊夢寰已遭掌門師叔逐出門牆。」

　　黃志英微微一嘆，道：「咱們師兄弟雖未見過面，但我已從大師伯和沈師妹口中，聽得師弟事跡甚多，早生渴慕之念，今日能得一見，實乃生平中一大快慰之事。據小兄旁聽側聞，師伯和掌門師父，對逐出師弟一事，心中甚感不安，只要師弟能對師門一如過去，總有回崑崙門下之日。」

　　楊夢寰又拱手一揖，道：「全仗師兄善為進言，小弟如能重返師門，決不忘師兄之德──」忽然瞥見二師叔玉靈子和三師叔慧真子併肩站在廳門，立即遙遙拜倒地上，高聲說道：「被逐出門牆不肖弟子楊夢寰，叩見師叔。」

　　玉靈子一語未發，緩緩轉過身子，踱入廳中。

　　慧真子卻輕輕嘆息一聲道：「琳兒，過來。」

　　沈霞琳本已隨在楊夢寰身後拜了下去，聽得呼喚之言，立時站起身子，跑了過去，說道：「師父，我和寰哥哥學了很多的武功，趕來參加英雄大會──」

　　慧真子輕輕拂著她秀髮，接道：「你這大半年的時間，都在什麼地方？」

　　沈霞琳笑道：「我和貞姊姊住在一起──」

　　慧真子臉色一變，道：「什麼？你和童淑貞住在一起，她還沒有死去嗎？」

　　沈霞琳搖搖頭道：「貞姊姊的本領比過去大多啦，她有一本書，上面記載了很多武功，拳掌，劍術，及內功進修之法無所不包，無所不有，我的本領都是跟著她學的。」

　　慧真子冷然一笑道：「哼！她現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來見我？」

　　沈霞琳道：「她本來是和我一起來的，我們遇上了寰哥哥之後，她就自己走了。」

　　慧真子心情似很激動，緩緩閉目，鎮靜了一陣，睜眼問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沈霞琳搖搖頭道：「寰哥哥問她，她不肯說，回頭走了──」她黯然嘆息一聲，心中忖道：心地純潔之人，只覺對師父不該說謊，但也不該把貞姊姊的事跡告訴別人，一時之間，心中惶惶不安，顰起秀眉，仰臉望著天際浮動的白雲出神，竟不知慧真子何時離去。

　　她正出神之際，忽覺一隻冰冷顫動的手，緊緊抓住了自己左腕，她生平之中從未和別的男人相處過，覺出抓在自己左腕的似是一隻男人手掌，心想定是楊夢寰，立時一側身向對方懷中偎去，口中嚶了一聲，道：「寰哥哥，你又病了嗎？怎麼手掌會這樣冷呢？」

　　只覺那抓在自己左腕的手掌，倏然間縮了回去，耳際間響起了一個激動低沉的聲音，道：「師妹請恕我一時激動失禮，萬望勿怪才好。」

　　沈霞琳倏然一挺嬌軀，轉頭望了一眼，只見楊夢寰靜靜站在丈餘之外，抓她手腕之人卻是崑崙門下的首座弟子黃志英，不禁粉臉一紅，笑道：「原來是黃師兄，我還以為是寰哥哥呢？」只見他臉上一片鐵青，目中神光暴射，全身微微顫動，不禁芳心大駭，急道：「怎麼，你有些不舒服嗎？」

　　黃志英悽涼一笑，道：「請師妹小移玉趾，小兄有點事，請教師妹。」

　　沈霞琳微微一笑，道：「師兄有事問，我自然是不能推辭。」轉身隨在黃志英身後，向院落一角走去。

　　她不時轉臉望著楊夢寰，但楊夢寰卻呆呆而立，默默沉思，原來他正在想如何去見師長之事。

　　黃志英一直走近圍牆旁邊，才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師妹，你當真見過你童師姊了嗎？」

　　沈霞琳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我不單是見過她，而且我們住在一起，很久很久──」她緩緩地把眼光移向遠處，似很神往地接道：「現在貞姊姊的本領也很大了，我的本領就是跟她學的──」

　　黃志英急切地向沈霞琳移近一步，喘吁吁的道：「師妹所說可是真的嗎？千萬不可矇騙小兄。」

　　沈霞琳見他問得這般緊張，不由得怔了怔，嬌美如花的臉上，現出了一層迷惑的神情，緩緩答道：「師兄是咱們崑崙派中首座師兄，我怎麼敢說謊呢？剛纔師父問我，我不也是這般說的嗎？」說著，微微搖了搖頭，道：「唉！為什麼師兄會不相信我的話呢？」

　　黃志英一見沈霞琳臉上泛起一種淡淡的幽怨之色，秀目中也閃動著楚楚可憐的淚光，他素知這位師妹乃是一位聖潔無邪的人間仙子，自己竟一時情急，談話未為留意而使他純潔的心靈蒙受了刺痛，心中大感不忍，忙壓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強作歡容地笑道：「師妹乃是天下至純至正的人，不信你的話，還信誰的話，適才是逗你玩的，萬望師妹切勿介意才好──」

　　沈霞琳綻脣展顏一笑，道：「這就是啦。」

　　黃志英沉吟了片刻，柔聲對沈霞琳問道：「師妹，小兄尚有一事，想探問於你，不知師妹肯否見告？」

　　沈霞琳道：「師兄有事，只要我知道，一定奉告的。」

　　黃志英道：「你可知道童師姊住的地方嗎？」

　　沈霞琳歉然笑道：「這真不知道了，我雖然和她相處半年，但就一直沒有想到問她這樁事，看起來，我真是很笨很笨的人。」說著竟吃吃嬌笑起來。

　　黃志英很關切地問道：「師妹和你童師姊在一起過了半年，據師妹看，她生活過得好嗎？她，她──」

　　沈霞琳見他連說幾個她字，竟訥訥地說不出來，不覺奇道：「她怎麼樣呢？」

　　黃志英唉了一聲，道：「她平時可跟你說過一些什麼沒有？」

　　沈霞琳翻了翻圓圓的秀目，沉忖了一陣，幽幽嘆道：「貞姊姊真的好像有點變了，她有時高興，有時難過，有時笑，有時哭──我問她，她也不告訴我，只說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冤孽，她說我的心地最純潔，要我最好不要知道這些冤孽罪惡之事。她還說就是告訴了我，我也不會懂的。她只要我好好地跟她練武功，將來好幫寰哥哥跟人打架。」話畢，掩袖淺淺一笑。

　　黃志英心知再追下去，也是難以問出頭緒，輕輕嘆口氣道：「多謝師妹。」轉身緩步而去。

　　沈霞琳在半年之中，連番經歷變故，見識增進了不少，看黃志英無精打采模樣，心中暗忖道：他這般追問童師姊的下落，心中定是很想見她，唉！他想念童師姊，會不會如我想念寰哥哥一樣的難過呢？

　　她突生強烈的惻隱之心，覺著自己應該想法子幫助他，使他能和童師姊見上一面。心念一轉，高聲叫道：「黃師兄快回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黃志英聞言轉身走回，問道：「師妹有需小兄效力之處，但請吩咐就是。」

　　沈霞琳道：「你心中可是很想見到童師姊，是嗎？」

　　黃志英道：「我只要知她生活很好，就放心啦，見她不見她，都是無關緊要之事」。

　　沈霞琳道：「你不要騙我啦，我知道你心中很想念童師姊，等我見著她，一定要她和你見上一面。」

　　黃志英黯然一笑，默默不語。

　　沈霞琳道：「她說過還要和我見面，那決不會騙我，我一定會要你見到她。」黃志英既不說見，也不說不見，微微一笑，扭轉話題，問道：「楊師弟被逐出門牆之事，你知道嗎？」

　　沈霞琳道：「我在旁邊看著，怎麼會不知道！」

　　黃志英道：「依據咱們崑崙門下規矩，凡是被逐出門牆之人，不能再涉足金頂三清宮一步，但三位師長都知你心地純潔，對你另眼看待，就是稍有觸犯戒規之處，也不追罰過嚴，咱們崑崙派這次對與比劍之人，除了三位師長之外，只我一人隨來，這所宅院，只是天龍幫接待客人之處，在咱們門規之中，沒有這一條限制，你暫時把楊師弟帶到西側廂房之中住下，待我請示三位師長之後，再來通知你們，眼下切不可讓他擅自闖入三位師長坐息之室，免得弄巧成拙。」說完，轉身急去。

　　沈霞琳轉臉向楊夢寰望去，只見他仍然呆站著，緩步走了過去，牽著他左手，向西廂房走去。

　　楊夢寰嘔盡心血，想不出適當求見師長之法，被沈霞琳一拉，不自覺隨她而去。

　　直待到了那廂房門口，沈霞琳停下了腳步，楊夢寰才想起問沈霞琳道：「你拉我到這裡要做什麼？」

　　沈霞琳笑道：「黃師兄說要我們暫時住在西廂房中，他去請示三位師長之後，你再去參見師伯和師父。」

　　楊夢寰心中暗道：只要你們不逼我離開此地，我總會有辦法求得三位師長的諒解，當下推門進入西廂房內。

　　天龍幫為安置九大門派比劍高手，特別日夜趕工，修成這一座迎賓閣，分成了十具單獨的院落，九座分接九大門派，一座接待江湖上無門無派之人，是以每座院落，都修得十分寬敞，足可容二十個人合住。

　　沈霞琳和楊夢寰各擇一室休息。楊夢寰把身上滿沾污泥的衣服換好，暗把朱若蘭臨別相贈的墨鱗鐵甲蛇皮做成的內衣穿上。

　　此物雖能避刀槍，但穿在身上卻十分柔軟，如非朱若蘭再三叮囑他，楊夢寰實難相信，這等輕柔的蛇皮，竟然能避刀劍。

　　等了約頓飯工夫，黃志英才奔了過來，臉上一片莊肅。

　　楊夢寰看他神態，心中已預感到事情沒有辦妥，不禁心頭一陣亂跳，起身把黃志英迎入房中，問道：「師兄代我向三位師長求情之事，可──」

　　黃志英搖搖頭，接道：「事情確出人意料之外，三位老人家心意如何，實叫人難測難猜。」

　　楊夢寰道：「三位師長怎麼說呢？」

　　黃志英道：「我兩次向三位師長稟告，但三位老人家卻一直不作答覆，既不說見你，也未說不見──」

　　這時，沈霞琳也換了衣服，奔入楊夢寰房中，仍是白衣白裙，初浴新裝，更顯得容色姣麗，耀眼生花。

　　黃志英望了霞琳一眼，輕輕嘆息一聲，接道：「眼下之策，師弟可先在此廂房之中住下，暫時不必急於見三位師長，俟我再找個機會，對三位師長提出此事，沈師妹可先行去拜見，看看三位師長反應如何？」

　　楊夢寰道：「今日相距比劍之期，尚餘下兩日時間，如果在這兩日之內三位師長仍然不肯見我──」

　　黃志英接道：「大師伯和三師叔，似都不便作主，此事關鍵在掌門師尊身上，他雖未有接見師弟之意，但看樣子亦無逐走師弟之心，眼下師弟只有耐心等待一途。」

　　楊夢寰深深一揖，道：「如果重返師門，就是等上十年八月，也是無妨，一切全仗師兄成全了。」

　　黃志英還了一禮，道：「只要我力能所及，自當全力以赴。」

　　楊夢寰道：「小弟遵從師兄之言。」

　　黃志英拱手告辭，退了出去。沈霞琳目睹夢寰愁苦之容，心中大感不忍，說道：「我去見掌門師伯替你求情──」

　　楊夢寰搖搖頭，說道：「黃師兄說的不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三位師長既然知道我來，不肯傳諭相逐，或已動了憐憫之心，你若為我去講情，萬一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沈霞琳素來不肯違拗夢寰意見，當下笑道：「那我也不要去見師父了，留在這裡陪你吧！」

　　楊夢寰道：「這怎麼可以，你並非被逐出崑崙門牆，豈可不去拜見師長，快些去吧，我在這裡等你，但千萬不可提我之事。」

　　沈霞琳去了不到頓飯工夫，又回到西廂房中，笑對夢寰說道：「三位師長正在靜室長談，我和黃師兄等了很久，但三位師長只顧談論武功，無暇和我們說話，我怕你一人在此寂寞，就很快趕回來了。」

　　楊夢寰略一沉思，忖道：是啦，這次比劍，不只是天龍幫和九大門派之爭，祇怕九大門派相互之間也都存著爭勝之心，此事關係至大，三位師長自是重視。

　　一天時間，匆匆過去，到天色入暮時分，黃志英急急跑來對夢寰道：「三位師長似是發現了什麼新奇武功，一天之中，都在彼此探討研究，剛剛纔靜坐休息，但面上都帶著睏倦之容，想必耗費心神不少，是以無暇重提師弟之事，尚望耐心再等一日。」

　　楊夢寰笑道：「師兄儘管放心，就是等上十年八年，我也不敢有不耐之意。」

　　黃志英微微一笑，道：「師弟有此耐心，小兄預賀你必有重返師門之日。」說完話，轉身急去。一日夜的時間，彈指即逝，在這一日夜中，黃志英也未再來過。

　　第三天，已屆中秋比劍之日，天色初亮，天龍幫中的紅旗壇主齊元同，率領八個黑衣勁裝大漢，登門求見，玉靈子帶著一陽子、慧真子、黃志英親自迎到門口，楊夢寰不敢緊隨三位師長身後，只有遠遠地站在丈餘外處。

　　齊元同藍衫福履，長鬚飄飄，抱拳對崑崙三子一禮，笑道：「在下奉了幫主令諭，特來奉請三位道兄和貴派門下弟子，駕臨斷魂崖比劍場中。敝幫幫主，已在恭候大駕。」

　　玉靈子微微一笑，道：「隨便派遣一人相邀就得，怎敢又勞壇主大駕！」

　　齊元同答道：「好說，好說，崑崙三子之名，天下武林中誰人不知，敝幫準備的時間倉促，致有諸多不周之處，尚望三位道兄大量海涵。」

　　玉靈子笑問道：「我們眼下就動身嗎？」

　　齊元同道：「外面已備好快馬相候了，三位道兄請收拾一下，即刻上馬。」

　　玉靈子道：「貧道等山野之人無牽無掛，說走就走──」

　　齊元同大笑道：「道兄豪氣干雲，實叫兄弟佩服，斷魂崖距此行程約在十里左右，各位請上馬趕路，也可免除跋涉勞累。」

　　一陽子笑接道：「山野中人，步行慣了，騎馬反有不便之感，盛情心領了。」

　　齊元同道：「既然如此，兄弟也步行奉陪，我走前一步帶路了。」長揖轉身，當先走去。

　　崑崙三子緊隨齊元同身後，楊夢寰不敢過於逼近師父，和霞琳遠遠隨在身後。

　　齊元同上路之後，奔行極速，而且愈走愈快，崑崙三子不得不施展輕功放腿追趕，這一來，沿途上的景物，都無法瞧清楚，如同競賽腳程一般。

　　一陽子低聲對玉靈子和慧真子道：「他這等迅快奔行，必有深意，我們不妨各自注意一個方向，或可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玉靈子道：「大師兄言之有理，就請師兄注意前面景物，師妹和我分看左右兩側。」

　　三人這一用心分顧，果然發覺了不少可疑之處，只見齊元同所經之路，看上去雖是崎嶇的山道，但暗中卻都預先留下標記，最可疑之處，是沿途路上，從未發現別人經過的痕跡。這證明，其他各大門派中人，均非由此路而過。

　　一陽子突然加快腳步，騰身飛躍，緊追齊元同身後，問道：「齊兄，那斷魂崖距此還有多少路程？」

　　齊元同一面奔行，一面笑道：「再轉過兩個山彎，就到了。」

　　忽然前面一黑，進入一條山腹甬道之中。

　　齊元同右腕一晃，亮起一道熊熊的火焰，高聲說道：「這條甬道，只不過二百餘丈長短，有兄弟高舉火把替幾位帶路，但請放心就是，甬道之中確無埋伏。」

　　他手中的火折子，似是特製而成，火光甚是強烈。

　　玉靈子借火光打量山腹甬道中景物，只見兩邊石壁間光滑異常，地下亦極平坦，分明是人工開鑿而成，至少也經過人工修飾，但卻看不出絲毫可疑之處。

　　走完甬道，又轉了兩個彎，齊元同突然放慢腳步，笑道：「斷魂崖就在前面了。」

　　崑崙三子抬頭望去，只見一座突起的峰嶺，橫立在百丈之外，中間是一片空地，矮草如茵，雜著紅白山花，絲毫沒有驚險可言。

　　玉靈子大笑道：「斷魂崖之名，聽來實在叫人提心吊膽，想不到卻是這樣風景優美的所在。」

　　齊元同微微一笑，道：「過了前面那一座橫立的峰嶺，道兄就可以窺見斷魂崖的真正面目了，現在言之，未免過早。」

　　慧真子冷笑一聲，道：「別說是一座斷魂崖，就是龍潭虎穴，大約也嚇不住人。」

　　齊元同微微一笑，道：「崑崙三子望重武林，自是不會把區區斷魂崖之險放在眼中了。」

　　陡然加快腳步，穿過草地，向那橫立的山峰上攀去。

　　一陽子回頭向玉靈子、慧真子道：「這矮草山花，分明經過人工修剪，咱們不可大意，師弟師妹請隨小兄身後前進。」當先帶路，照著齊元同的腳痕奔進。

　　攀上了那座橫立的山峰，景物立時大變，只見一條鐵索吊橋，橫過千丈絕壑，通到對面一座平坦山峰。峰上綵旗招展，人影穿梭，似是已聚人不少。

　　齊元同抱拳肅容，笑道：「過了這座鐵索吊橋，就是斷魂崖了，敝幫的龍頭幫主，已候駕多時。」

　　玉靈子探首向那千丈絕壑中一望，笑道：「深谷之中，想必早有埋伏，如果貴幫中派人把這鐵索吊橋斬斷，九大門派中人，插翅也難飛過這數千丈的深谷了。」昂首挺胸，當先踏上鐵索吊橋。

　　齊元同大笑道：「道兄儘管放心，本幫主和五旗壇主，以及屬下高手，大都群集在斷魂崖上，斬斷鐵索吊橋，大概還不屑施為。」

　　這鐵索吊橋，足足兩百餘丈長短，構造堅牢，走起來異常平穩，吊橋盡處，是一座突立在絕壑中的獨山。此峰形如蓮臺，上面縱橫數百丈，一片平坦，但往下卻是愈來愈小，四面深谷中一片薄霧淡煙，縱有極好的目光，也是難以看清楚谷底景物。

　　一陽子暗暗嘆道：「此峰雖是天然形勢，但看樣子似已經過人工修整，單是這鐵索吊橋，就不知要耗去多少人工了。」

　　平坦的峰頂上，早已擺好了錦墩檀案，九大門派座位都已先經排定。玉靈子步下吊橋，立時有四個青衣童子，手執綵旗，迎了上來，帶幾人走向左側一排座位之上。

　　玉靈子左右一瞧，香茗細點，早經擺好，但座位尚都空著。原來天龍幫把九大門派的座位，排成一個馬蹄形，環繞半個峰頂。

　　齊元同把崑崙三子帶過吊橋之後，就歸入了天龍幫座位之中，未再來過。

　　忽聽樂聲悠揚，綵旗招展，各大門派中人在綵旗導引之下，紛紛踏過鐵索吊橋各自就坐。

　　一陽子低聲對玉靈子道：「天龍幫先把我們引來，不知是何用心？」

　　原來崑崙三子到場之時，除天龍幫中的人之外，其他各大門派中，均無一人到場。

　　玉靈子沉忖一陣，道：「事情的確蹊蹺難測──」

　　一陽子突然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是啦！李滄瀾要酬謝我們數番相救他女兒之情，因而替我們──」他倏然住口，霍然起身，抱拳笑道：「聞兄久違了。」

　　聞公泰拂髯大笑道：「難得，難得，咱們崑崙、華山，這次毗鄰而坐，兄弟深感榮幸。」

　　玉靈子合掌當胸，笑道：「聞兄謙辭，貧道等愧不敢當。」

　　聞公泰大笑道：「客氣，客氣，三位道兄似是特受天龍幫的歡迎，竟比兄弟們先到了場中一步。」

　　此人疑心最重，他見崑崙三子比各門中人都早到，不覺心中有懷疑之念。

　　玉靈子笑道：「聞兄不必疑神疑鬼，比劍即要開始，其他之事可以偽裝得來，但生死之事，大概不易偽裝得了。」

　　聞公泰笑道：「好極，好極，兄弟拭目以待，看三位道兄神劍克敵，替咱們九大門派爭來奪人先聲。」大笑聲中，走入華山派位上坐下。

　　楊夢寰和霞琳併肩坐在崑崙派分得座位中最末的兩個位置之上。抬頭打量全場形勢，這次比劍雖是數百年來武林中最為轟動的大事，各派精英高手盡出，但蒞會參加之人，並不大多，少林寺人手最眾，也不過一十九人，其他各大門派大都是四、五、六人不等，點蒼人數最少，只有翻天雁馬家宏一個，是以，各大門派的座位，都空下甚多。

　　九大門派中人就座不久，突聞一陣咚咚鼓聲，正在奔走送供奉水的青衣童子，立時迅快奔回到天龍幫的位置後面，排成極整齊的一個雁翅隊形，高舉起手中綵旗。

　　鼓聲餘音甫住，天龍幫座位後面，緩步走出來海天一叟李滄瀾，白髯飄風，手扶龍頭拐，川中四醜當前開道，五旗壇主隨後護擁，步入場中，左手一揮，前面開路的川中四醜，立時分立兩側。

　　只見他，一頓手中龍頭拐，一片沙石飛揚中，深入石地數寸，雙手抱拳，團團一個長揖，朗聲說道：「敝幫乃江湖草莽中人物結合，承蒙各大門派不棄，允准敝幫敬陪武林中幫派末座，老朽感激至極──」他微微一頓後，又接著說道：「三百年前，武林中九大門派，為排名次相約在嵩山少室峰上比劍。那一場爍古震今的英雄大會，現在武林中人，都還能口述甚詳，只可惜天機真人倚武出面，強行化解一場搏鬥。也許有人認為天機真人那次舉動，替武林保留很多精英人才，但依老朽看法，卻是不然，如果不是天機真人倚仗武功，壓下第一場比劍大會。今日武林形勢又自不同，名次早定，紛爭亦將隨之消弭於無形之中，一時善舉，但卻留下了數百年仇殺紛擾，如果天機真人的陰靈有知，亦當抱憾於九泉之下了。」

　　這番話似是而非，只聽得九大門派中人，大部都聳然動容。

　　李滄瀾目光環掃全場一周後，又繼續說道：「敝幫這次柬邀九大門派中的高人，以及江湖上無門無派的高手，到敝幫小聚。一則想藉此聚會之機，彼此結識相交；二則也可使九大門派數百年一直未決的排名之爭，借此相聚機會，有一個水落石出。老朽斗膽把我們天龍幫也算上一份，也好趁此機緣和九大門派高攀上一點交情。承蒙各位賞光，都依約遠來邊荒深山，實使老朽欣喜難言，隆情盛意，我這裡謝領了。」說完話，又是一個團團長揖，面帶笑意，環視圍坐席上九大門派中人一眼，緩緩就坐。

　　肅立李滄瀾身後的二名黃衣童子，待他入座之後，手中紅旗一揮，兩邊響起了一陣吹彈的細樂之聲。一曲奏罷，李滄瀾雙手捧起翠玉茶杯，起身離坐，舉杯含笑，目掃全場，朗聲說道：「承諸位抬愛，移駕敝幫總壇，只是地處蠻荒，而我李某人及敝幫各屬，均是草莽粗野之人，未習禮儀，日來多有待慢之處，李某甚感不安。所幸諸位全是俠義中人，平素不拘小節，縱有不周之處，當亦能海涵包容，在下水茶一杯，以謝疏忽之過。」仰首一飲而盡。

　　八臂神翁聞公泰，冷冷一笑，道：「好說，好說，李幫主這等謙虛，若是對譽隆位崇的武林高人，說來自是不為過甚，如若是對在座全體而發，那就令人有愧不敢當之感了。」說著斜睨了崑崙三子一眼，接道：「不是我華山派自甘暴棄，李幫主這番話，在下就有點承當不起──」話畢又是嘿嘿一陣陰笑。

　　李滄瀾拂髯笑道：「聞兄錯怪老朽了，李某人手創天龍幫，也不過短短數十年間之事，膽敢承當起柬邀九大門派及天下英雄，比劍定名的武林大事，又蒙擁名自重的九大門派中的高人，應邀前來我天龍幫總壇，這實是李某生平足以引為自豪之事，對與會的各門各派自是一視同仁，何能再分彼此厚薄？聞兄發言責難，在下自當受領，不過，聞兄也未免過於小氣了。」

　　馬家宏見李滄瀾口詞犀利，再看聞公泰被反譏得無法圓場，心中暗道：不管如何，總不能讓天龍幫在未動手之前就佔盡上風。心念一轉，起身對李滄瀾稽首為禮道：「貧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滄瀾道：「馬兄有何高論，李某願洗耳恭聽。」

　　馬家宏陰笑道：「李幫主雄才大略，貴屬下又都是個個身懷絕學，使天龍幫崛起江湖，揚名武林，與九大門派同受武林尊敬，這種成就，得來已是不易。但無如李幫主不肯保滿守全，卻存心武林爭霸，並有唯我獨尊之意，此番敢以後進幫派，柬邀天下英雄，比劍排名，這等作為，顯然沒有把九大門派放在眼裡，自難怪聞兄有此感覺了──」

　　李滄瀾拂髯長笑，聲如龍吟，打斷馬家宏的未完之言，接道：「馬道兄不必逞口舌之才，極盡挑撥能事，李某人既然敢邀請天下各派宗師到我們天龍幫來，自然有心要見識一下各大門派的武學。」

　　突然聞一聲低沉佛號之聲，李滄瀾不禁一皺眉頭，停下口來，因為佛號聲音聽來雖然不高，但卻異常有力，字字如箭，鑽入耳中。

　　此人雖只低喧了一聲佛號，但全場中高手，卻無人不驚駭於此人內功的精深，舉目望去，只見少林派席位之上，緩緩站起一位身披黃色袈裟的老僧，合掌當胸，雙目微閉，接道：「貧僧乃出家之人，對江湖上的仇殺是非，雖無能予以化解，但至少亦不願參與，但這次接得李幫主柬邀之後，破例趕來黔北──」

　　李滄瀾笑道：「大師這般賞我李某人的面子，實叫在下感激。」

　　黃衣老僧霍然睜開雙目，兩道冷電一般眼神奔射而出，望了李滄瀾一眼繼續說道：「貧僧以少林派掌門身份，不得不來參加這場盛會，但貧僧並沒有爭強鬥勝之意，祇想以我佛慈悲之心，來化解這場恩怨。」

　　李滄瀾笑道：「大師慈悲之懷，實叫老朽敬佩，但不知大師要如何化解這場比劍之爭？」

　　黃衣老僧低沉地嘆息一聲，道：「三百年前，少室比劍慘事，至今想來，猶使人心生餘悸。今日貴幫邀到的比劍之人，比起三百年前的人才，又不知多上幾倍，可以說天下武林精英盡聚於此，如果一旦形成水火之勢，其結果必然悲慘絕倫──」他環視了四周一眼，接道：「因此老僧想向李幫主提供幾點比劍的意見，不知能否採納？」

　　李滄瀾道：「大師有話，儘管請說，老朽力能所及，無不從命。」

　　黃衣老僧微微一笑道：「李幫主雄才大略，老僧聞名久矣！不是老僧奉承李幫主，近數百年武林人才之中，李幫主可算得一枝奇葩。」

　　李滄瀾道：「好說，好說，老朽庸劣之才，大師過獎，愧不敢當。」

　　黃衣老僧又道：「天下各門各派武功，雖各有奇奧精奇所在，但如追本溯源，紅花，白藕，青蓮葉，大家原是一家人。武功雖有內外之分，剛柔之說，實則極剛則柔，極柔則剛，老僧忝為少林派一代掌門之人，有幸和九大門派中掌門宗師，以及李幫主等相會一堂，實我武林中近數百年來最好盛會。如果李幫主再把這場比劍火拼改變成切磋武學，名氣之爭改作彼此觀摩，化暴戾為祥和，不但可消除一場悲慘的殺劫，而且也可以為武林後輩樹立模楷。此乃大功大德之事，敬請李幫主三思老僧之言。阿彌陀佛。」

　　李滄瀾拂髯笑道：「大師這樣慈悲為懷，老朽極是佩服，但九大門派中高人，都是不遠千里而來，就這般的聚而復散，祇怕有失與會各高人之望。」

　　忽聽一人接口說道：「這麼說來，李幫主早已存心要和我們九大門派中人一比高下了？」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高坐武當派席位之首。紫臉長髯，身軀修偉，道袍佩劍，烏簪椎髮，正是武當派中掌門人靜玄道長。

　　此人在江湖上的聲譽地位，僅次於少林派掌門之人。武當派的實力，也和少林在伯仲之間，而凌駕其他門派。此人一說話，立時群雄附和。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首先起身說道：「天龍幫自崛起江湖之後，處處和咱們九大門派為難。二十餘年來，無時無刻，不在仇視敵對狀態之下，這場劫難早晚難免，與其留到日後解決，倒不如今日作個了斷。」

　　馬家宏哈哈一笑，接道：「貧道亦覺著此事拖延下去，有百害而無一利，趁今日這場盛會，大家把舊債積怨，一起清結倒也爽快。」

　　黃衣老僧輕輕嘆一口氣，道：「阿彌陀佛，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少林一派，承蒙各位武林同道看得起，列為九大門派之一。老僧又蒙祖師慈悲，被推為一代掌門之人，得和各大門派宗師列身一堂，但自知德望淺薄，不但不足以和各位相提並論，就是對我少林一派，亦覺愧無建樹。不過對這次比劍之事，已思之再三，如若各憑意氣用事，其結果的悲慘，不知要比三百年前的比劍之爭，慘上幾倍！」

　　只聽一聲佛號，起自峨嵋派席位之上，群豪轉頭望去，只見峨嵋派中超元大師緩緩站起身子，合掌當胸，對那黃衣老僧微一躬身說道：「大師慈悲為懷，愛普蒼生，如佛靈光普照。老衲亦忝為沙門中弟子，本應早淨六根，杜絕殺孽，但天龍幫對我們九大門派中人，實在太過藐視──」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本派中掌門之人，自被天龍幫擄來之後，迄今已近一年之久，生死未卜，這等奇恥大辱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語一出，全場震動，各派中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青城派掌門人松木道長，同時起身對黃衣老僧說道：「此事既已形成水火之勢，拖延下去，實是有害無益。大師德高望重，慈悲為懷，但此事實已非慈悲二字所能化解。」

　　馬家宏，聞公泰起身附和，力主一拼。霎時九大門派中人紛紛起身，場上漸形混亂，只有崑崙派和少林派下門人，仍然端坐未動。

　　那黃衣老僧，眼看群情騰沸，自知無能勸壓，長嘆一聲，緩緩就坐。

　　李滄瀾一拂長髯，長笑起身，高聲說道：「各位暫請安靜，我李某人既然敢柬邀諸位到此，已準備領教各位的武功，但請諸位說出比劍的辦法，我們天龍幫無不奉陪──」

　　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冷笑一聲，打斷了未完之言，接道：「李幫主既然邀我們到此比劍，想必早已預為安排了比武的辦法，何以到了這斷魂崖上，卻要咱們應邀之人劃出辦法，李幫主何所用心，實叫貧道不解。」

　　李滄瀾呵呵一陣冷笑，道：「諸位口口聲聲，說咱們天龍幫，崛起江湖，時短資淺，乃是武林後進末學，論資望，我李某人也自知天龍幫無法與歷史悠久的九大門派相提並論，此番李某人竟斗膽邀天下英雄來到敝幫總壇比劍定名，但咱們天龍幫之人，仍願以武林後進領教實學之心，請由諸位劃明辦法，我天龍幫中人，無不從命。」

　　滕雷一咧大嘴巴，乾咳一聲，起身接道：「李幫主何必如此自謙，依在下愚見，李幫主之言，恐怕是違心之論──」說罷，一陣乾笑不已。

　　李滄瀾臉色微變，隨即又復平靜，冷冷笑道：「滕兄英明過人，不知何以看出李某人言不由衷，尚祈當面指出，也好叫天下英雄與李某人心服口服。」

　　滕雷道：「好！既是如此，在下也就不得不說了，不過，如有差錯，尚望李幫主不要見笑。」頓了一頓，又乾咳一聲，接道：「如若李幫主果真自知時短資淺，而存心向咱們九大門請益武學，那乃是人情之常，並非稀罕之事，就毋須大張旗鼓，勞師動眾。可是今天天龍幫的作為，乃是存心爭霸武林，對九大門派，不僅不甘臣服，而且處處敵視，大有目空天下，唯我是尊之意。如今既敢邀天下英雄黔北比劍，定然早存了盟主武林的野心。處心積慮了二十年，到了今天箭在弦上之日，卻反言願以武林後進，向九大門派領教武學，嘿嘿──李幫主之言，就是三尺孩童，也難信過──」

　　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中，以五毒叟莫倫性情最為急躁，一聽滕雷當著天下英雄編排李滄瀾的不是，那裡還能忍下心中怒火。這時也顧不得禮儀，在座中，暴喝一聲，指著滕雷叫道：「滕雷你住口，這斷魂崖豈是你大發狂言之處，不錯，天龍幫既然敢邀請天下英雄來到黔北，自有這能力承擔這付擔子。今天乃比劍定名，不是逞口舌之能，你姓滕的果真有膽識豪氣，不妨劃出道來，天龍幫無不奉陪──」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崑崙派一陽子起身離座，說道：「莫、滕二兄且不要爭吵，貧道願插一言。」

　　一陽子轉臉望著李滄瀾一眼，道：「賓客雖強，卻無奪主之理，天龍幫既有比劍定名之議，亦當早有適當安排。李幫主適才之言，不過是謙遜為懷，以盡地主之誼而已。現下不妨請天龍幫將預定的辦法，公諸天下英雄之前，讓大家一明究竟，然後再作決定。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四座一陣議論，並無異言。

　　李滄瀾臉堆笑容，抱拳為禮，朗聲說道：「既然如此，老朽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李某人原想借這次比劍大會，使你們九大門派的排名之爭，亦藉此一併解決。但諸位卻認為這是我李某人挑撥的手段，為了使諸位消此疑慮，在下只好改變方法，你們九大門派算在一起，我們天龍幫願接受你們聯合挑戰。不過在下倒希望你們九大門派中，互相推選一個臨時主持全局之人，以便使這場比劍之事，能保持不混亂的局面。你們隨便推出一人，由敝幫酌情派人迎敵。大家以命相博，或是點到為止，老朽就難作主張，要請眾議作主了，不知諸位覺著我李某人這辦法，還公平嗎？」

　　此言一出，九大門派中人，個個暗自點頭。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起身大笑道：「李幫主這辦法，貧道十分擁護，果是一幫雄主之風，氣度大不相同，不知各位還有什麼高見？」

　　他目光緩緩掃過九大門派席位，群雄個個點頭無言。

　　靜玄道長拂髯笑道：「各位既然都同意李幫主的比劍之策，貧道以武當派的掌門身份，提議由少林派天宏方丈，主持咱們九大門派全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青城派松木道長首先起身附和道：「天宏大師德高望重，主持全局，最為適當，我青城派首先贊成。」

　　玉靈子道：「我們崑崙派亦覺天宏大師是最為適當的人選。」

　　少林派席位首座之上，又緩緩站起那黃衣老僧，高喧了一聲佛號，道：「老衲德望難以服人，如何能擔當這主持大局的重任。」

　　峨嵋派超元大師起身說道：「大師不必過份謙辭，既是眾望所歸，就請大師答應下來吧！」

　　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同時起身說道：「少林派在我九大門派之中，素有領袖之譽，由大師主持全局，實乃最為理想之人。」緊接著群雄紛紛起身附和。

　　天宏大師眼看群雄如此，心知如再推委，祇怕要落惺惺作態之嫌，只好合掌當胸，高聲說道：「各位道兄，既然這麼看得起老衲，貧僧只好勉強一試。」

　　李滄瀾大笑道：「少林派被譽當今武林之中，實力最為強大的一派，由大師來主持全局，最為恰當，老朽先向大師致賀。」說完抱拳一揖。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還了一禮，笑道：「老衲承各大門派宗師抬愛，推舉主持此事，但此事實非老衲德能所及，如有不周之處，尚請李幫主指正是幸。」

　　李滄瀾大笑道：「大師德高望重，語語含示玄機，只可惜世上冥頑之人太多，有負大師慈懷，事已至此，大師也不必再多謙辭。」

　　天宏大師垂慈目合十當胸，低喧一聲佛號，道：「李幫主只此一念，已見佛心，老衲雖受命主持此事，但仍望雙方在動手過招之時，本好生之德，做到點到為止，而體天心，則實為天下武林之幸──」

　　崑崙派席上一陽子接道：「善哉！善哉！大師俠骨佛心，苦心規誡，無如世多冥頑，貧道借用三寶法語，也只能說『佛渡有緣人』了！」

　　天宏大師一抬慈眉，望著天龍幫主李滄瀾道：「阿彌陀佛，好一個『佛渡有緣人』，機緣際會，無數如此，就請李幫主示下，好使在場英雄，各結善緣吧！」

　　李滄瀾扶杖立身，神目炯炯，環視四座，一頷首，身後黃衣童子紅旗揮動，立時一陣金鼓嗚響，聲震山谷──

　　金鼓聲中，走上五個紅、黃、藍。白、黑的勁裝大漢，各率一隊壯漢，來到場中，那紅衣大漢，恭身一禮，朗聲說道：「敢勞諸位俠駕稍移，好讓小的移座。」

　　眾壯漢動作敏捷，迅速已將場中座位，移後數步，恭身退下。

　　又一陣金鼓交鳴，黃衣童子紅旗高舉急落，金鼓倏然而住，全場鴉雀無聲。

　　李滄瀾緩步走到場中，抱拳為禮，道：「盛會難得，就請大師發令，天龍幫恭候賜教了。」

　　天宏大師合掌應道：「老衲遵命。」轉臉向座中一望，道：「哪位英雄有興──」

　　話音未絕，峨嵋派席上，超元大師霍然起身，道：「天龍幫囂張狂妄，持劫本派掌門人，迄今年餘，生死未卜，此實為本派開宗以來，空前恥辱，門下弟子，坐寢難安，貧僧雖是三寶弟子，亦難忍此羞辱，今請先試敵鋒──」離座躍身，直向場中走去。

　　天宏大師一見超元叫陣，閉目輕嘆，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超元大師躍到場中，正待指責海天一叟李滄瀾，驀然天龍幫席上，響起一聲暴喝，道：「幫主請回，待我來會會峨嵋三老的金剛拳法。」

　　話未完，人已離了那獨特的擔架，躍到場中。

　　超元大師抬頭一看，來人正是獨腿獨臂、以五毒神掌馳譽江湖的五毒叟莫倫。

　　莫倫環掃全場一眼，單臂一舉，冷冷說道：「拳腳無眼，既然動上手，就難免要有傷亡。本壇久聞峨嵋派金剛拳法，乃武林中威猛絕倫的拳法，今日有幸領教，大和尚儘管全力施為。」

　　超元知此人一身邪毒功夫，出手狠辣，那裡還敢大意，當下抱元守一，暗中運氣護身，說道：「莫壇主請先發掌。」

　　莫倫道：「老夫素不喜歡繁文縟節，大師父承讓了。」呼地一掌，直劈過去。

　　超元閃身讓開一擊，雙拳齊出，一前一後猛擊過去。

　　別看莫倫只有一臂一腿，但動起手來，卻是迅靈至極。單腿一躍，人已橫閃八尺，吐氣出聲，遙遙一掌劈擊過來。掌勢出手，立時有一股陰柔的暗勁，挾著腥風直撞過來。

　　超元大師首當其衝，不得不用力一擋銳鋒，當下暗運功力，反手擊出一掌。兩股一剛一柔的暗勁，在空中微微交接，莫倫擊出的力量，忽然像被收回一般，消失不見，超元左手卻趁時一拳，猛向莫倫擊去。

　　莫倫冷笑一聲，縱身向旁側一閃，指著超元說道：「你已暗中中我五毒神功，如果勉強支撐著再打下去，傷勢便要立時發作。」

　　此言一出，全場一大半的人都不相信，就是超元自己也不信已暗中遭人暗算，正待出言喝問，忽聽那少林主持低聲喧了一聲佛號道：「師兄的確已中了暗算，快請退下休息。」

　　超元暗中試行運氣，果然覺出有點不對，不禁暗吃一驚，不敢再強行出手，依言退下。

　　只見九大門派席位上，站起一人，拂髯大笑而出道：「莫壇主廿餘年前，以全身劇毒馳名江湖，武林中無不退讓三分，二十年餘潛隱苦研，各種毒功，想必較昔年更高一層。貧道慕名已久，特來領教幾招。」

　　說話之人，正是點蒼派的翻天雁馬家宏。此人練有護身罡氣，毒氣難侵，一看莫倫暗施鬼計，趁超元大師護身真氣尚未行開之時，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打出五毒掌力，傷了超元，不禁心中大怒，暗中運起護身罡氣，急步搶出。

　　莫倫半年前在括蒼山時，已見過馬家宏的劍術，在五派聯手陣中，最為突出，見他叫陣，心中立時加了兩分小心。

　　馬家宏一揮手中長劍道：「莫壇主請亮兵刃動手。」

　　莫倫道：「老夫自以空手對敵。」

　　馬家宏冷笑一聲，道：「刀劍無眼，莫壇主就不怕傷著嗎？」

　　莫倫道：「老夫雖然不用兵刃，在對敵之中常有暗器飛出，比兵刃也許更為狡上幾分，這一點，我要先向馬道兄說個明白。」

　　馬家宏道：「既然動上了手，彼此就形成水火之勢，莫兄有什麼毒功暗器，儘管施為就是。」

　　莫倫道：「馬道兄快人快語，在下十分佩服，請道兄先出手吧。」

　　馬家宏道：「莫兄相讓，貧道恭敬不如從命了。」長劍一推，斜向莫倫削去。

　　名家出手，劍勢果然不凡，馬家宏長劍斜推出手，始終如削如點，叫人難以測出他劍勢上的變化。

　　莫倫被迫得不自覺向右後方退了三步。他原想，在拂開馬家宏攻來劍勢之後，趁勢反擊，出其不意地施展五毒氣功，先傷對方幾人，既可先聲奪人，一挫九大門派的銳氣，自己亦可揚眉吐氣於天下英雄之前。那知馬家宏出手一劍，看似平平淡淡，其實乃是他天干風雷劍法中，一招極深奧的劍式，名叫「乘風破浪」。這招劍式的妙處，在出手時太過平凡，叫人一看之下，就知是誘敵之招，但卻極不易看出它劍勢的變化，無法搶制先機，就這樣被他看似平淡的隨手一劍，常迫得第一流高手閃身退避。

　　馬家宏一劍迫退莫倫，陡然欺上一步，運劍如風，展開快攻，剎那間劍影漫天，風雷並發。

　　這正是他苦研了十年的天干風雷劍法，一施展開，威勢果然驚人，莫倫一著失算，全盤皆輸，在馬家宏搶了先機的快速攻勢之下，竟然被迫得沒有還手之力，單臂揮舞，獨腿縱躍，但卻始終無法擺脫馬家宏繞身劍光。

　　天龍幫紅旗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看出苗頭不對，低聲對王寒湘道：「牛鼻子這套劍法狠辣迅快，兼備並具，莫壇主失去先機，祇怕不易再扳回劣勢，我去替他下來。」

　　王寒湘道：「莫壇主功力深厚，齊壇主不必替他擔心，只要他脫出繞身劍光，就有好戲瞧啦。」

　　兩人談這幾句話的工夫，場中形勢已有了急劇的轉變，馬家宏手中長劍連出了三招奇學，那本已綿密的劍光，陡然間波起浪翻，幻化出一片劍山，向五毒叟莫倫罩去。

　　他有心在天下英雄面前，一顯身手，是以，把一套天干風雷劍法，儘量施展出來。果然這套獨步武林的精奇劍法，引起以劍術馳名江湖的武當、青城、崑崙一派的驚奇和注意，紛紛起身觀戰。

　　莫倫連受馬家宏劍招所制，被迫得如走馬燈般團團亂轉，當著天下英雄和天龍幫五旗壇下的高手之面，早已羞忿難耐，惱羞成怒，激起拼命之心。暗中潛運功力大喝一聲，左肩一甩，一隻虛飄飄的衣袖，陡然向上一捲，裹住馬家宏的長劍，右臂借勢劈出一掌，當胸直擊過去。

　　這一著變化，不在武功法則之中，馬家宏怎麼也想不到莫倫竟會利用一隻飄垂的衣袖，捲住自己長劍，借勢搬回主動，不禁微微一怔。就這剎那間的失神，莫倫劈出的掌力，已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撞到。

　　馬家宏因有罡氣護身，不畏莫倫掌力中含蘊的毒氣侵身，他有恃無恐，雖失先機，心神仍然不亂，潛運腕力一絞，把莫倫捲在劍上的衣袖絞碎，順勢偏劍，向莫倫左肋削去。

　　他劍鋒尚未觸及莫倫肋間，五毒叟掌力已擊中前胸，只聽雙方同時冷哼一聲，各自退後三步。

　　原來莫倫擊出的掌勢，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馬家宏雖有罡氣護身，但卻無法擋得那排山而來的千鈞暗勁，只覺胸前如被巨鎚一擊，氣血湧動，馬步不穩，不自主向後退了幾步，幾乎吃莫倫這一擊，震散護身罡氣。

　　但莫倫也被馬家宏護身罡氣的反震之力，震得獨臂發麻，腕骨劇疼欲裂，冷哼一聲，也向後退了兩步。

　　這一著硬拼，雙方心中都有了數，暗自驚佩對方的深厚內功。

　　但在天下高人注視之下，誰也不甘示弱，略一調息，同時欺身而上。

　　莫倫適才已嘗到失去先機的苦頭，幾乎被對方搶了先機的迅快劍勢所傷，心生警惕，那還敢重蹈覆轍，一出手就以自己二十餘年潛心苦研的十五招楊花掌法對敵。

　　這套怪異的掌法，乃是他生平心血所聚，從不肯輕易施用，即是海天一叟李滄瀾，也不知莫倫會此武功。

　　剎那間掌影點點，有如風吹楊花一般，上下左右，盡都是飄忽的掌影。

　　馬家宏仍然以天干風雷劍法拒敵，這套威勢強猛的劍法，愈戰愈使人覺著奇奧難測，三十招後，風雷齊動，劍圈威勢，不斷地擴展，把莫倫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但五毒叟卻未因被圈入劍光中，而生慌亂之感，獨臂揮掃之間，著著反指襲向馬家宏要害大穴。

　　要知他這一十五招楊花掌，不但變化難測，而且每一出手，指影紛紛，如風擺楊花，使人眼花綴亂，拿不准他攻勢。兩人均以畢生心血研創而出的獨特武功動手相搏，只看得全場高手個個摒息相觀，鴉雀無聲。

　　激戰間，忽聽五毒叟冷哼一聲，獨臂一揮之間十幾道無聲無息、細若游絲的白光疾向馬家宏打去。

　　昔年莫倫以這細小絕毒的暗器蠍尾針，稱霸江湖，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送命在他這五毒淬鍊、細若牛毛、發射無聲的霸道暗器之下。他動手之初所以不肯施用，無非是不願在天下英雄環視之下，以這等歹毒絕倫的暗器求勝，想以自己練成的五毒神功和楊花掌法，堂堂正正地擊敗敵人，以求場眉吐氣於英雄大會之上。那知馬家宏天干風雷劍法奇奧絕倫，而且又有罡氣護身，不畏毒氣相侵，楊花掌法雖奇，卻無法勝得人家天干風雷劍法，這才一橫心，打出蠍尾毒針。

　　馬家宏雖有罡氣護身，但心中對他這細小歹毒的暗器，也存著幾分顧忌，祇怕護身罡氣難以擋得住這等細小鋒利的暗器，當下大喝一聲，向後疾退三步，全身真氣，運注劍身，舞出朵朵劍花，強烈的劍風波蕩，把十餘支打來蠍尾毒針盡行擊落。

　　只聽莫倫冷笑一聲，獨臂連揚三揚，三波毒針連續出手，日光耀射之下，銀絲閃動，疾射而來，這等暗器手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三波毒針不下百支之多，密如蓬雨，實在叫人無法躲避。

　　馬家宏見對方連發三波毒針，心中暗生驚駭。忖道：不知他這毒針還有多少，如連續打出幾波，我縱然不傷針下，也必大耗真氣，再和他動手相搏，定然要吃大虧，如其耗消真氣防守，倒不如出全力和他一拼。我這身劍合一，飛躍擊人之術，自練成之後，還未用過，今日當天下武林高人之面，不妨一顯身手，縱然傷損不到對方，亦可炫露一下絕技。念頭一轉，豪氣頓生，長嘯一聲，凌空而起，手中長劍劃起一片護身光幕，連人帶劍化成一道白光，直向莫倫罩去。

　　這等身劍合一的擊人之術，乃劍道中極高的一種功夫，全憑本身內力，運劍飛躍取敵於數丈之外，如再更上一層，以氣施劍，那就是劍道中最高的御劍術了。馬家宏以極高的才智，數十年的時間，浸沉於劍道之中，雖然未習成御劍之術，但已被他練成身劍合一，飛躍取敵的至高成就，就九大門派高人中劍術一道而論，他算首屈一指的佼佼人物。

　　果然，他這身劍合一的飛躍一擊，使全場中高人為之震動。素以內家練氣自居、劍術稱雄的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亦不禁暗自敬佩，自嘆弗如。

　　五毒莫倫目睹對方來勢凌厲，心頭大是驚駭，暗自嘆息一聲，忖道：今日之局，恐難善終。當下提足真氣，疾躍而起，準備以數十年修為的功力，和對方作生死一搏之拼。

　　只聽海天一叟李滄瀾大聲喝道：「莫壇主不可硬拼，快些退下。」一頓手中龍頭拐，人如行空天馬，疾向兩人飛去。

　　八臂神翁聞公泰厲聲喝道：「好啊！李幫主準備群毆了。」一揚手，彈出一把金丸，一線飛出，直向海天一叟打去。

　　此人心中懷恨李滄瀾殺死師弟多臂金剛屠一江，早就有心挑起群鬥的場面，借九大門派高手之力，為師弟復仇。是以，一見李滄瀾出手，立時打出一把金丸，想藉機挑起群毆的局面。

　　就在聞公泰金丸出手的同時，天龍幫白旗壇主子母神膽勝一清，雙手齊揚，打出了兩枚子母膽。

　　鐵膽劃起了破空的嘯風，迎向聞公泰打出的金丸，一陣金鐵相擊之聲，八臂神翁打出的金丸，盡被子母膽撞擊落地。

　　就這一緩之勢，李滄瀾已挾雷霆萬鈞之勢，躍近兩人，人未到，龍頭拐已自探臂掃出，橫向馬家宏擊去。

　　這等懸空出拐的身手，只看得場中群豪個個心生驚駭，暗自佩服。

第四十七回　英俊後輩

　　李滄瀾來勢雖快，但馬家宏的運劍躍擊之術，較他尤快一著，再加莫倫逞強鬥勝之心甚強，不肯退讓閃避，反而以本身數十年修為的功力，躍起迎敵，企圖作玉碎一擊。一攻一迎之間，迅如雷奔電閃，李滄瀾拐勢揮手掃出，仍是晚了一步，只聽兩聲悶哼，那經天而去、勢若長虹的白光忽斂，五毒叟莫倫和翻天雁馬家宏，同時由半空跌了下來。

　　李滄瀾一擊落空，人也落下實地。

　　群豪定神看去，只見莫倫滿身鮮血淋淋，濕透了一件長衫。原來他斷缺的左臂肩頭之上，又被馬家宏一劍洞穿，鮮血泉湧而出。

　　可是馬家宏被莫倫中劍後反擊的一掌，擊中前胸，他雖有罡氣護身，但也難擋莫倫這全身功力盡集右掌的一擊，只覺氣血浮動，人由空中摔了下來，幸得他護身罡氣未被震散，莫倫掌蘊毒氣，尚未能侵入他的體內。

　　這驚心動魄的生死一博，使全場中人，都看得心生驚悸。

　　李滄瀾略一定神，陡然欺上一步，左手食中二指，迅如電光而出，舉手之間，截住莫倫體內血脈，止住他泉湧而出的鮮血。回頭對隨後奔出的川中四醜說道：「快把莫壇主送出斷魂崖，交給蕭香主，替他療傷。」右手一頓龍頭拐，但聞砰然一聲大震，鐵拐入地半尺。

　　李滄瀾拂髯大笑道：「馬道兄的劍術造詣，果有超人之處，老朽不自量力，想空手領教馬道兄幾招奇奧的劍法。」

　　馬家宏被莫倫一掌震的氣血浮動，正自運轉調息，聽得李滄瀾叫陣之言，心下甚感為難，如果裝作不聞，當著天下英雄，甚失面子，如若相應出戰，自己在真氣尚未調息復元之前，祇怕難是對方敵手。

　　李滄瀾目睹馬家宏精奇的劍術，心中已生殺機，但他要自重一幫之主的身份，又不便下手偷襲，一見馬家宏沉思不語，怕他見機而退，立時高聲說道：「馬道兄不理老朽，是何用心？難道就這般瞧不起我李某人嗎？」口中說著話，人卻陡然欺身而上，探手一把，直向馬家宏肩頭之上抓去。

　　翻天雁馬家宏既不能撤身退走，只好揮劍迎敵，手中長劍順勢一招「迎風斷草」，劍光閃動，直向李滄瀾小臂上削去。

　　海天一叟用心就在逼他出手，一見馬家宏舉劍削來，立時閃身向後退了兩步，大喝一聲，舉手一指戳去。

　　一縷指風暗勁，直逼過去，這正是李滄瀾獨步武林的絕學，「乾元指」神功，他心中殺機已動，竟然一聲不發地默運起「乾元指」神功克敵。

　　馬家宏只覺那襲來的指風如劍，護身罡氣竟被沖襲，心知對方已施出「乾元指」神功，不禁心頭一凜，暗道：久聞李滄瀾練成了曠絕江湖的「乾元指」，指風裂金穿石，專破金鐘罩，鐵布衫，及護身罡氣等功夫，看來是不假了。心念一動，立時運氣行功，把全身功力，盡集左肩之上，一側身，硬用左肩，擋受一擊。

　　總算他見機適時，拼受重創，用左肩硬擋一指，才算逃了一命。

　　但覺左肩如受千鈞重力一擊，氣血向上一湧，肩骨痛如碎裂，護身罡氣登時散去，馬步浮動，立足不定，一連向後退了五步，仰臉摔在地上。

　　李滄瀾一擊，重創翻天雁馬家宏，使九大門中高手，個個臉上變色。天宏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僧袍一揮，人如春燕剪水，由座位上直飛過來。

　　就在天宏大師飛身離座的同時，八臂神翁聞公泰，白衣神君滕雷，崆峒派陰手一判申元通，青城派的松木道長，同時躍飛離座直搶過來。

　　天龍幫中高手，目睹九大門派高人紛紛躍離座位，立時也急步搶出。王寒湘手舞摺扇，一馬當先，齊元同手握青鋼雙輪，緊隨王寒湘身後而出，勝一清，崔文奇，以及五旗壇下高手二十餘人同時蜂湧而出，場面登時一片混亂。

　　李滄瀾回頭大喝一聲：「站住。」天龍幫五旗壇主及蜂湧而出的高手，果然一齊停下，不敢再向前欺進一步。

　　天宏大師一伏身，抱起倒臥在地上的馬家宏，低頭一瞧，只見他面色蒼白，雙目微閉，雖未氣絕，但以他這等身具深厚內功之人，竟然一傷至此，「乾元指」的威力，實是驚人，老和尚看得一皺眉頭，拂袖疾退。

　　聞公泰一揮手中青竹杖，冷笑一聲喝道：「李兄以幫之主的身份，乘人劇戰之後，元氣未復之際，出手施襲，縱然得勝，也不算什麼榮耀之事。」

　　李滄瀾拂髯一笑，雙目精光暴射，冷冷地掃射全場一眼，說道：「聞兄養精蓄銳而出，可願接老朽一招試試嗎？」

　　聞公泰被對方拿話一扣，眾目睽睽之下，實難下臺，當下一揚手中青竹杖，道：「李兄這等盛氣凌人，難道兄弟還真怕你不成？」大喝一聲，揮杖一招「直叩天門」當頭直擊下去。

　　李滄瀾這次柬邀九大門派比劍，已存爭霸武林之心，不但把全幫中高手調集總堂，準備和九大門派中人一拼，而且還預作了各種佈置安排，進則可攻，退則可守，胸中早存殺機，只求速戰速決，一見聞公泰出手，立時側身向旁一閃，振腕一指直戳而出。

　　他這「乾元指」神功，平常極少用出對敵，非至生死交關，很少出手，今日一出陣就連續用出，不但使聞公泰大生驚駭，就是天龍幫四旗壇主，也覺著事情大不平常。

　　聞公泰眼看馬家宏重傷在他「乾元指」下，那裡還敢硬接他這一擊，立時沉腕收杖，身軀凌空而起，左手借勢探懷摸出一把金丸，正待彈出擊敵，忽見李滄瀾右腕一抬，勁襲而來的指風，忽然易向追擊過去。

　　原來他這「乾元指」已練到收發隨心之境，勢隨念動，指風隨勢襲敵。

　　但聞八臂神翁一聲悶哼，懸空的身子，忽如斷線風箏一般，在空中連續翻了兩個筋頭，墜落實地。

　　九大門派中，眼看李滄瀾舉手一擊之間，就把名列江湖一流高手的馬家宏和聞公泰重創當場，不禁個個臉上變色。

　　青城派松木道長右手長劍護身，縱身躍到聞公泰身側，左手一探，抱起了八臂神翁。只見他雙目緊閉，鼻孔、嘴角之間，鮮血泉湧而出，氣若游絲，傷勢十分嚴重，不禁暗生驚駭。

　　白衣神君滕雷一咧大嘴巴，乾咳一聲，道：「好辣的手法。」呼的一拳，直向李滄瀾劈擊過去，人卻在拳擊出之後，向後疾躍而退。

　　此人早已打好如意算盤，潛運功力，擊出一拳，如能傷得李滄瀾最好，即使傷不了人，他已退出場中，讓人接鬥下場。

　　那知海天一叟殺機早生，那還容他退出場去，滕雷拳風襲到，他竟不閃不避，左手揮掌一擋，右手已運集「乾元指」神功戳去。

　　一縷勁疾指風，直襲向滕雷後背，白衣神君正向前奔走的身子，忽然向前一栽，一聲未出，撲倒地上。

　　李滄瀾連施「乾元指」神功，一出手就傷了三個名列武林第一流高手掌門宗師，使九大門派中人，既驚且怒。華山、雪山兩派中參與英雄大會之人，一見掌門人重創當場，一齊站起身子，拔出兵刃，準備以死相拼。

　　天宏大師抱著馬家宏回到少林派席位上後，暗運功力推拿了馬家宏幾處穴道。

　　翻天雁馬家宏因有罡氣護身，雖然首遭銳鋒，但卻受傷最輕，經功力深厚的天宏大師推拿過幾次要穴之後，人已清醒過來，睜眼瞧了全場一眼，又緩緩閉上了眼睛。顯然，他傷痛難耐，無暇看清場中變化，就閉目運氣調息。

　　這時，受傷的八臂神翁聞公泰，被青城派松木道長救起，白衣神君滕雷被崆峒派的陰手一判申元通救了起來。華山、雪山兩派中人，已各仗兵刃而出，分向李滄瀾包圍過去。

　　天宏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大聲說道：「諸位不可憑一時意氣出手，擾亂了比劍次序。」這聲大喝，聲如洪鐘，華山，雪山兩派中人，果然停腳步，一齊回頭望著天宏大師。

　　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一拂胸前長髯，接道：「天宏長老乃咱們九大門派自選之人，凡是九大門派中人，都應該聽他的令諭行事，各位縱然心懷大忿，也不可壞了規矩，快請各歸席位。」

　　少林、武當兩派不但來人眾多，而且平日的聲譽，也凌駕其他門派之上。天宏大師，和靜玄道長一齊出言阻止，華山、雪山兩派中人，果然不敢再強行出手，各自緩步退回原位。

　　李滄瀾朗朗一笑，環視全場一周，說道：「動手過招，自是難免凶險，不知還有哪位肯賜教老朽？」他出手連傷三大門派掌門宗師，不覺間趾高氣揚，口氣託大起來。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老衲原想以切磋武學，點到就收，完成這次比劍之爭，但李幫主出手狠辣，連傷我們九大門派中人，已使老衲難再啟脣相勸各派宗師──」

　　李滄瀾傲然一笑，接道：「老禪師用心雖然慈悲，但可惜九大門派中冥頑之人太多，看來是有負老禪師一番善意了。」此言一出，全場大譁，九大門派中人，個個怒形於色。

　　武當派靜玄道長霍然站起身子，怒道：「李幫主乃極有身份之人，怎竟出口污人。」

　　李滄瀾笑道：「老朽久聞武當派以劍術馳譽武林，不知道長是否肯賜教老朽幾招？」

　　靜玄道長如何能受得這當面挑戰之辱，當下拔出背上長劍，離開坐位，大踏步向場中走去。

　　他一離坐，武當席位之上，立時有四個年齡較長，各自拔出長劍，隨在靜玄道長身後，護擁他步入場中。

　　李滄瀾伸手拔起地上龍頭拐，在手中微一劃掄，呵呵一陣冷笑，欺步向靜玄道長迎去。

　　李滄瀾方一移步，這邊五旗壇中的王寒湘、崔文奇、勝一清、齊元同也各操兵刃，緊隨李滄瀾身後而出。

　　海天一叟李滄瀾以「乾元指」連傷三位武林高手，心中自不免油生驕氣。但面對武林奇士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依然不敢大意，強按下驕狂之氣，抱拳為禮道：「李某人何幸，得邀請道長見愛，肯不吝武當絕學，讓老朽一開眼界──」

　　靜玄道長未待李滄瀾話完，冷冷一笑，道：「李幫主力挫咱們九大門派中人，是何等豪氣，現下又何必自謙。但不知李幫主和貧道是單打獨鬥，還是和貴幫幾位壇主一齊下場？」說罷，抱劍後移三步，人已進入四個托劍的道長拱圍之中。

　　李滄瀾正待答話，陡聞衣袂飄響，王寒湘手弄摺扇，已躍到李滄瀾身側，恭身對李滄瀾道：「幫主神威，連克三敵，應請返座小息。這武當派的『五行劍陣』可交由屬下等──」

　　李滄瀾放眼看去，果見武當派出陣的五人，已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方位佔定、五人一式，右手托劍，左手掐訣，穩如山嶽，蓄勢以待。

　　李滄瀾心中暗道：王寒湘果然不愧文武全才，心思縝密，高人一等，若不是他提醒於我，幾乎大意誤事了。但他乃生性強傲之人，心念雖動，依然豪氣干雲，長嘯一聲，笑道：「久聞武當『五行劍』與少林『羅漢陣』天下馳名，數十年來，一直無緣親赴武當山，一開眼界，想不到今天在這斷魂崖上看此名陣，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李某豈肯錯過。」轉臉對王寒湘道：「王壇主請回，今天老朽要獨闖『五行劍陣』，見識，見識這曠世的武學──」長笑聲中，一頓龍頭拐，人已緩緩向『五行劍陣』走去。

　　「五行劍陣」雖是武當絕藝之一，但數十年來從未聞武當派用過此陣，在場九大門派高手一聽武當派排出「五行劍陣」不由掀起一陣騷動。及至李滄瀾要一人單闖「五行劍陣」這更是罕見罕聞之事，座中諸人不由得交頭接耳一番私議。

　　李滄瀾橫拐當胸，走近正東方，對那抱劍掐訣的武當高手，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龍頭拐一揮，一招「直叩南天」直向那道長擊去。

　　那道長微一側身，一招「宇宙混沌」封架來襲。

　　兩人這一交手，「五行劍陣」立時起了變化，這正東方道長封架過李滄瀾一招「直叩南天」，虛晃一劍，人忽然向旁側避去。

　　李滄瀾一得空隙，正待揮拐向靜立中央的靜玄道長攻去，突然人影閃動，那原立正南的道長，已欺身擋住去路，手中長劍一招「兩儀初啟」，幻化出兩朵劍花，分向上下兩路點到。

　　李滄瀾冷笑一聲，龍頭拐上格下封，將這一招奇襲輕輕化去，未容李滄瀾還擊，那道長又已閃開，原守在西方的道長卻又掄劍攻上。

　　這一陣五行變化，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李滄瀾雖然未為「五行劍陣」彼進此退的綿連攻勢所困，但心中已暗生驚駭。忖道：這「五行劍陣」果然名不虛傳，今日倒是得加上幾分小心。

　　他乃生性高傲之人，雖然在兩招交接之中；已覺出了「五行劍陣」的厲害，但卻不肯要人相助，當下凝神運氣，靜立待敵。　原來他在這兩招交攻之間，已看出「五行劍陣」不但五人聯合，天衣無縫，而且攻拒進退之間，含蘊著五行生剋的變化，一不小心，即將為那五行變化，擾亂心神，被困劍陣之中。

　　要知以人聯成五行劍陣，不但兼俱了一般五行生剋變化，而且因人的進退攻守，經常帶使全陣說突就變，這等突然的變化，脫離五行生剋變化的常規，縱然是通達五行生剋之人，也難應付這等正反易位，奧奇難測的突變。

　　李滄瀾乃一梟雄之才，機智才華，無不超一等，他連克三敵的驕狂之氣，在經歷五行劍陣兩招變化之後，立時一掃而空，凝神蓄勢待敵。

　　靜玄道長目睹李滄瀾剎那間以動變靜，由狂傲變拘謹，不肯發拐搶攻，心中暗自佩服，忖道：此人果然與眾不同，竟能一瞬間自束驕狂。當下一舉手中長劍，一招「平沙落雁」疾刺過去，左腳同時斜上一步，帶動劍陣變化，眨眼之間，五人交互移位，劍光閃動，分由四面八方攻到。

　　李滄瀾大喝一聲，龍頭拐「雲霧瀰天」，舞起一片拐影，但聞一陣金鐵相觸之聲，環攻近身劍光，盡被拐影封架開去。

　　靜玄道長劍勢首擋銳鋒，和他龍頭拐一觸之下，不但攻去劍勢被直擋開去，而且右臂發麻，手中長劍幾乎脫手飛去，不禁心生驚駭，暗道：此人內功這等深厚，和他動手相搏，倒是不宜力拼，舉劍在空劃了個圓圈。

　　這舉劍一劃，乃指揮五行劍陣變化的暗號，但見各守方位的四個道長，突然各自轉身，舉劍斜刺過去，四柄長劍，分襲四個方向，而且同時出手，一齊攻到，只要是武功稍差之人，就難免顧此失彼。

　　李滄瀾看對方攻勢變化，愈出愈奇，心中亦自暗生驚駭，當下一屈左膝，全身突然矮了半截，右腳暗運功勁，用力一旋，手中龍頭拐，隨著疾旋的身軀，環掃一周，把四面同時刺到的長劍，一齊封架開去。不待對方劍陣再有變化，立時長嘯一聲，右腳用力一彈，全身凌空而起，右腕揮動之間，幻化出一處拐影，挾著嘯風之聲，疾向靜玄道長罩去。

　　他看出對方劍陣變化奇奧，如若只守不攻，處處陷入被動，盡成挨打局面，久必為人所傷，心念一動，生出反擊之心，架開對方四劍合襲以後，凌空躍起，疾向靜玄道長攻去，而且攻勢凌厲，企圖一擊成功。

　　靜玄道長目睹李滄瀾凌空下擊之勢，威猛至極，不敢以自己長劍和他龍頭拐相觸，閃身向旁邊退讓五步，長劍斜指，發動五行劍陣，立時劍氣漫天，幻化成一片劍幕，重重劍影，四面湧上。

　　李滄瀾一擊落空，身陷環繞的劍光之中，五行穿插遊走，劍勢變化難測。

　　要知武當派這五行劍陣，和少林派的羅漢陣同為馳名天下的絕學。不同的是羅漢陣分為大小兩種陣式，大則以一百零八人排成陣式，威勢更為強猛，千百年來，只有三個人脫出那一百零八人佈成的羅漢陣圖。但十八人組成的小型羅漢陣，雖不若大型羅漢陣圖厲害，但江湖上亦很少有人闖得過。

　　只見「五行劍陣」迷漫著沖天劍氣，李滄瀾一隻龍頭拐宛如神龍一般，遊走在劍氣之中，東衝西擊。

　　靜玄道長突然一聲清嘯，封開李滄瀾一拐猛烈攻勢，疾向右側橫跨兩步，霍一轉身，長劍直指，又猛攻而上。

　　靜玄道長這一舉動，正是指揮「五行劍陣」演變陣式暗示，但聽四位道長齊聲朗嘯，道袍飛翻，疾抽長劍，星換斗移，互交方位，陣式頓變。

　　「五行劍陣」一變，立時情勢大異。但見五柄劍，發出呼呼嘯聲，挾著風雷之勢交織成一片劍幕，如漫天濃霧，又似浩瀚無際的千頃波濤，洶湧翻滾，劍勢愈演愈密，倏然之間，僅聞得陣陣風雷之聲，那五位武當道長的身形，已隱沒在那一團劍氣之中。

　　李滄瀾天生異稟，功力深厚，雖然被這怒海驚濤般的劍幕所圍，但他依然勢如山嶽，並不為這懾人魂魄的劍勢所亂，一根龍頭拐招招絕學，游騰於劍氣之中。

　　海天一叟李滄瀾雖然是一代梟雄之才，武林怪傑，但他以半生歲月沉浸在潛修武學之上，又以二十年時日經營天龍幫，是以雖具驚世的武功，卻未能兼研九宮五行這學，此時憑著一股豪氣，獨闖武當絕藝的「五行劍陣」，雖然未現敗跡，但如想一時之間衝破「五行劍陣」，仍是大不容易之事。

　　武當派的五行劍陣愈來愈是嚴密，變化愈來愈是複雜，在場高人之中，不少精通五行生剋之學，但看了一陣五行劍陣的變化之後，漸覺眼花繚亂起來。

　　原來這五行劍陣乃武當派鎮山之藝。其參與五行劍陣之人，都是經過嚴格的選拔、訓練、不但要資質過人，而且才華骨格都要上選之才，每一代中選出七人，五正二副。靜玄道長以一代掌門之尊，親自臨敵，隨出四位道長都是他一輩份中師弟，這五人已浸沉在五行劍陣之學三十年以上時間，不但對五行劍陣反正生剋變化，精熟於胸，就是各人的功力，亦都有相當的火候，熟能生巧，巧則窮工變化，是以，五人遊走穿插出劍的攻勢，大出五行劍陣常規，忽正忽反，奇奧異常，縱是精通五行變化之人，亦難測度其攻守之變。

　　一陽子看得輕輕嘆一聲道：「江湖上久傳武當派以劍術領袖武林，看來倒非虛傳，他們五行劍陣，確是劍術中極深奧的一門奇學。」

　　玉靈子點點頭道：「大師兄說得不錯，小弟亦有同感──」一轉臉瞥見楊夢寰聚精會神地在看著五行劍陣的變化，而且時而點頭稱頌，時而搖頭嘆息，大有智珠在握，洞悉先機之概。

　　玉靈子看得一皺眉頭，低聲對一陽子道：「大師兄素精五行奇術之學，想必盡傳於楊夢寰了。」

　　一陽子搖搖頭道：「小兄雖然略通此道，但實難談上精通二字，自談不上傳授於他了。」

　　忽聽楊夢寰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惜呀！可惜呀，庚金、癸水二行，如果多攻兩劍──」

　　玉靈子冷哼了一聲，道：「胡說八道什麼！」

　　楊夢寰驀然一驚，轉頭望了師叔一眼，默然垂下頭去。

　　一陽子見楊夢寰神情，原待開口相詢，轉臉見玉靈子面罩寒霜，不由心中一寒，暗自嘆息一聲，移目向「五行劍陣」望去。

　　「五行劍陣」陡起變化，李滄瀾神勇力鬥五位武當高手，真是武林罕見之事，只看得在場諸人，摒聲靜氣，個個面呈緊張之色。

　　天龍席上各旗壇主，一見幫主被層層凌厲的劍氣所困，自是焦急萬分，各擺兵刃，紛紛移步，準備齊攻「五行劍陣」。

　　王寒湘一見群情激昂，趕忙躍前阻擋。

　　王寒湘在天龍幫地位崇高，為人不僅武功精奧，而且學問淵博，極得天龍幫尊敬，他這出面制阻，果然立時生效。

　　王寒湘手托摺扇，靜看了一陣「五行劍陣」的變化，點頭微笑，突然朗聲說道：「幫主請先澄清心念，不要急切求功。」微微一頓，又道：「這是武當正五行，請幫主速攻北方，再走南方，以水克火。」

　　李滄瀾素知王寒湘之能，聽他一叫，果然依言施為，龍頭拐驀然一招「風雷併發」，直向北方攻去。

　　他拐勢攻出之時，正是「五行劍陣」庚辛、壬癸兩行位置相互移換，吃他凌厲的拐風一沖，兩行移位受阻，「五行劍陣」立時微現混亂。

　　李滄瀾一擊得手，立時一個轉身，返攻南方丙丁之位，龍頭拐疾施「分雲取月」撥架開乙木、辛金兩位合擊劍勢，直向固守丙丁之位的道人攻去。

　　他這招搶制先機的猛擊，使微生混亂的「五行劍陣」，交第稱位的變化受阻，全陣頓時情形混亂。

　　靜玄道長舉起手中長劍，在空中轉了兩轉，四位道人忽然變換移位方向，混亂的「五行劍陣」陡然間又穩定下來。

　　王寒湘冷眼旁觀，洞悉機先，立時又高聲叫道：「幫主請攻乙木，再返攻辛金，『五行劍陣』已經以反代正了。」

　　李滄瀾是何等才智之人，言甫入耳，招術同時發出，龍頭拐捲帶嘯風，攻向乙木之位，同手一記劈空掌風擊向辛金之位。

　　武當派的反「五行劍陣」剛剛變成，尚未來得及發動攻勢，被李滄瀾搶先一拐一掌，劍陣又形紊亂。

　　靜玄道長大喝一聲，長劍揮去，疾攻三招，迫得李滄瀾揮拐接架。就這一緩之勢，反「五行劍陣」立時又恢復原位，一劍連綿出手，又把李滄瀾困入劍陣之中。

　　這一變化，激怒了一代梟雄的李滄瀾，長眉一揚，殺機突起，龍頭拐一招「神龍出水」，攻向癸水之位，反手一記乾元指，疾截向丙火之位。

　　他這「乾元指」威力強猛，非同小可，指風所及慘叫之聲隨起，守在丙火之位的一個道人身軀陡然直飛起來，摔到兩丈開外之處。

　　他一擊得手，不容對方劍陣再生變化，第二次運氣行功，「乾元指」連續點出，一縷指風直指向乙木地位，但聞一聲悶哼，又一個道人的身軀飛摔出去。

　　李滄瀾搶制先機的猛攻，使對方劍陣變化受阻，借機施展絕學，連用「乾元指」神功傷了兩人，「五行劍陣」五去其二，不但威力大減，而且劍陣已難再行推動。

　　靜玄道長眼看兩位師弟傷在李滄瀾「乾元指」下，悲忿至極，這是數百年來武當派從未有過的挫辱，急怒之間，頓忘利害，大喝一聲，欺身直進，揮劍猛攻。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好！這才是憑真功實學的打法。」反手架開長劍。

　　武當、少林，在江湖上同受天下武林尊仰，聲譽至高。此番當著天下英雄之前，竟被海天一叟李滄瀾單拐隻掌，擊破武當鎮山之藝的「五行劍陣」，這實是奇恥大辱之事，靜玄道長急怒之間，掄劍猛攻李滄瀾。

　　李滄瀾獨破名馳天下的「五行劍陣」，不由得豪氣驕態隨念而生，架開靜玄道長一劍猛攻之後，振腕揮拐，伸縮之間，已居然攻出三招。

　　靜玄道長性急之下，早把個人生死利害，置於度外，眼見李滄瀾三招連環攻到，他竟然不避不讓，氣納丹田，力貫劍身，點、挑、壓連綿翻起三朵劍花，但聞一陣金鐵交鳴，火花閃動，硬封擋了三拐猛烈的擊襲。

　　兩人這一交手，皆是全力施為，靜玄道長力封三拐，只覺右臂酸麻，虎口欲裂。心中一凜，忖道：人云李滄瀾天生異稟，神力超人，此言實在不假，他既有過人之神力，兵刃又極為沉重，我怎能和他硬較功力，這豈不是以己之短對人之長嗎？

　　心念一動，趕忙收斂心神，步踏中宮，氣歸丹田，以心行氣，以氣領劍，竟施展出武當開山絕藝「太極劍」來。

　　這「太極劍」乃武當鼻祖張三丰所創，施展開來真是靜如山嶽，動若江河，李滄瀾那凌厲剛猛的拐勢，被靜玄道長所施「太極劍」粘、彈、震、引、化、捲、卸幾種絕柔的巧勁一一解化，漸漸扳回劣勢。

　　站在一側的兩位武當門下的道長，一見掌門人靜玄道長驟改劍招，搶回失去的機先，不覺勇氣陡增，斷喝一聲，身形暴長，雙雙掄劍聯攻而上。

　　三人聯劍出手，威力雖不若「五行劍陣」來得驚人，但這一場拼搏，並不憑藉陣形變化，而全在真才實學上分高低，一時間劍花朵朵，拐影如山。

　　李滄瀾偷眼四望，只見四座高手，都在磨拳擦掌，躍躍欲動，心知不能戀戰，必須速戰求功。當下冷冷一笑，拐影中抽出左手，暗集功力，右拐直襲靜玄道長，左手運起「乾元指」突向左側那道人猛擊過去，這乃是李滄瀾蓄勢而發，有心一施。一擊之力，勢如山崩，但聽一聲悶哼，那道長連人帶劍被震出七八尺開外。

　　就在「乾元指」震飛那道長的同時，翻腕抽回襲向靜玄道長的拐勢，突變一招「神龍入雲」，挾帶起一陣尖嘯，直向正前方那道人的長劍迎去，但聽一聲金鐵交震之音，那道長的長劍脫手而出，一道銀光，劃空而過，飛落出一丈多遠。呼吸之間，龍頭拐反封靜玄道長，左掌同時間又劈出一掌，那道長已知李滄瀾掌力厲害，那敢硬接，挫腰移步，橫閃三步，讓開一擊。

　　指顧間李滄瀾又擊退二人，靜玄道長心知今日之會，武當派威名喪盡，心中一陣難過，血騰氣翻，臉色鐵青，慘笑一聲，振起餘勇，劍招一緊，全力反攻而上。

　　那躍退一側的道長見掌門人全力攻上，也一掄長劍，疾攻李滄瀾左側，李滄瀾暴喝一聲，未容他腳落實地，乾元指力已猛襲過去，但聽一聲悶哼那道長已翻身倒地。

　　這時四周響起一片步履之聲，在場各門各派中人，齊向場中欺去，形勢頓形緊張。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喧了一聲佛號，道：「我佛請恕弟子罪過，今日之局，弟子不得不妄動嗔念了！」霍然站起身子，群僧一見掌門方丈站起身子，紛紛隨著起身。

　　玉靈子低聲對一陽子道：「咱們如果再不出手，祇怕九大門中人，真要誤會咱們崑崙派和天龍幫有什麼默契勾結了。」也不待一陽子答話翻腕拔出寶劍，縱身一掠，直向場中飛去。

　　一陽子、慧真子一見掌門人出手，一齊離座，飛躍追去。

　　這時，天宏大師已到場中，氣納丹田，高聲說道：「諸位道友施主，快請各歸原位，老衲想試試李幫主『乾元指』的威力。」

　　這聲大喝，有如春雷貫耳一般，全場無人不聽得字字入耳，各派中人見天宏大師要親自出手，果然各自歸回原來座位。

　　這當兒，場中劍光拐影，正打的激烈絕倫，靜玄道長眼看四位師弟，盡傷在李滄瀾的手下，心中悲憤已極，盡展全身絕學，以命相博。

　　但李滄瀾天生奇稟，神力驚人，拐勢奇重無比，而且武學淵博，兼通各派武功，靜玄憑一股銳氣和李滄瀾單打硬拼，初時尚可平分秋色，但交手十幾回合，漸覺不支，劍勢逐漸緩慢，李滄瀾拐風卻是愈打愈強勁。

　　天宏大師慈目環掃了倒臥被擊的武當四位道人一眼，高聲說道：「道兄暫時退下，讓老衲見識一下李幫主的絕學。」

　　靜玄道長心懷大忿，那裡肯聽，劍勢一變，攻勢反而更加凌厲。天宏大師目光何等銳利，目瞧那靜玄道長氣力漸弱，已成強弩之末，如再不替他下來，二十回合之內，必將傷在李滄瀾的手下。救人心切，顧不得有失禮舉動，大聲喝道：「各位既然推選老納主持這場比劍事宜，豈可把老衲之言，當作過耳東風。」縱身而上，潛運真力，一招「挾山超海」擊向兩人之間，強猛的勁道潛力，排山般直撞過去，迫的兩人各自退了兩步。天宏大師卻借機躍擋在靜玄道長身前，合掌勸道：「老衲是這場比劍的主持身份，請道兄退回本位。」

　　靜玄道長雙眉微微一揚，冷然說道：「李幫主好辣的手段──」

　　李滄瀾臉色一沉截住天宏大師之言說道：「動手過招，難免傷亡，老禪師不必大發慈論，但請出手就是。」

　　天宏面容一整，莊肅說道：「既然如此，老衲恭敬不如從命。」正待欺身搶攻。忽聞身後響起玉靈子的聲音，道：「老禪師德高望重，豈可輕易出手，這一陣讓我們崑崙派打吧！」

　　天宏大師轉頭望去，只見崑崙三子併肩而立，各人長劍都已拔在手中，一臉堅決之色。只好合掌而退，道：「三位道兄請自珍重。」

　　玉靈子微微一笑道：「適才李幫主說的不錯，動手相搏，自難免要有傷亡，不過生死之事有時非人力所能決定，老禪師請回席位，崑崙三子埋骨這斷魂崖，死而無憾。」

　　九大門派中人原都認為崑崙三子和天龍幫有著勾結，聽得玉靈了幾句豪氣干雲之言，心中疑念頓消。

　　李滄瀾冷冷望了崑崙三子一眼，道：「三位當真準備要和老朽拼命嗎？」

　　玉靈子笑道：「李幫主儘管施展絕學，崑崙三子已抱必死之心而戰。」

　　李滄瀾拂髯大笑，道：「既然如此，三位就請聯劍出手吧！」

　　忽見王寒湘搶前兩步，躬身對李滄瀾道：「幫主連克強敵，豈可再戰崑崙三子，這一陣由屬下代幫主一戰如何？」

　　李滄瀾一皺眉頭，還未來及開口，王寒湘又急聲說道：「幫主請稍養精神，少林派羅漢陣威勢尤勝五行劍陣──」

　　李滄瀾微微頷首接道：「崑崙派分光劍法乃馳名武林之學，你要小心應戰。」

　　王寒湘微微一笑道：「屬下請幫主放心，雖以寡抵眾，但已蒙紅黑兩壇主，答應幫屬下併肩迎敵。」

　　說完話，一舉手中摺扇，齊元同、崔文奇聯袂躍入場中。

　　玉靈子望了師兄師妹一眼，笑道：「咱們無緣領教『乾元指』神功絕學，但能各自單拼三旗壇主，也是一件大為榮幸之事，崑崙派在江湖上的榮辱，也全在這一戰了。」他這幾句激勵之言，實則無疑下令一陽子、慧真子和天龍幫三旗壇主以命相搏。

　　王寒湘冷笑一聲道：「且莫大言不慚，看今日鹿死誰手？」

　　玉靈子看對方三旗壇主之中，以王寒湘武功最高，一擺手中長劍，直奔向王寒湘迎去。

　　全場中人聽得兩人鋒芒相對之言，已知彼此都存了以命相拼之心，個個聚精會神瞧著場中幾人舉動。

　　眼看雙方即將展開搏鬥，忽見一條人影由崑崙派席位之上，凌空而起，疾如出塵鷹隼一般，飛落崑崙三子身後五六尺處，大聲叫道：「三位師長暫請住手，弟子有事稟告。」

　　玉靈子劍勢已經出手，聽得楊夢寰大叫之言，只好挫腕收劍，向後退了三步，回頭怒道：「你已不是崑崙門下之人，這等大呼小叫幹什麼？」

　　楊夢寰霍地拔出佩劍，拜伏地上，說道：「掌門師尊縱然不認弟子是崑崙門下，但弟子卻不敢忘負師門教養之恩，祈望掌門師叔下顧弟子一片赤誠，准予重返門牆，讓弟子代三位師長出戰，弟子死也瞑目九泉了！」

　　玉靈子冷冷說道：「你既非本門中人，你要如何均可，問我做甚？」

　　楊夢寰舉劍架在頸上，星目中淚水滾滾而下，泣道：「弟子身受師門十二年栽培之恩，但卻不能為師門稍盡心力，掌門師叔如不答應弟子出戰，弟子就自絕於三位師長面前，也可略表一點崇敬師長之心。」

　　突見白影閃動，沈霞琳捷似掠波燕剪一般，由崑崙派席位上躍飛到楊夢寰身側，屈膝和楊夢寰併肩跪下，拔出背上寶劍說道：「寰哥哥要是死了，我也是不能活在世上。」她臉上毫無激動之情，說話聲音也十分平靜，但眉宇間，卻現出一片堅決之色。

　　慧真子嘆息一聲，道：「二師兄請成全他對師門一番孝心吧！如迫他自絕而死，倒不如讓他們死在天龍幫人手中！」

　　玉靈子轉顧大師兄一陽子一眼，只見他臉上一片憂急之色，靜靜站在一邊，瞧著併肩而跪的楊夢寰和沈霞琳，暗自一嘆，道：「好吧！你們自己找死，我也無法阻擋你們！」緩步向崑崙派席位之上走去。

　　楊夢寰拜伏地上，說道：「弟子叩謝掌門師叔破格施恩，准弟子重返門牆。」

　　玉靈子一言不發，直向席位之上走去。一陽子、慧真子，緊隨玉靈子身後退歸席位，武林之中，掌門人權威極重，玉靈子不置可否，一陽子、慧真子也不敢隨便開口。

　　楊夢寰一拜起身，回頭對沈霞琳道：「師妹請回咱們席位上，我一個人出手就可以了！」

　　沈霞琳搖搖頭，笑道：「我站在這裡看也是一樣，你如打不過他們時，我好幫你。」

　　楊夢寰已知她對自己情愛重過生死，再勸她也是無用，一橫手中長劍，向前走了兩步，指著王寒湘道：「你們一起上吧！」

　　王寒湘、齊元同曾在峨嵋山萬佛頂上見他和人動手，那時楊夢寰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現下聽他口氣這般狂傲，不覺怒火高燒。王寒湘因見他曾和趙小蝶、朱若蘭尋書絕壑，乘鶴而去，心中聯想到這段時日之中，他可能已得二女傳授了什麼絕學。但這等短暫時間之中，縱是聰明無比之人，也難有什麼太大的成就。

　　齊元同卻是按不住心頭怒火，冷笑一聲，喝道：「好狂傲的口氣，就是崑崙三子，也不放在本壇主的眼中。」

　　楊夢寰大怒道：「你敢出口傷人！」長劍一招「笑指天南」疾刺過去。

　　在座九大門派中人，眼看崑崙三子不戰而退，卻讓門下弟子出戰，大都不滿，暗罵崑崙三子，貪生怕死，卻讓弟子去白送一條性命，有些人索性轉過臉去，不再瞧場中動手情形。

　　要知王寒湘、齊元同、崔文奇，都是江湖上久負盛名之人，楊夢寰不過是個二十左右的少年，崑崙三子縱然傾囊把絕技相授，但火候不到，決難是天龍幫三旗壇主的敵手。

　　且說齊元同一見夢寰長劍疾刺而到，左手青鋼輪斜出一封，反向長劍上面迎去。他這青鋼雙輪，本是專門鎖拿敵人兵器的外門兵刃，一封之勢，暗含真力，想一舉震開、或奪下夢寰長劍，同時右手的青鋼輪一招「毒蟒出穴」反向夢寰前胸擊去。

　　楊夢寰一見齊元同出手狠毒，雙輪上封右擊，同時併發，本想以《歸元秘笈》上絕學還擊，正待出手還擊，忽然心中一動，暗自忖道：我以一個江湖後輩，代師門獨鬥天龍幫久負盛名的內堂壇主，正是我揚名吐氣的大好時機，又何必急切求勝呢。心念一動，抽劍轉身，施展出「五行迷蹤」步的身法，輕盈的隨著擊來的凌厲攻勢只一轉，齊元同但覺人影一閃，左輪壓力一輕，兩招全落了空。

　　楊夢寰閃開齊元同的一招攻勢，卻不還擊，滑步欺身，人已到了崔文奇的身側，道：「你怎麼還不出手，當真想看熱鬧不成？」

　　崔文奇正在注意著場中情形，他雖早知楊夢寰的「五行迷蹤」奇奧難測，但無論如何也未想到他曾在與人拼搏的時候，竟能夠分身閃到自己面前，是以他一聽夢寰之言，不由心頭一凜，暗道：在短短的時日中，看情形，此人武功似又精進許多，今日之戰，倒真不可輕敵了。

　　崔文奇心念在轉動，人卻絕不遲疑，一怔之間，人已向後退了兩步，氣運雙掌，蓄勢待敵。

　　但楊夢寰此時已存了報恩師門，戲弄群雄之心，雖然向崔文奇挑逗了一句戲言，卻並未出擊，他一見崔文奇驚退，運功戒備之色，向他微一冷笑，轉身舉步，正待向場中躍去，猛覺身後一涼，一股勁風已破空襲到。

　　變化突然，楊夢寰要想停步讓敵，已是遲了一步，但他乃絕頂聰慧之人，知道偷襲之人，必是齊元同，這時他心惱齊元同的背後偷襲，為了應付這肘腋之變，他不再顧忌，左手一舉一帶，順著襲來的勁道一劃，竟施出那《歸元秘笈》的「接陰導陽」神奇絕學。

　　楊夢寰接過齊元同襲來的勁道，轉眼一望，笑道：「久聞王壇主武功蓋世，請代在下接一招吧！」左手一翻一送，那突襲而來的勁風，疾向王寒湘擊去。

　　王寒湘站在一側，因見楊夢寰閃讓的身法神奇，正自驚異，陡覺一股勁風，迎面直撲而來，一時之間，尚未看清這股力道是楊夢寰借用齊元同的內力擊來，揮掌一接，兩股強猛的潛力一交，齊元同、王寒湘各自被震退了一步。

　　原來齊元同目睹楊夢寰身法奇奧，心中殺機突起，右手青鋼輪交到左手，運起劈空掌力擊去。那知此時楊夢寰已非昔年可比，不但內功精進，而且學得不少《歸元秘笈》上記載的奇奧之學，朱若蘭相愛情重，特地把「導陰接陽」的借力打力手法傳授於他，楊夢寰初度試用，竟然得心應手。

　　這一借力打力奇奧手法。增強他不少信心，但卻使觀戰的高人個個心生驚奇。

　　慧真子微微一笑，轉臉對一陽子道：「大師兄，這年來寰兒的武功，似精進很多，將來光大咱們崑崙派的門戶，看來非他不可了──」忽然想到玉靈子尚未答允准許楊夢寰重返師門，慌忙住口不說。

　　楊夢寰借力一擊，轉身挺劍反奔黑旗壇主開碑手崔文奇刺去。他存心要替師門爭光，想激起三人怒火，要他們一齊出手。

　　崔文奇在江湖之上身份極高，如何能受楊夢寰撩撥之氣，大喝一聲，一掌擊去。他被人譽為開碑手，掌力有碎石開碑之力，強猛的掌力，直逼過去。

　　楊夢寰一看崔文奇忍不住出手，朗朗一笑，轉身一招「穿雲取月」閃閃劍光，直向王寒湘刺去。王寒湘冷笑一聲，凝立不動，暗中卻運集功力，蓄勢以待。

　　直到楊夢寰劍勢刺到，才陡然一側身軀，右扇左掌一齊攻出，鐵骨扇合點前「步廊」要穴，左掌卻擊向夢寰左肩。這以靜制動的反擊，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極難閃避，一陽子看的暗道一聲要糟。

　　忽見楊夢寰左手疾出，手腕翻轉之間，五指猛向王寒湘擊來左腕脈門要穴上扣去，右手長劍疾收，橫胸上封，架開了摺扇。

　　他這擒拿、封襲的手法，都是《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功，和一般常見的手法不同，剎那間攻守易勢了，王寒湘反而被迫的縱身向後躍退。

　　楊夢寰逼退了王寒湘，齊元同和崔文奇已分由左右兩側攻來，齊元同輪影滾滾，化作一轉青光罩，崔文奇三才鎚一點，「巧打金鈴」破空鎚風，疾點而到。

　　九大門派中人，眼看天龍幫三位名重江湖的壇主一齊出手，不覺激起同仇敵愾之心，青城派松木道長，拔出背上長劍，縱身一躍直向場中飛去。

　　沈霞琳聽得身後衣袂飄風之聲，回頭擋住了松木道長去路，道：「我寰哥哥本領大得很哩！不必去幫助他啦！」

　　松木道長，本有出手之心，但經霞琳一攔，倒不便強行相助，一時間進退不是，索性橫劍站在沈霞琳身後，就近看幾人動手相搏的情形。

　　只見楊夢寰長劍擺舞，隨著飄忽的身法，一閃身軀，避開齊元同、崔文奇合擊之勢，放手還擊，忽而振劍刺向王寒湘，忽而振劍刺向齊元同，天龍幫三個盛名甚高的壇主，竟然無法勝他。

　　九大門派中人，眼瞧楊夢寰以一抵三，不但毫無敗象，而且劍勢如龍，看著向三人猛攻，無不暗生敬佩。

　　忽聞楊夢寰大喝一聲，欺身向開碑手崔文奇猛攻過去，長劍搖舞，幻化出朵朵劍花，崔文奇眼看著對方劍光耀目，攻來之勢，凶詭難測，心知要糟，不敢揮鎚封架，一收丹田真氣倏忽之間，向後退了三步。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你還走得了嗎？」一側身，迅快無比地欺身而上，避開了齊元同攻襲後背一輪，劍隨身進，疾向崔文奇追刺過去。

　　他這迅快的搶攻之術，乃《歸元秘笈》上記載之學，乘敵之危，蹈隙而攻。崔文奇只見欺進之勢來得太快，如影隨形一般追到，封架閃避，均來不及，略一怔神，左臂已中了一劍，只覺一陣劇疼，不自主又向後退了兩步。

　　王寒湘大喝一聲，縱身疾躍而起，摺扇搖揮下擊，灑下滿天扇影。

　　九大門派中人，目睹王寒湘攻勢凌厲，個個為夢寰擔心，大部份人站起身子，準備搶救。

　　忽見楊夢寰左手一拂，借力躍起，右手長劍振腕上點，反向下罩扇影之中迎去。這一招正是《歸元秘笈》上記載的「一樹鐵花」，長劍已入王寒湘下擊扇影之中，忽然旋起一片銀芒，只聽兩人同時一聲大喝，一齊由空中跌落下來，王寒湘握扇臂上鮮血直向下滴，楊夢寰卻反手一劍，橫向齊元同斬去。

　　百步飛鈸齊元同，看他片刻連傷王寒湘、崔文奇兩位壇主，心中大生驚駭，左手青鋼輪一招「力屏天南」，舞起一片輪影，封住夢寰長劍，右手青鋼輪一招「推波助瀾」直向夢寰前胸擊去。

　　那知楊夢寰橫削的長劍將和輪影相觸之時，陡然一沉右腕，長劍忽然斜斜刺出，避開了齊元同左手封劍輪影，反向齊元同擊來的右腕上迎去。

　　這一劍用得巧妙無比，搶儘先機，齊元同右腕正好向楊夢寰劍尖上撞去，被迫得自動收輪而退。

　　楊夢寰大喝一聲，忽地欺身而進，刺出長劍不收，振腕微微向上一揚，逼齊元同握輪左手自動向外一讓，門戶大開，楊夢寰卻沉腕一劍，刺在齊元同大腿之上。

　　他在片刻之間，連施《歸元秘笈》上記載的奇異劍招，劍傷天龍幫三位壇主，不但使天龍幫中高手心寒，即是九大門派中人也一個個大感驚駭。

　　沈霞琳笑意盈盈，面如春花，泛上了內心的喜悅，她高興地轉臉望了三位師長一眼，但見三位師長一臉困惑之態，驚愕地怔在當地，她微微一笑，把要出口的話，又嚥了回去，緩緩地向場中望去。

　　楊夢寰指顧間連傷天龍幫三位頂尖人物，卻無半點驕狂之態，他靜站場中，臉上微露笑意，向躍退一側的王寒湘、崔文奇、齊元同環視了一眼，道：「承讓，承讓──」

　　王寒湘、崔文奇、齊元同都是成名江湖的人物，今天當著天下英雄，竟傷在崑崙派門下弟子手中，真是數十年英名毀於一旦，實是平生奇恥大辱。及見楊夢寰神氣定穩地站在場中，向自己發話，不由百脈噴張，一股怒火，冒上心頭，未容楊夢寰話完，崔文奇已大喝一聲，一抖手中軟索奮不顧身，一招「毒蟒吐信」，直如一支流矢，向楊夢寰面門擊去。

　　楊夢寰心知崔文奇力能開碑碎石，功力深厚，這一招奇襲，自不便以劍對擋，身軀微側，左掌順著襲來的鎚風，輕輕一撥，稱步欺身，一抖長劍，直向崔文奇刺去。

　　崔文奇攻勢奇速，但覺身軀一震，攻出的鎚勢，竟被人輕輕一撥，便失去了準頭，心頭正自錯愕，驟覺眼前銀光一躍，長劍已到。

　　開碑手久歷江湖，身經百戰，應敵經驗極是豐富，這時眼見長劍刺到，猛提一口真氣，一抖腕，疾收三才鎚，雙臂搖揮，三才鎚勢如游龍，旋如風輪，硬封攻來劍鋒，同時猛一矮身，向後急退三步。

　　楊夢寰攻勢未收，陡聞右側一聲冷笑，耳際掠起一股劃空風聲，齊元同右輪護胸，左輪一招「晨曦初現」，直罩而下。鎚風輪影，前攔後阻，楊夢寰兩面受敵，同時長劍正被三才鎚凌厲的勁風所牽制，欲抽不能，局勢頓形緊張。

　　慧真子正待躍出接應，忽聽沈霞琳叫道：「師父，不要緊，寰哥哥本領可──」

　　沈霞琳「大」字尚未出口，只聽場中一聲金鐵大震，陡然兩條人影倏地飛震四五步外。

　　九大門派中人，一見場中震飛起兩條人影，不由一陣騷動，紛紛向場中望去，卻見楊夢寰神采飛揚，持劍靜立場中。

　　原來楊夢寰因兩面受敵，要想閃避已是不及，情急之下，祇得再度施展「導陰接陽」的手法，一引崔文奇軟索三才鎚，直迎向齊元同攻來的輪上擊去，讓他們先硬拼一招，自己卻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隱一旁。

　　王寒湘一看齊元同、崔文奇一招硬拼，各被震開，不由怒火更熾，一咬牙，忍住右臂的劍創，鐵骨摺扇交遞左手，一聲斷喝，道：「好奇奧的武功，果然了得，待我王某人再來領教幾招──」說話聲中，人已躍起，扇影一閃，直向夢寰「期門穴」點去。

　　楊夢寰見鐵扇攻到，倒提長劍，移步旋身，一招「十面威風」，幻化出一層層劍幕，避開一招，猛地翻右腕，長劍疾出，勢如怒龍出海，反向王寒湘刺去。

　　王寒湘久歷大敵，自知分光劍法的厲害，左手一抬，鐵扇護喉，一緊雙眉，猛吐右掌，一陣奇猛的力道，逼阻住夢寰進逼之勢。

　　二人再度交手，各展絕學，只見扇影點點，劍光森森，尤其王寒湘存心洗雪傷臂之辱。扇影之中，不時乘機揮動右掌，著著俱是專尋夢寰要穴攻擊。

　　崔文奇，齊元同雖被震退，不過只感一陣氣血浮動，經過運氣調息，各自暗中一試，知道內腑未曾受傷，二人互望了一眼，各擺兵刃，分由兩邊攻上。

　　陡然，天龍幫席上，響起了一聲朗笑，李滄瀾已飄身而出，龍頭拐揮擺兩下，兩道勁力，分阻崔文奇、齊元同二人的去路。李滄瀾來到場中，目掃群豪一眼，道：「王壇主請住手──」

　　王寒湘猛攻一招，扇影頓斂，身形一合，已落到李滄瀾身側。

　　海天一叟手持長髯，緩緩向夢寰走去，口中說道：「小兄弟果然了得，真是英雄出少年，想不到崑崙門下，竟有這等奇才，實令老朽傾羨，今天機緣難再，老朽不才，願意領教小兄弟兩招絕學──」

　　楊夢寰面對海天一叟，胸際驟然掠過李瑤紅的倩影，不由得一陣猶豫，隨口應道：「後學小輩，承蒙過獎，在下為了尊重你是一幫之主，願意禮讓三招──」

　　楊夢寰因一時意亂，這幾句話本是無心之言，但李滄瀾卻誤以為他是有意相辱，冷笑一聲，道：「好狂妄的娃兒，你就自信能逃得過老夫三招嗎？也罷，既是如此，你就接老夫一招試試罷。」霍地身形暴矮，右手一揮，龍頭拐一招「伏地追風」，疾向夢寰下盤掃去。

　　楊夢寰原地不動身肩不晃，猛提一口真氣，身子凌空而起，半空中身形疾變，劍演「滿天飛花」，但見銀光亂抖，直向李滄瀾灑罩而下。

　　李滄瀾翻腕收拐，倒仰身軀，招變「觀星測斗」直迎千點劍花，借機一展腰，站起身子，揮動龍頭拐，霎時間，拐影滾滾，層疊如山。

　　楊夢寰也一緊長劍，演出師門絕藝分光劍法，不時也幻變幾招《歸元秘笈》上的奇招，寒光繚繞，勝如風雷。

　　李滄瀾功力深厚，龍頭拐展開劃空長嘯，楊夢寰不敢以手中寶劍和他沉重的拐勢相觸，未免失去很多搶制先機的機會，相形之下，逐漸被迫落下風。但他每每被拐勢逼的將要落敗之時，就突然攻出了一招出人意料的奇奧劍勢，迫退李滄瀾，扳回劣勢。

　　轉瞬之間，雙方已相搏三十餘招，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李滄瀾看楊夢寰和自己力拼了三十餘招不敗，而且劍勢綿綿，愈打愈穩，心中既驚且怒，正待運集內功，全力反擊，忽聽楊夢寰大喝一聲，劍勢突變。

　　他經過這一陣搏鬥時間之後，對朱若蘭、趙小蝶所授《歸元秘笈》上的劍招，漸次熟練，振劍搶回主動，著力迫攻。

　　李滄瀾武功雖強，但因楊夢寰攻出劍勢奇詭難測，寒鋒指襲之處，都是人必救的要害大穴，片刻間強弱易勢，李滄瀾反被楊夢寰奇奧的劍招變化，逼得步步後退，空有著世無匹敵的神力，因拐勢受制，無法施展。

　　在場中九大門派中，眼瞧楊夢寰獨鬥名重一時的天龍幫三旗壇主之後，仍有餘力獨鬥海天一叟李滄瀾，替九大門派挽回了連番失利之辱，不禁油然生出敬慕之心，個個聚精會神，目注場中。

　　天龍幫中群豪，正好和九大門派中人心情相反，他們眼瞧生平中從未挫敗過的龍頭幫主，漸被迫落下風，人人心情浮動，蓄勢向場中欺去。

　　原來兩人眼瞧楊夢寰劍招奇奧，愈戰愈是沉著，大有擊敗李滄瀾的希望，敵愾同仇，對著夢寰劍傷峨嵋門下弟子之事不但不再記恨，反而生出愛護之心，目睹天龍幫屬下群豪欺向場中，怕夢寰在勝得李滄瀾之後，受人群攻，故均離席而起，走入場中準備出手護援。

　　這兩人一帶頭，九大門派中人，個個都相繼起身走入場中。

　　天宏大師心知群豪正值激動之時，若如出面相阻，不但難以收效，且將觸犯眾怒，暗裡嘆息一聲，也緩步向場中走去，準備在楊夢寰、李滄瀾分出勝敗之時，及時防制群毆慘局。

　　忽聽李滄瀾大喝一聲，龍頭拐一招「玄鳥劃沙」，逼開楊夢寰的劍勢，振腕一指，猛戳過去。

　　他這獨步江湖「乾元指」神功，不但威力奇效，而且運用隨心，一施展出來從未有人能躲得過去，但見楊夢寰身軀應手而起，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摔在地上。

　　沈霞琳驚叫一聲，當先向夢寰奔去。

　　九大門派中人似乎都極關心楊夢寰的生死，大都圍了上去。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用極低沉的聲音說道：「好利害的『乾元指』──」忽聞身後群雄驚譁笑語，不禁轉頭向後一瞧。

　　只見楊夢寰已由地上站了起來，閉目靜立，運氣調息。

第四十八回　斷魂崖下

　　這情景不但使天宏大師心中暗生震駭，就是九大門派所有在場之人，都覺著事非尋常，不禁為之一呆。

　　楊夢寰閉目調息了一陣，蒼白的臉色，漸轉紅潤，驀然睜開雙目，伏身撿起長劍，大踏步向前走去。圍守在他身側的九大門派中人，紛紛向兩邊讓開，閃出一條路來。

　　李滄瀾見夢寰竟未傷在「乾元指」下，只覺前胸如受巨鎚一擊般，腦際轟然一聲，不自主向後退了兩步。直待楊夢寰走近身側，他才如夢初醒，口中哦了一聲道：「小兄弟武功當真有過人之處──」強自鎮靜下心神。

　　楊夢寰道：「李幫主的『乾元指』神功，威力果然不凡，但在下既未死在『乾元指』，還想再領教幾招！」

　　李滄瀾目光炯炯，盯在楊夢寰臉上，想以他廣博的見聞，瞧出楊夢寰用什麼方法，承受了「乾元指」威功一擊，竟未被創傷當場。他乃一代梟雄之才，心神略一鎮靜，靈智已開，他不信楊夢寰竟能以血肉之軀，擋受下「乾元指」神力一擊，是以不住在夢寰身上搜望，想瞧出他以何物接擋「乾元指」力。

　　他這「乾元指」神功，力能裂金穿石，縱然是身上暗藏鐵甲，也要被指力戳破。

　　楊夢寰忽地舉手一招「杏花春雨」，疾刺過去，口中大聲喝道：「李幫主這般的瞧著在下，不知是何用心？」劍花朵朵，幻化出一蓬銀雨灑下。

　　這一劍他用的是追魂十二劍中一招奇學，但因他近來功力精進，同樣一招劍術，用出的威力和過去大不相同。

　　李滄瀾大喝一聲，龍頭拐一招「排雲掩月」封架開楊夢寰的劍勢，振腕一拐「排雲取月」，挾著一股奇厲的拐風，直點過去。

　　這一拐不但迅速快倫，而且是他全身功力所聚，以他驚人神力，集中一點擊去，力道之強，直能透穿金石。

　　楊夢寰只覺那點來拐勢，威猛驚人，鐵拐未到，拐風已自逼人，心中突然一動，起想了《歸元秘笈》上一招奇奧之學，當下一提丹田真氣，全身凌空而起，讓開了一拐點擊。

　　李滄瀾只覺這少年武功，在這半年之中，精進了何止數倍，如再假以時日，其成就實難限量。心念一轉，殺機突起，正待運聚「乾元指」功力點出，突見楊夢寰半空中打了一個旋身，手中長劍隨著旋動的身軀，化成了一片銀芒，直罩下來。

　　這一招乃趙小蝶傳授於他的一招「銀漢飛星」，那旋轉耀目的劍光，使人無法料知劍鋒真正的指襲所在。

　　李滄瀾雖然久歷江湖，見多識廣，對武林之中各派的武功，知之甚多，但對楊夢寰半空旋身，振劍一擊的奇詭武學，竟然看不出用的是何種身法。但見一蓬劍光，勢如密雨，傾盆潑灑而下，不由心中震駭。

　　海天一叟縱橫江湖數十年，功力是何等深厚，心中雖感震駭，神志可不慌亂，立時長嘯一聲，力注右腕，龍頭拐舞起一片拐幕，虎虎生風，激帶起地面沙塵，硬封夢寰從天而降的凌厲攻勢。

　　楊夢寰長劍過輕，自不敢硬削龍頭拐。半空中調護丹田真氣，下落的身形，陡然又上昇三尺，長劍一斂，滿天劍雨，頓時不見。

　　只聽他冷笑一聲，身軀疾撲而下，長劍幻成一道寒光，與疾落的身勢，合為一體，勢如流星墜地，直向拐影中點去。

　　李滄瀾一見夢寰長劍如流星點到，一緊拐勢原想硬指震砸，那知對方招術詭異，自己拐勢再嚴密，依然無法抵擋，猛覺眼前銀光一交，楊夢寰長劍已衝破如幕的拐影，乘虛直下，只聽嗤地一聲，鏘然聲響，但覺肌膚一寒，衣袖已被長劍刺穿。

　　楊夢寰猛一挫腰，下降身勢，向後一翻，雙腳點落實地，手抱長劍，星目含威，面呈笑意，卻不立時搶攻。

　　李滄瀾雄視江湖，野心萬丈，那裡想到會被一個崑崙門下弟子挫敗，目掃衣袖，龍頭拐一頓，轟然有聲，仰天長長一嘆，道：「李某人縱橫江湖，數十年未逢敵手，想不到今天遭此大辱，尚有何顏見人，小兄弟身負絕學，老朽欽佩已極──」

　　王寒湘觀顏察色，一聽李滄瀾之言，知他不甘凌辱，似已存相拼之心，不由一皺眉心，咳嗽一聲，一長身，已到了李滄瀾身側，未容李滄瀾說話，搶先附耳低語了兩句。

　　李滄瀾臉上一片嚴肅，炯炯目光，環掃四周一眼，略一沉思，嘴角間露出一絲獰笑，微微頷首。

　　王寒湘左手一舉鐵骨摺扇，在空中微微揮擺。

　　天龍幫中五旗壇主等人一見王寒湘手擺摺扇，互望一眼，緩緩舉步向場中移去，環伺左右的天龍幫高手，卻迅速向鐵索吊橋撤離。

　　忽見靜立一邊的兩個紅衣童子，手一揚，各放出一隻帶哨的信鴿，只見兩點白影，帶著一陣「汪汪」哨嘯之聲，劃空飛去。

　　李滄瀾回頭一看，見幫中之人已行過半橋，望著逼來的九大門派中人，突然一陣哈哈大笑，橫拐當胸，半不迎戰，卻向鐵索橋邊緩緩退去。

　　天龍幫各旗壇主及川中四醜，拱圍李滄瀾左右相護。

　　場中響起了一聲低沉的佛號，少林派天宏大師僧袍拂動，已當先躍到李滄瀾面前，合十當胸說道：「比劍未分勝負，李幫主這等率眾而退，不知是何用心？」

　　李滄瀾仰臉大笑道：「這斷魂崖乃一處獨峰絕地，除了那座鐵索吊橋之外，絕世功力也難飛渡得過──」

　　天宏大師眼瞧天龍幫中高手，都已登上鐵橋，只有李滄瀾還帶著齊元同、王寒湘、勝一清四旗壇主，和川中四醜排擋鐵索吊橋邊，攔住去路，不禁一沉臉色，喝道：「李幫主的武功、豪氣，素為老衲敬仰，但念今日竟然施展出這等鬼蜮伎倆，不怕羞見天下英雄嗎，何況你這鬼計陰謀，還未必能夠得逞。」說完話，忽然舉手一揮，他身後隨行群僧立時各出上臂，頂在前面一人後背之上，十八和尚，舉臂相接，連結有丈餘長短。

　　這時，九大門派中人，都已衝到吊橋前面，各自拔出兵刃，紛紛出手。

　　李滄瀾大喝一聲，橫拐一掄，強勁的嘯風之聲，把逼近的群雄逼退開去。

　　他這一拐橫擊，威勢強猛絕倫。雖然一擁而上，但卻無一人敢首擋銳利，接他拐勢，竟然紛紛後退。

　　天宏大師一措雙掌，揉身而上，右手一招「飛鈸撞鐘」當胸直擊過去，左手卻疾如閃電而出猛抓李滄瀾的拐勢。

　　海天一叟李滄瀾冷笑一聲，左手平胸推出一招「力屏天南」，硬接天宏大師掌勢，右腕一沉，龍頭拐「伏地追風」猛向天宏大師下盤掃去。

　　天宏大師一抓落空，身子凌空而起，但他擊出的右掌卻未收回，但聞「蓬」的一聲輕響，兩掌接觸一起。

　　這兩個掌力相觸，各自心生震駭，天宏大師身子懸空，較為吃虧，被李滄瀾一掌震的向後飛摔出七八尺遠，但李滄瀾亦被天宏大師的掌力震的向後退三步。

　　這時，川中四醜已各自搶了方位，排成四象陣式。

　　九大門派中人，都已看出眼下形勢，李滄瀾以幫主之尊，親率紅、黃、白、黑旗壇主斷後，阻攔九大門派中人踏上鐵索吊橋，其用心自是狠毒無比，只要李滄瀾和隨護之人，已退上鐵索吊橋，九大門派中人，必將盡落劫難，雖然一時之間，還難瞧出天龍幫用什麼方法，對付九大門派中人，但想來定然異常毒辣的手段。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九大門派中人，都有著同一的命運，縱然彼此間有些嫌怨，也都完全拋棄，超慧和崑崙三子站的最近，低聲對玉靈子道：「眼下李滄瀾等相距鐵索吊橋，尚有一段距離，如讓他們退上了吊橋，祇怕在場中人，都難逃過這場劫難。」

　　玉靈子道：「不錯，最好的辦法，就是咱們先繞到他們後面，截住他們退路。」

　　超慧道：「三位道兄如果願意出手，貧尼甚願追隨身後，略盡綿力。」

　　玉靈子一擺手中長劍，道：「此乃當為之事，豈有不願之理。」當先向前衝去，一陽子、慧真子、超慧師太，一齊拔劍相隨，緊隨玉靈子身後向前奔去。

　　這時，李滄瀾和四旗壇主，川中四醜等，已然退到相距鐵索吊橋兩丈左右之處，李滄瀾居中策應全局，左有四旗壇主排成了雁翅相護，右有川中四醜排成四象陣式，擋往了九大門派中人的去路。

　　玉靈子略一打量眼下情勢，決定選擇了從右衝入，仗劍繞奔右面行去。

　　原來天龍幫排成的一個半圓陣形，剛纔把鐵索吊橋的去路擋住，如若想攔擋他們退路，勢必要先從幾人之間衝過，四旗壇主雖然是各自為戰，但幾人武功個個高強，想闖過攔阻，大是不易。川中四醜雖有四象陣當法的合擊之術，但其個人武功，要比四旗壇主相差甚遠，玉靈子選擇了從右側衝入。

　　李滄瀾一瞧崑崙三子行動，已知幾人用心，低喝一聲：「快向後退！」龍頭拐一招「白雲出岫」疾向重又攻上的天宏大師點去，左手亦同時運集了「乾元指」神功，蓄勢待發。

　　天宏大師喝一聲：「阿彌陀佛。」運起功勁，一招「羅漢飛杵」，劈出強猛絕倫的掌風，擊在李滄瀾點來的龍頭拐上。

　　此人內功深厚，劈出掌風勁道之強，似不在李滄瀾之下，激盪的暗勁，擊在李滄瀾龍頭拐上，拐勢立時被撞得向下沉去。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好雄渾的掌力，少林武功，果不虛傳。」正待施「乾元指」功力點出，忽見劍光耀目，當頭罩下，楊夢寰連人帶劍，疾撞而到。

　　兩人自剛纔動手相搏之後，李滄瀾已不敢再輕視這位後起之秀，右腕一振，下沉的龍頭拐陡翻起，舞出一片拐影，護住身子。

　　忽見劍光隱斂，楊夢寰懸空一個大轉身，腳落實地，身形突然轉了兩轉，竟從李滄瀾、王寒湘之間，欺入陣中。

　　王寒湘冷哼一聲，反手一扇，疾點過去。

　　但見白影閃動，嬌叱盈耳，沈霞琳緊隨楊夢寰身後飛到，劍光電奔，疾刺王寒湘握扇右腕。

　　她隨童淑貞苦研天機真人遺留下的劍經，不但功力精進許多，而且劍術成就尤高，一劍刺去，迅快無比，迫得王寒湘撤扇向一側閃避。

　　楊夢寰已施展「五行迷蹤」步法，衝過攔截，奔到鐵索吊橋旁邊，橫劍而立，擋住去路。

　　沈霞琳一劍逼開王寒湘，趁勢向裡衝去，但四旗壇主都是久負盛名之人，武功豈是等閒可比，王寒湘撤扇退開，齊元同已借勢而上，青鋼日月兩輪，左右合擊同時攻到，王寒湘退後三步，揮扇擋在前面。

　　就這一瞬間，崔文奇、勝一清已同時後撤，縮小了距離，層層攔住霞琳去路。

　　沈霞琳寶劍疾舉，一招「野火攻天」逼開齊元同的雙輪，借勢一沉玉腕，寶劍直向前胸刺去。

　　沈霞琳自跟童淑貞研天機真人的劍經以來，由於她聰慧過人，心湖澄明，學的認真，是以短短的時日裡，她不但內功精進許多，在劍招上更是有驚人的成就。她玉腕一沉，長劍直指齊元同前胸，這一招既無凌厲驚人劍風，更無風雷懾魂的威勢，看來輕柔無力。

　　齊元同掄輪封架，就在輪劍將觸之際，齊元同陡覺左臂一震，一股反彈之力，將自己輪勢震得向下傾去，幾乎握持不住。不由驀然一驚，心中大感奇怪，暗自忖道：看她劍勢輕柔無奇，怎的竟有這般震力，難道這女娃兒小小年紀，能有什麼深厚的內功修為不成？

　　他乃異常高傲之人，自己輪勢，幾乎被面前女娃兒震彈出手，自是不甘心，冷冷一笑，雙輪一緊，上下翻飛，左右滾繞，但聽呼呼風嘯，向沈霞琳直逼而來。

　　沈霞琳不願以劍硬擋鋼輪，笑意盈盈地信手輕揮，施展出天機真人劍經上的奇詭招術。兩人劍風輪影，似龍走蛇游，鬥在一起。

　　這時玉靈子，手掄長劍已自右側衝進四象陣，寒光一閃，長劍直刺白無常陳應。

　　如論武功，川中四醜，自是難勝玉靈子，但四醜聯手的四象陣便自不同，威猛雖不如少林派的小「羅漢陣」與武當的「五行陣」，但四醜的武學詭異，四象陣式另成一派，威力依然不小。

　　白無常陳應一見玉靈子劍到，右掌劈出一股勁風，身軀向左一閃，避開劍鋒，玉靈子跨步欺身，劍不變招，正待向前追擊，猛覺背後風嘯，未容他應付急變，又見左側人影閃動，川中四醜中的老大黑靈官張欽，老四惡魄周邦突分左後襲到。

　　玉靈子前追的身軀一時收勒不住，張欽、周邦又突然襲到，此時此情形同三面受敵，一時之間，要想分擔攻勢，實是不易。

　　玉靈子雙眉一挑，怒生心頭，一聲清嘯，長抽拂動，右劍左掌，正想以自己數十年的修為，硬擋疾襲而來的敵勢，以解肘腋受制的危機，倏然間一陣衣袂風響，一陽子、慧真子、超慧師太已疾如鷹隼飛撲而至，同時各拍出一記掌風，逼退張欽、周邦。

　　如在平時比武動手，崑崙三子絕不會一齊出手對付川中四醜，但此時情勢不同，九大門派百餘人的生死，都和這一戰關係極大，是以，在迫開張欽、周邦之後，三人同時欺入陣中，三柄長劍飛舞，分攻四醜。

　　川中四醜個人的武功，雖不及崑崙三子、超慧師太，但他們合搏這術，卻非崑崙三子等能及，以超慧師太和崑崙三子一齊出手的威勢，一時之間，竟無法衝破川中四醜的「四象陣」式，但見四醜赤手空拳在四人凌厲的劍風中穿插移動，竟把四人強猛的攻勢擋住。

　　且說王寒湘目睹楊夢寰衝過攔阻，守住鐵索吊橋，立時低聲對黑、白二旗壇主說道：「崔兄、滕兄請聯手拒敵，不要對方再衝過攔阻，我去對付那姓楊的少年。」揮扇一躍，直向夢寰奔去。

　　九大門派中人數雖多，但因天龍幫以李滄瀾為首連結一線拒敵，橫線儘量縮短，九大門派中人，無法一齊出手圍攻。

　　這時，天宏大師已從隨行弟子手中接過一支鐵禪杖，和海天一叟李滄瀾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猛烈搏鬥。兩人均有著深厚的內功，驚人的神力，又都用的重兵刃，攻拒之間，威勢十分嚇人，強勁仗、拐嘯風，激排出一丈開外。

　　忽聞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大震，禪杖、鐵拐相觸一起，竟是半斤八兩，誰也無法勝誰。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老朽生平之中，尚未遇得過這等敵手，老禪師果然不凡，再接我一拐試試？」掄動龍頭拐一招「五嶽壓頂」當頭直擊而下。

　　天宏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鐵禪杖「橫架金樑」果然又硬接一擊。

　　李滄瀾長嘯一聲，抽拐橫擊，一招「力掃千軍」攔腰疾掃。

　　天宏大師立杖接拐，又是硬碰硬封開李滄瀾的拐勢。

　　這兩人三招硬打硬接，聲震全場，在場之人雖都是久歷江湖之人，但也很少見過這等打法，不禁凝神觀戰。

　　天宏大師封架開李滄瀾三拐之後，揮杖搶攻，施展出少林派一百另八招「羅漢杖」法，剎那間杖影滾滾，排山般湧出。

　　李滄瀾一生之中，身曆數百戰，很少有人能硬接下三拐猛擊，今日逢此勁敵，不禁精神大振，一時之間，爭雄之心陡起，掄拐搶攻，招招運足內力擊出，杖風拐影中，不時傳出來震耳欲聾的金鐵相觸之聲。

　　這一場武林中罕見的力打硬拼，使在場之人為之目眩神迷。

　　青城派松木道長忽然一揮手中長劍，高聲說道：「從今而後，咱們九大門派，應以少林派列名第一──」

　　忽然間傳來了一聲悶哼，打斷了松木道長未完之言。

　　群豪轉頭瞧去，只見齊元同右臂鮮血淋淋，濕透了一條衣袖，沈霞琳已衝過攔阻向鐵索吊橋奔去。

　　勝一清目睹齊元同傷在沈霞琳的劍下，心中既驚又怒，單手掄刀，擋住圍攻群豪，右手探懷摸出一枚子母膽，一語不發，振腕向霞琳打去。

　　松木道長怒喝一聲，仗劍一躍，疾向勝一清攻過去，口中大聲叫道：「姑娘小心暗器。」他乃一派掌門身份，揮劍攻上，圍攻勝一清的群豪，紛紛讓開。

　　沈霞琳奔行間，聽得松木道長呼叫，停步回頭瞧去，尚未看清是何種暗器，子母膽已挾著嘯風之聲，掠頂而過。沈霞琳略一怔神，又轉頭向前奔去。

　　原來此際楊夢寰正陷背腹受敵之境，王寒湘施展全力搶攻，灑出滿天扇影，已過了鐵索吊橋，天龍幫中高手，眼瞧幫主和四旗壇主被九大門派中人圍攻纏戰，難以脫身，推選出十幾個武功高強之人，反衝過來。楊夢寰擋在鐵索吊橋頭上，背腹受敵，前拒王寒湘凌厲的猛攻，後拒天龍幫高手群攻，打來十分吃力，沈霞琳目睹夢寰形勢不利，那裡還顧到本身安危，提氣疾躍。兩三個飛躍，已近夢寰，手中寶劍突然一沉，刺向王寒湘。

　　王寒湘微向旁側一閃，那知沈霞琳不容王寒湘變手還攻，那迅出的劍勢，疾向王寒湘追刺過去，王寒湘心中雖然大感驚怒，只是人卻被迫得向後退了兩步。

　　沈霞琳嬌軀轉動，直欺而入，低聲問夢寰道：「你累嗎？」

　　楊夢寰道：「我們背靠背先站好，再想法子對付他們。」

　　沈霞琳笑道：「好吧！」寶劍揮舞之間，抖出一片精芒劍花，身隨劍動，與夢寰靠背而立。

　　這時反衝過橋的人，已經奔到，但因鐵索吊橋太過狹窄，無法一齊出手，只好分成數批分別出手，每批兩人，各仗兵刃衝到橋頭，想以猛衝之勢，逼開夢寰。

　　那知每次都被夢寰在力鬥王寒湘的搏鬥之中，抽施一招奇奧詭異的劍招，重又給逼退回去。

　　他們分波疾進，連衝了十四五次，都未能得手，但楊夢寰也因分心旁顧，而被王寒湘逐漸取得了上風。

　　王寒湘一著得手，立時綿綿不絕地展開了快攻，搶得先機，正想施展幾招絕學，把夢寰傷在扇下，沈霞琳適時衝到，局勢立即大變。

　　沈霞琳據守橋頭，擋住了天龍幫反衝過來的高手。楊夢寰專心一意地對付王寒湘，連續施展了幾招《歸元秘笈》上錄記的奇詭劍式，迫得王寒湘失去先機，登時強弱易勢，正想再施幾劍殺手，把王寒湘創敗劍下，瞥眼師父一陽子手執長劍當先疾奔過來，三師叔慧真子緊隨身後。

　　玉靈子和超慧，居後迎敵，兩把劍並擋川中四醜的追勢。

　　原來，四人被川中四醜，以四像陣困住，動手相搏了二三十合，逗起玉靈子怒火，連施追魂十二劍中絕招，逼退川中四醜，衝破了「四象陣」，一陽子、慧真子，奔來準備接應楊夢寰，玉靈子、超慧師太聯袂阻止追兵。

　　川中四醜雖然凶悍無比，但卻無法衝得過玉靈子和超慧師太擋守去路的雙劍。

　　李滄瀾眼瞧場中的形勢，對天龍幫愈來愈是不利，如再纏戰下去，祇怕吃虧。

　　心念一轉，當下疾掃兩拐，逼開天宏大師鐵禪杖，說道：「大師武功，果然不凡，可惜老朽眼下有事，不能奉陪老禪師了。」口說著話，人卻向旁邊動手的紅、黑、白三旗壇主身側衝去，掄動拐勢，接過了齊元同遭受的群攻，一再低聲吩咐道：「你們儘快設法，衝過吊僑，至少要搶上橋去，擋住追兵，不讓他們也衝上吊橋。」拐勢陡然一緊，拐影重重，如波翻浪湧一般，儘數把圍攻三人的兵刃接了過去。

　　勝一清、崔文奇猛攻了兩招抽身而退，回身向吊橋奔去。

　　齊元同強忍著臂上傷疼揮輪而戰，流血甚多，停下手來略一休息，反手取出背上銅鈸，挾著呼呼風聲，向九大門派人群中飛去，銅鈸飛出兩丈左右，陡然旋舞而下，幾聲慘叫，隨即響起，銅鈸旋飛，血流五步，兩個崆峒門下弟子，雙雙濺血當場。

　　他一鈸得手，立時又從背上取下一面銅鈸，翻身向鐵索橋之處奔去。

　　李滄瀾奮振神威，龍頭拐疾掃猛劈，幻化出一道丈餘長短的拐影，竟把圍攻勝一清、齊元同、崔文奇的數十個九大門派中高手，儘皆擋住，難越雷池一步。

　　天宏大師低喝一聲：「阿彌陀佛──」揮手中禪杖，身後舉臂相接的少林門下弟子，一齊向鐵索吊橋之處衝去，天宏卻手橫鐵禪杖，大步向李滄瀾走去。

　　他看李滄瀾的拐勢凌厲，無人能擋，非得自己動手不可。

　　忽聽圍攻李滄瀾的九大門派中人，響起幾起慘叫，身軀凌空飛摔出一丈開外，摔倒地上死亡。

　　原來李滄瀾在激戰之中，又運集了「乾元指」神功點出，連傷兩丈三四尺遠，疾向鐵索吊橋奔去。

　　天宏大師和青城派松木道長，率著九大門派中人，銜尾疾追。

　　這時，因天龍幫中的搶登吊橋，使慘烈的搏鬥，展開在吊橋前面。楊夢寰豪氣如虹，獨擋了崔文奇、王寒湘兩人猛攻，一陽子接鬥了勝一清，慧真子擋住了齊元同。

　　李滄瀾衝過來，龍頭拐突的一招「飛瀑流泉」點向一陽子，口中大聲喝道：「玄都道兄，如有興打，請過了鐵索吊橋再打不遲。」他一直以著一陽子相救女兒之恩，是以對崑崙三子另眼相待，言詞之間，無異相告一陽子，快請過鐵索吊橋。

　　一陽子側向讓開李滄瀾斜裡點來一拐，就這一避之勢，已被勝一清，借勢搶得先機，連續攻出三刀，把一陽子逼得向一側跨退三步。

　　李滄瀾目光如電，掃掠了全場一眼，瞧出楊夢寰據守之位，最為重要，只要能把楊夢寰迫讓開去，天龍幫中的人，就不難搶登過鐵索橋，當下一振龍頭拐，疾向夢寰衝奔過去，口中大聲叫：「你們快搶內線聯袂拒敵。」連人帶拐凌空飛起，疾向楊夢寰衝去。

　　王寒湘人最機智，聽得李滄瀾大喝之言，心中已明白幫主用心，當下疾攻兩扇，猛向後撤，翻身一躍，掄扇疾向慧真子後背攻去。

　　齊元同雙輪旋飛，搶攻極猛，但卻始終無法迫開慧真子，衝越雷池一步。王寒湘背後施襲，逼得慧真子，不得不向一側閃讓。齊元同雙輪疾推出手，人卻跨步一個翻身，轉入了吊橋一面。

　　開碑手崔文奇在王寒湘撒扇之後，也猛攻一鎚，退了下來，運集功力，遙遙一掌，劈向一陽子。一股疾猛暗勁，直撞過去，逼得一陽子向右面讓開了兩步，勝一清亦借機立時轉入內線。

　　天龍幫在李滄瀾和四旗壇主帶領下，全都搶入了吊橋一面，立時縮小橫面，退到李滄瀾和楊夢寰動手之處，聯手拒敵。

　　楊夢寰振奮全力，獨鬥李滄瀾，一柄劍奇招連出，竟把海天一叟雷霆萬鈞一般的拐勢擋住。

　　這當兒，天宏大師，和松木道長帶著九大門派中人，已自追到，但因王寒湘等縮短了拒敵的橫面，九大門派人手眾多，一擁而上，反而有點施展不開手腳。

　　忽聞李滄瀾大喝一聲，左手一指疾向夢寰戳去。

　　楊夢寰已嘗過他的「乾元指」力，知道凌厲難擋，如果自己躍飛避過，霞琳卻擋受不住，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辦法，只好一咬牙，挺胸接他一指。

　　但覺一股強厲絕倫的指風，點中前胸之上，全身氣血一陣浮動，身軀被震得直飛起來，李滄瀾借勢欺身，龍頭拐「吞雲吐月」指襲向霞琳後背。

　　沈霞琳激鬥中忽覺身後金風疾襲，嬌軀疾向前面一伏，反手一劍，回頭橫削。

　　李滄瀾手腕一振，去勢勁急的龍頭拐勢，又加了幾成威力，橫向沈霞琳劍上碰去。

　　九大門派中遠遠瞧到李滄瀾施展「乾元指」震飛了擋守在要道的楊夢寰後，竟又對沈霞琳施下毒手，他拐勢沉猛，沈霞琳決難擋受得住這一拐橫擊，個個怒火暴起，但天龍幫四旗壇主的縮小橫線聯袂拒擋敵勢，配合極是嚴密，九大門派中人，一時間也無法衝過相救。

　　但見李滄瀾勁急的拐勢，和沈霞琳的寶劍一觸，微生金鐵相擊之聲，沈霞琳的嬌軀隨著李滄瀾的拐勢，橫裡直飛起來。

　　她自隨童淑貞練天機真人劍經上的武功之後，不但劍術大有進境，而且內功亦有極大的成就，因她心地純潔，最易集中精神，半年之中，收穫極大，目睹李滄瀾掃來拐勢凶猛，立時潛運真氣，把內力貫注在劍身之上，寶劍一和李滄瀾拐勢相觸，立時借劍上內力反震，躍飛起來。

　　她本身躍飛之力，再加上李滄瀾的拐勢推送之力，直把沈霞琳的嬌軀，震飛起三四丈高。

　　兩人激戰之處，相距那鐵索吊橋不過數尺遠近，沈霞琳嬌軀被拐勢橫推之力，斜斜向上飛去，早已超過那鐵索吊橋一丈多遠，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千丈絕壁，摔下去勢必粉身碎骨不可。

　　忽見飄飛在空中的沈霞琳雙腿疾收，在空中連翻兩個筋斗落向鐵索吊橋，腳未沾地，寶劍已探臂刺出，但聞一聲慘叫，天龍幫中一個高手，應聲濺血，跌落橋下。

　　李滄瀾目睹沈霞琳懸空翻轉的身法，大大吃了一驚，疾向鐵索吊橋衝進的身子，不禁微微一停。就這微一怔神，沈霞琳已腳著橋上，寶劍左刺右掃，盡都是奇奧狠辣的招術，但聞連聲慘叫，片刻被她劍創四人，摔下了鐵索吊橋。

　　她固天性善良，不願傷人，是以，和人動手之時，不肯施展毒辣的劍招，此刻忽然不再顧忌出手劍招，著著奇奧凌厲。

　　沈霞琳連傷五人之後，鐵索吊橋的天龍幫中高手，一時間被她威勢所懾，不敢再向前逼進。

　　只聽她驚驚地喊了一聲：「寰哥哥，你沒有傷著嗎？」左臂一探，把楊夢寰提上吊橋。

　　楊夢寰雙腳落著吊橋，立時向後退了三步，閉目運氣調息。

　　原來楊夢寰憑仗身著墨鱗鐵甲蛇衣，硬接了李滄瀾一招「乾元指」力，身軀被振飛起來，向絕壑之中摔去。

　　他這次早已有了準備，運集了功力抗拒，雖被震散真氣，人尚未被震暈過去，眼瞧身子向千丈絕壑之中落去，一種潛在的求生本能，發揮了作用，拼用僅存元氣，借下落之勢，向鐵索吊橋上橫飛過去，那知天龍幫返衝過來的守在橋上的十幾個高手，一見夢寰橫向橋上落來，刀劍齊出，疾刺過去，楊夢寰正值真氣散而未復之際，一劍封擋，沒有架開對方攻來的兵刃，腳未沾上鐵索吊橋，人便向絕壑之中落去，但他身子下沉之際，又陡然向前一欺，左手抓住吊橋邊緣，身子穩了下落之勢。

　　天龍幫守在橋上之人，立時一擁而上，各揮手中兵刃，想逼夢寰鬆開抓在鐵索橋邊緣的左手，摔入萬丈絕壑。

　　那鐵索吊橋上，十分狹窄，幾個蜂擁而上，反而有些施不開手腳。

　　在這等生死一髮之間，人類生命潛在的本能，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楊夢寰突然聚起一口真氣，忍著傷勢，揮動右手長劍，阻擋攻襲，居然把圍襲敵人擋住。

　　沈霞琳被李滄瀾拐震飛起來，瞥眼見夢寰危殆情勢，驚急之下，施展出「鷂子翻身」的身法，翻落吊橋，揮劍傷敵，救了夢寰。

　　楊夢寰雙腳落著吊橋，立時向後退了三步，閉目運氣調息。

　　沈霞琳看他臉色慘白，神情萎靡，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一時間，又不知從何說起，轉顧間看到李滄瀾手提龍頭拐，衝了過來，說道：「寰哥哥，你好好的閉著眼睛休息吧，我一個人就可以擋住他啦！」揮劍一躍，反向李滄瀾迎了上去。

　　海天一叟目睹她連創天龍幫高手的奇奧劍勢，已不敢再存輕視，龍頭拐一招「笑指天南」，迎頭點去。

　　沈霞琳皓腕一沉，寶劍貼著龍頭拐，向下滑去，同時嬌軀一側，隨著劍勢，踏步直向中宮欺進。這一招用的驚險無比，但也大大出了李滄瀾的意外，眼見寒鋒閃閃，直向握拐右腕上滑去，迫得他不得不向後躍退避開。

　　沈霞琳一劍逼退了李滄瀾，卻不隨勢追趕，反而凝神沉思起來。原來她想第二招該用什麼劍法，才能把李滄瀾逼退回去。

　　這座鐵索吊橋，寬不過三尺左右，李滄瀾龍頭拐沉重威猛，一擊力逾千斤，如果在平地之上動手，還可閃避敵勢，縱躍還擊，此刻卻萬萬不能用輕身提躍之術，躍起還擊。沈霞琳自知兵刃上不能和人硬打硬接，必需用奇奧的劍招，欺近他的身側搶攻，才能取得優勢，擋住他不能衝過。

　　李滄瀾看她橫劍靜站顰眉凝思，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大喝一聲，重又欺身攻了上來，手中龍頭拐一招「力掃五嶽」橫裡直襲過來。

　　這一擊威勢強大，嘯風迫人，心中暗自忖道：我這一拐，用八成真力，拐勢足以碎岩斷石，我看這個丫頭不向後退讓，還有什麼法子招架。

　　那知沈霞琳竟然不閃不避地待他拐勢將要近身之際，嬌軀突然向右側倒去。

　　李滄瀾暗道一聲可惜，這女娃兒如要被我一拐逼得摔下千丈絕壑，勢必要跌個粉身碎骨不可──

　　心念方動，忽見眼前白影一閃，一道寒光，直向前胸刺來。

　　原來沈霞琳衛護夢寰之心深切，害怕李滄瀾衝了過去，傷害夢寰，竟然冒著絕大的危險，借雙足之力，穩住身子，橫向一側倒臥下來，上半身完全離開吊橋，懸空探入了絕壑。

　　如若李滄瀾事先想到只需隨便踢出一腿，就可把沈霞琳踢下絕壑之中，但他卻沒有想到這個嬌艷如花的小姑娘，竟然敢冒這等凶險，讓避自己的拐勢，以爭取還擊的時間，變出意外，不禁微微一怔。

　　就在他一怔之間，沈霞琳的寶劍，已刺到他的臉前，劃破他前胸衣服。

　　只要沈霞琳劍勢向前移送數寸，李滄瀾縱然不死，亦必重傷劍下，但她卻收劍不刺，反而向後退了兩步，說道：「紅姊姊待我很好，我要傷了你，她定然十分傷心──」

　　李滄瀾低頭瞧了瞧胸前破裂的衣服，拂髯大笑，道：「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你的膽識、劍術，已足使自稱以劍術馳名武林的武當、青城兩派中高人蒙羞，看在你的份上，老朽索性讓九大門派中人安渡這斷魂崖鐵索吊橋之險──」話至此處一頓，突然回頭大聲喝道：「住手。」

　　他這一聲大喝，直似晴天霹靂一般，震得四山回鳴不絕。正在動手相搏的四旗壇主，和九大門派中人，果然都停下手來。

　　李滄瀾扶拐走到橋頭之上，目注王寒湘等四旗壇主說道：「閃開路來，讓他們過橋去吧！」

　　四旗壇主盡展所學，拼命擋住了九大門派中人，不讓他們踏上鐵索吊橋，眼瞧大功將成、不知李滄瀾何以會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四人心中雖然疑竇重重，但卻是不敢追問，依言讓開，讓九大門派中人魚貫走上了鐵索吊橋。

　　李滄瀾扶拐當先帶路，四旗壇主和川中四醜走在最後。

　　直待所有的人完全踏上對岸，李滄瀾突然大喝一聲，一拐擊在左面一條鐵索之上，一條粗逾兒臂的鐵索，應手而折。

　　四條繫橋鐵索，斷去一條後，吊橋重心失去平衡，斜向一側歪去。

　　群豪一齊止步，千百道眼光一齊集在李滄瀾身上，不知他此舉用意何在？

　　李滄瀾目光環掃九大門派中人，哈哈一笑，道：「老朽原想把諸位全都葬在斷魂崖上，至多老朽和屬下四旗壇主等九條人命相陪，我們十條人命換了武林中各大門派精英，死也死得值得──」話至此處，突聞連聲爆響，由那千丈絕壑中直傳上來，爆響過後，緊接著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大震，整個的斷魂崖倒塌下去，李滄瀾拂髯長笑，聲如龍吟，挾雜在滾石裂岩的大震聲中，更覺笑聲淒厲，動人心魄，直看得九大門派中人，一個個臉色大變。

　　天宏大師合掌當胸，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我佛有靈──」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李幫主這等處心積慮，恐已耗費不少時日了吧？」

　　在滾石和李滄瀾大笑聲中，他這幾句話仍然能使在場中人，聽得字字入耳。

　　李滄瀾收住大笑之聲道：「不錯，老朽已為你們準備十年工夫了──」他仰臉望天，自言自語地說道：「十年之功，毀於我一念之間──」言情神態之間，感慨無限。

　　天宏大師接道：「一念仁慈，自有善果，李幫主大可不必惋惜。」

　　李滄瀾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各位道兄，暫請稍靜片刻，聽我李某人說幾句話。」

　　字字如金鐵相擊鑼骼有聲，全場群豪果然靜肅下來。

　　李滄瀾手拂長髯，朗聲接道：「李某人心存惡念，早有預謀，原本想奉陪各位葬身在斷魂崖上，不料被那位女英雄一劍刺中前胸，觸發我一時仁慈──」

　　群豪轉頭看去，果然見他前胸衣衫之上，有一處寸許長短的裂縫。因當時打鬥激烈，沈霞琳刺破李滄瀾前胸衣衫之事，大都沒有看到，如非他親口說出，群豪尚不知有此事情。

　　李滄瀾揚起龍頭拐，指著霞琳，又道：「如若她當時手上加力，老朽不死亦必得重傷當場。」群豪隨著他拐勢指處，數百道目光，盡投注霞琳身上。

　　這時，楊夢寰已然運氣調息完畢，倒提長劍而立，沈霞琳偎守在他身側，一雙玉人珠壁映輝，男的英姿挺秀，女的國色天香，只看的群豪油生羨慕之感。

　　青城派松木道長，低聲對崑崙三子說道：「恭喜三位道兄，有此衣缽承繼之人，二十年後崑崙派必將為九大門派中領導之人。」

　　玉靈子欠身一笑，卻未答話。

　　只聽李滄瀾繼續說道：「可是除了斷魂崖，這方圓十里內仍有著重重埋伏，諸位能否闖得過去，老朽很難預作論斷──」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從此刻起，各位不管身懷著何等的歹毒暗器，均可隨意應用，彼此格殺無論。」突然舉拐一揮，天龍幫的高手紛紛向幾條山谷之中退去。

　　他們早有預謀部署，退勢異常迅捷，轉眼之間，盡入山谷之中。單單餘下了李滄瀾一人，仍然站在該地。

　　九大門派中人一見天龍幫退勢奇快，阻攔已自不及，紛紛拔出兵刃，把李滄瀾層層包圍起來。

　　李滄瀾目光如電，環掃了群豪一眼，笑道：「那三條山谷之中。都有埋伏，諸位分開行動也好，集中一起行動也好，除了那三條山谷之外，四面都是峭壁懸崖，無路可通，原來的幾條山徑，早已被人破壞，總之，在這斷魂崖十里方圓之內，到處密佈殺機，諸位要如何選擇，老朽不便多嘴，不管諸位走那條路，當你脫出埋伏之時，老朽自當率幫中高手迎接，那時，新債舊欠，一筆算盡，恕我要失陪了。」餘音未絕，龍頭拐已自振腕掃出。

　　天宏大師橫起鐵禪杖硬接一擊，李滄瀾翻身，換了一個方向突圍，左手運集起「乾元指」神功，喝道：「那個願試接老夫一招『乾元指』。」龍頭拐縱打橫擊，挾一片嘯風之聲，直向外面衝去。

　　在場之人，都已目睹他「乾元指」神功的厲害，誰還敢硬擋銳鋒，紛紛向兩側讓去，幾個讓避較遲之人，手中兵刃，吃他龍頭拐震飛脫手。

　　玉靈子長劍一擺，奔了過來，想擋往李滄瀾的去路，忽聽海天一叟縱聲長笑，笑聲中凌空而起，施展「八步登空」輕身之術，人如行空天馬一般，從群豪頭頂上疾飛而過。玉靈子大喝一聲，振臂而起，手中長劍「穿雲摘月」，追刺過去。

　　李滄瀾回手一拐，疾向玉靈子長劍之上掃去，玉靈子劍勢一偏，讓過拐勢，微一沉腕，李滄瀾收拐疾變一招「推窗送月」，橫封劍勢。

　　拐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之聲，李滄瀾借玉靈子劍勢彈震之力，身子突然昇高數尺，去勢反而加了幾分迅速，玉靈子卻被李滄瀾沉重的拐勢一壓，躍起的身子，向下疾沉。

　　他這一掠之勢，直到三丈以外之遠，群豪再想兜截之時，已然遲了一步，李滄瀾已第二次躍飛而起，奔入正中一條山谷中，隱去不見。

　　松木道長仗劍當先，向山谷之中追去，突聽天宏大師低喧一聲佛號，叫道：「道兄暫請止步。」松木道長停步回頭說道：「大師有何見教？」

　　天宏大師慈眉微微一聳說道：「天龍幫處心積慮，預謀了咱們九大門派十年，只看斷魂崖全峰倒塌驚人威勢，當知此言非虛，這等佈置，豈是一朝一夕之工，以此推論，那山谷中的埋伏自非虛言恫嚇了──」

　　松木道長道：「事已至此，只有集中咱們九大門派之力，和天龍幫作生死一搏之拼，縱然是刀山劍林，咱們也不能畏縮不前。」

　　超塵大師接道：「不錯，眼下之局，只有寧為玉碎一途可循。」

　　天宏大師笑道：「天龍幫中之人，盡隱三條山谷之中，咱們如一擁而進，正陷入他們的謀算之中，眼下情勢，九大門派，已成了生死與共的局面，除此之外，別無第二條路可走，但必須謀後而定，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玉靈子道：「大師高見，貧道極是佩服，咱們必須事先預計好應變之策。」

　　天宏大師目光環掃了圍守他身側的群豪一眼，嘆道：「這次慘劫，既已成無法避免之事，老衲也不敢再奉勸各位心存仁慈，承各位抬舉老衲，推我出面，主持這場比劍紛爭，老衲就斗膽擅自作主，以拙見分派職司，如有不適之處，尚請各位道兄、施主不吝指教。」

　　群豪一齊說道：「大師德高望重，但請吩咐，我等無不遵從。」

　　天宏大師目光轉投到崑崙三子身上，笑道：「有勞三位道長率領門下弟子，當先開路，但如遇上什麼險阻之時，切不可涉險輕入，應先行謀定破敵之策，然後再行動不遲。」

　　玉靈子道：「貧道等師徒四人，敬領大師慈命。」

　　天宏大師聽得一怔，心中暗道：你們明明師徒六人，怎麼會只算四個人呢。

　　這原是他人門派之中的私事，天宏大師雖然聽得一怔，但卻不便相詢，眼光略掃崑崙三子及夢寰、霞琳之後，便又接道：「煩請峨嵋派超塵、超慧兩位大師，在九大門派之中，挑選二十位高手，相護聞、馬幾位受傷之人──」說到此處，緩垂長眉，沉思一片刻，微微一嘆，道：「前途危機四伏，看來今日還少了一場搏鬥，在我等未行動之前，最好先能將聞、馬諸兄的傷勢予以療治一番，縱不能立使痊癒，也要使之能不再惡化，以免途中發生意外，難以兼顧，不知諸位高見如何？」

　　天宏大師環掃場中諸人一眼，但見僧袍飄飄，舉步向聞公泰。馬家宏幾人身旁走去。

　　崑崙三子、超塵、超慧、武當派掌門人靜玄道長、青城派掌門人松木道長等人也緊隨天宏大師身後走去。

　　幾人來到聞公泰等停身之處一看，但見幾人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雙目垂閉，嘴脣嚴封，宛似酣睡正濃。

　　天宏大師、一陽子、靜玄道長俯身檢視了一陣，天宏大師搖頭嘆道：「海天一叟『乾元指』果然厲害，聞、馬諸兄功力如此深厚，尚且傷及內腑，如若功力稍差，就勢非當場斃命不可了！」

　　一陽子道：「依貧道看來，他們不但傷及內腑，而且經脈也被震蕩過甚，是以血氣運行，已略略離位，要想治療，怕非短時之事。」

　　天宏大師點頭答道：「道兄所言極是，老衲亦覺著他們血氣有點離位，要是在普通一般武師言，即使有人能替他療治，縱然保得性命，也難保得不殘，即令僥倖不殘，則有生之年，也無能再練武功一事了，所幸聞、馬都是身具數十年的修為，以老衲看來，只要有能手施診，當不致落得那般結局──」話至此處，微作沉思，又道：「眼下只望能以內家功力，把他們經血導入正常，使他們自己能運功護住內傷，不致擴大，只要能突出重圍，當不難設法了。」

　　天宏大師與一陽子這一番洽商，靜玄道長卻未發一言，捋髯仰首，望著遠方，呆呆出神似在集中精力，在思考什麼。

　　天宏大師轉臉向靜玄道長靜站一旁，知他精通歧黃之學，不覺說道：「靜玄道兄，久仰你醫學精博，不知道兄有無良策。」

　　靜玄道長緩緩轉過身子，道：「大師過譽，愧不敢當，不過以貧道愚見，以我幾人功力或可能使之不再惡化。」一陽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就請道兄作主。」

　　靜玄道長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碧玉小瓶，道：「這玉瓶之中，是我們武當派歷代相傳秘方製成的調氣固神丹，雖非什麼靈藥，但服用之後，不無小補，先讓他們每人服用一粒，咱們再以本身功力，助他們打通受傷經穴。」

　　一陽子道：「貧道久聞武當派調氣固神丹，乃療治內傷聖藥，武林之中，人人珍視──」

　　靜玄嘆道：「調氣固神丹雖無什麼起死回生之能，但對身受輕微內傷之人，確有藥到病除之效。不過，眼下聞兄、馬兄等人所受的傷，就非區區幾粒調氣固神丹所能救得了，最為要緊的，還是咱們憑藉內力，打通他們受傷脈穴，先使他們氣血流暢，促使心臟機能恢復功用，這幾粒丹藥，只不過略收點和血之效。」

　　天宏大師抬頭望望天色，回頭對身後隨來的十八弟子說道：「你們四人一組，分守住那三條山谷出口，不讓天龍幫中人出來，六個在四周巡視，一發現天龍幫有什麼舉動之時，即刻傳警。」

　　十八個弟子，同時合掌領命，十二個弟子分守住三條山谷出口，六個弟子分開巡行四周。

　　天宏大師眼瞧十八弟子，各奔職位，立時又提高了聲音，道：「各位施主，道兄請各就原地靜坐，養息一下精神。」

　　全場群豪都依言在原地坐下，但各門派中大都暗自派出一兩個高手，自動去協助圍守谷口的少林弟子。

　　松木道長拂髯微笑道：「天龍幫邀我們九大門派比劍，雖然造出了一場殺劫，但卻使我們九大門派數百年來相積的一點嫌怨，完全消除，如果咱們能夠平安的脫出天龍幫的陰謀，今後江湖之上，當不會再見咱們九大門派之間相互紛爭了。」

　　天宏大師點頭笑道：「道長說的不錯，這場浩劫過後，武林之中也該有一段平靜時間了。」

　　靜玄道長打開瓶塞，倒出了很多黃豆大小般的白色丹藥，分別啟開受傷之人的牙關，把丹藥投入口中。

　　一陽子低聲對玉靈子道：「咱們回到金頂峰後，應該把追魂十二劍招，分別傳授給門下弟子了。」

　　玉靈子道：「師兄之見，正和我心意相同，小弟當閉關三月，以謝歷代師祖，破此禁例，把追魂十二劍招，傳給門下弟子。」

　　忽聞鳥羽劃空，一隻紅冠白羽的巨鶴由萬丈碧空直瀉而下，直待到三四丈高低之時，陡然打個盤旋，穩住下落之勢，緩緩的繞著群豪飛行。

　　這等奇大之鶴，舉世少見，在場群豪都是久走江湖，見聞廣博之人，也不禁抬頭相望。

　　忽聽沈霞琳叫道：「寰哥哥，你看這大白鶴是不是蘭姊姊養的靈鶴玄玉？」她心地之間，一片純潔，想到之言，立時就隨口說了出來，而且聲音很大，毫無避忌，引得群豪紛紛轉頭向她望去。

　　楊夢寰低聲答道：「不錯，這巨鶴正是玄玉──」但見百道以上目光，齊齊投注過來，不禁臉上一熱，住口不言。

　　沈霞琳仰首上望，不自覺舉起右手，對著繞飛巨鶴揮動了一下。那巨鶴耳目靈敏無比，沈霞琳舉起手來，立時被它發覺，長唳一聲，雙翼驟斂，倏忽之間，降落到霞琳身邊。

　　此鶴巨大，落在地上，比起盤坐的人還要高出一頭，昂首而立，紅冠耀目。牠似乎毫不畏人，在霞琳身側站了一會，竟從環坐的群豪之間走過，直待到了片空地之上，才突然一展雙翼，凌空而起，雙翅展動間搧起的勁風，吹起一片沙石。

　　但見牠穿空斜上，眨眼間飛過一個山峰不見。

　　一則群豪心情正值沉重之時，再者那巨鶴的高大，世所罕見，挺立行動之間，神威凜凜，牠雖從人群之間穿過，竟無一人相犯於牠。

　　沈霞琳瞧著巨鶴的去向，出了一會兒神，轉過臉，低聲對夢寰道：「玄玉既然來了，黛姊姊定然也會到這裡來啦，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我心裡很想念她。」

　　楊夢寰看師父、師叔都在望著他，口中嗯了一聲，沒有答覆霞琳之言。

　　沈霞琳卻似毫未察覺，瞧了夢寰一眼，又道：「黛姊姊本領最高，要是她肯幫我們，咱們就不怕天龍幫了。」

　　楊夢寰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不要說話啦，好好養息一下精神，等一下祇怕還要有幾場凶慘的搏鬥。」

　　沈霞琳微微一笑，不再言語，轉臉向天宏大師等盤坐之處望去。

　　只見靜玄道長和大師伯一陽子盤膝閉目而坐，舉手分按在聞公泰、馬家宏兩人前胸，天宏大師左手扶著滕雷而坐，右手頂在他背心之上，片刻之後，三人臉上，都隱隱見了汗水。

　　廣闊的山坳中，靜寂的鴉雀無聲，群雄個個閉目而坐，滿臉莊肅之色。

　　只有沈霞琳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不住地瞧來瞧去。

　　忽見翻天雁馬家宏身子掙動了一陣，緩緩坐起身子。三人之中以他功力最深，又有護身罡氣，是以醒得最快。他如夢初醒般，睜眼向四周瞧了一陣，把身軀向左移開了兩尺。

　　天宏大師低聲說道：「馬道兄傷勢未愈，最好不要移動身子。」

　　馬家宏長長吸了一口氣，霍然站起身子，回頭望了靜玄道長一眼，道：「多謝道兄相救。」

　　靜玄道：「馬道兄功力精湛，貧道只不過──」

　　馬家宏道：「如非道兄相助，貧道那裡還能重生。」一面答著靜玄的話，一面暗中試行運氣。

　　要知馬家宏有罡氣護身，雖被李滄瀾「乾元指」所傷，但他只是被震的氣血流散，暈倒當場，內腑雖感受到震動，但因經過護身罡氣擋了銳鋒，傷得並不太重，經靜玄道長以本身內力，把震散的真氣，導聚丹田之後，人立時清醒過來，真氣帶動行血，立時全身血脈流暢，百穴暢通，人和未受傷前一般。

　　但聞公泰和滕雷卻因沒有護身罡氣，而受傷較重。

　　天宏大師在滕雷身上施展「推宮過穴」手法，先把他身上幾處要穴活開，運用內力將他被震散的真氣，導聚丹田，天宏大師內功雖比靜玄深厚，但因滕雷受傷甚重，並未即時醒來。只見他緩緩睜開眼睛，瞧了天宏大師一眼，又緩緩閉上雙目。

　　天宏大師目睹滕雷諸般神情，心中已知不是三五日可以休養得好，當下手掌加了幾份內力，一提丹田真氣，立時有一股強烈的熱流，循臂而上，集聚掌心。白衣神君滕雷覺著一股強猛熱流由後背「命門」穴直逼內腑，立時感到血脈流行加速。他第二次睜眼又看了天宏大師一眼，道：「多謝大師援手相救，我雪山派決不和天龍幫──」

　　天宏微微一笑道：「滕施主傷勢極重，但目前不宜動怒，但請閉目休息。」

　　這時，聞公泰也由暈迷中清醒過來，眼瞧一陽子坐在身側，滿頭大汗，知是他出手相救，心中甚是慚愧；暗道：這數日來，我常常向他們崑崙派中挑撥，譏諷，他竟毫無忌恨，但憑這一點，就非我八臂神翁聞公泰能及萬一。心念轉動，挺身欲起，那知他傷勢未愈，這一挺身，忽覺內腑痛苦難當。他乃生性倔強之人，縱然內腑巨疼難耐，但仍然不肯示弱，正待第二次挺身坐起，卻被一陽子舉手按在身上，笑道：「聞兄快請閉目運息，以你精湛的內功，不難很快復元──」聞公泰微微一笑，依言閉目運息。

　　天宏大師放好滕雷，又讓華山、雪山兩派中各推舉出兩個武功最好的弟子，用松枝、葛藤，造成了兩個軟榻，把聞公泰和滕雷分置榻上，並暗中點了兩人睡穴，以免他們為激烈的搏鬥，分散精神，激動情緒。

　　崑崙三子眼看天宏大師撤回派出守望弟子，心知即將入谷，一齊合掌問道：「大師可是決定即時入谷嗎？」

　　天宏望望天色，笑道：「現下不過午時，如果我們能在天黑前闖出天龍幫重重埋伏最好──」

　　崑崙三子知他言未盡意，但也未再追問，一齊拔出長劍，當先向正中一條山谷之中走去。

　　黃志英奔到夢寰身側，低聲說道：「楊師弟快隨在師長身後入谷──」話未說完，人已由身旁疾掠而過。

　　楊夢寰轉臉對霞琳道：「你跟在三位師長右邊，我走左面，保護三位師長側翼。」

第四十九回　奇花異樹

　　天宏大師轉眼望了望松木道長，和陰手一判申元通，道：「兩位請各帶著四個弟子，分護兩翼，接應前後。」

　　此時，九大門派中人，已成生死與共的局勢，而且天宏大師的武功，又是九大門派中最高的一個，群豪都已對他心服口服，凡他吩咐之言，無不遵從。

　　只聽天宏大師高聲說道：「各位道兄、施主，天龍幫之人不戰撤入山谷，想這山谷之中，定有著極利害埋伏，老衲庸劣之才，不敢妄斷谷中埋伏何物──」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為了避免分散實力，老衲想集中我九大門派之力，單闖正中一條山谷，各位道兄，施主如另有高論，敬望不吝賜教。」

　　群豪齊聲說道：「大師吩咐，我等無不從命。」

　　天宏大師合掌說道：「既是如此，老衲就擅自作主了。」探臂從相隨弟子手中取過鐵禪杖，又道：「天龍幫對我們九大門派處心積慮，已有十年準備，此次定然要全力發動，敬望各位道兄、施主，在入谷之後，能捐棄門戶之見，彼此相互支援。」

　　群豪齊聲相應，各自拔出兵刃，日光下但見寒鋒閃閃，齊向谷中走去。

　　這時崑崙三子已經衝入谷中，黃志英緊隨師父身後，楊夢寰、沈霞琳卻分護左右兩側，天宏大師手橫禪杖，帶著十八弟子，和九大門派中人，跟在崑崙三子身後而進。

　　深入了谷中二十餘丈，竟然不見一點動靜，玉靈子低聲對一陽子道：「怎麼不見一點動靜，難道李滄瀾故作玄虛不成──」一語未畢，突見前面轉彎之處，緩步走出五個身著各色不同衣服的妙齡少女，每人手中，各執一種樂器，背上斜插寶劍。

　　玉靈子細看那五個少女服色，暗合天龍幫五壇旗色，紅、黃、藍、白、黑。

　　那五個少女轉出山彎之後，不再前進，一字排列，擋住去路。

　　玉靈子冷哼一聲道：「擺出幾個奇服異色的女孩子來，算什麼英雄。」長劍一探，驟然加快腳步，向前衝去。

　　一陽子微微一皺眉頭，道：「掌門不可躁進──」

　　他話還未完，忽見那居中的黃衣少女，舉起白光燦燦的銀箏。用手一撥，錚錚幾聲弦響，她兩側四個少女，各舉手中樂器，剎那間，群樂相和，鐵琶，銀箏，玉笙，胡笳，交響聲中，雜著一縷婉轉的洞簫之音。

　　玉靈子身法是何等迅快，群豪聲起，他已衝到了五女身前，但見五女各自低垂螓首，撥弦弄簫，歌笙吹笳，神色平靜，竟然瞧也不瞧玉靈子一眼，

　　他乃一派掌門身份，要他舉劍先向幾個少女出手，如何能作得出來，只好停腳步，一揮手中長劍，大聲喝道：「快些閃開──」

　　居中的黃衣少女，不待玉靈子話完，突然抬頭一笑，緩緩轉過嬌軀，向來路退去。

　　紅、藍。白、黑四個少女，也一齊轉身，相隨那黃衣女身後而行，蓮步姍姍，走得十分緩慢，渾若不覺玉靈子緊隨身後。

　　玉靈子心頭雖甚忿怒，但他乃一派掌門的身份，如何能對人背後施襲，何況對方又是幾個妙齡少女，只好放慢腳步，追在五女身後而進。

　　一陽子、慧真子因見玉靈子不肯出手，不便搶先；提劍相隨玉靈子身後而進。

　　轉過了山彎之後，景物忽然在變，只見一片廣場，植滿了五色花樹，色彩鮮艷，繽紛奪目五個彈琶撥箏，吹笳品簫的少女，各自轉入一色花樹之中。

　　玉靈子端詳了眼前花樹林一陣，正待舉劍而入，忽聽一陽子大聲叫道：「掌門師弟且慢。」

　　說話之間，人已搶到了玉靈子前面，回頭笑道：「這等深秋季節，那來的這等色彩鮮艷的花樹，而且株株大小相同，縱然窮盡李滄瀾生平精力，也難尋得這多奇異花樹──」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些花樹不但依五行生剋變化佈成，且非自然生成之物。」

　　這時，天宏大師帶著群豪，也到了花樹陣邊，聞言抬頭望去，果見對面的花樹，株株大小如一，色彩晶瑩奪目，不禁點點頭，道：「不錯，這些花樹分明是由人工作成──」回頭望著靜玄道長一眼，道：「道兄精通五行神算之學，敢請勞神和崑崙三位道兄共議破陣之策。」

　　靜玄仗劍而出，打量了花樹陣一眼，回顧一陽子道：「久聞道兄隱居玄都觀精研五行神算之學，此陣想必已為道兄看破了。」

　　一陽子道：「依貧道看來，各色花樹互相交植，想必是反五行的佈置了。」

　　靜玄道長：「不錯，道兄一言道破其陣奧妙，實叫貧道佩服，請道兄幫我同入陣中探如何？」

　　一陽子略一猶豫笑道：「尚仰道兄帶路。」

　　靜玄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當先由藍色花樹陣門而入。

　　一陽子緊隨著由紅色花樹陣門而入。

　　忽聽楊夢寰大聲叫道：「師父不可輕進，這花樹陣──」

　　玉靈子回頭瞪了他一眼，怒道：「大叫什麼──」他本還想罵他一句，但忽然想到他連接李滄瀾二招「乾元指」而毫無損傷之事，不禁心頭一動，倏而住口。

　　楊夢寰不敢再叫，卻悄悄一拉霞琳，和黃志英的衣角，三人聚在一起低聲談論起來，楊夢寰雖然指手劃腳，滔滔不絕而言，但他聲音很低，群豪又都把目光投注到靜玄和一陽子的身上，也沒人注意他們。

　　只有天宏大師回頭瞧了夢寰一眼，但又很迅快的轉過頭去。

　　楊夢寰愈講興致愈高，索性蹲下身子，一面用手在地上亂劃，一面繼續滔滔而言。黃志英和沈霞琳，也似乎聽得十分入神，不住地點頭。

　　這時，靜玄和一陽子，已深入花樹陣中，只聽群豪響聲嘹亮，蕩漾全陣之中。

　　靜玄的心神被那煩擾的樂聲，弄得微生躁急，舉手一劍，向近身處一株花樹之上劈去。

　　便聞鏘然一聲，長劍被彈了回來，敢情這些花樹都是用鐵鑄成，外面塗上了鮮艷的色彩。

　　突然間，各色的花樹，枝葉紛紛垂下，而且有很多樹幹也開始轉動，片刻間由五色幻化成數十種彩色出來。

　　原來那紛紛垂下的枝葉，裡面另外塗著不同的顏色。

　　這一陣色彩的變化，使全陣都有了極大改變，饒是靜玄道長和一陽子，精通五行生剋之人，此際，竟也生出手足無措之感，只覺一片鮮艷繽紛的彩色中，門戶重重竟然不知該走那一門戶方向才對。

　　陣外群豪眼瞧兩人初進陣的長驅直入的豪氣，一個個心頭讚佩，及見兩人被彩色變化影響，靜站陣中不動之時，心中又生出焦急之感。

　　但聞弦管笙歌嬝嬝傳出陣來，靜玄和一陽子忽然隨著那悠揚頓挫的歌聲，開始轉走，樂聲愈響愈急，兩人也越跑越快，但卻始終不離那數尺方圓之地。

　　馬家宏長嘆一聲，道：「兩位道兄被困在陣中了，那位精通此道之人，請和貧道一起入陣相救。」

　　玉靈子、慧真子、超塵大師，同時舉起手中兵刃，舉步向前衝去。

　　天宏大師突然低喝一聲：「諸位且慢，當今武林之中，有誰不知靜玄道長和玄都觀主，精通五行之學，幾位難道自信強得兩位道兄嗎？」

　　此言一出，使馬家宏等大大地為之一怔，半晌玉靈子才說道：「那咱們總不能眼瞧著兩人被困在陣中不救？」

　　天宏大師，突然搶上兩步，掄開手中鐵禪杖，砰然一聲金鐵大震，擊在一株花樹上面。

　　一陣枝葉搖動過後，花樹只不過稍作彎曲之狀。

　　天宏大師回顧幾人說道：「老納自信兩臂有千鈞之力，這一擊力道不小，足可碎石斷碑，但這花樹卻仍然兀立無恙，如非極好的精鐵所鑄，早已折斷在老衲鐵禪杖之下了──」

　　天宏大師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等精鐵鑄成的花樹，堅硬無比，如不精通五行生剋變，想硬闖花陣，祇怕是大不容易之事。」

　　陣中樂聲，愈響愈緊，靜玄和一陽子奔行的速度也更加急快，日光照射之下，但見兩人臉上汗水滾滾而下。

　　馬家宏、玉靈子橫劍趑趄不前，自知不精五行生剋之學，進得陣去也難救得兩人。

　　忽聽楊夢寰大聲喝道：「師兄、師妹記好轉向方位。」振袂而起，橫劍直向陣中躍去。

　　黃志英、沈霞琳緊隨夢寰身後衝入陣中。

　　玉靈子一皺眉頭，低聲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他本想喝止幾人，但當群豪之面，又怕人罵自己有心袒護門下，只好眼瞧著幾人飛入陣中。

　　楊夢寰去勢最快，眨眼之間，人已進入了陣中，黃志英、沈霞琳也緊隨入陣。

　　三人入陣之後，突然分向三個方向，楊夢寰向正中而入，沈霞琳向右面轉去，黃志英轉向左面，三人以楊夢寰奔行的速度最快，但見他身子轉來轉去，片刻之間，人已到了一陽子停身之處。

　　群豪站在陣外望去，看他入陣的身法迅快絕倫，無不心生敬佩之感──

　　慧真子低聲對玉靈子道：「看來他們是真的知道破陣之法了。」

　　玉靈子微一點頭，一語不發。

　　楊夢寰救出師父和靜玄道長，黃志英和沈霞琳已然同時趕到，楊夢寰對兩人微微一笑，提劍直向陣中衝去。

　　這時，那五個妙齡少女，都已隱身花樹深處。陣外群豪看楊夢寰身形消失不見，大約頓飯工夫，弦管樂聲都突然靜下來。

　　一陽子反手拔出背上古劍，隨手向一株花樹上面砍去，但聞一聲輕微的金鐵交鳴，花樹應手而折。

　　這當兒，楊夢寰已由花樹深處，轉了出來，恭恭敬敬對師父說道：「五個撥弦吹管的女孩子，已經被我點了穴道，沒有她們的樂聲操縱，此陣就變成死陣，只是這些花樹，都是鐵鑄而成，不易毀去──」

　　一陽子舉起手中古劍笑道：「你用這柄寶刃，開出一條路來，引導各位長輩通過此陣。」

　　楊夢寰接過寶劍，低聲對黃志英和沈霞琳道：「如果有人攻來，你們記著用我剛纔講過的步法，以及轉動的方位對敵，就不致被困陣中了。」說完，舉劍向旁側一株鐵樹砍去。

　　他此時的功力，已非小可，寶刃過處，鐵樹應手而折。

　　片刻之間，被他連砍了一十三株花樹，大都陣中主位。

　　楊夢寰持劍奔到陣外，高聲說道：「諸位老前輩，請放心通過此陣吧。」

　　天宏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真正是英雄出少年。」大踏步當先入陣。

　　這座花樹陣，佔地有二畝大小，遍植花樹，雖被楊夢寰砍去一十三棵主樹，還是依然遍地花木扶疏，使人有眼花撩亂之感。

　　天宏大師雖不諳此陣圖式，但仗著自己數十年的修為，大步踏入陣中，放眼打量了花樹形式，覺得除了鐵鑄花樹之外，並無奇特之處，何以竟能將玄都觀主一陽子與武當掌門人困在陣中，心中實感不解。

　　正忖念間，崑崙三子、松木道長及九大門派中人已魚貫入陣。到了自己身側，長眉軒動，環顧說道：「天龍幫十年有成，如不是崑崙門下出此俊彥，祇怕這第一關，咱們就無法順利通過，此去山谷迢遙，還不知有多少險阻，只望諸位步步留意，勿中他人奸計才是。」說著領著眾人向前走去。

　　楊夢寰手執古劍，邊側隨護，黃志英、沈霞琳依照楊夢寰之言，仗劍殿後。

　　陣式既遭楊夢寰衝破，一路再無阻礙，片刻工夫，眾人已全數出了花樹陣。

　　驀然間景色驟變，前面橫峰攔路，右邊泉潭相阻，僅有左首一條四五尺寬的山路可循，天宏大師一看形勢，微微嘆道：「此處地形險絕，又無別路可通，在這條非走不可的絕路上，天龍幫又不知佈置了什麼歹毒的詭計──」

　　楊夢寰轉臉看了一看掌門師叔，對天宏大師道：「晚輩不才，願為諸位老前輩開路。」

　　天宏大師點頭應道：「難得小檀樾豪氣干雲，俠膽鑒人，既是如此，只好偏勞你多辛若了。」

　　楊夢寰正待舉步，松風聲中，傳來一陣虎嘯獅吼，豹驚猩怒之聲，聲音雖似尚遠，但卻群谷回響，駭人心魄。

　　馬家宏急對天宏大師道：「久聞天龍幫得一奇人，能驅猛獸毒物，前面群獸怒號，想必天龍幫要以這些畜生來對付咱們了。」

　　天宏大師道：「阿彌陀佛，如此一來天龍幫造孽就太重了！」說著轉臉對楊夢寰叮囑道：「你前去務要小心，不可急躁貪功，以免誤事。」

　　楊夢寰應了一聲，提劍向前躍去。

　　天宏大師怕他有失，招呼了一陽子、超塵大師、陰手一判申元通，以及四名本門弟子緊追夢寰身後而去。

　　幾人奔行約有二里路光景，山道突然變狹，只有二尺寬闊，楊夢寰正在奔行的身子，陡然停住，雙目神光炯炯，凝注山腰一座隱藏樹木之後的石堡。

　　幾人都是武林高手，目光何等銳利，一見楊夢寰神情，情知有異，連忙向石堡望去，卻發現在這一間僅有小屋大小的石堡旁側，伏有二個天龍幫暗樁，雖見二人隱伏堡側，但卻半晌不見動靜。

　　陰手一判申元通道：「大師，待在下前去看看。」

　　天宏大師指派一個少林弟子，道：「你陪申施主一同前去，但聽申施主吩咐，不得擅自行動。」

　　二人在將近石堡之處，不便貿然而進，雙雙伏下身子，凝神注視，但見那二人半屈身軀，右手各執著一個銅環，目定神呆，竟似泥塑木彫之人一般。

　　陰手一判申元通乃是崆峒派頂尖人物，江湖經歷至為豐富，一見此等光景，不由大感迷惑，當下回頭向天宏大師等人打了個手勢，便徑向那石堡躍去。

　　事出蹊蹺，變生肘腋，任是天宏大師，一陽子如何沉著，也不由大感意外，一陣衣袂飄拂，紛紛向前追去。

　　陰手一判申元通及少林門下弟子已到了石堡之處，一看那二個，依然是神情木然，毫無警覺，似早已被人點了穴道。

　　申元通也來及多加考慮，右手伸吐之間已握住那隻銅環。

　　這時天宏大師等人已來到山腳，正待向山腰石堡奔去，陡見申元通手握銅環，欲待掀起，天宏大師閱歷更是廣博，知道二隻銅環必是暗中埋伏的消息樞鈕，心中一震，大聲喝道：「申施主不可──」

　　天宏大師話剛出口，那邊申元通已一提銅環，說時遲，那時快，但聞一陣軋軋巨響，申元通心知不妙，趕忙鬆手已是晚了一步。

　　少林派掌門人天宏大師正自注視申元通的行動，驀然間突覺停身之處，嘩啦一響，右側的山石一動，但覺眼前翻湧起一片烏雲，直向幾人罩來。

　　楊夢寰正站在天宏大師右側，一見山腹中湧出一群數千隻巨大的黑蜂，道了一聲「不好！」手中寶劍已劃出一道銀虹，擋拒它猛衝的疾勢，天宏大師及一陽子，也舞起寬大的道袍僧袖，「叭叭叭」連聲暴響，勢如風雷，申元通也撲返山下，掌風連發，直向蜂陣掃去。在幾人雷厲的撲擊之下，約一盞熱茶工夫，方將群蜂滅盡。

　　陰手一判申元通歉然道：「在下一時疏忽，幾又中了他人的毒計了。」

　　說話中，幾人依然向前奔行，這時狹谷山道，愈行愈窄，而且這道山谷，上履一片濃蔭，黑暗暗得不知有多長多遠。

　　幾人又走了三數里路，谷中浮沖上一股霉濕之氣，中人欲嘔，不免心氣浮動，加速腳步，沿著山勢一轉彎，眼前突然閃出一陣金黃光耀，定神一看，竟是幾頭斑虎、猛獅、與金毛大猩猩，這些畜生已被人擊斃，堆聚山側，一陽子俯身探視，轉臉道：「這事變的太奇，天龍幫用來對付咱們的狠毒埋伏，何以竟遭人暗中搗毀，此人又是誰呢？」

　　天宏大師喧了一聲佛號，道：「難怪適才聞聽得虎嘯獅吼，想必是暗中協助我等之人，在此格殺這些凶猛的畜生。」

　　陰手一判道：「依大師高見，此事是何人所為呢？」

　　天宏大師微微一笑，道：「這個，老衲也難說得出來，不過，來人既有力斃獅虎之能，決非無名之人。」

　　靜玄道長嘆道：「難的並不是搏斃這幾隻獅虎，而是在對方埋伏尚未發動之前，制敵機先，天龍幫派守操縱機關的人，雖未必是幫中第一流的高手，但武功定然不弱。」

　　天宏大師道：「道兄高見不錯，這人武功，祇怕還要在我們在場諸人之上。」

　　一陽子心中一動，暗道：九大門派中高人，大都雲集此地，當今武林之中，誰還有這等本領，莫非又是她相助不成──他心中雖然想出了相助之人，但卻未便說出。

　　群豪心中雖然揣測紛紛，但誰也不肯先把心中猜想之事，說出口來。

　　沿途上，但見毒蟒僵挺，及險關重重，但因守望之人，俱已被點了穴道，是以毫無凶險阻礙。

　　穿行約六七里後，忽見左右兩道山谷，合聚一起，敢情三條山谷，都在此處會合。

　　一塊大岩石後，緩緩轉出一個氣度高雅，全身玄裝，胸繡白鳳，髮挽宮髻，外罩淡黃披風的秀逸絕倫少女，至美中威儀逼人，群豪瞧了一眼，紛紛垂下頭去。

　　只聽沈霞琳高聲叫道：「蘭姊姊！」飛一般奔了過去，直向那玄衣少女懷中撲去。

　　群豪之中，只有少數人認識這玄衣少女，正是括蒼山天機石府的朱若蘭，大部份人，都未見過，只覺她艷麗得不可逼視，高貴得使人自慚形穢，竟無人敢多瞧她。

　　朱若蘭皓腕輕伸，接住沈霞琳撲過來的嬌軀，笑道：「琳妹妹，恭喜你，今天可以報殺父之仇了！」

　　沈霞琳聽得怔了一怔，道：「誰是我的殺父仇人？」

　　只聽一聲清澈的佛號，澄因大師肩負禪杖，由大岩後面轉出，接道：「琳兒，你的殺父仇人就是天龍幫五旗壇主之一的百步飛鈸齊元同。」

　　群豪齊向那大岩後望去，不知那巨岩之後，還藏有好多個人？

　　沈霞琳大叫一聲，又撲向澄因懷中，哭道：「師伯一直騙我說琳兒沒爹沒娘，原來我父親是被人殺了！」

　　澄因身軀顫動著，笑道：「十幾年來，我一直不肯告訴你這件事，是怕你傷悲過深，影響你武功進境，這是你母親遺物血書，你拿去瞧瞧吧！」

　　沈霞琳從澄因手中，接過一個布包，席地而坐，打開包中遺物，一面閱視一面熱淚如泉。

　　此物原在慧真子手中保存，在括蒼山中交給了趙小蝶，趙小蝶轉給朱若蘭，朱若蘭又把它還給澄因大師，輾轉交替後，仍然由受命託孤的澄因大師，交給了沈霞琳。

　　朱若蘭目光如電，環掃了全場一眼後，說道：「天龍幫李滄瀾，已率領屬下五旗壇主，及幫內高手，羅列谷外等你們九大門派中人！」說完，轉身向前走去，走到沈霞琳身側，扶起她身子，說道：「決戰在即，妹妹要節哀養神，方可手刃強敵，慰伯父伯母在天之靈。」

　　沈霞琳包好父母遺物血書，站起身子，一抹臉上淚痕，道：「姊姊說得不錯，我要親手殺死那逼死我父母的人。」

　　澄因輕輕一嘆，欲言又止。

　　朱若蘭回頭望了群豪一眼，拉住沈霞琳，緩步向前走去，九大門派中雖無一人問話，但他們心中都默認了這位風儀絕世的玉人，就是搏殺獅虎、毒蟒，破除天龍幫各種埋伏，援救眾人出險之人，慢步隨她身後而行，竟無一人存心超行在她的前面。

　　轉過了兩個小彎，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片廣闊的空場中，雲集了天龍幫中高手，李滄瀾手橫龍頭拐，橫阻去路，一見朱若蘭率領九大門派中群豪到來，拂髯一聲長笑，道：「老朽早知和姑娘並立於天地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若蘭冷漠一笑，接道：「我已再三相勸──」

　　李滄瀾驀然一聲大喝，道：「住口──」

　　朱若蘭黛眉一揚，臉泛怒色，正待反脣相譏，天宏大師已手橫禪杖躍出說道：「李幫主志在我們九大門派，豈可遷怒他人，老衲願以古稀之年，和李幫主作一次生命之賭──」

　　李滄瀾冷冷接道：「你豈是老朽敵手，還是讓這位朱姑娘出手的好。」

　　天宏大師臉色大變，微微一笑，道：「老衲年近八十，死亦無憾了！」

　　忽聽朱若蘭厲聲喝道：「李滄瀾你回頭瞧瞧，如還執迷不悟，那就不要怪我手辣心狠了！」

　　群豪抬頭望去，只見一片濃煙，瀰漫遠山，附近幾道幽谷之中，也冒起熊熊煙火。

　　正中一道谷中緩步走出了四個白衣小婢，護擁著一個肩披藍紗，懷抱琵琶的艷麗少女。

　　驀聞高空鶴唳，一隻巨鶴由碧空直瀉而下，鶴背上跳下一醜一美的兩個女人，正是三手羅剎彭秀葦和玉簫仙子。

　　群豪中陰手一判申元通，目睹自己苦尋近年不見的玉簫仙子，不禁一陣激動，大叫一聲：「玉簫仙子！」大步由群豪中直走出來。他乃一派掌門身份，這等有失儀態之舉，立時引起一陣紛紛議論。

　　玉簫仙子目光轉動，掃他一眼，滿臉莊肅之色，和三手羅剎併肩走到朱若蘭身前，一齊躬身說道：「婢子等幸未辱命。」

　　朱若蘭點頭微笑，道：「很好。」突然一揚左掌，斜拍出手，又道：「退下去。」她一掌擊出，絲毫不帶破空之聲，但卻聽得一聲悶哼，原來申元通看玉簫仙子不理他，徑追了過來，被朱若蘭反手一掌，震得悶哼一聲，向後退去。

　　玉簫仙子縱橫江湖十幾年，威名甚著，九大門派中人，有不少人和她相識，只覺她此刻已似換了一個人般，閉目垂首、和三手羅剎彭秀葦靜靜站在朱若蘭的身邊，一臉端莊嫻靜之色。

　　朱若蘭反臂一掌擊退了申元通後，望著李滄瀾十分嚴肅地說道：「你辛苦建起的五壇基業，和各種陣圖埋伏，都已被我派人燒光，除了令媛所居的『洗心庵』外，你們天龍幫的基業，再難找出片瓦存在──」她話還未完，驟聞衣袂飄風，神鷹陳葆疾奔而來，相距朱若蘭丈許左右時，躬身說道：「奴才奉公主之命，釋救天龍幫囚居的武林同道，已然如命完成，峨嵋派掌門人，超凡大師也在其中──」朱若蘭聽他竟然叫出公主二字，不禁一皺眉頭，一揮皓腕叱道：「別說啦，快退下去。」

　　陳葆雖然身受叱責，但仍然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才退下去。

　　九大門派中人，聽她說出已毀去天龍幫中基業，個個驚喜交集，一時間全場肅然，鴉雀無聲。

　　朱若蘭緩緩向李滄瀾走近幾步，又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自認你們總堂要地，佈設嚴密，無人敢犯，故傾巢而出幫中高手，留給我可乘之機──」

　　李滄瀾大喝一聲：「不是你死就是我──」振拐疾點而出。

　　拐風如嘯，迎面點到，但朱若蘭仍卓立不動，直視那碎石斷碑的千鈞拐力，有如無物一般。單是這份膽氣，已看得在場群豪個個心生敬仰。

　　李滄瀾拐勢將近朱若蘭前胸之時，忽覺對方高貴無比，不可瀆褻，自動一偏拐勢，點向朱若蘭左肩。

　　朱若蘭微微一笑，嬌軀微晃，低聲叱道：「你還不失光明風度。」讓開拐勢，疾退三尺。

　　李滄瀾一擊不中，揮拐又攻，五旗壇主紛紛出手，合圍而上。

　　玉簫仙子怒叱一聲：「李滄瀾，你要不要臉？」她乃縱野慣了之人，雖被朱若蘭收服了過來，在急忿之下，仍然脫不了出口傷人的習性，玉簫振處，灑出點點簫影，護住了朱若蘭。

　　驀聞震人心弦的幾聲弦響，趙小蝶大喝道：「住手。」

　　在場之人，只覺那弦聲如千斤重鎚，擊中胸前，個個心頭震蕩，不自禁全身一顫。

　　李滄瀾和五旗壇主，同時停下了手。

　　朱若蘭目光一轉，從沈霞琳手中取過寶劍，高聲說道：「川中四醜殺孽最重，我要先殺這四個人。」一提真氣，身劍合一，一道白光，電射過去，這正是劍術中最高的一種御劍之術。

　　川中四醜平時總是隨護李滄瀾兩側，單單此時站在五旗壇主和李滄瀾的身後，朱若蘭要傷川中四醜，勢非先要闖過五旗壇主和李滄瀾的攔擊。

　　劍風如輪，寒虹疾射，看得人眼花繚亂，李滄瀾一拐封空，朱若蘭已御劍衝過，白光繚繞，劍氣漫天，灑出朵朵劍花，迫得五旗壇主紛紛向後退去。

　　但聞幾聲慘叫連續響起，四顆人頭，先後飛起，血濺五步，屍體橫陣。

　　劍光迴旋，打了一個轉，重又飛回原地，白光斂處，朱若蘭玉容重現。這一手御劍之術，只看得在場群豪，一個個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朱若蘭一揮長劍，冷然說道：「李滄瀾你如肯聽我良言相勸，就請立時解散天龍幫，尋處名山勝水，隱居林泉，樂享餘年，如若仍然不悟，今日就是你──」

　　李滄瀾大喝一聲，鬚髮皆豎，運用「乾元指力」，疾點過去，口中還厲聲喝道：「且莫太過藐視老夫，先接我一招『乾元指』試試。」

　　朱若蘭怒叱一聲：「你要找死。」氣貫劍身，縱身而起，左手運集「天罡指」力，正待劍指齊施，和他硬拼一招，忽覺一股疾風，急射而來，迅快絕倫的搶到朱若蘭前面，耳際響起趙小蝶嬌脆的聲音道：「『乾元指』何足為奇，試試我『般禪掌』和『玄門一元罡氣』──」

　　話還未完，忽聞李滄瀾悶哼一聲，身軀倒飛而出，直摔到一丈開外。

　　剎那大變，迅如曳光一閃，在場群豪，竟無一人看清楚李滄瀾受創經過。

　　原來趙小蝶眼看李滄瀾鬚髮豎立，知他已運集了全身功力，企圖與朱若蘭作生死存亡的一拼。她知朱若蘭任、督二脈未通，御劍克敵，又是最耗氣的武功，怕她元氣未復，難以接李滄瀾全力一擊，遂丟玉琵琶，縱身疾躍過來，左手打出「般禪掌」力，右手運集了「玄門一元罡氣」，蓄勢待敵。

　　那「般禪掌」力，乃佛門無上心法，遇剛則柔，遇柔則剛，李滄瀾「乾元指」力和「般禪掌」力一接，立時覺出不對，只覺如擊在一團棉絮之上，絲毫用不上力，心知不對，正待撤身而退，般禪掌力，已反擊過來。

　　幸他見聞博廣，功力深厚，臨危不亂，暗運內力，左指右拐齊出，推出「乾元指」力和強勁的拐風一擋，果然把趙小蝶反擊過來的般禪掌力消解不少。

　　那知趙小蝶右手一揚，又推出玄門一元罡氣，一股凌厲暗勁，直擊過來，李滄瀾側運「乾元指」功，真氣已耗去不少，如何還能擋得趙小蝶蓄勢一擊，只覺前胸如受千斤巨鎚一撞，身不由主地直飛而起，向外摔去。

　　趙小蝶一擊重創李滄瀾，緊接著舉步向五旗壇主衝去，舉掌揮動，乒乒乓乓一陣亂響，五旗壇主每人被她打了兩下耳光，只打得五人個個臉頰紅腫，嘴角鮮血直流。

　　她去勢奇快，打得又詭異難測，叫人無法閃避，待五旗壇主各揮兵刃，向她還擊之時，她卻閃如電射般退了回來。

　　五旗壇主正要揮刃聯手合擊，忽聽李滄瀾低聲喝道：「住手！」支撐著站起身子，扶拐向前走了幾步，目光緩緩掃掠過朱若蘭、趙小蝶道：「老夫生平之中，尚未有遭受過今日之敗──」

　　朱若蘭冷冷一笑，接道：「天龍幫本可和武林中各大門派並存，但你卻雄心萬丈，妄圖壓服天下武林同道，邀人比劍，暗施鬼謀，想一網打盡天下高手，用心不謂不毒，爭霸逞強，急圖擴展實力，以助凶焰，不問良莠，一齊羅收，龍蛇混雜，天龍幫變成了江湖上藏污納垢之所──」話至此處，微微一頓，回頭對沈霞琳道：「琳妹妹，你過來。」

　　沈霞琳應聲而出，奔到朱若蘭身側，目光卻投注在齊元同身上，問道：「姊姊，那背上揹著銅鈸，手中分執雙輪之人，可就是我的殺父仇人嗎？」

　　朱若蘭把手中寶劍交還沈霞琳說道：「不錯，你去把他殺了，替怕父伯母報仇。」

　　沈霞琳接過寶劍，緩步而出，楊夢寰怕她有失，搶到前面觀戰。

　　趙小蝶轉臉望了楊夢寰一眼，欲言又止，舉手招過來四婢，取回玉琵琶抱在懷中。

　　沈霞琳橫劍緩進，舉步行動之間，似拖著千斤重鉛，異常沉重，走入雙方之間一片空地上，舉劍指著齊元同道：「你出來！」

　　齊元同望了李滄瀾一眼，道：「這是個我昔年一個仇人之女，那仇人死在我的手中，她要報殺父之仇──」

　　李滄瀾嘆息一聲：「你去吧！」

　　齊元同抱拳一禮，大步而出，走到距沈霞琳三尺左右之處，停下腳步，高聲問道：「你可是沈士朗的女兒嗎？」

　　沈霞琳點點頭，道：「嗯，你殺了我父親，逼死我媽媽，我要替他們報仇！」

　　齊元同大笑道：「江湖之上，自難免彼此衝突，如果當時死的不是令尊，而是我齊元同呢？」

　　沈霞琳搖搖頭道：「我母親遺下血書中已經說明了你殺我父親的原因，是為了──」熱淚奪眶而出。

　　齊元同大聲喝道：「你既然在報殺父之仇，還不快些出手，等待什麼？」他怕沈霞琳直截了當的說出他和沈士朗結仇之事，是以接口大聲喝止。

　　沈霞琳似也覺到在眾目睽睽之下，此事不便出口，故不再多說，舉手一劍，緩緩刺去。

　　齊元同看她劍勢來得異常緩慢，心中甚是感到奇怪，隨手橫輪一封。

　　沈霞琳待輪劍將要相觸之際，忽然一沉玉腕，寶劍疾掃齊元同下盤，劍風颯颯，威猛至極！

　　齊元同吃了一驚，仰身疾退五步。

　　沈霞琳揮劍搶攻，縱躍而上，奇招連出，一口氣連攻七劍，迫得齊元同雙輪左右封擋，手忙腳亂。

　　澄因大師手橫禪杖，站在一側掠陣。他雖已從朱若蘭口中得知沈霞琳武功大進，足可手刃親仇，但他仍然放心不下。

　　天龍幫幾位壇主，也各自手橫兵刃，準備隨時出手援救齊元同，不過他們注意的是防阻他人出手，因為在幾人心目之中，沈霞琳決不能勝得齊元同。

　　朱若蘭目睹場中相搏，漸入緊張關頭，沈霞琳已施出《歸元秘笈》上的劍招，已然智珠在握，穩操勝算，立時高聲說道：「場中之人，彼此仇恨深重，不共戴天，分不出生死，只怕難以罷手，任何人均不應插手相助，那個妄自出手，我立時要他橫屍當場──」她回頭望著趙小蝶，又道：「蝶妹妹請留神監視全局，不管什麼人，只要出手干擾，立時下手搏殺。」

　　趙小蝶笑應道：「姊姊請放心吧，誰不聽姊姊的話，我就要他的命。」琵琶交到左手，右手蓄勢以待。

　　幾句話的工夫，場中形勢已進入生死惡鬥，沈霞琳心切父母之仇，集中全神應戰，只覺腦際間不停閃過各種奇異的劍招，劍招愈打愈是奇奧難測，齊元同一對青鋼雙輪，施展出各種輪法，但均難對擋沈霞琳凌厲劍勢。

　　激鬥中，忽見沈霞琳凌空一躍，寶劍揮舞之間，撒下一天寒星，這正是天機真人手著「劍經」中一招奇學「天河倒掛」，齊元同一著失神，被沈霞琳寶劍幻化的滿天劍影，乘隙攻入，但聞一聲悶哼，森森劍鋒，穿胸而過，血流五步，屍橫當場。

　　開碑手崔文奇眼見齊元同送命在一個女孩子的手中，心中忽生兔死狐悲之感，晃身直欺過來。

　　但聞趙小蝶一聲嬌叱：「你想死嗎？」遙遙一掌直劈，潛勁去勢雖快，但卻不帶破空之聲。

　　崔文奇聞聲驚覺，抬頭橫掌一接。只覺那撞來力道疾而不勁，竟被自己迎擊之勢給擋了回去。正等舉步而進，忽覺那被自己擋回去的一股潛勁去而復返，不禁心頭大生驚駭，暗中運集十成功力，向前猛推過去。那知這全力一擊，對方的反震也陡然增強，全身如受雷擊，身軀忽的向上跳起三尺，心脈寸斷，六臟碎裂，連哼也未哼出一聲，口中狂噴鮮血而死。

　　趙小蝶遙空一掌，把一個名滿江湖的高手，當場震斃掌下，不但是天龍幫人看得個個心生寒意，就是九大門派中人，也瞧得人人臉色大變。

　　王寒湘高舉摺扇一揮，天龍幫中高人，紛紛拔出兵刃，只要王寒湘摺扇一指沈霞琳，近百名的天龍幫高手即將一擁而上。

　　天宏大師高喧了一聲佛號，帶著十八弟子，當先奔了上去，高聲喝道：「王寒湘，你是準備憑仗人多，一擁而上，展開群毆嗎？」

　　王寒湘還未答話，李滄瀾已搶前兩步，攔住了王寒湘道：「快些退下，收起兵刃！」

　　天龍幫拔出兵刃湧上的高手，聽得李滄瀾的話後，果都紛紛收了兵刃。

　　趙小蝶帶了四個白衣小婢，緩步而出，道：「齊元同雖傷未死，此事還未完結，你們雙方之人，都請暫時退下。」她目光銳利無比，雖然眼瞧著齊元同中劍倒地之後，竟然沒有掙動一下，心中生疑，仔細瞧去，果然發現齊元同並未氣絕死掉。

　　轉臉向沈霞琳望去，只見她呆呆的站著出神，仰望雲天，不知在想的什麼？絲毫不知齊元同中劍裝死之事，不禁心中大急，緩步走了出來，口中雖然是喝請雙方之人退下，其實無疑是告訴沈霞琳要她留神齊元同的飛鈸暗器──

　　沈霞琳正在想著母親遺書上記載之事，對趙小蝶暗示的警惕，竟似渾然不覺，忽見中劍倒臥在地上的齊元同一躍而起，雙手銅鈸連環飛出，一面筆直的襲向沈霞琳，一面卻盤空旋轉，誰也不知他要打的是那個。

　　沈霞琳待對方銅鈸出手，心才驚覺，再想躲時，那裡還來得及，祇得一振手中寶劍，疾向銅鈸之上點去。

　　那銅鈸雖是直取而來，但仍然是旋轉而到，沈霞琳劍尖一點，銅鈸打個轉，帶著一片金刃劈風之聲，上昇三寸，疾向沈霞琳頭上掃去。

　　這等奇奧手法，也只有百步飛鈸有此絕技。

　　只聽他長笑一聲，口噴出一股血箭，身體重又倒了下去，那股噴出的血箭直打到七八尺外。

　　原來他被沈霞琳一招「天河倒掛」，灑出的點點寒星、劍影掃中，自知難以對付，使出這招奇襲，正想撤身疾退，沈霞琳劍鋒已及前胸，閃避已自不及。

　　他內功精純，眼見難逃利劍穿胸之危，立時一提丹田真氣，保住一口元氣，集在丹田不散。

　　直待沈霞琳心分旁顧，趙小蝶一掌擊崔文奇，王寒湘準備率領天龍幫屬下高手，硬拼之時，齊元同也乘亂而起，憑藉護在丹田的最後一口元氣，發出飛鈸，一面急旋直進，一面旋空緩飛。

　　沈霞琳警覺時，飛鈸已達當頭，勢難轉身，祇得藏頭縮頸，那銅鈸挾尖風掠頂而過，削落了沈霞琳頭上一片秀髮。

　　趙小蝶本待舉掌劈出罡力，擊落銅鈸，但她突然想到朱若蘭不准別人妄自插手之言，自己又是奉命監管全局之人，自不好執法犯法，銅鈸既是齊元同所放，別人自不能多管。

　　就在她心念轉動之間，那盤飛的銅鈸削過沈霞琳停身之處，突然向下一沉，疾如電閃般，倒旋過來，襲向沈霞琳背後，沈霞琳驚魂乍定，那裡還能想到第二面銅鈸能倒旋過來，襲向背後，眼看嬌稚無邪，美麗絕倫的沈霞琳，就要送命在銅鈸之下。

　　驀聞楊夢寰一聲大叫道：「師妹留心！」一條人影疾如電射而出，迅快無比的衝向沈霞琳身側，右手遇推一掌，把沈霞琳嬌軀，震得向前飛去，他卻穿空而到，直向那飛鈸上面撞去。

　　這等救人之術，實乃罕見之事，只看得在場之人，個個心頭一震，但聞波的一聲，那旋轉勁急的飛鈸，正擊在楊夢寰前胸之上。

　　但見他懸空兩個轉身，落著實地，人雖被那飛鈸撞得向後退了一丈多遠，但卻是毫無損傷。

　　沈霞琳吃楊夢寰推出掌力，震得向前疾飛了八九尺遠落著實地，回頭瞧時，正值楊夢寰撞上飛鈸，不禁嚇得啊喲一聲驚叫，疾向楊夢寰身側奔去，見他安然無恙，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婉然一笑，問道：「寰哥哥，你沒有傷著嗎？」

　　楊夢寰正待答話，忽聽趙小蝶叫道：「琳妹妹，快請閃開！」

　　沈霞琳依言向旁側橫跨三步，見趙小蝶臉色一片凝重，心中甚感奇怪。

　　趙小蝶笑道：「不干姊姊的事！」轉臉望著楊夢寰冷冷說道：「誰要你出手多管閒事？」

　　楊夢寰先是一怔，繼而淡淡的一笑遁：「我已經管過了，怎麼辦呢？」

　　趙小蝶星目環掃，見在場群雄，個個睜大眼睛瞧她，心中暗自忖道：我若不理此事，只怕天下英雄都要笑罵我處事不公，當下一沉臉色，說道：「蘭姊姊命我監管全局，不許任何人出手干預沈姑娘和齊元同相搏之事，你竟妄自出手，撞落人家飛鈸，不知是何用意？」

　　楊夢寰道：「他們各憑武功，搏拼生死，別人自是不應插手，但這使用暗器傷人之事，自是該另當別論。」

　　趙小蝶聽他說的似是有些道理，心中甚感為難，轉臉向朱若蘭望去，想從神色間看出此事該怎麼辦。

　　那知朱若蘭仰臉望天，根本就不和趙小蝶目光相觸。

　　趙小蝶心中難定主意，不禁問道：「蘭姊姊，他講的可有道理？」好一連問了數聲，朱若蘭相應不理，連頭也未轉動一下。

　　楊夢寰淡然一笑，大聲說道：「趙姑娘既是執命行令之人，此事應該自己斷處，大可不必再問朱姑娘了。」

　　趙小蝶道：「我該一掌把你劈死？」

　　楊夢寰道：「生死豈足掛齒，趙姑娘但請出手。」

　　趙小蝶緩舉右手，星目電閃，又掃了全場一周，只見沈霞琳雙目圓睜，淚光濡濡，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瞧，全場鴉雀無聲，群豪個個凝神相觀。

　　楊夢寰卓然而立，若無其事一般，神情十分鎮靜，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趙小蝶手掌雖然舉的很慢，但終於高揚了起來，在半空略一停留，一掌向楊夢寰劈過去。

　　楊夢寰知她功力深厚，劈擊出手的掌，自己決難抵拒得住，當下暗中運氣，護住中元，想憑仗著墨鱗蛇甲，接她一掌試試。

　　但覺一股急襲而來的掌風，撞在任、督兩脈交匯之處，把楊夢寰整個的身軀，震得飛起來四五尺高，篷地一聲，摔了下來，沈霞琳奔過去一瞧，只見楊夢寰側身而臥，雙目緊閉，臉上一片鐵青之色，除了一縷十分微弱的氣息之外，全身都已不再掙動。

　　這位嬌稚善良，最愛流淚的姑娘，此刻卻沒有流下來一滴淚水，她凝眸望著楊夢寰沉思了一陣，忽地伸手抓起地上寶劍，轉身緩步向趙小蝶走去。

　　她茫然的臉色上，泛起一股悲忿和惜憐的混合神情，逼近趙小蝶四五步時，停了下來。

　　趙小蝶一瞧沈霞琳神情，已知她來意不善，不禁心頭微微一震，她倒並非懼怕沈霞琳，心頭的震動，只是一種惶惑和不安的擴展──

　　她轉臉望了朱若蘭一眼，又回頭望著沈霞琳，問道：「琳妹妹，你要幹什麼？」

　　沈霞琳淡淡一笑，道：「你快要把他打死了，知道嗎？」

　　趙小蝶微微一怔後，道：「絕了氣嗎？」

　　沈霞琳道：「雖然沒有完全絕氣，已是奄奄一息，我瞧他是活不了啦！」

　　趙小蝶口中輕輕地嗯了一聲，道：「誰要他不聽蘭姊姊的話呢？這也怪不得我！」

　　沈霞琳神色怪異的微微一笑，道：「你從前救過他的性命，我心中很感激──」

　　趙小蝶道：「不必啦！」

　　沈霞琳又笑道：「但你一掌把他震死，我也很恨你。」

　　趙小蝶目光轉動，掃了四周群豪一眼，口中茫然應道：「你恨我就恨我吧！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沈霞琳突然斬釘截鐵的說道：「我要殺了你替他報仇！」

　　趙小蝶臉色微變，目光盯在沈霞琳的臉上，一字一句的答道：「你打不過我！」

　　沈霞琳道：「打不過你，我也和你大打一場，我們總要有一個死掉，不管是誰死在誰手中，都是一樣。」

　　趙小蝶閉目沉思一陣，道：「你可是當真要和我打一架嗎？」

　　沈霞琳道：「我們不是打架，是拼命！」

　　趙小蝶笑道：「好吧！不過，我要你等一會兒好嗎？」

　　沈霞琳道：「為什麼？」

　　趙小蝶道：「我生平之中，從沒打死過人，今日打死了兩個人，也不知是錯？是對？」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既然打死了兩個人。那就索性多打上幾個吧，你讓我瞧瞧那個不順眼，再打死那個，咱們兩個再拼命不遲。」

　　沈霞琳只覺握劍右手之上，汗水汩汩而出，心中產生了從未有過的緊張，只感到手中的寶劍似乎要脫手而落。

　　趙小蝶緩緩移動著目光，由群豪臉上掠過、當她目光觸及到王寒湘時，突然冷笑一聲，緩步直走過去。

　　王寒湘見過她一掌震斃了崔文奇的威勢，如果她真的決定了對自己下手，祇怕難以保得性命。心中忖思之間，趙小蝶已走近幾人身側，冷然問道：「你們天龍幫有幾個壇主？」

　　王寒湘道：「共分紅、黃、藍、白、黑五壇。」

　　趙小蝶道：「你們五壇主中，一共死了幾個？」

　　王寒湘一時之間，想不到她問話含意，隨口答道：「共傷亡兩人──」

　　趙小蝶接道：「五個傷亡了兩個，那是還有三個人了？」

　　王寒湘道：「不錯！姑娘這般盤根問底，不知是何用心？」

　　趙小蝶道：「你把他們都叫來吧！」

　　王寒湘心中已知趙小蝶存了挑戰之心，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心中雖明知非敵，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出戰。

　　他已自知力難搏敵，如果聯合莫倫和勝一清，或可一拼高下。回頭舉起摺扇，招呼莫倫和勝一清一齊走過來，低聲說道：「那女娃兒要找咱們挑戰，我自知難以憑藉個人之力和她動手，好在她是指名要我們三人出戰。」

　　莫倫在斷魂崖比武之時，雖然被創當場，一則妙手漁隱醫道高明，用藥恰到好處，二則莫倫內功深厚，略一調息，傷勢立即復元，故而，李滄瀾率眾拒擋九大門派歸路時，他已傷勢痊癒隨了同來。

　　勝一清手橫大砍刀，走到王寒湘左側站下身子，莫倫也選擇了一個適當的位置站好，三人排成了倚角之勢。

　　趙小蝶又轉臉望著李滄瀾道：「你怎麼不一齊上呢？」

　　海天一叟曾和她力拼一掌，心知三旗壇主合力，也未必是她敵手，何不借機一齊出手，先把這個武功難測高深的丫頭除去再說。

　　心念一轉，拂髯大笑道：「你這般瞧不起老朽，未免欺人過甚了。」說話之間，人已扶拐而進。

　　天宏大師低聲對崑崙三子等說道：「李滄瀾存心不善，想合力降了那女娃兒，咱們豈能坐視不管？」

　　一陽子望了望仰臥在地上的徒弟一眼，搖頭說道：「他們同來的人數不少，咱們還是別管的好，萬一弄巧成拙，祇怕反而招惹來一場麻煩。」

第五十回　麗人遠行

　　天宏大師轉臉向朱若蘭望去，只見她滿臉莊肅之色，靜靜地望著場中局勢發展，玉簫仙子和三手羅剎彭秀葦，橫簫握箭，護守兩側。

　　趙小蝶回頭瞧了沈霞琳一眼，陡然欺身向王寒湘猛攻過去，素手一揮，劈臉打去。王寒湘摺扇斜斜劃出一片扇影，護住身子，人卻向後疾退了兩步。他在括蒼山中，已吃過趙小蝶的苦頭，心中餘悸猶存，一見她欺身攻來，立時向後退去。

　　趙小蝶冷冷說道：「你還能跑得了嗎？」皓腕疾推，一股潛力，湧了上去，王寒湘手中摺扇，立時被一陣強猛勁道封住，轉動失去靈活，不禁大吃一駭。

　　就這微一分散心神，趙小蝶已欺身而上，看她來勢不徐不疾，素手揮搖，砰砰兩聲脆響，王寒湘左右雙頰，各著了一記耳光，登時紅腫起來。

　　這時，勝一清已欺身而到，一招「推波助瀾」疾掃過去，刀勢出手，才大聲喝道：「看刀！」

　　趙小蝶忽的一蹲身子讓過刀勢，嬌軀一挺，人已欺到了勝一清的身邊，她來勢並不迅急，但卻是適巧至極，乘隙而入，叫人眼看著無法防備。

　　天宏大師和李滄瀾一見趙小蝶欺攻身法，忽然大悟，暗自想道：原來所有武功，均有破綻，只是平常無人瞧得出來而已。但見趙小蝶玉掌揮動，砰然一掌，打在勝一清的臉上，笑道：「你這人還有點英雄氣度，打上一個耳光算了。」

　　勝一清哼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和兩顆牙齒，向左橫跨了兩步，剛好讓出五毒叟莫倫的停身方位，趙小蝶一個翻轉，攻了上去。

　　莫倫眼瞧王寒湘，勝一清被打耳光之辱，心中早已想好了對敵之策，一見趙小蝶欺攻過來，立時縱身躍起，向王寒湘停身之處飛去，身子躍起的同時，暗運五毒掌力，遙擊過去。

　　那知趙小蝶身子陡然停下，凝神而立，左手玉琵琶斜斜推出，迎著莫倫掌力，一撥一轉，但聞錚錚兩聲弦響，一股潛力滑弦而過，直向李滄瀾撞擊過去，嬌軀倒向王寒湘躍去。

　　她功力已達收發隨心之境，想停就停，身隨念動，運用自如，靈活無比，莫倫身子剛落實地，趙小蝶早已停在他的面前，左右開弓，連打了兩個耳括子。

　　這兩記耳光，打得似極沉重，直打莫倫身子搖搖擺擺站立不穩。

　　趙小蝶在剎那之間，連打了江湖上三個身負盛名的高人，全場所有之人，無不看得的心弦震蕩。

　　海天一叟李滄瀾振袖一拂，把趙小蝶玉琵琶滑擊過來的潛力震開，站在原地，進退都覺不對。

　　原來他見趙小蝶打王寒湘，莫倫和勝一清耳光之事，輕描淡寫，行若無事一般，只要一揚手，從無不中，不禁害怕起來，暗自想到：我如也被她打上兩記耳光，那可是生平第一大辱──

　　趙小蝶打過三旗壇主之後，回頭問朱若蘭道：「蘭姊姊，我想把他們都殺了，免得留下禍根。」

　　朱若蘭想道：李滄瀾和其屬下幾位壇主，都是一代奇才，留著他們，難免有東山再起之日，那時尋仇報復，又不知要傷多少人性命，倒不如索性一鼓殲滅，當下點點頭，道：「好吧！殺百人而救千萬性命，也不能算是罪過。」玉手一揮，緩步向前走去。

　　玉簫仙子和三手羅剎彭秀葦，護守兩側，蓄勢而進。

　　趙小蝶目睹沈霞琳，微微一笑道：「琳妹妹，你瞧我今天大開一次殺戒，我要把天龍幫中的人，儘數殲滅於此。」纖手一轉；撥動懷中玉琵琶，但聞弦聲錚錚，一片殺伐之聲，她嬌艷欲滴的粉臉上，也隨著滿佈殺機，直向李滄瀾逼去。

　　海天一叟李滄瀾，一見趙小蝶和朱若蘭一齊逼上，九大門派中人，也都躍躍欲動，心知今日之局，已難善罷，仰天一聲長嘯，舉起手中龍頭拐一揮。

　　天龍幫中群豪早已拔出兵刃戒備，一瞧李滄瀾的拐勢，突然分成五行，疾衝過來。

　　趙小蝶叱一聲，縱身一點上去，素手一揚劈出，但聞應聲慘叫，兩個奔衝最快的大漢，齊齊被震飛起來，七竅湧血而死。

　　王寒湘摺扇一揮，大聲叫道：「快擺五方陣式拒敵。」

　　隨來的天龍幫中之人，都是各旗壇中選出的高手，聽得王寒湘大喝之聲，紛紛自懷中取出一方彩絹，迅快無比地纏在頭上。

　　朱若蘭星目轉動，掃掠全場，只見天龍幫中之人頭上的彩絹，共分紅、黃、藍、黑、暗合五旗之色。

　　李滄瀾暗中運起「乾元指」的功力，目光卻不停在玉簫仙子和三手羅剎彭秀葦，身上轉來轉去，俟機下手。他心中明白，「乾元指」功力，未必能傷得趙小蝶和朱若蘭，但玉簫仙子和三手羅剎彭秀葦，卻難抵得「乾元指」功力一擊，準備出手先殺一人，以振雄心。

　　朱若蘭目光何等銳利，一瞥之下，已然瞧出李滄瀾的用心，低聲對趙小蝶道：「蝶妹妹且慢出手，索性讓他們擺了五方陣，咱們再動手不遲。」

　　趙小蝶點點頭，站住身子，素手撥動玉琵琶的上銀弦，縷縷清音，隨手而起。不知她想到了什麼傷心之事，這次彈的音高十分悽涼，弦聲如訴，音韻幽幽，片刻間全場之人的心神，都為悽涼的弦音感染，天龍幫中群豪將要佈成的五方陣，也隨著停了下來，個個痴立不動，滿臉愁苦之容。但聞那幽傷音韻，愈來愈是悽涼，恍如嫠婦婉啼深閨，聲聲斷腸，在場群豪，大部都黯然淚下。

　　天宏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好悽涼的聲音──」這位功力深厚，定力超人的高僧，竟也為那幽傷的弦音所感，漸漸的抵受不住。

　　朱若蘭環掃全場一眼低頭對趙小蝶道：「蝶妹妹，不要彈啦，再彈下去，祇怕在場之人，都要身受內傷了！」

　　趙小蝶道：「我想彈出『離真迷魂曲』，把他們全都傷在此地，眼下之人既都是武林中高手精英，要是全都傷損此地，今後武林之中，再也不會有什麼爭執發生了！」

　　朱若蘭搖頭笑道：「各門各派之下，都有門人弟子，首腦如全都傷亡此地，祇怕要引起全面混亂之局──」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九大門派，經過這次比劍之後，彼此之間的嫌怨，無形中消減不少，只要能把天龍幫掃蕩一平，目下禍源即消。」

　　趙小蝶道：「也許姊姊說的不錯。」弦音一變，殺機大作。

　　李滄瀾突然仰面一聲長嘯，聲如龍吟，震得人耳際嗡嗡作響，天龍幫呆立的群雄，似都被這聲長嘯驚醒，紛紛搶奔方位，片刻間排成了五方陣式。

　　朱若蘭看對方陣式已成，低聲吩咐玉簫仙子、三手羅剎彭秀葦，道：「你們隨同趙姑娘破陣，李滄瀾由我對付。」嬌軀一晃，直向李滄瀾飛去、

　　天龍幫這五方陣式，原由五壇旗主各領一色旗隊，李滄瀾帶著川中四醜和陶玉、李瑤紅居中接應，此陣乃王寒湘依據五行生剋之術演化而成，集天龍幫中所有精銳高手群攻強敵的奇陣，但眼下紅旗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和黑旗壇主開碑手崔文奇兩個領隊，又少了陶玉、李瑤紅和川中四醜，六個居中接迎之人，使此陣威力減去不少。

　　朱若蘭深解五行奇術，一瞧對方陣式，已知是由五行生剋演化而來，《歸元秘笈》之上，載有五行變化之術，決難不倒趙小蝶，心中大寬，立時把破陣之責，交給趙小蝶，自己卻搶奔李滄瀾，一則因那居中之人，是操縱全陣變化樞紐，如能引他自亂章法，全陣都將受影響。二則怕趙小蝶出手太狠，把李滄瀾擊斃手下，對李瑤紅不好交代，有上此二個原因，故而當先發動，搶鬥李滄瀾。

　　趙小蝶一看朱若蘭搶據中位，要獨鬥李滄瀾，只好退而主持破陣大局，當下吩咐隨身四婢和三手羅剎、玉簫仙子、陳葆，七人，排成天罡七星形勢，她一面解說，一面動手指點各人位置，片刻之間，七人已各自站好方位，排成了天罡北斗之形。

　　幾人初次排用此陣，站好方位之後；也不知如何發動，運用克敵，只知呆呆地站在派定的方位之處。

　　趙小蝶瞧了七人一眼道：「你們只要記定方位，大小可隨意收縮擴展，彼此相互呼應，此陣變化精奇，決非短時間，能予運用自如，破敵之勢，有我一人擔負，你們只要固守原位即可──」轉目掃視，只見天龍幫的五方陣圖，已自緩緩發動，立時接口說道：「你們別小看了這座天罡七星陣式，只要你們能夠固守不亂，如是插入敵人五方陣中心臟一柄匕首，牽住他全陣變化。」

　　三手羅剎彭秀葦道：「趙姑娘但請放心。」

　　趙小蝶點頭一笑，緩步走到陣勢前面，運氣戒備，靜待對方出手。

　　這時，朱若蘭已和李滄瀾動手打了起來，李滄瀾拐勢翻飛，急如風雨，帶起強勁的嘯風之聲，威勢籠罩一丈四五尺方圓大小。

　　朱若蘭仍然是赤手空拳，她連身上披的黃色披風都未脫下，掌掃拳襲，從容遊走在那波濤洶湧般的拐影之下。

　　這當兒，站在陣外的九大門派中人，亦都紛紛拔出兵刃，目注天宏大師，只待他一聲令下，立時向陣中衝去，救援朱若蘭等。

　　這時，天龍幫五方陣已然伸展發動，朱若蘭、趙小蝶等，重重圍入陣中，在陣外瞧來，幾人似已被困。

　　天宏大師回頭望了身後群豪一眼，道：「各位暫請放心，靜看變化，如若咱們此刻入陣中，不但幫不了忙，反將擾亂幾位姑娘耳目。」

　　九大門派中人，都已對這位武功深博，心地慈悲的高僧，有了敬仰信任之心，果然紛紛收了兵刃、靜觀變化。

　　天龍幫五方陣的連鎖攻勢，已然發動，層層波波，疾向趙小蝶等人衝擊，前波一擊而退，後波隨即攻上。

　　趙小蝶擔心那天罡七星陣位，被天龍幫重疊猛攻之勢衝亂，不敢放手還攻，守在陣前，準備隨時救應。

　　初打之時，玉簫仙子等因不諳陣法，彼此間支援不夠靈活，常被對方四面八方猛烈衝擊，逼得離開方位，幾乎被人衝亂，幸得趙小蝶及時發掌策應，才算應付過去。

　　但打了一陣工夫，七人漸熟方位，彼此呼應也靈活起來，已能自行對付天龍幫波浪式的猛攻。

　　要知這七人武功，都已列為武林第一流高手，尤其玉簫仙子和三手羅剎彭秀葦和神鷹陳葆三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對敵經驗豐富，陣位既熟，心神集中，簫掃掌劈，穩住陣位。

　　趙小蝶眼看七人已能應付，心中放寬，素手撥弦，錚錚錚，連鳴三響。

　　這三聲簡簡單單的音符，卻瀰漫著一片殺機。

　　王寒湘手合摺扇，穿過人群，躍到了五毒叟莫倫身邊，低聲說道：「此女武功高強，世所罕見，而且胸博玄機，各種陣式變化，她都瞭如指掌，莫兄可用毒針，暗中施襲，或可奏效。」說完話，立時躍回本隊，一面催動五方陣的連鎖攻勢，一面把黃旗壇主的暗器高手集中起來──

　　他已知趙小蝶功夫精深，一般暗器決難傷害於她，集中壇下暗器，無非是要擾亂趙小蝶的耳目，以便掩護莫倫乘機下手，施放毒針。

　　三聲弦音響過，趙小蝶突然直衝過來，玉掌翻飛，指襲掌劈，隔空打穴，片刻之間，已被她連續點倒二十幾人。

　　要知這般人都是天龍幫千百人選的精英之士，武功都非弱手，但趙小蝶出手揮腕之間，必然有人應手而倒，從無一擊落空，不禁使天龍幫五方陣中之人個個心生驚駭，衝擊之勢，隨之緩了下來。

　　王寒湘舉手一揮摺扇，雲集他身側的暗器能手，突然揚腕打出暗器，霎時間飛刀、袖箭、鋼鏢等各型各類的暗器，紛紛飛出，疾如狂風驟雨一般襲到。

　　莫倫探手入懷，也摸出一把毒針，正準備出手之時，忽聞趙小蝶嬌叱一聲，玉掌連揮，擊向那紛紛襲來的暗器。

　　她氣怒之下出手，全力施為，劈出內勁，強猛絕倫，但見狂飆突起，嘯風四生，雲集擊向趙小蝶的暗器，紛紛向四外飛射，因為暗器過多，吃趙小蝶內功一撞，互相擊在一起，但聞一陣叮叮噹噹之聲，刀、鏢、袖箭等各類各型暗器橫飛斜走，到處亂撞，反而傷了不少天龍幫高手。

　　莫倫探針在手，但見趙小蝶擊震暗器手法，竟不敢把毒針打出手去。

　　因他施用的毒針陰歹異常，體積細小，一出手就數十百根，而且針上劇毒，中人極難救治，如被趙小蝶震得四外亂射，那就不知要傷好多人，是以他不敢出手施放。

　　趙小蝶擊落暗器之後，突然縱身一躍，直向人群之中衝去，只見她肩披藍紗飄飄，皓腕疾吐忽收，片刻間又被她點倒了二十幾人，五方陣人數一少，威勢大減。

　　王寒湘、勝一清、莫倫，看她只一出手，必有人傷亡，再過片刻工夫，五方陣非要完全破去，陣中一座天罡七星陣式，使五方陣的定義變化遇上了阻礙，王寒湘幾次想牽動陣位，均難如願。

　　居中策應的李滄瀾被朱若蘭纏鬥，也不得不出手死拼一場。王寒湘當下一搖摺扇，暗和莫倫、勝一清，三個人分由三個方位奔來。

　　趙小蝶嬌笑道：「好啊！我以為你們永遠躲在陣後不出來了。」陡然一躍，直向王寒湘欺攻過去。王寒湘早已試過厲害，那裡還敢大意，暗中運集功力，摺扇疾出一招「風搖碧梧」，摺扇撒起一片扇影，護住身子。

　　趙小蝶冷笑一聲，抑腰一長，嬌軀直向重重扇影中衝去。

　　王寒湘突然一聲長嘯，右腕振處，點點扇影，倏忽合集一點，指襲向趙小蝶「玄機」要穴。

　　這一擊乃是他畢生功力所集，力能貫穿金石，威勢非同小可，而且來勢奇速，再加上趙小蝶前衝之勢，彼來此迎疾如閃電，眼看摺扇就要點中趙小蝶的要穴，忽見趙小蝶身子一側，摺扇掠衣點空，彼此一錯而過，趙小蝶已到了王寒湘的背後，玉腕回拂，輕輕一掌擊在王寒湘後背之上。

　　王寒湘萬沒想到，趙小蝶竟能在間不容髮的剎那，自然讓開自己點襲之勢，剛覺不對，背上已著了一掌，只覺一股勢力，浸入內體、全身氣血陡然向上一沖，登感眼睛一花，神智大亂，全身微顫動，疾向前面衝去。

　　子母神膽勝一清和五毒叟莫倫，在趙小蝶欺攻王寒湘時，也同時搶攻過來，兩人衝擊之勢，均極迅快，準備在王寒湘一擊不中時，雙雙出手。

　　那知變化剎那，趙小蝶竟閃開王寒湘摺扇，錯身到了王寒湘的身後，王寒湘卻向前面衝來。

　　三人由三個不同的方位攻襲，目標集中一點，又都是全力施為，快速絕倫，這一變出意外，三人疾向一處撞去。

　　莫倫、勝一清功力已到運用自如之境，一看不對，立時疾沉丹田真氣，硬把疾向前衝的身子收住，腳落實地。

　　勝一清左掌疾揚一推，隨手湧出一般潛力，喝道：「王壇主──」他以為王寒湘被趙小蝶內家掌力推撞，身不由主，故而推出內力，準備攔住王寒湘的猛衝之勢。

　　那知王寒湘摺扇一張，忽的一招「仙鶴亮翼」疾向勝一清攻襲過去。

　　這一下變生肘腋，王寒湘雖是隨手攻出一招，但勝一清也不免驚慌失措，趕忙一吸丹田真氣，向後疾退數尺。饒是他應變迅速，仍被王寒湘摺扇劃中了左臂，衣袖破裂，鮮血急湧而出，左臂上被摺扇劃了個三寸長短深及筋骨的血口。

　　五毒叟莫倫急道：「勝壇主快些點住王壇主的穴道──」

　　勝一清傷疼雖烈，但聽得莫倫呼叫之言，立時閉氣封住穴道，強忍傷疼，縱身一躍，疾追過去。

　　但這一緩之勢，王寒湘已衝入了五方陣中，摺扇隨手揮掃，眨眼間被他連傷五人。他是一旗壇主之尊，天龍幫中弟子都不敢和他動手，只有紛紛讓避開去，五方陣式，立時陷入混亂。

　　趙小蝶突然嬌叱一聲，身軀忽地一轉，直向人叢之中衝去，指風，掌拍，擊無不中，片刻間又彼她傷了十多個人。她的手法，也似是愈變愈狠，也不知何故，引起了她的殺機，凡是這一次著了她指掌的人，不是被震斷心脈而死，就是被指力點中要穴而亡，每個中掌指之人，鼻孔間，都湧出很多鮮血。

　　這等驚人的屠殺聲勢，震駭住了悍不畏死的天龍幫中高手，紛紛向後退去，五方陣自行瓦解。

　　玉簫仙子一抖手中玉簫，首先脫離了天罡七星陣位，向前追去。

　　趙小蝶突然低喝一聲：「回來！」隨手由地上撿起一柄單刀，運足內力，一振腕，拋擲出手。但見一道白虹，疾射而去，閃電般衝入人層，刀光過處，血雨橫濺，連傷了六七人，餘威仍然不減──

　　這等罕聞罕見的手法，不禁使天龍幫之人，個個魂飛膽破，就是九大門派中人，也看得觸目驚心。

　　一刀未落，趙小蝶又伏身撿起了第二柄單刀，一振腕電射而出。

　　忽聞嘯風破空，兩枚子母膽，橫裡向上擊去，另一枚卻疾向趙小蝶打來。但聞一聲金鐵交鳴，子母膽爆裂落地，但趙小蝶擲出的單刀，不過微微一偏，仍然射入人叢。

　　這次天龍幫中人早已有備，各舉兵刃，紛紛迎擊，想把飛刀擊落，那知飛來單刀一遇攔阻，立時偏向斜飛，寒鋒閃動，又殺傷了數人。

　　趙小蝶目光移注那飛來子母膽上，手一揚，接在手中，一抖腕，疾向莫倫打去，腳尖一挑，手中又多了一柄單刀。

　　忽聽佛號高唱，飄傳來天宏大師的聲音，道：「姑娘手下留情。」

　　趙小蝶回頭望了天宏大師一眼，道：「怎麼？多殺幾個壞人，也有罪嗎？」

　　天宏合掌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世間無不赦之人，眼下橫屍遍地，懲殺已夠，望姑娘上天好心，慈悲蒼生，留人一步自新之路。」

　　趙小蝶星目流動，瞧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已不下三四十人之多，不覺呆了一呆，低聲問玉簫仙子，道：「這些人可都是我殺的嗎？」

　　玉簫仙子笑道：「不錯，都是姑娘殺的。」

　　趙小蝶緩緩丟了手中撿起的單刀，回身對著沈霞琳走去。

　　三手羅剎彭秀葦橫跨一步，躬身叫道：「趙姑娘──」

　　趙小蝶微微一笑道：「我不會傷害琳妹妹的，你放心吧！」

　　忽聞李滄瀾一聲大喝，倒提龍頭拐，向後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

　　朱若蘭目注著倒坐在地上的李滄瀾一眼，長長吸一口氣，一面暗中運氣調息，一面忖思如何對付李滄瀾。

　　兩人經過了一番全力拼搏之後，朱若蘭已深知海天一叟李滄瀾的武功，除了在招術上不及自己之外，功力巧快，都非自己能及，如非日前在括蒼山天機石府中，借趙小蝶傳授楊夢寰武功之便，又學了《歸元秘笈》上不少精奇招術之外，今日這一戰縱然勝得李滄瀾亦必要累得精疲力盡，是以，她心中甚感為難，只覺對方天生奇稟，如果再假以時日，其武功必有更高一層的成就，以他的雄才大略，決不肯屈居人下，若干年後，江湖上勢非又被他掀起一大風浪，造成一番浩劫不可，不殺他，後患無窮，殺了他，又覺著有點對不起李瑤紅──她雖是一向作事果決之人，但面對此情景，也生出猶豫難決之感。

　　這時，全場所有的搏鬥，都為趙小蝶驚人的屠殺和朱若蘭擊敗李滄瀾的聲勢所恫服，都停下手來。

　　只有王寒湘被趙小蝶用出般若掌力，擊中一掌之後，使他全身氣血上沖，走錯經脈，腦力受震，神志陡然暈迷，衝入天龍幫五方陣中，揮手亂殺，莫倫攔他不住，兩個人打了起來。

　　全場中人，都為懾服，但王寒湘神智迷亂，根本不理，摺扇揮掃，招招盡都是殺手致命的武功，迫得莫倫不得不用出全力招架。

　　兩人正在動手，這時趙小蝶曾將一枚勝一清的子母膽，遙向兩人擊去，但卻被勝一清全力打出一個子母膽，在空中相擊，爆裂落地，如非勝一清擊落，兩人全都在集中精力相搏，勢非傷在趙小蝶的子母膽下不可。

　　李滄瀾跌坐地上之後，立時盤膝坐好，閉目運氣，他雖被朱若蘭施展玄門一元罡氣，硬接了他一招「乾元指」後，趁勢反擊，借勢施展「天罡指」力，把他震傷，但因朱若蘭玄門一元罡氣，尚未達爐火純青之境，被李滄瀾「乾元指」力一震之下，雖未重創，但也血氣浮散，反擊的「天罡指」力，勁道減去不少，李滄瀾功力深厚，是以傷得不重。

　　沈霞琳橫劍當胸，目光環掃全場，看橫屍遍地，血跡殷紅，不禁心中無限黯然，暗暗嘆道：這動手相搏之事，當真是慘酷無比，唉！剛纔還是好好的人，轉眼間就僵臥地上，動也不會動了，我要報父母之仇，但這些人不都是和我一樣的有著父母嗎？

　　趙小蝶緩緩走來，在沈霞琳身外兩三步時，停了下來，叫道：「琳妹妹你當真存下了殺我的心嗎？」

　　沈霞琳橫劍沉吟良久，答不出話來，正感為難之際，忽見趙小蝶的臉上，閃掠過一抹微笑，不禁心中大感奇怪。

　　回頭望去，不知何時楊夢寰已清醒過來，正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她緩緩垂下橫在胸前的寶劍，搖搖頭道：「我是打你不過的！」轉身直對楊夢寰走去，在他身側蹲下。

　　全場之人，都為趙小蝶驚世武功和朱若蘭對李滄瀾猛烈拼搏所吸引，很少有人注意到楊夢寰，只有趙小蝶和一陽子暗中留心著楊夢寰的舉動，一個師徒關心，一個心中存疑，不知道是否真的作錯了一件事情。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楊夢寰自動清醒過來，挺身而起，自行盤膝坐好，閉目運氣調息。

　　趙小蝶看他挺身坐起，心中愁慮盡消，暗暗鬆了一口氣，不覺微微一笑。

　　這時凶慘的搏鬥，大都靜了下來，只有瘋瘋癲癲的王寒湘還在向莫倫猛攻不休──

　　可是在場之人，心中都明白，這場慘烈大戰，並沒有真正的結束，天龍幫雖然傷亡極重、但如整隊重戰，仍然可以，何況，還有很多投效在天龍幫下馳名江湖的高手，未見出現，如非天龍幫圖保實力；必然另有埋伏，激戰隨時有重新爆發的可能──

　　楊夢寰經過一陣運氣之後，忽然覺著自己身體，有著一種奇異的變化，不但氣暢百穴，睏倦頓消，而且真氣流轉於全身上下，無處不通，一提氣，身子就躍躍欲飛。

　　他乃極為聰明之人，略一沉忖，恍然大悟，暗道：難道我的任、督兩脈通了不成？

　　微一抬頭，凝眸瞧去，只見趙小蝶微顰秀眉，臉上似笑非笑，神情間若悲若喜，正在注視他──

　　兩道目光一觸，彼此都迅快地轉臉避開，但在那匆匆交觸的一瞥之間，卻包含了無限的情意和惘惘的愁懷。

　　趙小蝶緩緩地轉過嬌軀，慢慢向朱若蘭走去，披肩藍紗在風中飄拂，步履沉重，若不勝力。

　　沈霞琳低聲問道：「寰哥哥，你沒有受傷嗎？」

　　楊夢寰搖頭一笑，道：「沒有。」霍然站起身子，直向場中走去。他似是有心驚動別人，是以落足異常的沉重，沈霞琳伏身撿起寶劍，隨後相護。

　　朱若蘭回頭望了楊夢寰一眼，先感微微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你來的很好，這位李幫主交給你啦！」

　　李滄瀾突然冷哼一聲，扶拐而起。

　　楊夢寰掃視了四周一眼，看橫屍遍地，不禁暗裡一嘆，忖道：不知何人，出手這等狠辣，竟殺傷了這樣多的人。

　　朱若蘭怕楊夢寰抵不住李滄瀾，向後緩返的嬌軀，突然站住。

　　沈霞琳向前搶進兩步、擋在楊夢寰身前，橫劍對李滄瀾道：「你要幹什麼？」

　　李滄瀾經過一陣靜坐調息之後，精神體力，均已恢復了不少，眼看幫中弟了傷亡纍纍，橫屍遍野，心中異常悲忿，油然生出拼劍之心，當下一頓龍頭拐，冷冷對沈霞琳喝道：「你不是我的敵手，快些給我閃開。」橫出一拐撥去。

　　沈霞琳舉劍一封，連人帶劍吃對方拐勢撥得向一側橫跨了三步。

　　楊夢寰霍然抽劍而進，擋住李滄瀾，低聲對沈霞琳道：「師妹快退下去。」

　　李滄瀾哈哈大笑道：「你也非老夫之敵，退下去吧！」舉手一拐，當胸點去。

　　楊夢寰知他拐勢沉重，不敢用劍封架，一吸丹田真氣，準備向後躍去。只覺真氣流轉全身，念動氣行，雙腳還未頓地倒竄，身子已突然向後退去，一退就是七八尺遠。

　　李滄瀾一拐點空，突然疾向前面欺去，人還未到，一拐橫掃而出。

　　楊夢寰一側身，讓開拐勢，舉手還了兩劍。他知李滄瀾功力深厚，龍頭拐施展開，威勢雷霆萬鈞，是以還擊劍勢，也用了八成真力。劍勢出手，忽聞絲絲劍風，迫得李滄瀾收拐後躍退。

　　楊夢寰想不到自己真力，竟能借長劍傳擊過去逼退了敵人，不禁微微一怔。

　　李滄瀾躍退之後，也是一呆，只覺楊夢寰還擊的兩劍中，挾著一股凌厲的劍風，劍勢未到，劍風已自逼人，心頭大駭而退。

　　這時，天龍幫中沒有傷的弟子，又紛紛圍了上來，勝一清雙手分執子母膽，蓄勢待發。

　　李滄瀾回頭望了天龍幫圍攏上來的弟子一眼，突然高聲說道：「老朽組織這天龍幫，原意是希望能把無門無派的江湖草莽，連成一體，免得常受九大門派中人物欺凌，不想老朽無能，鬧得一敗塗地，致累各位白白送了不少性命──」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現下我以幫主身份，傳諭解散天龍幫，各位自行去吧！」

　　忽聞狂笑震耳，王寒湘倒提摺扇，狂奔過來，莫倫緊隨他身後而行，原來兩人激戰一陣、王寒湘突然停下手，閉目休息了一下，忽地仰臉狂笑，轉身奔來。只見他摺扇揮處，兩個天龍弟子應手而倒，其他之人，看他不分敵我，舉手亂打，紛紛讓開，王寒湘狂笑一聲，疾向一座山峰上奔去。

　　莫倫大聲喝道：「王壇主那裡走！」放腿追去。

　　天龍幫中弟子相互望了一陣，突然齊齊抱拳躬身說道：「我等身受幫主栽培翼護之恩，願隨幫主決一死戰，埋骨青山，死而無憾！」

　　李滄瀾目光如電，掃掠了幫中弟子一眼，道：「爾等區區武技，留此徒然送死，豈能幫得老夫之忙，還不快給我散去。」

　　天龍幫弟子一見李滄瀾說得聲色俱厲，一齊把目光投注到子母神膽勝一清的身上。天龍幫五旗壇主，紅旗壇主齊元同，黑旗壇主崔文奇，一死在沈霞琳的劍下，一死在趙小蝶的掌下，瘋了個黃旗壇主王寒湘，追去個藍旗壇主莫倫，五旗壇主之中，只餘下一個白旗壇主勝一清，是以，天龍幫下弟子一齊把目光投集在他身上。

　　勝一清已看清眼下情勢，天龍幫決難勝得九大門派，留他們在此，也無非多造傷亡，無補於大局，當下高聲說道：「幫主既傳下令諭，爾等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他這一喝，天龍幫下群豪忽然一起對著李滄瀾跪下，拜了一拜，才站起身子散去。

　　李滄瀾望著自己費盡心機，羅致天龍幫下的高手，四散而去，心中陣痛如絞，饒他豪氣干雲，也不覺黯然神傷──

　　直待天龍幫四散而去的弟子，走得沒了蹤影，李滄瀾才轉過身子，一頓龍頭拐，大聲說道：「九大門派中人，那位有興，願和老夫一決生死。」

　　楊夢寰回頭望了師父一眼，橫劍答道：「崑崙門下弟子楊夢寰，願先領教幫主的絕學。」

　　李滄瀾大笑一聲，道：「好！」當胸一拐點去。

　　楊夢寰縱身避開，揮劍還擊，剎那間拐影劍氣，混合為一，一場武林罕見的慘烈搏鬥，只看得九大門派中人，個個目瞪口呆，只覺楊夢寰的武功，似乎在陡然間增加了數倍，竟和一代梟雄怪傑的李滄瀾鬥個秋色平分，難分勝敗。耳際拐聲嘯風，觸目劍花朵朵，兩個搏鬥人的身形，早已為拐影劍花遮沒，不大工夫已激戰百合以上，楊夢寰被趙小蝶巧力打通任、督二脈之後，耐戰內力大增，愈戰愈勇。

　　正當兩人激戰之際，山坳一角中，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灰衣的中年婦人，她身後緊隨著一個灰巾包頭、灰布對襟大褂、足著布履的少女。

　　此女一手抱著厚厚經卷，左袖隨風飄蕩，緩向場中走來。

　　這時，楊夢寰和李滄瀾的惡鬥，越來越是劇烈，劍風絲絲，拐勢如山，威力籠罩了丈餘方圓大小。

　　激鬥中，楊夢寰突然連演五招絕學，一劍接一劍，直攻過去，劍勢如驚霆迅雷，迫得李滄瀾向後疾退五步，這一讓楊夢寰稍獲先機，劍招立時綿綿出手，盡都是《歸元秘笈》所載之學，招招變化無窮，劍劍奪魂拘魄，連攻十三劍，迫得李滄瀾手足無措。

　　慧真子轉臉低聲對一陽子道：「寰兒進境奇速，已然身集大成，如果將來能接掌崑崙派的門戶，當可把咱們崑崙派的武功，發揚廣大。」

　　一陽子道：「我看他在和李滄瀾對敵之時，經常施出咱們崑崙派分光劍法中招術，挾雜在各種奇奧劍招攻出，並無忘本之心──」微一掠瞥間，發現玉靈子正在留心聽兩人說話，趕忙住口不言。

　　要知玉靈子乃一派掌門之尊；依據江湖規矩，楊夢寰既經掌門人把他逐出門牆，必需要玉靈子答允後，他才能重返師門。

　　楊夢寰連攻十幾劍，迫得李滄瀾手忙腳亂，爭得先機，正待再運劍猛攻一陣，迫敗李滄瀾，忽聽一個清脆、但極冷漠的聲音，道：「楊相公，暫請住手。」

　　此音入耳之後，楊夢寰忽然覺出這聲音似是很熟，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是何人的聲音，當下一收劍勢，轉臉望去。

　　只見數尺外站著個身著灰衣，灰巾包頭，足著布履，斷去一臂的人，圓睜著一雙明如秋水的雙目，望著他，不是李瑤紅是誰？

　　楊夢寰只覺胸前如受千斤鐵鎚一擊般，豪壯之氣頓消，倒提長劍，一連向後退了三步。

　　李滄瀾回頭望了女兒一眼，冷冷地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李瑤紅垂手答道：「爹爹一世英豪，武功才謀，均非常人能及，如能勘破名利，不和人爭氣鬥狠，傲嘯山林──」

　　李滄瀾一頓龍頭拐，大聲叫道：「住口！你還要教訓於我不成──」目光轉處，只見勝一清左右雙手各握一顆子母膽，蓄勢戒備，不禁微微一嘆，問道：「勝壇主何以未走？」

　　勝一清笑道：「幫主待我深厚，我勝一清豈能在危難之中，棄了幫主而去──」

　　李滄瀾道：「是我要你們走的，怎能反怪你們？快些去吧！」

　　勝一清目光流動，只見天龍幫中的弟子，都已走得沒了蹤影，搖搖頭，大笑道：「勝一清早存相隨泉下之心，幫主不必再說──」

　　李瑤紅突然向前欺進了幾步，目光逼視住楊夢寰道：「我要替代父親一死──」她目光由楊夢寰的臉上緩緩掠過，投注數丈外群集的九大門派高人身上。

　　楊夢寰向後退了兩步，答道：「你勸令尊去吧！」

　　他說的聲音很低，除了李瑤紅聽得之外，只有站在最近的李滄瀾聽入耳中，當下一頓龍頭拐，大聲喝道：「老夫豈是畏刀避劍之人，咱們還未分出勝負──」說話之間，舉手一拐，當胸直點過來。

　　楊夢寰揮劍一撥，長劍貼著拐勢，疾滑而下。

　　李滄瀾振腕彈劍，那楊夢寰手中長劍上，似有一股極強的吸引之力，隨著李滄瀾彈震的拐勢一轉，巧妙無比地把李滄瀾龍頭拐上力道輕輕化去，劍勢仍然貼拐而下，這正是《歸元秘笈》上，一招奇奧絕倫的劍招，名叫「萬縷蛛絲」，不管對方內力如何強大，兵刃如何沉猛，彈震之力如何強勁，均無法震開這般陰柔的巧勁。

　　劍勢貼拐而下，寒鋒直逼手腕，迫得李滄瀾手一抖，丟棄了手中的龍頭拐。

　　這只是一種極自然的反應，李滄瀾在丟拐之時，並未想到什麼，似在拐勢脫手之後，卻如迅雷擊頂一般，呆在當地。這是他生平從未有過之辱，說不出是恨是怒，凝眸靜立，長髯在風中飄舞──

　　勝一清雙手分握著兩枚子母神膽，正待運力打去，忽聽一個幽幽的女人聲音，道：「勝壇主不可再惹麻煩──」

　　勝一清回頭望去，只見那發話之人是位年紀約四旬以上的中年婦人，布衣荊裙，一臉清雅之氣。他忽然想到李瑤紅適才之言，天龍幫中基業，已然被毀，不禁一陣黯然，倏而住口。

　　要知李滄瀾以雄才大略，挾武技網羅江湖高手，組織天龍幫，原本之意，祇想在江湖爭得一席之位，和九大門派分庭抗禮，但後來實力愈來愈強，爭霸江湖，雄主武林之心，油然而生，四處邀請奇人入幫，擴展幫中地盤，廣開山門，大收弟子。

　　李夫人雖是女流之輩，但卻是頗有高瞻遠矚之才，眼看李滄瀾收納亡命，以擴大天龍幫實力，翼護宵小，隨進言相勸，曉以大義。李滄瀾一心霸主武林，再加五旗主，個個是身負絕技之士，又對李滄瀾赤心忠膽，當時情景，如日方中，李滄瀾不但不肯接納良言，反而出言譏諷李夫人婦人之見，致鬧得數十年恩愛夫婦反目，陌如路人。

　　李夫人傷痛之下，離開天龍幫，飄然遠走，當時李滄瀾氣忿之下，傳下龍頭令諭，召全幫中弟子，追查了夫人的下落，就地處死，幸得王寒湘、勝一清等五旗壇主苦苦相勸，李滄瀾才放手不究，日久氣消，回想前情，反而思念起才德兼具的夫人來。

　　五年後，李夫人突然重返天龍幫，結廬而居，自題「洗心庵」三字，整日青燈長明，高誦佛經，除了愛女李瑤紅每月有一次可以晉見之外，任何人均不許擅入一步。李滄瀾憶念前情，夤夜往訪，但均被拒不相見，李滄瀾無可奈何，只好暗自傳令，把李夫人結廬所在劃為禁區，不准人擅自進入距廬百丈之內──是以，匆匆歲月，轉眼十年，十年中，李夫人沒有出過洗心庵中一步。

　　李滄瀾也未能入庵一次，是以，勝一清見得李夫人後，瞧了半天，才認出來，只覺她十幾年來，似乎比過去更年青些──

　　李夫人喝止住勝一清後，緩步走到李滄瀾身側，柔聲說道：「二十年孽海塵夢，製造了多少殺劫，我已在洗心庵中代你備建了一座『懺悔堂』，不隨我走，還留戀什麼？」

　　李滄瀾慢慢回過頭來，兩道茫然的眼光盯在李夫人臉上，瞧了良久，不禁黯然一嘆，正待開口，李夫人又搶先說道：「殺孽果報已累及紅兒斷臂，恩怨糾結，幾時能還清孽債，一念向善，萬惡齊消，我已代你佛前懺悔了十五年，隨我走吧──」緩緩轉身，慢步向前行走，李滄瀾目光環掃全場一周，隨在夫人身後而去。

　　忽聽九大門派中有人叫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峨嵋派超元、超塵、超慧，青城派松木道長，武當派靜玄道長等十數人，各仗兵刃奔了出來。

　　楊夢寰望了李瑤紅一眼，忽然回身橫劍，攔住九大門派中奔走而來的人，大聲說道：「諸位暫請留步，聽我楊某一言。」

　　奔來群豪眼瞧他鬥敗李滄瀾的功力，心中都有幾分懼怕，果然齊齊站住。

　　楊夢寰目注群豪，高聲說道：「如若李滄瀾不自動讓避開鐵索吊橋，斷魂崖崩沉絕壑，試問眼下之人，有那個能自信留得性命？」

　　群豪一陣默然。

　　楊夢寰嘆息一聲，接道：「諸位今日縱然殺了李幫主，難道就真能使今後武林中平靜無波嗎？天龍幫中不少高手，並未參與此次比劍大戰，如果趕盡殺絕，勢必激起他們報復之心，九大門派實力雖強，但總不能常聚一起，殺一個李滄瀾，更將留下無窮禍患──」

　　靜玄道長一揮長劍，道：「本派中四大道長傷亡殆盡，難道就此放手不究？」

　　楊夢寰道：「天龍幫傷亡近百，又該要那個償命？」

　　申元通忽然大聲喝道：「他們咎由自取，豈能怪別人？」一舉虯龍棒直衝過來。

　　楊夢寰長劍斜出，一招「劃地為界」灑出朵朵劍花，逼退申元通，道：「勝得天龍幫，也一定能勝得了九大門派，你自認比李滄瀾武功如何？」

　　申元通只覺他出手一招劍勢中，潛含內力，不禁大駭，不敢再向前闖。

　　靜玄道長回頭望了崑崙三子一眼，揮劍緩步走來。

　　楊夢寰心中一動，暗道：今日如不顯露幾招絕技，祇怕要糾纏不清，凝神思索，忽然想到《歸元秘笈》上一招「移花接木」，當下暗提真氣，抱拳一禮，道：「道長譽滿武林，望重江湖，為何竟不肯留人一步餘地──」話出口，暗勁亦發，一股潛力，直撞過去。

　　靜玄右掌一擋，答道：「好說，好說──」但覺潛力強大無比，層層湧上，自知抵拒不住，不禁心頭大駭。

　　楊夢寰被趙小蝶一掌巧打通了任、督二脈，全身真力聚散甚易，內勁增加數倍，一瞧靜玄道長抵受不住，忽地把潛力收了回來。

　　壓力驟減，靜玄不自覺身子向前一栽，楊夢寰一吸真氣，把擊出暗勁收回，揮手一掌，反向峨嵋三老攻去。

　　這一收一攻之中，不但把本身力道用出，而且又加了靜玄道長的部份內力。

　　超元、超塵本是併肩而立，覺出一股暗勁潛湧而到，同時出手一擋。只感對方內力，有如長江大河一般，重重波波湧到，而且一道比一道猛烈，一波比一波強勁。

　　忽地壓力大減，楊夢寰收回力道，笑道：「諸位老前輩請看在晚輩份上，放過李幫主吧！」

　　靜玄道長和超元、超塵都已吃過苦頭，自知不敵，默然而退。

　　這三人一退，群豪紛紛向後退。

　　李瑤紅低聲說道：「多謝相公救家父之恩──」轉身隨在李滄瀾身後而去。

　　楊夢寰望著她悽涼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心想叫住她說幾句慰藉相思之言，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山風吹飄著她虛蕩的衣袖，不住前後擺動。

　　忽聽沈霞琳大聲叫道：「紅姊姊！」放腿追了上去。

　　李瑤紅停下身子，回頭笑道：「琳妹妹，你還記得我嗎！」

　　沈霞琳伸手牽住了李瑤紅的衣袖，道：「姊姊再改變多一點，我也能認出來。」

　　驀聞簫聲幽怨，嬝嬝而起，緊接著響起了琵琶弦聲，少林派天宏大師突然回顧群豪說道：「這次天龍幫邀請我們九大門派比劍，使老衲感到，武林之中是非多出自誤會，如果都能拋去名利之爭，門戶之見，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是一家人──」他微微一頓後，又道：「老納作東恭請各位到我們嵩山少林寺一遊，今後每隔五年，各派掌門人集會一次，當可消除江湖上不少是非。」

　　群豪同聲響應。

　　天宏大師微微一笑，當先帶路，向前走去。

　　慧真子低聲對二位師兄說道：「寰兒之事，咱們應該如何？」

　　玉靈子道：「由他去吧！」舉步相隨向前走去。

　　一陽子低聲說道：「寰兒心地忠厚，我想他定會找上崑崙山金頂峰三清宮去，現且別管他。」

　　楊夢寰目光環掃四周，只見朱若蘭、趙小蝶、玉簫仙子等分守四周，九大門派中人，正緩緩向前走去。

　　李瑤紅平靜肅穆的臉上，微泛激動之色，牽著沈霞琳的手，慢步走到朱若蘭身側，說道：「姊姊別來無恙？」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琳妹妹胸無城府，楊夢寰又被逐出崑崙門牆，你必需助他一臂之力──」

　　李瑤紅道：「我已成殘廢之人，而且又皈依佛門，塵緣早絕──」

　　朱若蘭接道：「伯母禪理精深，深具佛法，她已告訴我你塵緣未──」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請恕姊姊擅自作主，我已代你向伯母求得賜婚之約──」

　　楊夢寰走了過來，接道：「什麼──」

　　朱若蘭臉色一整接道：「你不要多講，瞧瞧這是什麼？」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

　　楊夢寰拆信一瞧，只見上面寫道：

　　字諭寰兒知悉：吾兒年來一切，均得朱姑娘面告，沈、李二女，秀外慧中，皆不可多得佳女子也，見字即攜二女返水月山莊，汝母早已倚閭翹望！父字

　　朱若蘭道：「你可認識伯父的筆跡嗎？」

　　楊夢寰道：「父母手筆，豈有不識之理？」

　　朱若蘭道：「筆跡不假，你就該遵諭行事。」說完，探手又從懷中摸出一塊佩玉，交到李瑤紅手中，笑道：「伯母怕你不信，交給我這塊佩玉為證。」

　　李瑤紅接過佩玉一瞧，果然是母親之物，不禁一陣心酸，熱淚滿湧眼眶。

　　楊夢寰暗自忖思，想來想去，也只有朱若蘭替他安排的一條路可走，先回「水月山莊」見過父母再說──

　　趙小蝶忽然走到楊夢寰身側，取下胸前一枚白色珠花，插在楊夢寰身上，笑道：「我冒了極大危險，在真氣凝聚下一掌擊在你任、督兩脈的交匯之處，此是打通二脈的最為簡便之法，也是最為危險之法，分毫之差，鑄恨千古，總算蒼天有眼，未使我造成大錯，要不然琳妹妹非得殺我不可──」忽覺一股酸意，湧上心頭，慌忙別過臉去，說道：「蘭姊姊，咱們為楊相公、琳妹妹和這位李姑娘，彈一曲麗人行，替他們一壯行色──」

　　朱若蘭笑道：「紅妹妹、琳妹妹，寰兄弟任、督二脈已通，當世高手，已難有幾人為敵，你們好好地輔助他勤修武功，願他十年後成一代武學宗師。」

　　忽聞錚錚錚三聲弦響，緊接著簫聲相和，麗人行悠悠而起。

　　楊夢寰抱拳對朱若蘭深深一揖，道：「姊姊盛情，我永銘肺腑，願今生能有酬答之日。」

　　趙小蝶笑道：「我和蘭姊姊就要帶她們歸隱深山，今生今世不再重履紅塵，後會期杳，你要多多珍重──」

　　楊夢寰輕輕一嘆，回身而去。

　　李瑤紅、沈霞琳齊對朱若蘭、趙小蝶躬身行禮，灑淚告別，隨在楊夢寰身後而去。悠揚的管弦聲中，轉過了山腳。

　　山道旁，松蔭下，突然間傳出來一聲幽幽清音道：「紅姊姊，前途珍重──」

　　楊夢寰抬頭看去，只見巨松之下，站著個全身綠衣的美麗少女，緊靠身傍站著個青衫長髯的老人，正是妙手漁隱蕭天儀和他的獨生愛女蕭雪君。

　　李瑤紅欠身說道：「怎勞妹妹相送──」

　　蕭雪君解下身後黃絹包袱道：「伯母讓我把十卷經書交你帶走。」

　　李瑤紅正待伸手去接，沈霞琳卻搶先接到手中，道：「紅姊姊，我替你揹上好嗎？」李瑤紅道：「偏勞妹妹了。」

　　沈霞琳道：「姊姊，楊伯母是最慈愛，水月山莊景色如畫，門前小溪中游魚很多，咱們到那裡，可以捉魚玩，還有寰哥哥絹表姊的青──」忽然想到，此言一出，定將使楊夢寰傷心，倏而住口不言。

　　蕭天儀忽然上前一步，抱拳對楊夢寰說：「老朽心中有一件事；不吐不快，說錯之處，楊兄不要見怪。」

　　楊夢寰道：「老前輩但請賜教，晚輩洗耳恭聽。」

　　蕭天儀道：「九大門派中人，全仗楊兄一番仁俠之心，得脫一場凶難。」

　　楊夢寰道：「請恕晚輩愚劣，難解語中之意。」

　　蕭天儀道：「這方圓五里內，暗藏桐油三千桶，深草掩遮，藥絲通接，一把火將燒盡五裡內飛鳥蟲蟻，縱使自負舉世輕功之人，也難於片刻間飛出火圈。楊相公仗義相釋李幫主，老朽已傳諭令切斷火線，今後老朽當盡力相勸他安於山居，息隱林泉，但望楊相公轉告九大門派中人，天龍幫實力仍存，並沒有一敗塗地。」

　　楊夢寰嘆道：「晚輩如有機會，定當轉告老前輩吩咐之言。」

　　蕭天儀道：「此番天龍幫基業被毀，逃走了大覺寺三位凶僧，三僧曾傷在李幫主『乾元指』下，被囚禁總壇──」他微一停頓，又道：「不過，他們受過這次教訓，也許能改過向善。」說完，帶著蕭雪君扭身而去。

　　忽聞那悠揚的弦聲簫音，突地一拆，變成了悽涼幽怨之音，聲音如訴，九曲百轉，由空中飄灑下來。

　　抬頭望去，只見西面絕峰之上，魚貫而行著幾位衣袂飄飄的麗人──

　　一抹斜陽，晚霞絢爛，長天燕去，人蹤漸杳，只聽弦聲琮琮，簫音嬝嬝──

　　（全書完，請看續集《風雨燕歸來》）